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去哪里隐蔽呢?在我周围400米内都是瓦砾堆。熟悉这个地区的人们向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不知所措的孩子们依旧在哭泣着。我们听到了四引擎轰炸机的轰鸣声。我现在也开始跑了起来,我知道要先跑到哪里。那个消防车已经消失了,但是我们的背包还都在那里。士兵们正在背包堆里找着自己的背包,他们一找到就飞快地离开了。我认出了我缝在包上的金属雪绒花,我把包和枪从背包堆里抽了出来。但是我找不到装着食品和香烟的礼品包了,妈的!
我喊道:“嗨,你……那是我的礼品包!”
在混乱中有人把一个包丢给了我,现在每个人都在忙着跑开。
我又喊着:“嗨,这个不是我的礼品包!等一等!妈的!”
此时炸弹又在城市的另一头落了下来。真该死!
我跑过一片开阔地,在那里险些被一辆轿车撞倒。脚下的道路随着爆炸的冲击波而起伏着。数以千计的轰炸机投下的每颗重达四五吨的炸弹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强烈的地震。
大街上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了。仅有几个像我这样的傻瓜还在忙着寻找掩蔽所。我看到了这条街的尽头有一盏忽明忽亮的灯,在一个建筑物上有一个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防空掩体,限30个人。就算是那里现在有100个人也没有关系。我沿着房子里通往地下室的旋转楼梯向下跑去。某个好心人在墙上挂了一盏昏暗的灯照亮了楼梯的拐角。但在我走了一段之后,发现面前的楼梯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圆形物体挡住了,这个东西比我还高。刚要用力挤过那个物体和楼梯间的空隙,这时仔细看了一眼这个东西,浑身的血液立刻凝固了。我发现自己正在死死挤着一个巨大的炸弹,这个炸弹断裂的尾翼说明它在穿过屋顶后一直掉到了这里。这颗炸弹至少有4吨重,而且它随时可能会爆炸。我退了出去,重新又回到了外面的黑暗之中。外面被一片明亮的火光映照着。终于我躺在了广场上的一张长椅上喘息起来,在那里躺了大约20分钟后,空袭警报解除了,我又再一次参加了清理废墟的工作,直到早上才干完。然后就接到了一个最令我郁闷的消息。
我准备继续往西前进了,休假时间已经有两天被浪费掉了,我现在可不能再耽误哪怕是一分钟了。我问一个当地的官员到卡塞尔和法兰克福的火车在哪里坐,他向我要了我的休假通行证,反复地看了看,然后就叫我跟着他。他带我到了当地的宪兵队里。当我把自己的证件交给里面的人时,他们一一传阅了这个通行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到几个图章又被盖在了我从阿克提卡军营带出的那个通行证上,然后交还给了我。里面的人用一种冷漠和程式化的语调告诉我不能再往西走了。鉴于我的部队所在的位置,我现在已经到了所能到的最西面的位置。
我完全被惊呆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宪兵们。这个令我极度失望的消息让我在那里木然地站了一会儿。
一个宪兵对我说:“我们理解你现在非常恼火。你可以住在士兵接待中心,那里会有人好好地照顾你的。”
我一言不发地拿起了自己的休假通行证走出了大门。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以至嗓子感到都要裂开了。
阳光依旧照在大街上,而我在一种恍惚中往前跌跌撞撞地走着,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醉鬼似的。我觉得需要找一个地方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在前面的一个建筑物的残垣里面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紧握着那个戳满图章的休假通行证像个小孩一样大哭了起来。这时我听到了后面有脚步声。有人也许以为我是个小偷,但他看到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大哭一场时,便转身走了。现在人们更关心食物的供应,而不是别人的伤心,所以至少我可以独自一个人为这个事情伤心一下。
在那个晚上,我搭上了一列开往柏林的火车,命运决定让我拜访恩斯特家。我不知道我在柏林是否有亲戚。所以我要么住在士兵接待站,要么住在恩斯特家。我现在完全被一种失望的情绪所吞没了,我是如此期待着这个休假!而且这个休假是我奋斗来的,但我所得到的只是一张荒唐的废纸。现在连那个礼物包也没有了,那个包消失在马德堡的那次轰炸里。我拿到的包里只是一些脏衣服。现在只能空着手去见恩斯特的家人了,而我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来购买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士兵接待中心幸运地得到了一张床。一个老兵听到了我的遭遇,他建议我向登记台那里的军官也讲一讲这件事。那个军官听了我的事情后对我的遭遇表示非常同情。他记下了事情的经过,并告诉我明天他会给我一个解决此事的答复。
第二天一早,我动身前往恩斯特的家。在打听了几个小时后,我终于站在了基勒林大街112号门口。这是一栋简朴的三层小楼。在房子的旁边是一个铺满砾石的小径。一个大约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正斜靠在门前向街上望去。我迟疑了片刻,然后还是走了过去问了那个女孩。她微笑着回答说:“是的,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他们住在二楼,但现在他们上班去了。”
