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忍着自己的眼泪开始祈祷起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把一切能够浮现在脑海里的任何东西都说了出来,“上帝,救救他,救救恩斯特。他相信你。救救他吧,向我们显现你自己吧。”
但上帝没有回答我的祈求。在这辆灰色的俄国卡车里,在这片广袤的俄罗斯土地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正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努力。这个男人正在与死神奋争,而那个年少的我正在与绝望奋争。那个守望一切的上帝却什么也不做。这个濒死的人现在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可怕的伤口处随着呼吸而产生了夹杂着鲜血和唾液的大气泡。我考虑过所有可能的选择:我可以回头向车厢里的人求救,或者强迫他们来照顾他,甚至是用枪逼他们也在所不惜,或者我还可以杀了恩斯特,使他的痛苦能够短暂些,但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这样做。我还从来没有被迫杀过任何人。
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自己脏兮兮的脸上只剩下眼泪留下的痕迹。我不再哭泣了,红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车头正中竖起的排气管,排气管刚好把车前面的地平线分成了两半。恩斯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每一次他的手用力时,我都会被一种恐慌所包围。我无法看他那张可怕的脸。现在空中有几架德国飞机飞过,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这些飞机上的人祈求着帮助,希望奇迹能够发生。也许那些飞机是俄国人的,但这已经无关紧要。
恩斯特抓住我的手开始抽搐了起来。现在他的手是如此用力地抓住我,以至于我不得不停下车来,以备最坏的情况发生。我转过脸去看着他残缺的面庞,现在他的眼睛好像在定定地看着某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浮现着一种奇异的神色。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以至胸口都有些疼痛。我不敢相信这即将要到来的事情。
我喊道:“恩斯特!”
我将我的朋友扶起坐在了座位上,我自己则开始祈求上天能够救活他。但是他的身体却陡然靠向了车厢的另一侧。恩斯特死了!他死了!妈妈!帮帮我!
我在惊恐之中靠在了车门上,任凭自己浑身无力地颤抖着。我现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而已。当木然地坐着思考时,我还远远没有了解战争无法用人类言语描述的恐怖。我试图忘掉这个噩梦并梦想着生活中种种美好的事物。但现在我的双眼看到的只是我脚上沾满泥浆的靴子。
从后面的车厢里探出两个脑袋来。他们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站起来将自己背向他们,然后又下车走了几步。这个简单的动作又唤起了自己对于生命和希望的一些感觉。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太严重,这只是一个我必须忘掉的噩梦而已。现在有两个伤员也从车上下来去小便。我开始幻想整个在俄国的德国士兵都会到我们这里来帮助我们。突然我开始想念起法国人,我们的报纸都报道说法国人马上就要参加我们的战斗了,第一个法军军团已经从法国动身,我还看到了相关的照片。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愤怒贯穿了我的全身。我要为恩斯特报仇,这个可怜的家伙甚至连一只苍蝇也没有伤害过,他的一生都用来让那些战壕里瑟瑟发抖的可怜的士兵们如何过得更像个人样。还有他做的了不起的淋浴器。法国人就要来了,我就可以跑上去拥抱他们了。恩斯特也会像对待自己的德国同胞一样对待他们的。
一个伤员问我:“发生什么了?”他灰色的绷带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们没有汽油了吗?”
我回答说:“不是。我的朋友死了。”他们向驾驶室看了看。
其中一个人说:“妈的……这也不算太差,至少他没有受太久的痛苦。我们应该把他埋了。”
我们3个人把已经开始变僵的尸体从驾驶室里抬了下来。我像一个发条人一样走着。我看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土堆,我们决定将恩斯特葬在那里。我们没有铲子,所以只好用钢盔、枪托和自己的手来刨开泥土。我把恩斯特的身份牌和证件取了下来。现在其他两个人已经将泥土推到了恩斯特的身上,在我最后看了一眼恩斯特残缺的脸之后,我们便将泥土完全地盖在了他的身上,并用靴子把土踩实。我感到自己生命里有一样东西已经凝固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现在的情形更糟了。我们把一根木桩立在了恩斯特的坟墓前,木桩上面放着恩斯特的钢盔。我用自己的刺刀尖在木桩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几个法语字:
“这里安息着我们的朋友:恩斯特·纽巴赫”
为了防止自己再一次的情绪失控,我转身跑回到了卡车上。
一个后面的伤员现在坐到了原来恩斯特的座位上。那个家伙看起来傻呵呵的,一上车就倒头呼呼大睡起来。开了不到10分钟,卡车的发动机便开始抖动起来,接着便熄了火。卡车的抖动唤醒了我旁边这个睡着的伤兵,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回答说:“没有,只是我们没有汽油了。”他说道:“该死,那我们怎么办?”
