上卷 忍无可忍40(4)
熊定山,我朱七的身手不比你差,看我的吧,我不把这些鬼子全杀了就不是你亲爷爷。 巧的是,朱七走的这片高粱地正是熊定山曾经走过的那片。朱七野狸子似的穿行在这片高粱地里,心像打气一般鼓了起来,身子轻得像是驾了风。朱七感觉自己是行走在了高粱穗子上面,脚下的高粱穗子在他看来就像孙悟空脚下踩的那些云彩。朱七走路的敏捷程度的确要比熊定山强,高粱叶子蹭过他的身边,发出的声音不是熊定山曾经发出过的哗啦声,而是簌簌的像是子弹破空的声音。高粱秆子也不是像定山蹭过时的那样,一拨一拨地往两边倒,而是悠忽一晃,几乎看不出来晃动。更巧的是,熊定山躺下摸自己裤裆时的那条小沟,正是现在朱七趴着的地方。朱七背向巨兽般杵在那里的岗楼,将匣子枪掉个头,右手一按压得满满的子弹,笑了。 一阵亮如闪电的探照灯光横空扫过来,朱七猛地把头低下了。光柱刚过,朱七就掂着枪滚到了一个土坡后面。一个身背长枪的鬼子兵揪着裤裆跑了出来,朱七的枪悠然瞄向了他。那个鬼子缩头缩脑地溜到一处墙根下面,急忙窜火地拽自己的裤腰,刚射出一根尿线,脑袋就开了花,像泄了精的种猪从母猪背上滑下来似的,贴着墙根歪躺到了地上。探照灯顿了一下,急速地扫了过来,接着传来一阵凄厉的哨子声。几个没穿上衣的鬼子提着三八大盖从炮楼里面窜出来,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朱七屏一下呼吸,慢慢将枪口瞄准了一个靠自己最近的鬼子兵——啪!鬼子兵一声没吭,仰面跌进一条小沟。朱七伸出一只手,扒拉两下身边的高粱秆,身子悠忽飘向了十几米以外的另一个土坡。 三四个鬼子兵听到这边有声响,就地一滚,飞蝗似的子弹飞向朱七刚刚趴过的地方,高粱秆子被刀砍过似的,齐刷刷地折了。 朱七冷笑一声,静静地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排枪打过,一个鬼子跳起来,举着枪往这边冲。 朱七说声:“倒!”悠然一扣扳机,鬼子一个倒栽葱,脑袋鸡抢米似的扎进了松软的泥土。 与此同时,朱七翻身跳进西面的一条小沟,说声“好孝顺的孙子”,枪又举了起来,刚刚站起来的三个鬼子又倒下了。 其中一个眉心流出脓血的鬼子茫然地爬起来,哼哼唧唧嘟囔着什么,将枪来回瞄了几下,手一软,颓然躺倒了。 朱七猫着腰,蛇行到刚才鬼子撒尿的地方,一手拽过鬼子的枪,一手开枪放倒了一个刚刚冲出炮楼的鬼子兵。 没有声音了,四周全是风吹高粱发出的沙啦声。 露出半块脸的月亮忽然变红了,月亮四周的浮云也在刹那间跑散了,天光一片红黄。风也凉了许多。 朱七贴着墙根等了片刻,扒着头顶上的一个小窗户,一纵身上了上面的一个大窗户,站在窗台上稍一迟疑,出溜一声进了炮楼。瞬时,里面枪声大作,随着一阵硝烟,朱七箭一般射出窗外,就地一滚,哈哈笑着站了起来:“妈的,就这么不经打呀!”左手一扬,手里的那杆三八大盖标枪似的插到一个佝偻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的鬼子背上。朱七风一般扎进了高粱地。 耳边全是高粱叶子划过身边发出的簌簌声,零星有几下孤单又凄厉的枪声在朱七的身后响起。 朱七嘿嘿地笑,我比熊定山可潇洒多了,他会打个屁仗?老子这次差点儿就给他来了个一锅端。 估摸着离开炮楼有一里多地了,朱七将枪别到后腰里,双膝跪地,朝埋葬老娘的地方咕咚咕咚磕了几个头,昂首跳进了芦苇荡。我应该先去哪里?蹲在芦苇荡里,朱七点了一根烟,斜眼瞅着漫天的星斗,闷闷地想,要不就学东庄的老宫,就近拉几个穷哥们儿在芦苇荡里面跟鬼子周旋?想起老宫,朱七笑了,哈,那可真是个人物。这家伙以前是个三棍子揍不出个屁来的主儿,打从憋不住火,日了本村的一个大闺女,挨了一顿打,就当了胡子。熊定山这个混蛋也真够下作的,愣把人家孙铁子的大舅说成是老宫……对了,应该去找郑沂,郑沂是条汉子,能够跟我一起打鬼子不说,起码他能够帮我压制一下熊定山。卫澄海出门办事儿,不会带着郑沂也去了吧?先不管了,去青岛找他一下,找得着就先跟他一起商量着打鬼子,找不着就投靠巴光龙去,大小我四哥也是跟着巴光龙干事儿才死的,他应该能够收留我……走吧,急早不急晚。朱七想,其实打鬼子就跟生活在丛林里的野兽一样,要么被别人吃掉,要么吃掉别人,永远没有中间的道路可走。
上卷 忍无可忍40(5)
抽完最后一口烟,朱七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这才发觉自己的两条腿有些发软,比那年从熊定山的堂口上下山的时候还要软。我这是咋了?杀几个鬼子就软成这样了?朱七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熊包,猛一跺脚,对自己说,打起精神来,我朱七是条硬汉! 朱七陡然来了勇气,仰起头,大叫一声:“老子是条硬汉!”在微风中响动的苇子突然停止了摇晃,似乎在嚎叫声中蓦然疲惫起来。这声号叫像浮云推动星辰,力大无比。声音一点儿也不干涩,婉转上扬,高亢又亮堂,浑厚又沉重,就像是一个中气十足的戏子在开场时的那声谁也听不懂,但又能够理解的叫板。这嚎叫声里没有怨恨,只是一声咳痰似的放纵,瞬间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朱七的眼泪流了出来。朱七有些恨自己,杀完鬼子是要高兴的,怎么就伤心呢。朱七在这声号叫的尾音里迈步上河沿,高挺胸脯,踩了一路铿锵的脚步,渐行渐远。 朱家营村西北头的日本炮楼突然又响起了一阵枪声,枪声间歇时,孙铁子气喘吁吁地从硝烟里钻了出来。 