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两人多大震惊,一个习以为常,一个熟视无睹。
清风徐来,满林桃花香。
秦稹背手前行,华孟在后面亦步亦趋,两人滔滔不绝闲聊,倒不像是在行猎,比出门踏春的游人还悠闲,天南地北,海说神聊,你一言我一语,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说起名景,华孟兴致盎然,“端城,下官去过几次,红衣扶桑,艳冠四海,八月中旬是最佳赏花的时节,虽是百花争魁,却都比不上扶桑,那时花开正艳,矗立百花间,一枝独秀,宛如处子美人,观之一面,闭目难忘啊。”
秦稹扼腕叹惜,“可惜,本王一次也不曾有幸亲临其境,赏其真容,本王倒有几分羡慕华大人可以一饱眼福!”
华孟突觉尴尬,斟酌片刻,“殿下日理万机,日夜为国事劳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下官却整日游手好闲,真是羞愧。”
秦稹勾唇,“扶桑花名响彻九州,可惜离了端城,活不过一日便将枯萎。”
华孟顺口说道,“是啊,美是美,只是太过娇柔,中看不中用罢了。”
河风袭来,吹得人心旷神怡,十分惬意。
“我这三弟,顽皮得很!”秦稹嘴角噙笑,转移话锋,“都快娶媳妇的人了,还般孩子心性,没有章法,张口胡言,凡事都不过脑子,以后怕是迟早要惹出祸端。”
华孟默默听着,没有像之前那般接话。
“华大人,按辈分,你也算是咱们的舅舅。”
华孟额头冒汗,声音有些颤抖,不知该如何回话,“殿下?”
秦稹抬眸,脸色不阴不晴,甩下一句,“我这三弟,有时还要劳烦您好好照顾。”
华孟不明所以,倏地面色泛白,脑子里思愁万绪,七拐八弯,想不出个所以然,难道……面前那人眼眸深似海,华孟双腿发软,只得沉声应憋出两字,“遵命!”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划破静寂。
“殿下!”安宿突地蹿到秦稹身边,打断两人谈话。
他气喘吁吁,无往日半点镇定,秦稹皱眉问道,“何事?”
安宿目不斜视捂嘴低咳,“咳咳~”
华孟识趣要避开,恢复笑脸,“殿下恕罪,下官想起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不打扰殿下了。”
华孟远远离去,安宿深吸一口气,慌忙说道,“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秦稹越发好奇,是什么事能让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急成这样,“少废话,快说!”
“小,小公子他,”安宿艰难开口,“他受伤了……”
寒意袭击了秦稹全身,他只觉身躯一僵,先是一惊,强忍怒意,哑声问道,“如何就受伤了?”
安宿唯唯诺诺道出实情,最后一字落音,那人的背影早已淡去。
西边挂起鱼白,秦稹纵马追逐那轮隐隐落下的炙热,他与时间竞赛,骏马刮过,激起万千尘土,一阵呼啸而过,总会归还于平静,夸父没做到的事,他一定做得到,任何事,他都是志在必得,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霸道要强的人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如此骄傲,不知何为苦痛,不知寻常夫妻之间婚前百般恩爱,婚后为何会为油盐酱醋茶争得脸红脖子粗。
从城郊朝拂山到京城凌王府,小半天路程,蜿蜒绵亘,很长很长,嗒嗒的马蹄踩的不是泥土沙石,是他的血肉。
回家的路,仿佛是他鲜活的身躯筑成,每走一步,都增添一分难言的痛处。
以为自己百毒不侵,最后还是被伤得体无完肤,原来,肉体的痛也不过如此,秦稹开始难受了。
有时候,看似软弱可欺的人,往往最是心硬如铁,似他,那利刃出鞘,割的岂止是他的腕,连带着他的心他的皮肉筋骨也一刀刀凌迟殆尽。
这个小畜生,势要将他最后的耐性磨尽。
“好哇~好大的狗胆!”男人气得大笑,冷眼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眼底恨意浓厚,“死了最好,谁都别救他,这小畜生,活着也是浪费本王的粮食,屁用没有,尽给老子惹一大堆麻烦,让他自生自灭,死了算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
周沥正要伸出的手随着白胡子一颤,搬起药箱赶紧滚了。
众人瑟瑟发抖,更无人敢劝,慌慌忙忙退下。
黑夜再临,倒春寒带来绵绵凉意,刚刚回暖的屋子,冻得人直跺脚,重新置上火盆,遮的严严实实的殿内,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鲜红的液体在亮堂堂的屋子里,格外耀眼。
有时候,看似杀伐绝断冷血无情的人,也有意想不到的几丝柔情,似他,嘴上说得异常凶狠,堪比阎罗再世,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却暗暗给自己找台阶下,用幼稚可笑的行为博美人一笑。
还是舍不得。
但凡沾上□□二字,做得到冷若冰霜,天雷都撼动不了那颗结霜凝冰的心又有几人。
周沥匆匆进屋,包扎处理好血淋淋的伤口,趁着秦稹出神的间隙,连双颊的冷汗都来不及擦,就逃命似的溜了出去。
双目紧闭的小美人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很乖很听话,眼皮间或一跳,床边的人就激动得险些大叫。
紧攥着他的小手,直到打更的哟呵声再次响起,他才萎靡地放下手,眼里布满血丝,却不肯松开一分。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空荡荡的寝殿,少了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他往日窜上窜下的小身影,秦稹更加难受,那股无法描述的苦痛让他受尽折磨。
这个人就在眼前,总有一种预感他离自己愈来愈远的直觉。
两只狗喜热闹,趁人不备钻进了屋,围着秦稹转圈,哼唧着搭起前肢直往他腿上扒。
“嘘~”秦稹朝两只狗竖起食指,示意它们禁声,狗儿们很听话,和它们的小主人那样乖,立刻排排坐好,歪头看着他们。
秦稹眼底泛青,毫无睡意,小心翼翼伸手擦干小美人额头的虚汗。
大笨见他满脸憔悴,跳上他的膝头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秦稹心头一暖,看看两只狗,又看看安分的小美人,伸手捏捏他的脸,咧嘴轻笑,“小笨蛋!”
床头一阵窸窣声响,秦稹翻身上床搂住小槭,久违的软香填充了他空虚的怀抱。
好在,他没有抗拒挣扎。
秦稹很满意,将一个个带着他浓情蜜意的吻烙在他的额头。
以前,小笨蛋总不爱老实睡觉,每天晚上非要和他打闹一番,有时他喜欢半夜起床胡闹,常常趁那人打呼噜时不知死活捏住他鼻孔,等他憋得要抬手打人时,捂嘴偷笑慢悠悠松手。
究竟是何时,小笨蛋偷走了他的心,秦稹不得而知。只晓得小笨蛋说喜欢他,玄铁做的心,为他敞开了门,让他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再无阻力。
小傻子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半夜钻出被窝捧着他的脸端详许久后偷偷亲吻他,男人有多开心。
他也不知道,男人在别人床上呼呼大睡时,叫的都是他的名字,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