我回答说:“我们只好走路了。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出来走走应该不错。轻伤员可以帮助重伤员。”
我朋友的死让我在顷刻间成为一个愤世嫉俗者。我多少为同车的人因为卡车没有油要受些罪而感到有些幸灾乐祸。和我一起的同伴用目光上下看了看我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走不动路的。我们好多人都还在发着烧。”
他傻呵呵的自信让我感到愤怒。这个人显然是一个不会问事情究竟的“二百五”。在他被派遣到顿河前线后,一发俄国炮弹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几块弹片打到了他的身上。自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靠消炎药活着。
我对他说:“那好啊,你可以待在这里等待救援或是俄国佬,我自己得走了。”
我下车跑到后门,用脚踢开了后挡板,向大家解释了情况。车厢里面简直臭不可闻。有些人甚至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我为自己粗鲁的行为感到害臊。但是现在除了走路外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吗?大约七八个人费力地站了起来,这几个人脸上都已经胡子拉碴,可以看出他们在发着烧。我突然心里感到难受,我不愿意再坚持这些人下车步行。当这几个人爬下车后,他们在议论着车厢里剩下的没法走路的几个伤员该怎么办。
他们说:“让车上那几个重伤员站起来是不可能的。我们干脆不要告诉他们,把他们留在这里,也许后面的人会帮助他们的。后面还有部队会赶上来。”
我们上路了,虽然为那些没法站起来走路的伤员感到难过,但我们又能够做什么呢?
我是这里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也是唯一有枪的人。我把恩斯特的枪给他们,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背。不久后,一个满是泥浆的三轮挎斗摩托车赶上了我们并停了下来,尽管我们没有向他们招手叫停。车上坐着两个装甲部队的士兵,其中一个人慷慨地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他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下了车和我们一块儿步行。那辆摩托车最后竟然装了3个伤员开走了。
再一次有一个年轻人和我在一起了。他文雅的举止让人感到他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我如今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是还记得我们一路谈论了许多很深的话题。他告诉我苏军的反攻常常出乎我们的意料,在这片广袤的乌克兰平原上,我们很有可能随时会遇上苏军的装甲部队。我的嗓子开始感到发干,但是我的伙伴看起来对于自己和我们的军队充满了信心。
他说:“现在春天到了,我们就要反攻了。我们会把俄国佬们重新丢到顿河里去,然后我们会回到伏尔加河。”
当一个人正处于低谷时,能够遇到这样一个满怀激情和信心的人真是令人惊讶和振奋。我几乎感到是上天把他送到这里让我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如果恩斯特还活着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一直到了晚上,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农舍。我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着这间农舍。俄国游击队常常会在这样的地方,和我们一样,他们也需要从农舍中获取休息和食物。
和我一起的那个装甲部队的士兵现在走到了众人的前面,他手里紧握着枪,缓慢而小心地走向那所房子。他在房子背后消失了一会儿,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些焦虑。但是他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并向我们挥手。这个农舍属于一群当地农民,他们细心地照顾我们的伤员们。农舍里的女人们给我们煮了热腾腾的饭食。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痛恨共产主义,他们被从自己在维特布斯克的小农场赶了出来,被迫来到这里的共产主义公社劳动。还告诉我们他们常常把自己的屋子借给德国士兵使用。他们这里还有一部水陆两用的大众牌德国军车,这辆军车是由于机械故障被其他德国部队丢弃掉的。他们告诉我们当地的游击队从来没有骚扰过他们,因为这里常常有德国士兵住着。那个和我一起的装甲部队的士兵多少对于农户家里有一辆军用汽车感到不太舒服。这些俄国人也许在撒谎,也许这部车是他们偷的。我们试着发动了一下这辆汽车,发动机能够发动起来,但是车子的传动系统坏了。
那个装甲部队的士兵说:“我们明天修吧,现在该休息了。我来站第一班岗,你可以在午夜时换我。”
“我们要站岗执勤?”我惊讶地问道。
他回答说:“我们必须这样。我们不能信任这些人,所有的俄国人都善于撒谎。”
这意味着又是一个晚上要受到焦虑的煎熬了。我走到农舍后面的房间里,那里简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里有一堆麻袋,几捆干的向日葵秆、绳子和木板。我把这些东西拼成了一张粗简的床。当我准备将自己的军靴脱掉时,我们这个同伴阻止了我。
他说:“别这样做,明天早上靴子干了时你会没法穿进去的。你必须让这双皮靴在你穿着的时候干掉。”
我正想说这双湿漉漉的军靴会让我的脚没法干……但我终于没有说。我们靴子是湿的或是我的脚是湿的,这有什么区别。这个家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看起来和我一样脏,但是他却充满了意志和激情,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信念。
我说道:“我太累了。”他听到我的话笑了。
我躺了下来,现在我肩膀和脖子的肌肉酸痛得厉害。我望着屋子里的黑暗,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害怕。在我头顶上的屋顶横梁已经隐没在了黑暗之中。我睡得很沉但却很少做梦。养尊处优的人们只有在吃得过饱的时候才会做噩梦,但是对于那些生活在噩梦中的人们而言,睡眠只是一个被时间所吞没的无底黑洞,就像是死亡一样。
一阵风让我从沉睡中醒了过来。我缓缓地坐起来。大天亮了,晨光从开着的屋门照了进来。我昨天的同伴正靠着门边的一个衣柜沉沉地睡着,我腾地站了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能已经死了。我已经懂得生命和死亡靠的是如此紧密,以至它们两者间的转换常常是不引人注意的。早上清新的空气中不时传来远处隆隆的爆炸声。
我冲到那个士兵面前奋力地摇晃他,接着他像一个醉汉一样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喊道:“醒醒!”这次他一个猛子站了起来并本能地去伸手拿枪。我几乎被他吓着了。
他问道:“什么……发生了什么?妈的,现在已经天亮了。我居然站岗睡着了,真他妈糟糕!”