我说道:“谢谢你,小姐,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她说:“他们一般在下午7点后回来。”
我又说了声“谢谢”。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度过这个漫长的一天了。当我随手带上门时,我又再次感谢了那个女孩。她微微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自己的头。她在等谁呢?当然不是恩斯特家的人了。
我在基勒林大街上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想到我可以和那个女孩再聊一会儿的。犹豫片刻之后,我又转了回去。我希望她仍旧在那里。只要她不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一切的揶揄了。我到了那里,果然那个女孩还在那里。
她看着我笑着说:“你以为他们回家了?”
我回答道:“当然没这么想。我对这里不熟,宁可坐在这里的台阶上等他们,也不愿意过一会儿再去四处问人怎么走到这里了。”
她惊讶地说道:“那你要在这里等一天啦?”
“我想是的。”
“那你应该看一看柏林,这是个有趣的地方。”
“我同意你的建议,但是我担心自己会迷路。”
我对自己没有想和她调情的愿望而感到某种失望。
“你现在是休假吗?”
“是的,我有12天的休假,但是我不能离开柏林地区。”
“你是从东线来的吗?”
“是的。”
“那里条件一定非常艰苦,我可以从你的脸上看出来。”
我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她。我想我的确可能看起来像一个殡葬工的助理,但是一个漂亮女孩居然在几分钟之内就看出来了!
接着她讲到了关于住在三楼人的一些事情,但是我已经心不在焉了。如果她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的确很糟的话,那看来这场短暂的对话不会带来任何的结果。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害怕,我本该竭尽全力让这次的相遇不止是一次相遇。
于是我开始努力改变自己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保持微笑的角度,同时也使自己其他方面更讨人喜爱一些。我笨拙地问她是否熟悉这个城市。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我布下的圈套,回答道:“当然了,我在战前就住在柏林。”
然后她就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生活:她一部分时间在学习,此外还要每天作为一个急救员工作8个小时。她说自己正准备考教师证。我安静地听着,但我其实并没有完全注意到她所说的内容——她柔和的声音已经让我被一种温柔的情感所包围了,我只想让这种温柔的感觉继续下去。当她停下来说话的时候,我提出早已蓄谋已久的问题来:
“既然你在5点前就离开急救站了,你能否带我逛一逛柏林的一些景点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她的脸红了。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说道:“我乐意这样做,但是我必须要得到那个太太的批准才行……”(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妇人的名字了)
她接着咯咯地笑着说:“哦,但是我们还有不少时间的……整整12天……”我心想:“这是个好兆头。”
我们接着又聊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直到那个好心的妇人回来。我们在交谈里当然没有回避战争,尽管我尽力让所描述的战争美好一些。我讲述了一些其实并没有见到的英雄事迹。没想到那些战场上肮脏的环境是她所愿意听到的,但我还是对于客观地描述这些环境感到迟疑。其实我并不想让她理解那些我们所经受的事情,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满是鲜血而且散发着恶臭的战场。我害怕心里的恐惧和对战争的厌恶会传染给她,也害怕她会因此而厌恶我所经历的这一切。我对战场英雄事迹的描述完全是来自于好莱坞式的风格,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大笑起来,还有我可以继续与她交谈。
女孩所提及的太太回来了。起初她看起来对我们在一起交谈感到不是太高兴,但此时葆拉——女孩已经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了——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妇人。葆拉介绍我是恩斯特家的一个朋友。
我对那个妇人说道:“太太您好,我是恩斯特的朋友,我这次来是想拜访一下他的家人。”
那个妇人说道:“我知道,年轻人。请进屋来,到我这里等要更舒服一些。唉,这些可怜的人,他们的勇气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他们在10天里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这太可怕了!我的上帝,我的儿子也在前线,我真希望这场战争能够尽快结束!”