瞎山鸡一步三趔趄地跟在孙铁子后面,说话的声音犹如鸡打鸣:“铁,铁子……发了啊咱们,这下子发了啊!” 孙铁子不理他,肩膀上扛着一捆柴禾似的长枪,赶驴似的飞奔。 身后的枪响落单的炮仗一般崩了几声,旋即归于沉寂,里面甚至能够听出悲哀的意思。 沿着一条小沟窜进苇子丛,孙铁子将肩膀上的枪哗啦一声丢到一块干松些的草地上,呱唧一声躺到草地上面,沙啦沙啦地笑:“这真是想啥来啥,这回老子拉杆子有了资本啦!哈哈哈,我再让你熊定山跟我玩邪的!老子有枪,有枪就能拉起杆子来,到时候谁大谁小,那得丢到碗里滚滚看!”瞎山鸡猥猥琐琐地偎到孙铁子的身边,像个求欢娘儿们似的哼唧:“铁,今天咱们还真是来对了。我就说嘛,听见枪响,咱爷们儿的好事儿就到。铁,我估计得没错吧?小鬼子‘插’了朱七他娘,他能闲着?混胡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朱七是个什么尿性,他憋不住的,一泡尿的工夫这不就来了?原来朱七这么好的身手啊……在满洲的时候我咋没见他使这样的手段呢?他比熊定山可厉害多了……”“去你妈的!”孙铁子忽地坐了起来,“再在我面前提姓熊的,我他妈直接……”“直接捣我屁眼儿,”瞎山鸡没皮没脸地笑,“你可别说那个‘插’字,听着头皮发麻。哎,铁,下一步咱们是先拉杆子还是直接去崂山?”孙铁子又躺下了:“先把枪找个地方藏起来,拉杆子再说。” 后面村子里的鸡鸣声响了,孙铁子摸着胸口坐了起来:“刚才我梦见我大舅了,他说让我给他报仇。” 瞎山鸡在吧唧嘴:“好吃,好吃。” 孙铁子又嘟囔了一句:“我大舅哭得好惨啊……他说,铁,我死得冤枉,你得给我报仇。” 瞎山鸡张开眼睛,晨曦照着他的两粒眼屎,熠熠闪光:“我饿了,”从裤腰后面拽出一只野鸭子,“吃早饭吧。” 孙铁子说声“把鸭子收好”,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匕首,就近割了一些苇子,将那捆枪用苇子捆起来,吃力地搬到瞎山鸡的肩膀上:“扛着,去棺材头家等我。”瞎山鸡摇晃着走了两步:“亲哥哥,我扛不动啊。”孙铁子转身就走:“拿出你逛窑子的劲头儿来。”“你要去哪里呀?”瞎山鸡哭丧着脸,艰难地挪步,“这个时候咱哥儿俩分开不好吧?”孙铁子回了一下头:“我走不远,我去张金锭家一趟,马上回来。”瞎山鸡一步一哼唧:“人家不一定在家啊,听说她被张九儿日了,没脸回家了。” 孙铁子一撇嘴:“舌尖舔你的小红枣儿哦,魂魄在那青霄里游,偷偷咬着妹妹的小红莲啊,我就那个不松口……” 瞎山鸡怏怏地望了一眼天:“你当心着点儿啊,别光惦记着受活,让鬼子连鸡鸡给你割了。” 孙铁子继续唱:“妹子你的大腿水唧唧,哥哥我心尖儿痒得急……”
上卷 忍无可忍40(6)
河面有些泛红了,孙铁子歪头看了看日头,日头已经升到苇子梢上面去了。孙铁子抽下裤腰上的手巾,将全身的泥土打扑干净。边走边拿出烟袋装烟,火镰击打火石嚓嚓地响,火星飞溅,阳光下像是射出来的冷箭。一路抽烟一路走的孙铁子像一个早起的老农,赶到朱家营后面的那条小河的时候,孙铁子看见,河沿上不时跑过惊了魂似的鬼子兵,一个个像瞎了眼的苍蝇。不一时,村里就漫起了冲天的浓烟,整个村子一片火海。孙铁子停下脚步,踌躇片刻,转身进了通往刘家村的那片高粱地。走近刘家村的时候,朱家营那边传来一阵炒豆般的枪声,孙铁子的心一沉,鬼子拿老百姓撒气呢。这都是熊定山惹的祸害,没有熊定山,我也不会让瞎山鸡去告发你们……朱七,对不住了,我也没想到鬼子会连你娘也杀了,她大小也是我亲姐姐的婆婆啊……妈的,这事儿整成这样,谁知道呢,我又不是诸葛亮。 张金锭家的那条胡同冷冷清清,连一条狗都没有,孙铁子忽然就感觉有些悲伤,我有脸来见人家吗? 站在胡同口犹豫了半晌,孙铁子猛地将烟袋插到后腰上,转身跳进了张金锭家的后院。 刚直起腰想要从后窗往里瞅,后脑突然感觉有冰凉的东西顶住了,孙铁子猛一回头:“刘贵?” 刘贵的眼睛里呼啦呼啦地往外喷火,嘴巴哆嗦得不成个儿:“你……你来做啥?” “把枪拿开,”孙铁子稳了稳神,“哪有这样对待自家兄弟的?”刘贵迟疑片刻,慢慢将枪口移到了孙铁子的胸口上:“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磨蹭什么?”孙铁子笑嘻嘻地举了举手:“还能做什么?吃不住劲了,来找你表姐热闹热闹。”“热闹什么热闹,你不知道我表姐出了事情?”刘贵目不转睛地盯着孙铁子,眼神有些恍惚。“贵儿,你说的是啥,我咋听不明白?”刘贵用枪筒用力顶了顶孙铁子的胸口:“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表姐被张九儿这个杂碎当众日了……”刘贵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孙铁子抓住时机,飞起一脚将刘贵的枪踢飞了,自己的枪就势顶住了刘贵的脑袋:“你少他妈的跟我瞎唧歪!我去崂山都一个多月了,谁知道什么日你表姐不日你表姐的?” 刘贵看都不看孙铁子,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下:“我打不过你,随你说。” 孙铁子将枪管在刘贵的头皮上拧了几下,叹口气,收起枪,也蹲下了:“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贵疑惑地扫了孙铁子两眼:“你真的啥都不知道?” 孙铁子将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右手食指啪啪地打那个圈儿:“操,操,操,谁知道谁是婊子养的!