他看起来是如此恼怒,我尽量控制着自己不笑出声来。他的粗心大意也让我们两个人睡了一晚上的好觉。突然他把枪指向了敞开的门口。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身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外国口音,那个昨天晚上接待过我们的一个俄国人正站在门廊里。他向我们重复着说:“同志们,今天早上看来情况不妙,爆炸声很近。”
我们走出了小木屋,在我们前面屋子的房顶上,一些农场里的俄国人正在观望着地平线。我们听到了一些连续的爆炸声。
一个乌克兰人对我说:“布尔什维克们现在很近了,看来我们要和你们一起离开这里了。”
我的同伴问我说:“那些伤员在哪里?”看起来他还在为自己站岗时睡着这件事恼火着。
一个俄国人回答我们说:“他们还在你们昨天安置他们的地方,只是有两个人已经死了。”
我们困惑地看了看他,接着我的同伴说:“现在你来帮助我们。”
有两个重伤员已经死了,现在还有4个伤员也快不行了,其中一个人正在抱着自己的右臂呻吟着。他伤口处的脓已经从绷带里面渗了出来。
我的同伴向那个俄国人命令道:“在那里挖两个坟墓,我们必须把他们埋掉。”
那个俄国佬依旧笑着说道:“但我们不是士兵啊。”
我的同伴此时已经把自己的步枪指向他命令说:“你……挖坟墓……两个坟墓。”
俄国人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然后他用俄语说了几句话,其他人马上和他一起开始挖坑了。
我们开始更换伤员们的绷带,正在此时,听到门外的院子里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我们立刻跑了出去。几辆装甲车开到了院子里来。一群德国士兵正在飞快地向饮水槽奔去。他们后面还跟着四五辆马克-4型坦克。一个军官从吉普车上下来,我们向他跑了过去汇报了情况。
军官对我们说:“很好,现在帮我们把伤员抬上车,然后和我们一起出发。”我们试图把那辆大众牌水陆两用军车发动起来,但依然没有成功。我们把车从农舍里推出,然后一个士兵在车的引擎里丢了一个手榴弹,不一会儿,这辆汽车就被炸成了碎片。现在更多的车辆来到了这里。其他人向我们来的那个方向出发了。我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南方向的爆炸声越来越激烈了。那条穿越农庄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各个部队的士兵。不管有谁停下来,我们都会问他们自己的部队在哪里。但是没有人知道。看起来我的第19运输连现在已经到了远离前线的更西的地区。不一会儿,我和一帮从各个连队抽调而组成的临时部队走在了一起。这个连队后来给我带来了许多的麻烦。我们看来走在一条与前线平行的道路上,正向苏军突击部队的正前方走去。在离我们较远的北方,苏军正在向南进攻,他们企图包围那些仍然在沃罗涅日-库尔斯克-哈尔科夫三角地带的德军。我们连续两天走在满是深深车辙印的道路上,目前我们唯一的麻烦只是车辆的机械故障,这些车辆自从我们1941年进入俄国时就一直使用着。德国部队因各种各样的机械故障而被迫抛弃了大量的卡车、牵引车和坦克。
俄国战场上使用最为频繁的就是我们的坦克了。坦克被用在许多连坦克的设计者们也没有想到的地方。坦克是俄国冬天唯一能够开动的车辆,一辆坦克牵引着5辆卡车走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成为了一个常见的景象。它们同时也被投入到了对付苏军反攻的作战中,但我们许多的坦克,如马克-2型和马克-3型,在面对着俄国人的T-34坦克时就不再是对手了。直到后来我们的豹式和虎式坦克才挡住了苏军T-34和KW-85式重型坦克的进攻。
但不幸的是,就像在空中一样,我们在欧洲东西两个战场的作战使得我们的坦克数量大大少于敌人的总和。我们实际上正在俄国3000公里长的前线拼命抵挡着苏军在武器和人员数量上的优势。举个例子来说,我们在克拉考市以北的维苏拉地区用2.8万德国士兵,36辆豹式坦克和20辆虎式坦克面对由60万人组成的苏军两个军,还有7个装甲旅,近1100辆各式坦克。