这样说,恩斯特一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了……他们现在不仅知道恩斯特死了,而且知道他们另一个儿子也战死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另一个孩子也阵亡了。
突然之间,恩斯特的死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恩斯特,顿河,还有那辆俄制卡车……还有我向恩斯特喊着“恩斯特,我会救你的!别哭!恩斯特!”只有我在看到葆拉的时候,这些可怕的回忆才会从脑海里消失掉。它们必须消失掉,我也想努力忘记掉。
现在那个老妇人对我说:“你可以在这里待下去,或是在恩斯特家那里,随便你去哪里都可以。”
她接着问我:“恩斯特是怎么死的?”
我低头看着地面说:“请原谅我,我不想说。”
但是低头看着地面并不能让我感到好受一些。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皮靴上。这是那双把恩斯特坟墓上的泥土踩实的靴子。除了葆拉的微笑,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想到了恩斯特的死。
那个好心的太太似乎猜到了我沉默后面的想法,她说道:“但是你必须要编一些什么话,这些可怜的人不能够再受折磨了。”
我回答说:“你们放心好了,我已经对此练习不少时间了。”
现在老妇人从这个令我非常痛苦的话题上转开了。她拿出了一大碗可可奶,然后对葆拉吩咐了一些话,葆拉在这里帮她做一些衣服。
她说道:“葆拉,你现在需要招待好我们的朋友萨杰。你应该带他去看看一些柏林的景点。这个年轻人需要休息,今天你的工作就是这个。”
我简直想亲吻这个老妇人了!
葆拉说道:“但是太太,我还有些活没干完呢,而且……”
老妇人说道:“好了,你去带他到四处走走吧,没有哪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了。”
一切的言语都难以描述我对这个老妇人的感激之情。但是葆拉会对这个临时的休息日感到快乐吗?我已经对此不关心了,我已经兴奋得不能考虑这样的问题了。
我和葆拉出发了,我们告诉太太说会回来吃午饭的。我和葆拉走在了一起,心里充满了幸福。她试图和我的步伐一致起来,正在模仿我走路时的军人步伐,我笑了起来。我们经过了一个外面刷成了红颜色的小吃店,里面有一个妇人正在卖烤鱼,我想给葆拉买一些烤鱼吃。她和我一起走进了店里,她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灿烂。那个在柜台后面的妇人正在准备两份烤鱼,她把烤鱼放在两片抹了奶油的面包中间。她向我们要食品定量供应卡。
我向那个妇人微笑着,试图博得她的一些同情。我说道:“我没有供应卡,我在这里休假。”
但这样的解释并没有让我们得到烤鱼。葆拉在一旁已经忍俊不禁了。我感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
我只好用法语悻悻地说道:“这个害人精。”
当然那个卖烤鱼的妇人听不懂我说的话,她继续把炉子里的炭灰提到外面去。我们最后只好空着手走出了那里。
中午我们和葆拉雇主的午餐让我感到很快乐。虽然受到战时定量供应和食品短缺的影响,那个好心的太太依旧为我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食物。她甚至还拿出了一点她自制的白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开始有些忘乎所以了。我正在大声唱着一首我们的行军曲,和我同桌的两个人当然没法和我一起唱。唱完后才感到有些失态,我向她们俩道了歉,但不久后我又开始唱另一首只有自己会的歌了。
那个老妇人现在看起来有些被我逗乐了,但她又有一些担心的神色。葆拉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直看着我,似乎我是一个怪物一样。我想担心我的醉态会危及她的瓷餐具的安全,老妇人于是建议葆拉带我出去透透风。葆拉顺从地拉着我出去了,但她显然对于和一个喝多了的士兵走在一起感到不悦,而且这个家伙也许会随时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当我们走下楼梯时,我一贯的胆小突然被一种滑稽的自信所取代,一把搂住了葆拉的腰和她跳起舞来,她皱起了眉头,紧接着猛然把我推开,我几乎因此失去了平衡。
她说道:“住手,否则我不和你出去了。”
她的话立刻让我的理智重新掌控了自己。她现在一脸的严肃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焦虑,仿佛有一些东西把我和葆拉隔开了。我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掩体里看着自己年轻时的梦想被炸成了碎片。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凉意。也许因为我刚才的愚蠢的举动,我已经失去葆拉了。
我有些绝望地喊道:“葆拉!”