我跟瞎山鸡去崂山打算靠董传德的‘傍’,人家不但不收留我们,还让我们下山拿个‘投名状’,我发过誓不杀人了,我拿个鸡巴给他?不拿,他就给我上夹棍,我们俩受那个污辱你就别提了……操,反正你是个半彪子,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你就告诉我,你表姐她咋了?怎么还让张九儿给日了?咳,你还别说,她不就是个卖炕的嘛,谁日不是日?闲着也是闲着……” “去你妈的!”刘贵反身来找自己的枪,“我表姐都那样了,你还……我他妈的‘插’了你!” “贵儿,”孙铁子一拖刘贵的脚腕子,将他拖在地上,一脸肃穆地说,“我不问你了,你就告诉我,你表姐在家没有。” “在家也不伺候你这个杂碎,”刘贵仰面躺着,眼泪哗地流了个满脸,“原来你啥都不知道,我还等着杀你呢……” 孙铁子诡秘地一笑:“你这个半彪子啊,”笑完,冷不丁唱了起来,“三岁的顽童不离娘的怀,几更拉扯成人?”脸色一正,把手在眼前拂了两下,“拉倒吧你,一辈子你也长不大啦。本来我想过来找你表姐热闹热闹,听你这么一说,‘棍儿’支棱不起来啦。我走,我走。”刘贵翻身坐了起来:“铁,你告诉我,是谁出卖了咱哥们儿?我去找狗日的拼命。”孙铁子冲天翻了个白眼:“还有谁?熊定山呗。你想想,咱们三个在东北‘别’了他的财,他不借鬼子的手杀咱们,留着咱们红烧?”
上卷 忍无可忍40(7)
刘贵挫着头皮沉思了一会儿,猛一抬头:“铁,咱们应该继续联合起来,杀了熊定山这个狗娘养的!” 孙铁子的脸上泛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想办法找到熊定山吧,找不到他什么也谈不上。” 刘贵的眼睛里面又喷出了火:“我有办法,让我表姐‘钓’他!你能找到朱七吗?” 孙铁子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了,他在朱家营村北摸了鬼子的炮楼,这阵子应该躲在苇子里。” 孙铁子估计错了,刘贵和孙铁子分手的时候,朱七不在苇子里,他已经躺在华中家的床上了。 华中问他,你这一整天都去了哪里?让我这一顿担心。 朱七说,我偷偷去给我娘送葬来着,你不用担心,发付好了我娘,我就铁了心出来跟鬼子干。
上卷 忍无可忍41(1)
几场雨下过,风紧接着就硬了起来,一眨眼秋天就到了,满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变成了黄色,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卫澄海还是没有消息,朱七渐渐失去了耐心,难道我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跟着巴光龙在黑道上混下去了? 这几天,朱七总是喝酒,喝多了就歪躺在炕上胡思乱想。他记不清楚自己这些日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脑子烟一般空。朱七想,我娘知道我开始杀鬼子了,她会说,七,别惹麻烦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你不是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吗?不会,她不会那样说了,她永远也过不上好日子了……那么她会怎么说呢?七,杀鬼子去吧,杀鬼子去吧,给你娘和你哥哥报仇,给全中国人报仇……对,我娘她一定会这样对我说。娘,你放心,你儿子一定会给你报仇的,你儿子是一条血性汉子,他是不会跟大哥和六哥学的……我大哥到底是咋想的呢?朱七的心又是一阵糊涂,他跟我装什么傻子?你瞧你说的那些话,那不是明摆着让我给娘报仇吗?哈,你行,你装三孙子,让你兄弟提着脑袋干活儿。 朱七记起好多年前,他四哥杀了乡公所的人,警察去他家里抓人,朱老大提着香油果子挨个警察的手里杵,老总们辛苦了,老总们辛苦了,我兄弟危害乡里,应该抓,你们先回去,等他回来,我一准儿动员他去警察所投案。一个警察说,朱先生,你兄弟是个胡子种儿,他会听你的?拉倒吧,还是你跟我们去警察所一趟,让你兄弟去把你换回来。朱老大说,这样也好,我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就跟你们走。警察说,朱先生不愧是个教书的,连这样的事情都得打扮起来。朱老大唯唯退了出去,撒腿就跑了个没影,插在脖颈后面的扇子扎到粪堆里他都顾不上去拣……后来朱老大说,子曰,未卜者,遁也。朱七记得,朱老六那天似乎要比朱老大强一些。朱老六没跑,朱老六坐在街门的门槛上搓麻绳,警察问他朱四去了哪里,朱老六说,爱去哪里去哪里,不关我的事儿。警察绕着他转了几圈,丢下一句“这也是个犟种”,怏怏地走了。警察一走,朱老六就斜着身子横在门槛上了,嘴里的白沫子磨豆浆似的淌,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院子里的鸭子喂饱了。过后,邻居刘麻子问他,老六,你咋当着警察的面儿不晕,人家一走你就晕倒了呢?朱老六说,你没见我在搓麻绳嘛,你搓上半天麻绳,你也晕。那时候朱七年幼,当真了,坐到门槛上搓了一整天麻绳,也没晕……娘的,敢情这晕不晕的,不在干活儿上面,在脑子里呢。 郑沂和左延彪从东北回来了,他们说,卫澄海过几天才能回来,在东北联络以前的几个兄弟呢。 朱七终于把心放了下来,好啊,卫澄海能回来就好,我要脱离龙虎会,跟着他上山杀鬼子! 这天吃过午饭,朱七正躺在床上郁闷着,彭福笑眯眯地找来了:“小七哥,闲得难受是吧?” 