我们在第二天中午时到达了离哈尔科夫东北部约25公里的一个叫奥切尼的小村庄(我有些记得不太准了)。这个地方到处是浓烟,我们可以听到战斗正在附近进行着。前面指挥官乘坐的吉普车加速向前开去,我们也从卡车上跳了下来。闪烁的火光在离我们南面约两公里的地方,那里就是前线所在的地方。和我一起下车的士兵们正在一排篱笆边撒尿或吃些什么东西。我自己还没有学会在危险面前保持一种冷静和超然的态度,无论如何,我正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焦虑情绪,也许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那辆吉普车现在回来了,两个军官登记了一下我们的名字,然后我们就被编成15个人为一组的小分队,由一个军士长所指挥。
一个军官站在了吉普车的座位上开始向大家讲话:
“我们顿河集团军群的后续部队仍在陆续到来,他们会被用来维护已经疏通了的通道,这个通道可以让我们的士兵们不被布尔什维克们包围。现在你们要去那些通知你们去的阵地,你们要在那里等候下一步的命令。祝大家好运!希特勒万岁!”
我正想说我是运输兵,但我突然为这个念头感到害臊。现在弹药箱被打开了,士兵们开始领取弹药。我身上的弹药袋和衣服口袋里已经装满了子弹,我还领了两枚手榴弹,但我还不会用这种手榴弹。我们排成一列走向村子的边缘,经过了一些被苏军燃烧弹烧毁的房子。一些人在废墟里走着,另一些人在照顾伤员。村子里还有一些德军车辆在燃烧。一个上尉命令我和其余四五个士兵跟他走,我们沿着一条还算完整村里的街道向前走着。突然一排炮弹从我们头上掠过,我们马上扑在了地上。炮弹落在了离我们大约有七八百米的村子中间。我们这里也有一些敌人炮弹留下的弹坑,在这条街道上时不时还躺着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我们紧贴着村里的建筑物走了大约15分钟,然后听到了自动武器开火的声音。在离我们前面大约100米的地方,迫击炮弹正像雨点一样落到那里。我们迟疑了片刻,接着就看见了从爆炸烟尘里跑出来的几个人。
我们的上尉喊道:“注意!”
我们马上蹲了下来,有的人甚至趴了下来准备开火,但当我们看到那些人穿着德国军服时,都站了起来。那些士兵跑向了我们,还有一些士兵正在从后面的烟尘里继续跑出来,有几个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恐惧、愤怒和痛苦。我看到一个士兵手里没有拿枪,而是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受伤的右大腿,他跑两步,跌倒了,站起来,又跌倒了。另外两个人在他后面蹒跚地跟着。我听到有人用法语说道:“是我!”我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用我的语言时,一排炮弹落向了这批奔跑的士兵,他们赶忙寻找着最近的掩蔽所。
有两个人正在不顾危险跑向我们。他们跑到一扇门面前,将门踢开后就站在门里开始用法语咒骂起来。我惊喜地听到了他们在用法语,于是我竟想也没想,从街道对面向他们的房子跑了过去。我如同一阵旋风似的跑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对我的出现丝毫没有在意。我抓着他们一个人的枪带说:“嘿,你们是法国人吗?”
他们向我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们的目光转向了外面一间中弹燃烧的房子。一个人说:“不,我们是瓦隆师的人。” [ 译者注:瓦隆师由比利时的志愿者组成,属于德国党卫军部队的一部分。 ] 外面又是一排爆炸让我们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和缩着脖子。他们接着说:“那些狗娘养的对付我们就像是对兔子一样,他们从来不抓俘虏,这些杂种。”
我对他们局促地微笑着说:“我是法国人。”
他们中的一个回答我说:“那你得小心点儿,俄国人是从来不会让志愿者活着的。”
我回答道:“但我不是志愿者!”