我现在还呆呆地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葆拉已经走到了下面的门廊里,阳光正照在她的身后。
葆拉说:“好了,现在你可要老实一点,你想去看些什么?”
虽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愕然中缓过神来,但我仍想努力保护好这份危在旦夕的幸福。
我回答道:“我不知道,葆拉。你定吧。”
我依旧有些惴惴不安。显然葆拉已经对要和一个喝醉了的士兵出去这件事感到不快了。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军官。葆拉正试图让我做一件我无法做到的事情。葆拉现在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的军士长让我完成某项不能完成的任务时的语气。我的军士长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你,现在上那辆俄制卡车里!好了,你决定了吗?你想做什么?现在把你的脚放在油门上!当心那根铁链!你的制服脏了,你必须要小心点!好了,你决定了吗?”
是的,军士长先生,遵令!——是的,葆拉,当然了。
突然葆拉拉住我的袖子,这让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了现实里来。我望着她,她也一定看到我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忧愁,并且看起来对此有些惊讶。
她说道:“那我们去广场吧,到那里我们再决定去什么地方。”
她拉着我的手走在了前面。我知道如果我遇上一个军官或是宪兵之类的人的话,我的休假就会马上结束的。我也许会被关禁闭的,士兵在大街上和一个女孩拉手是被明文禁止的。我把自己的担心向葆拉说了,葆拉只是笑了笑说:“别担心,我没有喝醉,我看到那些人的时候会有办法的。”
后来在我没什么话说的时候,葆拉主动地说起话来。她带我去了几个景点,但我其实都看得心不在焉。我不可抑制地认为葆拉是在完成某项工作,而她并没有因为和我在一起而感到高兴——我真希望她能够喜欢和我在一起,就像是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一样。但是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认为,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些整洁干净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没有人愿意对一个可怜而又头脑不清醒的士兵表示耐心的,即使这个士兵在俄国的冰雪和恐怖中奋战了几个月。在和平中住惯了的人是不会理解那些战场上士兵们在面对欢乐时忘乎所以的表现的。我正试图让自己能够习惯那种周围安静的气氛而不至于吓着别人,我也在试图学会给别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葆拉在下午5点时和我分了手,她在回家之前反复叮嘱我如何找回到基勒林大街。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微笑着有些怜悯地看着我,我故作高兴地也向她微笑了一下。
葆拉说:“我今天晚上会到恩斯特家里去一下,但是我们明天还会再见面的。晚安。”
我回答道:“晚安,葆拉。”
那个晚上我见到了恩斯特的家人。我可以非常容易地在恩斯特母亲的容貌里找到我朋友恩斯特的样子。这些可怜的人却并没有被那接踵而至的噩耗所击倒。现在,那些未来新欧洲的设想对于他们而言不再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那些本该看到这个设想实现的人已经不在了。恩斯特的父母竟然还作出了一些欢迎我到来的表示。那个楼上的好心的老妇人也下来加入了我们之中,葆拉在大约11点钟左右也进来了。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葆拉不失时机地开了我一个玩笑。
她说道:“我今天下午给他开了一个关于礼仪的讲座,而他却一直不停地在大街的中央又跳又唱。”
我拘谨地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他们听了会责备我吗,或者他们会因此而笑起来?幸运的是,大家听了葆拉的描述之后都大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
那个住在恩斯特家楼上的慈祥的老妇人开口说道:“葆拉,你这就不好了,你必须要请他原谅你。”
葆拉的脸红了,但她依旧在微笑着。她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她温软的嘴唇触在我的额头上时让我感到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满脸已经羞得通红。每个人都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们不约而同地说道:“现在葆拉被原谅了!”