朱七坐起来打了一个哈欠:“难受。” 彭福说:“走,跟我走,去处理一个汉奸。” 朱七估计他说的汉奸是卢天豹,前几天他就听华中说,卢天豹跟来百川闹翻了,扬言要去侦缉队当汉奸去。华中去找过他,劝他参加龙虎会,卢天豹说,巴光龙跟来百川势不两立,这个当口他不想来投靠巴光龙,怕江湖上的人笑话。华中见他没有加入龙虎会的意思,就不再劝他了,回来说早晚得收拾了他,因为他早晚是个当汉奸的种儿。听彭福这么一说,朱七问:“你说的是卢天豹吧?” 彭福点了点头:“是这个混蛋。他有当汉奸的意思……”彭福说,巴光龙的意思是,他当不当汉奸是另一码事儿,关键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帮龙虎会出一把力。具体出什么力,彭福也不知道。刚才张铁嘴把彭福叫去了,对他说,他设了一个计策,让卢天豹乖乖地帮龙虎会出这把力气。张铁嘴的计策是什么,没告诉彭福,只是对他说,他使的是反间计。他让彭福带几个人去华清池,卢天豹在那里洗澡,出门的时候有一个来百川的人要去杀他,等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彭福他们就先杀了那个人,然后放卢天豹跑,后面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上卷 忍无可忍41(2)
朱七说:“这也太黑点儿了吧,这就杀人?” 彭福说:“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整天在街上晃荡,这一带的老实人没少受他的欺负,很多人都想干掉他呢。” 朱七说:“中国人不杀中国人。” 彭福说:“咱们杀的是坏人。你要是下不去手,我来,我一刀结果了他。” 说着话,大马褂带着一个黄脸膛的汉子进来了:“我刚去看过了,大金牙果然在华清池澡堂,刚进去。” 彭福问朱七:“你到底去不去?” 朱七起身就走:“闲着也是闲着,走。” 出门的时候,朱七指着黄脸膛汉子问彭福:“这位也是龙虎会的兄弟?” 彭福拉拉朱七,小声说,也是,这伙计跟你的情况差不多,到处找游击队要打鬼子呢,可能他家里也遭了鬼子的折腾。朱七说,到处都是游击队,他去找就是了,麻烦什么。彭福说,他不愿意参加共产党的游击队,说是要参加就参加国民党的,好像共产党得罪过他。朱七说,这伙计的脑子有毛病呢,管他什么党呢,杀鬼子替穷人出气的就是好党,乜一眼他的背影,不说话了。这些话,黄脸汉子似乎听见了,回头冲朱七笑道:“我听福子说,兄弟你也在找游击队是吧?等我找到了,带你一起去。” 朱七哼了一声:“你听错了吧?我找的什么游击队?我找的是卫澄海。” 黄脸汉子没趣地一晃脑袋:“那还不是一样?卫老大想成立一个游击队呢。” 这伙计说话挺“刺挠”人,朱七不理他了。 彭福说:“这伙计要走了,可能是想去投奔青保大队,听说他刚跟青保大队联系上。” 走上大路,一群扯着横幅的工人模样的人在雄赳赳地往前走,口号喊得震天响。彭福笑了笑:“这帮穷哥们儿又在闹罢工呢,没用,没看现在是谁的天下?”大马褂扯着嗓子嚷了一句:“三老四少,别瞎忙活啦,有本事直接去跟小鬼子干啊……”鸡打鸣似的噎住了,对面呼啦呼啦撞出了一群鬼子兵。那帮工人刚停下脚步,枪声就响了,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倒麻袋似的扑到了地下。 华清池澡堂很快就到了。彭福买了澡票,几个人鱼贯进了雾气腾腾的澡堂。找了个换衣裳的单间,彭福让大马褂盯着门口,三个人躺下了。不多一会儿,大马褂进来使了个眼色,彭福捏着一把刀子冲朱七一笑:“跟我出去见识见识我的刀法?”朱七跟着出来了。卢天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步三晃地横到了门口,刚要推门,从旁边呼啦一下蹿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挡在卢天豹的跟前,低吼一声:“卢天豹!”话音刚落,彭福错步上前,人影一晃,这个人呱唧一声就倒在了卢天豹的脚下。黄脸汉子箭步跨过去,架起那个人就进了单间。卢天豹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弄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大马褂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还不快跑!来百川派人杀你,我们救你来了!”卢天豹这才反应上来,惊兔一般蹿出门去。朱七反身进了单间,被杀了的那个人已经被彭福掖进了床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 朱七纳闷地问:“这么干,卢天豹知道你们杀的人是谁?” 彭福把玩着那个人留下的一把油漉漉的手枪,笑道:“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朱七感觉有些无聊,讪讪地摇了摇头:“你小子出手够快的。”转身出了门。 大马褂站在门口,神秘兮兮地侧着耳朵听对面的声音:“谁在说日本话?” 朱七顺着他眼睛瞥的方向一听,果然有说日本话的声音,朱七身上的血一下子汇聚到脑门,猛地抽出枪,一脚踹开了对面的门。门后的一个日本兵忽地从一条凳子上站了起来:“八格牙……”后面的“鲁”还没等说出来,就被跟进来的彭福一刀割断了脖子。池子里愣愣地站起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留着仁丹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躲在他的身后。朱七举起枪瞄准了仁丹胡——砰!仁丹胡翻身跌进池子,池子里的水霎时被染得通红。朱七的枪口慢慢瞄向了那个孩子,手在发抖……彭福推了朱七一把:“你还在等什么?”朱七一闭眼,转身就走。黄脸汉子迅速出手,一搭朱七的肩膀:“兄弟,借你的枪一用。”朱七的心嘭嘭乱跳,黄脸汉子猛然将枪夺到了自己的手里——砰!