我们所在的街上再次被新的一轮迫击炮火命中,现在的炮火要比刚才那次离我们更近。离我们大约20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屋顶坍塌了下来,接着撤退的哨音响了起来。大家开始拼命地向我们来的方向跑去,身后响起了一阵机枪的声音,我们中有两三个人中弹跌倒在地,痛苦地在地上号叫着。我们几乎撞进路上的一个德军机枪阵地,两个在那里的机枪手由于我们挡在他们前面而不能向对面的俄国人开火。
与我们所在的街道成直角的一条街上聚集了几群士兵,他们正散落在街道的废墟中。上尉再次吹响了自己的哨子命令大家集合。突然间有两辆马克-3型坦克开到了我们这里,上尉正站在街的中央挥手示意坦克往前开。上尉向坦克里的人简单交代了一下,接着坦克就转向了我们刚刚逃过来的那条街道。上尉再次召集了大家,我们动身跟在了坦克的背后,坦克在满是废墟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我从街角跳到了一堆瓦砾上,恐惧地向四周看着,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也找不到前面有什么可供射击的目标。
坦克消失在了我们前面的烟尘之中,但不久我们再次看到了它们,它们正向前面射击着。很快我们又回到了刚才开始撤退的那个地方,接着进入到了一个被农舍环绕的池塘边,这里是一片开阔地。我们的坦克正在绕着池塘前进,并把前面一切拦阻的物体都压为平地。在池塘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有人正在向四处奔逃,我们站在池塘边上向那些奔逃的人开枪射击。另一支德国连队到了我们的右侧,他们正向一个藏匿着敌人的木屋里投掷手榴弹。
我们的坦克现在已经在池塘的另一侧,它们正在碾平那些敌人刚刚夺取的阵地。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向俄国人开枪了。他们从那个我们士兵投进手榴弹的房子里跑了出来。至少有10支步枪向那些奔跑的俄国人开火了,最后没有一个俄国人从地上再爬起来。正向前面推进这个事实让我们突然感到现在是我们在控制着局势,这使得大家的士气高涨了起来。我们已经将数量上远远超过我们的敌人赶了出去,这正像以前在俄国所做的一样,我们现在感到似乎我们就要成就一番伟业了。
枪声和伤者的呻吟声让我们愈加奋力地追击着这些俄国士兵。他们曾经给我们带来了如此之多的伤痛。一支进攻的部队要远比一支防守的部队更加勇敢,而且这样的部队更可能创造奇迹,德国军队往往是这方面的典范。现在我们有几个人已经把一门俄国的加农炮转了过来并迅速地瞄准目标开炮了。这门加农炮和我们的坦克默契地配合起来,将自己致命的炮弹准确地打向敌人的目标。
坦克开始返回,我们将负责这里的防守了。
在上尉的指挥下,我们将自己尽可能隐蔽好,随时准备迎接苏军的反击。我们可以听到周围到处都是枪炮声。天开始下起雨来。
一直到黄昏,我们与敌人的交火还没有停下来。俄国人开始变得大胆起来,他们正在试图反攻。随着夜幕的降临,让我们恐怖的时刻开始了。双方的交火几乎停了下来。上尉让人去取一些照明弹来。在我们的西南方,地平线被不时的炮弹爆炸照亮着。我们现在并不知道我们正在参与的是第三次与苏军争夺哈尔科夫的战役。整个前线大约有300公里长。由于夜色和降雨,我们这里的战斗现在基本结束了。在我们后面传来一些自动武器射击的声音,我们的车辆正在借着夜色避开俄国人的炮击。我们以为我们会随时可能看到俄国佬向我们的阵地冲过来。一辆大众牌军车熄着灯从我们后面开了上来,司机向我们小组的领导说了些什么。然后给我们小组中的4个人发了一些防步兵地雷。
他们4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他们的任务是去池塘两侧布设地雷。5分钟后,我们听到了池塘左边传出来一声惨叫,一会儿负责池塘右边埋雷的两个士兵回来了。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推测去池塘左边的两个士兵一定是碰上了苏军的侦察兵。
随着夜色的加深,大家都开始被浓浓的睡意征服,这时我们目睹了一幕让我不寒而栗的悲剧。我们刚刚向一些怀疑是敌人的目标投了大约十几个手榴弹,这时一个尖厉的喊叫声从我左边的掩体里传了出来。这个声音持续了大约几分钟,似乎是从一个正在奋力搏斗的人口中发出的。然后有人大声喊救命。这让我们所有人都从自己的掩体里站了出来。大约有10个人向那个声音传出的地方跑去。夜幕突然被几道子弹的轨迹划破,所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我们跑到了猫耳洞的旁边,在那里有一个俄国兵举着自己的双手,他已经丢掉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在猫耳洞里,两个人正在奋力地搏斗着,其中一个是俄国兵。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他的身下是一个我们的人。我们里面有两个人死死抓住了他拿匕首的手,我们的军士长用自己的战壕铲向那个俄国人的后脖子上砸了下去。那个俄国兵立刻就松了手,他下面的那个德国士兵也侥幸逃脱了喉咙被割断的命运。他现在浑身是血,另一只手拿着那把俄国人的刀,一只手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
他像疯子一样愤怒地问着:“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他大步追上了那两个正被押回去的俘虏,转眼之间把那把匕首刺进了一个俄国人的肚子里。他大叫着:“现在割喉!”他一边说,一边满眼凶光地准备把剩下的那个俄国人也捅了。
我们不得不用力抱住他,以免他再干出傻事来。
他号叫着:“放开我。我要教教这些野蛮人如何使用刀子!”