葆拉现在向我快乐地挥了挥手,接着她向大家道别后就离开了。
葆拉!葆拉!我其实是喜欢你吻我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啊。我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木然地听着其他人交谈着。
他们问了问我父母的情况,我参军前干什么……感谢上帝,他们没有提到战争。我简短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现在葆拉在我额上留下的吻像一个灼热的弹壳一样让我感到火辣辣的。我真愿意一整天和她一起巡逻,而不是和一帮士兵们……该死!
夜已经深了,我本想找个借口回去了,但是我还是耐心地在这里又坐了一个小时。恩斯特的母亲要我今晚住在恩斯特的房间里。我感谢了他们,但我向他们解释说部队上有规定必须回士兵接待中心的。实际上,我是不能够承受睡在恩斯特床上的那种感受的。而且,我也想在街上走走。我兴许会碰见葆拉的。
恩斯特一家理解部队的规定,于是并没有挽留。在大街上,我突然被一种快乐的感觉所充斥,开始吹起了口哨。我问了几个人接待中心的位置,没有费太大劲就回到了那里。但是我没有碰见葆拉。我经过了接待中心的前台,那里有两个平民打扮的人正和两个军人打牌,其中一个军人就是昨天问我的那个军士长。
他向我喊道:“嗨,你!”
我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向他行了礼。
他问道:“你是列兵萨杰吗?”
我回答道:“是的,军士长先生。”
他又接着说:“好的,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给你。你的一个亲戚就要在最近两天来看你了。我帮你搞到了一张你家人的特别通行证。”
我回答说:“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军士长先生。我对此非常感激。”
军士长说:“我知道,孩子。你现在可以慢慢地返回前线了。”
我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他们四个人开始开起了我的玩笑。
“一定刚才到了范塔西饭店去了吧?”
他们一定是在指妓院。
我回到房间的床上,脑海里开始无法控制地思念起葆拉来。
又过了两天,我心里充满了快乐。我总是和葆拉在一起。我们总是在雇用葆拉的那个好心太太家里吃午餐,晚上又和恩斯特一家一起吃晚饭。葆拉的雇主现在看出来我和葆拉之间日益加深的感情,她被吓着了。她试图让我知道战争现在还没有结束,现在恋爱是愚蠢的。在战争结束后,我们再公开这份情谊也不迟,现在谈这个问题为时尚早,但对于我而言,战争也无法阻挡我对葆拉的爱情,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我有限的假期,我对于一点点缩短的假期无能为力。
我的一个家人就要来看我了,所以不能离开接待中心太远,我每天晚上都回到这里。这个限制让我感到恼火,因为失去了本该和葆拉一起度过的时间。在预期那个家人到达的日子,我不得不从外面反复跑回来了五六趟。终于,在那天下午,那个好心的军士长在我还没有开口问时便说道:“有人在你的宿舍等你,萨杰。”我“啊”了一声,似乎这是一件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我说道:“谢谢你,军士长先生。”
我一路小跑地上了楼,推开房门,看见床上坐着一个穿着蓝灰色外套的男人——我的父亲。
我说道:“你好,爸爸。”
他看着我说:“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他的语气里总是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特点。他接着说:“你现在还好吗,我们很少听到你的消息,你妈妈非常担心你。”我就像从前一样听着我父亲说话。我感到他对于来到德国的心脏地区这件事感到不太习惯,还有这里的纪律也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我于是提议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爸爸。”
他说道:“啊,这次来我还带了一个小包裹给你。你的母亲和我费了不少劲才搞到这些东西。那些德国人把这个包裹存在了楼下。”当他说“德国人”的时候,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似乎他在谈论一帮野蛮人一样。
