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喝了三瓶酒,彭福还要喝,朱七将酒瓶子掖到了被子里:“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办不成事儿了。” 彭福喃喃地嘟囔了一声:“一喝酒我就想起了和尚……有一次他喝大了,跟我一起去找巴光龙……” 朱七摇了摇手:“别提和尚了,难受……睡一会儿吧。” 彭福甩了甩脑袋:“睡不着,心里乱。你睡,我跟弟兄们再商量商量。” 朱七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晃着一些纷杂的影像,耳朵边也全是嗡嗡嘤嘤的声音。一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人正在离开,一些熟悉和不熟悉的故事也正在到来……四哥模糊的身影走过,随后是华中,后面紧跟着左延彪、郑沂和大马褂,张双、宋一民和史青云也慢慢地走过眼前。一群鬼子冲过来了,一阵硝烟漫过,鬼子消失了,又一群鬼子从遥远的天边围了过来,天上出现一个火球一样的炸雷,鬼子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些景像似曾相见,熟悉而又陌生。朱七看见自己孤单地站在朱家营村南头的河沿上,朝着河北吹来的风,背后是西北方向照过来的阳光。朱七看见自己飘起来了,一飘就飘到了荆条涧上面高高的山冈上,一边是涧底泛上来的风,一边是暖暖的阳光。朱七看见自己被埋葬在山冈上面,坟头上开满艳丽的紫荆花。 “小七哥,睡不着是吧?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骨碌地滚,”彭福在推朱七,“想什么心事儿?” “没想什么,”朱七睁开了酸涩的眼睛,窗外已经泛黑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了?” “这正要走呢,”彭福摸了摸朱七的腰,“家伙带着?” “带着,”朱七伸个懒腰坐了起来,“你的呢?” “带着,”彭福抓起一把崭新的卡宾枪,“卫老大送给我的,一次没用呢。” “这次就用上了。”朱七穿好衣服,跳下炕跺了两下脚。 彭福将自己的枪丢到炕上的一堆枪里面,顺手一卷枪下面的一条麻袋,夹在腋下,冲左右一摆头:“走着。” 一行人鱼贯出了大门。 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一阵风吹过,卷着尘土呼啦啦扑向乌蒙蒙的街头。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一行人来到了海边。夜晚的大海有一种凄凉的美。海天相接处有氤氲的雾气飘荡,偶尔泛起的浪花,风吹似的将雾气搅乱,海与天随即连成一片。近处的海面上孤单地漂着一条船,有海鸟从船舷旁箭一般掠过。老三跳到礁石下面,拽出一根绳子,用力一拉,船忽忽悠悠地靠近了岸边。老三涉水爬到船上,冲这边打了一声口哨:“哥儿几个,帮我把海带拉过来。”彭福率先跳下去,拽起一根拴海带的绳子绑到了船头的一个橛子上,船离开海岸,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过了一会儿,船重新驶了回来,彭福招呼大家上了船。船稳稳地泊在礁石后面的海滩上。彭福展开麻袋,将枪一把一把地丢给众人,沉声道:“一会儿‘隆月丸’过来,大家都听我的招呼。上了船尽量不要开枪,估计见到咱们,船上的兄弟把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完事儿以后你们就走。”转头问朱七:“你跟我回崂山吗?”朱七想了想,对老三说:“找我媳妇的事情还得麻烦你。我就不在这里等了,万一你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就去朱家营找我大哥,他叫朱年福,是个教书先生。你把事情告诉他就可以了,他知道应该怎么办。”回头冲彭福一笑,“我跟你一起回崂山,咱哥儿俩还得绑成一块儿打鬼子呢。” 彭福低着头喘了一阵闷气,猛一抬头:“我不想回崂山了,不是兄弟我不相信卫老大……以后你会明白的。” 朱七默默地摸了摸彭福的肩膀:“我理解你。好,就这样吧。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只要你还在青岛。” 彭福叹息一声,话说得有些沉重:“恐怕咱哥儿俩再见面就有些困难了,我不一定在青岛呆了。” 朱七一愣:“为什么?” 彭福张了张嘴巴,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你是不会了解的……我不想说了,但愿咱小哥儿俩还有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