上尉愤怒地向他吼道:“闭嘴!在俄国佬没有向你们扫射之前,现在所有人都滚回到你们的掩体里。”
那个浑身是血的狂人已经被两个士兵拖到后面包扎去了。我也回到了我和另外4个人待在一起的掩体里。我非常想睡觉,但是一种紧张之后的疲劳让我难以入睡。白天发生的事情现在慢慢地开始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连绵的雨水完全浸透了我们的衣服并让它沉甸甸的。附近的池塘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我们掩体里有两个人开始打起了呼噜。这个夜晚似乎长得没有尽头。为避免自己的精神出问题,我不停地和几个醒着的同伴聊着天。远处传来了我们撤退卡车的轰鸣声,敌人的进攻在天还没有亮之前又开始了。我们掩体上方照明弹的白光让大家都感到睁不开眼睛。我们彼此在刺目的白光中看着对方,炫目的光亮让我们没有血色的脸愈发的惨白。
到了黎明时,敌人各种口径的炮弹打到了在我们后面大约300米的那条街上。从我所在的掩体向外看去,我们的阵地上不时有其他的钢盔从地上冒起来,钢盔下面的面容无一例外地浮现着极度疲惫的神情。我拿出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儿维生素饼干的残渣,这是我最后的食物了。持续的失眠和疲倦让我们难以对局势作出准确的判断。我们只能是在这里浑身湿透地发抖。如果现在有一小群俄国人向我们冲来的话,我们恐怕也难以挡住他们。
幸运的是俄国人没有进攻。我们只是在此遭到了迫击炮的又一轮轰炸,这次有九个人受了伤。太阳终于升了上来,我们感到了一丝暖意。当太阳升到头顶时,我们依旧待在自己的掩体里。没有人给我们送食物,但是一名第三帝国的士兵应该学会忍受寒冷、酷暑,雨水、饥饿和恐惧的。我们的肚子开始因为饥饿难受起来。到了下午6点钟的时候,我们被告知要放弃我们的阵地。但是撤退是需要一些谨慎的步骤的。我们带着自己的武器穿越了很长一段距离,最后面的两个人负责在沿路安放地雷。当我们撤到了村里第一间房屋的废墟时,我们终于可以直起腰了。大家在废墟里找着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我记得我生吞了3个生土豆,它们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我们回到了在24小时前出发的那个十字路口,那条我们出发时走的道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土堆。目所能及的地方到处都是德国陆军的卡车残骸和房屋的残迹。在冒着烟的卡车残骸边上躺着几具沾满泥浆的德国士兵的尸体,这些尸体已被摆放整齐等待掩埋。
一些工兵正在点燃一些作为路障的卡车。我们搀扶着伤员穿过了这一切的混乱。在离我们大约100米的地方有一群比我们要多的士兵,他们也在带着自己的武器和其他的装备向后面撤退。我们跟随着上尉到达了新的集结地点,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接到了正式撤退的命令。现在没有一个德国士兵留在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村子了。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军士长正一个人等在一栋村里的建筑前面为那些掉队的士兵指引集结的地点。我们的上尉看起来对于部队继续向西撤退的决定感到非常不满。
我们步行了大约20公里,苏军的侦察兵不停地在袭击我们。他们常常对即使是孤零零的一个德国士兵也会开火。我们大约卧倒了30次以躲避俄国人的炮火。我们抵达了一个被遗弃的德军机场。我们猜想那些机场上的木屋里可能会有一些可以吃的东西,于是用临时拼凑的担架抬起了队列里的四个伤员向木屋走去。当我们到达木屋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累得站立不稳了。但我们最后也没有进到木屋里面去,一个极度恐怖的场景让大家停下了脚步。
我们刚刚经过一个建在木屋旁边的掩体,看到掩体的底下有一具尸体,尸体旁边有两只瘦弱的野猫正在啃着这具尸体的手,我感到有些作呕。
和我同行的伙伴喊道:“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猫!”