上卷 忍无可忍41(3)
穿行在胡同里,朱七的心乱得如同鸡窝,那个孩子无助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子里面晃。 大马褂气喘吁吁地追上朱七,嘴巴扭得像棉裤腰:“是你杀了那个日本孩子?” 朱七不说话,彭福指了指走在最前面的黄脸汉子:“是他。” 大马褂大声喊:“伙计,那还是个孩子啊!” 黄脸汉子回了一下头,脸更加黄了,如同涂了一层泥:“我死去的孩子比他还小。” 八天后的清晨。青岛火车站笼罩在一片氤氲的薄雾之中。一身商人打扮的卫澄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站台。沿着马路走了一阵,卫澄海将黑色的礼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两下,略一踌躇,疾步拐进了北边的一条胡同。出了这条胡同,卫澄海站在路边喊了一辆黄包车,说声“去东镇”,将脑袋倚到靠背上,礼帽顺势扣在了脸上。车夫掉转车把,朝东北方向疾奔。 熙熙攘攘的南山早市人头攒动,黄包车就像进入了海潮当中。 卫澄海直起身子,将礼帽戴上,拍拍车夫的肩膀,蹁腿下了车。 付了车钱,卫澄海吸口气,扒拉着人群往华中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一块空地,卫澄海的身子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回一下头,撒开腿继续钻着人缝跑。卫澄海以为是遇上了小偷,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枪还在腰里。与此同时,耳边“梆”的一声,刚才蹭过身边的那个瘦小的人影蓦地站住,脚后跟旁边有被子弹击起的一撮尘土袅袅上升。卫澄海看清楚了,这个人是万味源酱菜铺里的小伙计。小伙计傻愣着站在那里,目光像是听到枪响的兔子。卫澄海回头一看,两个穿黑色褂子,腰间扎着宽大皮带的人狞笑着向小伙计走来。人群似乎刚刚反应过来,炸锅似的将他们包围。卫澄海放了一下心,小伙计有救了,趁乱赶紧跑啊。人群在眨眼之间散开了,小伙计依然钉子似的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这小子怕是被吓傻了……卫澄海想喊声“快跑”,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个穿黑色褂子的人已经将小伙计摁在了地上。身后突然蹿过来一辆黄包车,戴一付圆墨镜的维持会长梁大鸭子斜倚在车上,嘴角上叼着的一根筷子长的过滤嘴一撅一撅像打鼓。车嚓地停住了。卫澄海的心一堵,拉低帽檐退回了人群。 两个黑衣人架着软如鼻涕的小伙计走到黄包车的跟前,猛地将小伙计的头发揪起来,让他的脸冲着梁大鸭子。 梁大鸭子斜眼一瞥,架在车夫肩膀上的脚往下一压,说声“掉头”,表情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小伙计挣扎两下,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了天:“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不是游击队!” 梁大鸭子“哦呵”一声,将下巴往上挑了挑:“是吗?那你就走。” 就在两个黑衣人一犹豫的刹那,小伙计一弓身子蹿了出去。 梁大鸭子躺着没动,将一根指头撅起来,冲旁边的黑衣人一下一下地勾,黑衣人慌忙将手里的枪递给了他。 枪在梁大鸭子抬手的同时响了。刚蹿到一个水果摊旁边的小伙计随着这声枪响,身子一扭,一头扎进了一筐苹果里。苹果筐倒扣在他的脑袋上,有黏稠的鲜血顺着筐缝淌出来,蜿蜒淌进了旁边的一洼水里,浅浅的水洼渐渐变成了红色,几只苹果悠悠地在周围滚动。“老子就是见不得你们这些扰乱共荣的赤匪捣乱!”梁大鸭子的声音像是从泥浆里发出来的,冷冷地吹一下冒着青烟的枪管,将枪丢给黑衣人,双脚同时往车夫的肩膀上一搭,取一个惬意的姿势又躺下了,黄包车在人群的嗡嗡声中离开了卫澄海的视线。人群闹嚷一阵,轰地向小伙计聚拢过去,旋即散开,只留下那个瘦小的尸体横躺在一排摊位下面,任凭横空飞来的苍蝇在头顶上盘桓。卫澄海硬硬地站在一个石头台阶上,初升的太阳当空照着他,让他看上去十分孤单。几辆满载鬼子兵的卡车横着闯过街头,枪刺闪闪……市场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
上卷 忍无可忍41(4)