每个人都跑过来想看一看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上尉也和我一样感到作呕,接着他向掩体里投掷了一颗手榴弹。这两只野猫飞快地从掩体里跃了出来跑到了野外,爆炸把一些人体组织炸到了天上。
我们中间有人说道:“如果猫在这里吃死人的话,那么我们大概不会找到什么食物了。”
机场上还有两架机翼上涂着黑色十字架标记的双引擎德国飞机。它们看起来都因为机械故障而不得不孤零零地留在了跑道上。我们听到从天空中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声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正站在机场宽阔跑道的中央,周围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为我们提供隐蔽。
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四处散开寻找掩蔽所。这时天空中的6个小黑点向我们快速地俯冲下来。我立刻想到了那个野猫待过的掩体,其他6个人同样地想到了那里。虽然我已经用尽气力跑到那里,但当我们到达的时候,那里已经有4个士兵了,他们脚下正踩着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我焦急地扫视这个拥挤的掩体,真希望这个掩体能够变大一些。也许我们判断错了,也许那些飞机是我们的……但飞机引擎的声音是不会错的。
飞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我们都已经尽力低下身子。我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闭上双眼,试图借着捂住自己的耳朵来消除爆炸对自己的影响。我感到一阵狂怒的风暴从我们的头顶上掠过,以为这次死定了。我抬起头看到敌人飞机的编队在它们升到更高的空中时分开了,地上的士兵们已经纷纷站起来跑向更好的掩蔽处。现在这几架俄国飞机恢复了紧密的飞行编队向我们这里俯冲下来,我感到了一种不祥的兆头,开始像一个疯子般地狂奔起来。然而身体的疲惫让我没法跑得再快些,我的军靴让我跌跌撞撞地跑不起来。看来我没法及时跑到那边的路沟里了。
在绝望中我扑倒在了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我立刻感到了飞机就在我的头顶上。第一拨的爆炸让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我拼命地用手指刨着泥土,就像是要把自己埋起来一样。我可以感到大地被炸弹撕裂的声音,还有凄厉的惨叫声。尽管我闭着眼睛,但爆炸炫目的光芒还是打到了我的眼里。我在原地一动不动大约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但我却感到像是永世一样漫长。
当我抬起头向四下望去时,看到了那两架双引擎德国飞机像火把一样烧了起来。那几架俄国飞机在远处又重新编队准备第二次的攻击,但这一次它们向不同的方向俯冲下来。我再一次竭尽全力奔跑起来,这一次的目标是前面的那些木房子,看起来它们是一个挺好的庇护所。只跑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时,俄国飞机开火了,火箭弹射向了那些我准备要去的木屋子。那些木房子转眼之间便像是火柴盒一样被炸得粉碎。那几架俄国飞机终于消失在了远方。每个活着的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呆呆地看着爆炸后留下的火焰,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们的上尉已经失去了他一贯的冷静,虽然他没有受伤,但是他正从一个伤员飞奔到另一个伤员那里。
有人骂道:“他妈的,再来一次这样的袭击,我们谁也没法活下来……”
上尉叫道:“闭嘴!”他正搀扶着一个伤员。他接着说道:“战争从来不是好玩的。”
我们围到了上尉的周围。他拉起了一个身上满是泥土和血迹的可怜的家伙,那个家伙现在居然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因为疼痛而号叫,但后来我们注意到他的确在放声大笑着。有人说道:“那个人是我们这里的哲学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的朋友告诉我这个人曾经一直坚信自己会毫发无损地回家的。我们3个人试图帮他坐下来,但此时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了。他依旧不停地大笑着,他的笑声不时被他的自言自语打断。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他的话语,而这些话语现在依旧在搅扰着我。他的大笑并没有任何疯狂的成分,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受害人发出的笑声,而直到戏落幕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曾经的愚蠢。没有人质疑这个思考者,但他正通过自嘲和痛苦来试图解释这一切:“现在我懂了……现在我懂了……这太简单了……连白痴都明白……”
也许我们可以向他追问这些话的含义,但他的口里猛然流出一股鲜血,他就这样死了。我们掩埋了这场空袭中的死难者,然后就疲惫地躺在了地上,我们的身边到处都是那些被摧毁的木屋烧过后的灰烬。
夜幕降临了,我们被大炮的射击声所惊醒,听起来这些炮声一直在尾随着我们。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感到饥肠辘辘和干渴难耐。虽然一直在休息,但是大家都觉得没有力气。我们彼此都狐疑地扫视着对方,怀疑是否有人私藏了几块饼干。但显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吃的了。即使如果有人藏着什么的话,我们也不会责怪他的,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做同样的事。
在黑暗中,在摆脱顿河前线那些尾随着我们的照明弹的光芒之后,我们再一次听到了敌人装甲部队开来的熟悉的声音,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正飘落着毛毛细雨,我们紧跟着上尉,上帝知道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但没有人说话,我们的腿都沉得像铅块一样。
上尉终于开口了:“也许俄国人会从这里经过而没有发现我们,这里有谁是反坦克手?”