静静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卫澄海捏一下拳头,转身走进了台阶后面的那条胡同。 华中正跟朱七躺在床上说话,听见有人拍门,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 朱七从床上忽地蹿起来,将枪提在手里,冲华中一摆手:“看看是谁?我预感是卫澄海。” 华中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不错,是卫老大!” 卫澄海面色冷峻地站在门口,捋一把脸,冲朱七一抱拳:“小七哥,又见面了啊。” 朱七将枪嘭地丢到桌子上,眼圈一下子红了:“哥哥,我娘死了……” 卫澄海瞪大了眼睛:“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朱七说不出话来,冲华中一个劲地摆手,华中说:“好几个月了,是被鬼子杀害的。” 卫澄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进来,伸出双臂用力抱了抱朱七:“小七,别伤心,哥哥给你报仇。”朱七把脸蹭在卫澄海的肩膀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在海里漂了无数天的木头,一下子被海浪冲上了沙滩:“哥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朱七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卫澄海松开朱七,搀着他坐到床上,正色道,“你一直在找我?”朱七说:“一直在找,可是我找不着你。没办法,我就先去龙虎会靠了‘傍’。”华中插话道:“小七哥很能干,上个月帮龙虎会‘别’了大东纱厂的棉布,办得漂亮极了。老巴怕你回来抢人呢,哈哈,你回来了,小七哥就跟着你飞走了。”卫澄海笑了笑:“老巴是不会那么‘嘎古’的。小七,别的话我不想多说,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咱哥们儿应该重新开始,”收起笑容,贴了贴朱七的脸,“知道我的打算了吧?”朱七咽了一口唾沫:“知道了,和尚告诉我的。” 卫澄海来回转头:“郑沂没在这里?” 华中说:“前几天他跟左大牙去了崂山,说是先去打探打探情况。” 卫澄海皱了一下眉头:“着什么急?他去过曹操那里没有?” 华中笑道:“去过了,枪全拿回来了。” 卫澄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老曹操果然守信用!这下子咱们也算是有了粮草了,哈。最近咱们这边还有什么情况?”华中说:“别的倒是没有……对了,你知道梁大鸭子接替乔虾米当了侦缉队队长?”卫澄海说,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头我也知道。华中说:“我怎么老是感觉乔虾米这小子挺神秘呢?他不会是钻进鬼子肚子里的蛔虫吧?”卫澄海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不该问的你少打听。”华中笑了:“哈,我听和尚说,你去来百川那里要子弹的时候碰到过乔虾米,不会是你们俩有什么勾搭吧?”卫澄海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什么?” 华中讪讪地说:“还真让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我还知道当初乔虾米让彭福传话给你,让你去找他。” 卫澄海说:“他那是来不及了,想让我去操练他们的手枪队呢。我能去?老子不当汉奸。” 华中从饭橱里找出一瓶酒来,猛地往桌子上一墩:“不管了,喝酒!” 卫澄海搡了华中一把,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买酒肴去。” 华中一出门,卫澄海忿忿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这阵子是怎么回事儿?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朱七边咬酒瓶盖边翻了个白眼儿:“就是,老华这家伙人是好人,就是喜欢打听事儿。” 卫澄海捏着刚找出来的一块干馒头,龇牙咧嘴地啃:“有些事情不该知道的不能知道,容易死人。” 朱七费了好大的劲才咬下瓶盖,咕咚咕咚地往一只碗里倒:“我家的事情出在孙铁子身上,不关熊定山的事儿。” “孙铁子?你是咋知道的?”卫澄海停止了咀嚼,眉头皱得像一座小山。 “我听我们邻村一个叫棺材头的伙计说的,孙铁子前几天就住在棺材头的家里。” “这个混蛋……刚才我还以为是熊定山搞的鬼呢。”卫澄海蔫蔫地摇了摇头。
上卷 忍无可忍41(5)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怀疑熊定山,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一直怀疑是孙铁子,果然。” “孙铁子住在棺材头家里干什么,他不是想要上崂山的吗?” “这个不清楚,”朱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卫哥,咱们有长家伙了,孙铁子弄了几条枪在棺材头家。” 卫澄海猛地丢了馒头:“这是真的?赶紧去拿!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拿回来以后,咱爷们儿直接杀上崂山。” 话音刚落,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彭福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后面跟着贼眉鼠眼的大马褂。 卫澄海斜了彭福一眼,眉目有些警觉:“你咋知道我在这里?” 彭福嘿嘿地笑:“你看看我后面的这个小子是谁?你裤裆里有几个虱子他都看得清呢。” 大马褂从彭福后面扭着秧歌步上来抱了卫澄海一把:“卫哥,你可想死兄弟了。” 卫澄海推开满嘴酒臭的大马褂,冲彭福一歪头:“你看见华中了?” 彭福耸着肩膀凑到朱七身边,说声“小七哥好”,捧起酒碗就喝,擦一把嘴,捏着嗓子冲卫澄海嘿嘿:“本来我跟马褂想去纪三那儿‘滚’他一把,马褂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华中。一大早他出门买菜,不是你来了还有谁?想让华中吐血,除了你,哪个有这个本事?所以我们俩就来了。”卫澄海瞪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我听老七说,你们俩也想从老巴那里‘拔香头子?’”大马褂插嘴说:“干够了干够了,老巴这家伙把‘钱绳子’捏得太紧了,三老四少跟着他卖命,也就能糊弄个三饱一倒,啥都捞不着。” “别胡说八道,”彭福拽了大马褂一个滴溜,“我们主要是感觉跟着老巴不痛快,他偷着折腾,不如明来过瘾。谁不知道你卫老大想拉杆子?你卫老大要是拉起杆子来,哪个兄弟不愿意跟着你干?痛快不说,老少爷们儿大小能攒下几个养老的银子不是?我这么说是下作了点儿,可是大话我说不来……好好好,我说点儿大的,老子身为中国人,要做岳武穆,要做戚继光,要做民族的脊梁,老子要抗日!” 卫澄海被他这番话逗笑了:“不管你咋说,跟着老卫没错,老卫吃虾,你是不会只喝虾汤的。” 说着,华中提着几个油纸包进来了:“娘的,刚才我就闻见臭味了,原来我这里来了一个淫棍,一个贼。” 彭福打个哈哈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淫棍还是贼……呵,这么多好吃的?” 卫澄海让朱七关了门,将华中带来的东西铺在桌子上,沉声道:“喝了酒,大家都去老巴那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华中一愣:“卫哥,这事儿你应该亲自去找光龙才是啊。” 卫澄海目光坚定地扫了华中一眼:“我去了不好。你可以代表我说这事儿,你跟老巴的关系最铁。” 华中扯着卫澄海的衣袖走到门口,小声道:“这事儿我觉得还是你跟大家一起去好,说实话,光龙那个人很计较这个。” 卫澄海说:“正因为他计较,我怕说不好闹崩了,以后我会去找他的。我的意思是,打完了鬼子,人还是他的。” 华中皱了皱眉头,一横脖子:“那好,反正这几个兄弟又不是永远不跟他了。” 卫澄海淡然一笑,横身躺下了:“爷们儿,都睡吧,明天一早动身去崂山。”
上卷 忍无可忍42(1)
半夜,郑沂和左延彪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大家呼啦一下全坐了起来。卫澄海没有啰嗦,直接问郑沂此行的情况。郑沂说,他们结伴去了崂山,当天晚上,左延彪没怎么费事就找来了一个在董传德义勇军里当炮头的兄弟。那个兄弟听说此事,摇着头说,卫老大这么刚强的一条好汉,来了这里恐怕施展不开。董传德很“独”,眼里容不下比他强的人。上个月滕风华提出要带几个人去炸鬼子在南湾的据点,董传德只给了他三个人,还是三个最熊包的,结果据点没炸成,四个人去了,只剩下滕风华一个人瘸着一条腿回来。董传德恼了,要处置滕风华。 “滕风华果然是在董传德那里啊,”卫澄海皱了皱眉头,“刚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纳闷,一个文人,他去凑的什么热闹?” “山上的兄弟都知道,滕先生是个共产党,”郑沂说,“那个兄弟说,董传德扬言要把滕先生送给维持会呢。” “他不敢,”卫澄海淡然一笑,“他那样的人是不敢轻易得罪共产党的。” “他什么不敢干?”郑沂哧了一下鼻子,“前一阵他还打过马保三的游击队呢,那倒是共产党的队伍。” “不是听说他后悔了吗?”卫澄海这样说着,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听那个叫蚂蚱菜的炮头说,他那是在搅浑水呢,”郑沂说,“现在这小子狂气得狠,扬言崂山是他的,什么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的,他全不打听,谁敢碰他,就是一个死。”彭福蔫蔫地说:“滕先生惹不起他,还不赶紧走?”华中笑道:“滕先生就是走了,谢家春也不能留在山上让你惦记着。”彭福被呛了一下,摸着胸口直咳嗽。大马褂舞着干柴一般的胳膊无声地笑,笑着笑着就软在了地上,像一块没洗的抹布。卫澄海用脚勾起了他:“以后你就没有机会抽大烟了。”大马褂哎哟一声又躺下了。卫澄海沉吟片刻,冲郑沂一点头:“后来你上过山?” “上过,没见着董传德,见着滕先生了。” “跟他说过话?” “滕先生不认识我了,我说我是山和尚,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去过山西会馆的山和尚。他摇头。” “你没提我?” “提了。我说,卫大哥有来这里‘挂柱’的意思。他很谨慎,说他不认识你,估计是害怕我是个探子。” “后来你再没上过山?”卫澄海问。 “蚂蚱菜又带我去过几次,有一次差点儿见了董传德,”郑沂忿忿地说,“前天晚上,我买了一壶好酒让左大牙去请蚂蚱菜,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提出要去见见董老大。