我们的机枪现在架设起来作为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了。过度的疲劳让我的太阳穴在沉重的钢盔下面突突地跳着,我因而幸运地不能清楚地思考我们所面临的严峻局面。我们不再往前走这个事实至少让我孱弱的身体可以得到一些喘息的时间。我知道随着自己呼吸回到正常,我的恐惧也将回来,也会慢慢明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首先进入到我们视线里的一群黑魆魆的东西看起来是一些装甲车,它们都没有开灯。我们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但夜色实在太黑了。然后我们听到了坦克履带声,这种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随着这些声音的越来越近,我们的恐惧也愈发强烈起来。当我们一些人试图查明这些坦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时,另一些人,其中也包括我,只是把自己的脸尽力伏在地上。有两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离我们大约30米的地方,另一个在离我们大约10米的地方,我们身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着,我们的头发也一根根竖了起来。突然有人喊了起来:“马尔他十字架 [ 译者注:德军标志。 ] ,我的上帝……同志!帮帮我们!”
即使对德语很烂的我而言,刚才的喊叫是一个明确无误的救命的信号。我猛然跃起跑了起来。这显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所作的,我的动作被大家当作了一个战斗的信号,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并开始奔跑,只有上尉和几个谨慎的士兵还趴在地上。后来我意识到即使是德国坦克也可能向我们开火,他们也许会把我们当作俄国人。而且,这些坦克也可能是俄国的坦克。
我们终于让坦克里的人认出了我们,我们遇见的装甲部队是古德里安将军所统率的第25装甲师的一部分。这些装甲部队的士兵装备极其精良,他们不是我们这些撤退部队中的一部分。他们让我们坐在了坦克的后面,坦克灼热的引擎把我们的屁股烫得难受。没有人问我们吃过饭了没有,直到几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哈尔科夫。在哈尔科夫,我们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浓汤,虽然俄国人的炮弹不时落在城里,但这份热腾腾的食物却让我们有了天堂般的感受。
在哈尔科夫市我第一次看到了巨大无比的德国虎式坦克。在几个小时后,我还目睹了俄国有名的喀秋莎火箭弹的弹雨接连几个小时倾泻在正在卡尔科夫郊区行进的德国部队中间,这些威力巨大的火箭弹给我们造成了惊人的伤亡。我们乘坐的坦克把我们一直带到了哈尔科夫市,在这里顿涅茨克战役已经进行了一个星期了。这一次德国陆军再一次夺取了哈尔科夫,德军一直控制着哈尔科夫市,直到这年9月的别尔戈罗德反攻失利后。
黎明来到时我们正躺在城市西北角的一些沙坑里休息。我们这批人已经被一些负责遣送散兵的部门的人细细调查了一番,由于他们不知道我们大多数人的部队在哪里,我们最后的安排就是被编成临时的连队。这种情况是所有人不愿意见到的。由于这样的临时连队不仅削弱了原属部队的作战能力,而且那些临时被拼凑在一起的士兵也缺乏应有的协调和默契。由于这些士兵往往被原属部队列为失踪或阵亡,他们实际上常常被视为是可以被牺牲掉的部队。现在这里一长溜的士兵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不知是在那里睡着还是醒着,大家都在等待着被编入临时部队的命令。
我依然还记得顿涅茨河河谷的风光,河岸有着宽达十多公里的沙滩。前线现在离我们大约有30公里远。德军的进攻是从北面和南面开始的。依托着顿涅茨河的天然壁垒,我们的坦克部队现在正在突入苏军炮兵阵地。那些炮兵已经在匆忙的进攻中渡过了顿涅茨河,而现在河上的所有桥梁都被摧毁了,这些大炮没法退回去。实际上,这次苏军犯了一个和我们在斯大林格勒同样的错误,尽管这个错误的规模多少小于斯大林格勒的情况。在他们急于把我们赶出阵地的过程中,补给线过于拉长,而且低估了我们反攻的实力。在哈尔科夫郊外的斯拉维恩斯克-吉利斯科夫地区,大约有10万苏军被我们完全包围了,在一周的战斗中,其中有约5万人阵亡,其余的人则成为我们的俘虏。
当然,在那时并不知道哈尔科夫战役的情况,我是一直到几个月后才知道的。现在的顿涅茨克战役对我来说和顿河战役没有什么区别——到处是硝烟,四处是恐慌、警报、谣言和无数的爆炸声。
我已经被重新安排了,和一群与我一样脏兮兮又面色憔悴的人一起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这时一个宪兵递给我一张纸。这些宪兵的职能也包括重新组织走散的士兵。看起来我所属的第19运输连就在附近,而这里3个其他的士兵也是第19运输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