蚂蚱菜答应了,让我在山下等着,自己先上了山。等了好几个钟头,蚂蚱菜下来喊我,说董老大有见我的意思。我跟着他刚走到飞云涧那边,从山上下来一个兄弟,说董老大临时有事儿出去了,让我改天再来见他。我估计这个小子是在跟我拿派头,他不想见我了,他觉得凭他的身份,他应该见的是你……我感觉再这么耗下去就没多大意思了,今天一早就奔了回程。谁知道我去纪三儿那里拿子弹的时候……”“拿什么子弹?”卫澄海打断了郑沂。 “怎么了?”看着卫澄海警觉的目光,郑沂吃了一惊,“他不是你的伙计吗?” “我问的是,你去他那里拿的什么子弹。” “不是你一直没回来吗?搬家的时候我怕麻烦,正好纪三儿去找你,我直接让他把那个装子弹的袋子拿回家了。” “他知道咱们的事情?”卫澄海皱紧了眉头。 “我跟他说了。卫哥,我怎么觉得我这事儿办得不是那么俊秀,咋了?” “没什么,”卫澄海简单把纪三儿跟来百川有勾当的事情说了一下,笑道,“不关你的事,继续说你的。” 郑沂懊丧地叹了一口气:“好家伙,他还有这么一出?我说有一次我去龙哥那里,听见华中他们说有一次他们上崂山‘别’来百川的大烟,半夜遭遇鬼子和义勇军的事情嘛,原来是纪三儿这小子在背后捣的鬼……他娘的,我还真没看出来呢,这是个汉奸坯子。”
上卷 忍无可忍42(2)
卫澄海说,当年他跟纪三儿一起拉黄包车的时候,一个兄弟从酒楼“顺”了几瓶洋酒,因为喝酒的时候没喊上纪三儿,纪三儿恼了,当晚就去警署把那伙计告了,结果那伙计被打得以后再也拉不了黄包车了。当时卫澄海揍过纪三儿一顿,纪三儿哭得死去活来,声称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后来他还真的把这个毛病改了,整天不言不语地干自己的营生。郑沂问,那你跟这样的人交什么朋友?还为了这么个杂碎把卢天豹给打了?卫澄海说,有一年秋天,卫澄海拉了嫖娼回家的梁大鸭子,梁大鸭子那时候还没当汉奸,是个在一贯道里打杂的混混,拉到目的地,梁大鸭子不给钱。卫澄海没跟他啰嗦,直接把这小子打成了一滩鼻涕。这仇就算是结上了。后来日本人来了,梁大鸭子就“支棱”起来了,带着一帮汉奸来找卫澄海复仇。卫澄海没办法跟他叨叨,就藏到了纪三儿家,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哥们儿……纪三儿还曾经跑去乔虾米的侦缉队告梁大鸭子强奸妇女,结果梁大鸭子被乔虾米修理得连“鸭子”都瘫在裤裆里好几个月。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卫澄海正色道:“倒不是害怕纪三儿跑去告密,我怕的是这小子乱吹牛,连自己的命搭进去。” 郑沂说:“可不?他现在就吹上牛了,他说,你答应过他,要带他一起抗日,你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告诉他。” 卫澄海想了想,冲华中一摆头:“你去喊他过来。” 华中把眼瞪成了鸡蛋:“你还真的想带上他呀?你这不是招兵买马,你这是招降纳叛!” 卫澄海沉稳地摸了摸下巴:“我有数,去吧。” 一头雾水的纪三儿跟着华中刚一进门,就被卫澄海拽进了里间。出来之后的纪三儿一脸肃穆,像是一个肩负重担的国家栋梁,看都不看旁边的人一眼,迈着老生步,昂首踱出了院子,一声震天响的咳嗽在马路对过蓦然炸开。 收拾停当,卫澄海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钱全都拿出来摊在华中家的床上,沉声道:“有需要这玩意儿的就拿,没有需要的,我暂时先收起来,将来打跑了鬼子,咱们当安家费。”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相瞅了一阵,都笑了:“谁好意思拿?”卫澄海将钱收起来,一把杵给了华中:“那就给你,你先替我保管着,无论将来咱们前程如何,这钱先不要动。”华中收起钱,打个哈哈道:“这钱恐怕算咱们哥儿几个的养老钱。”卫澄海脸色一沉:“打鬼子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咱哥儿几个这是别着脑袋上战场呢,我害怕万一哪个兄弟不在了,这钱是咱这位兄弟的棺材钱。”朱七笑了笑:“卫哥这话说得也太操蛋了。还没开始呢,先说什么在不在的?”卫澄海依然绷着脸:“三国上,猛将庞德上阵之前就是抬着棺材去的。”彭福缩了缩脖子:“大哥饶命吧,你这么一说,谁还敢跟着你去当棺材肉?” 卫澄海环视一下四周,冷冷地一笑:“刚才这是丑话,我的愿望是,鬼子全死干净了,咱哥们儿一根毫毛没掉。” 大伙儿这才轻松起来,扑哧扑哧地拍巴掌。 华中沉默半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设计得倒是不错,可是咱们走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绝了董传德的后路?” 卫澄海道:“来不及了,上山以后再说。这样,无论上山以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这事儿你回来办。” 华中点了点头:“好吧,我直接去找熊定山,他能找到董传德的表弟。” 卫澄海想了想,开口说:“明天就办。” 天将黎明,玉生来了,卫澄海跳将起来,指挥大家将捆成几捆柴火似的枪拎出去,悄没声息地上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