虽然他娶了一个德国女人,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对德国有特别的好感。他从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仇恨中摆脱出来,虽然那时他被德军俘虏并受到了良好的待遇。现在由于他的一个儿子在德国军队中服役,他在偷听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时不再会有一个轻松的心情了。
在楼下,我向军士长拿回了自己的包裹。他一面把包裹交给我,一面和我的父亲用流利的法语交流着。
军士长对我父亲说:“非常对不起,先生,宿舍里是不允许带进食物的。这是您的包裹。”
我父亲腼腆地回答道:“谢谢你,先生。”
当我们沿着街走着的时候,我看了看包裹里装的东西。包裹里有巧克力,一些饼干,天哪,还有一双袜子!这双袜子是我奶奶织的。
我说道:“这些都是我最需要的。”
父亲说:“我以为你最喜欢香烟或是巧克力,但是我们知道你什么也不缺。”
我的父亲坚信我们在部队里每天都过着大鱼大肉的生活。他因此接着说道:“我们法国老家那里就不一样了,德国人拿走了所有最好的东西。”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避开不愉快的话题,于是我说道:“其实我们士兵还是过得不错的。”但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说:“是啊,你们过得还可以,但对于我们法国人来说就不同了。你妈妈现在正为家里如何有足够吃的发愁。我们那里日子挺不容易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我现在考虑要把这个包裹还给父亲。
父亲说:“好了,让我们都希望这场战争赶快结束吧。现在局势变得对德国人越来越不利了。我从英国人的广播里听说美国人到了这里,美国人到了那里……还有意大利人……盟军……”
父亲说的这些对我来说可都是新闻。这时有一帮水兵从我们身边唱着歌走过,我向他们敬了礼。父亲有些阴郁地看着我,法国现在的情况一片混乱,谈到那里的情况让父亲感到心里难受。
后来父亲又告诉我,在法国人们的生活非常艰难,他向我解释这一切的缘由时,仿佛我是一个英国人或加拿大人一样。他的话让我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我尽力控制住自己,只是说着“是的,爸爸。没错,爸爸”诸如此类的话。我其实希望能够谈一谈其他的话题,而不去谈论战争,我也想告诉他关于葆拉的事。但我想他是不会理解的,甚至会生气的。
第二天我送父亲到了火车站。火车开出站的时候我居然傻乎乎地向他立了个正,父亲肯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我看着他充满忧虑的面容随着火车消失在了这个炎热六月的晚上。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再也没有能见到他,这两年对我来说就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我的父亲一走,我就立刻跑到了恩斯特家。我向他们解释了由于我父亲来的时间太短,因此没有把自己的父亲介绍给他们。大家看来都非常理解我。当我着急地想知道葆拉的下落时,恩斯特的母亲告诉我葆拉的消息。我异常沮丧地知道葆拉要到第二天下午才会回到这里来。这真是让我难以忍受,我们已经失去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而现在我的休假只有七八天了。和恩斯特的家人一起吃着饭,我郁郁寡欢地保持着沉默,恩斯特的父母对我的举动表示理解和尊重。吃完饭后我离开他们到街上散了散步,希望在这里能够碰见葆拉。我沿着街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这时空袭警报响了起来,现在是晚上11点了。拖得很长的警报声充满了整个城市,不多的几盏灯已经熄灭了。我们的战斗机已经升空迎敌去了。战斗机的引擎声从房子的顶上掠过,飞机发动机发出的火花在黑暗中留下了几丝粉红色的痕迹。负责防空的人员现在开着挎斗摩托车通知路上的行人去躲避空袭,此时我们头上布满了敌人的轰炸机群。
我知道当第一枚炸弹落下来的时候,那些救护队的成员们就会首先出现在城市里,也许那时我能够遇见葆拉。我躲进了运河边一个低矮建筑物的门廊里,可以看到城市的西北方笼罩在了一片令人不可思议的火海之中。这次的轰炸目标可能是那里的重机枪工厂。那里到处都飞溅着一些像礼花的火光。柏林城里无数的防空火力开始向空中猛烈地射击起来,一些高射炮被安放在建筑物的顶上。在夜空中每一个突然出现的向地面坠落的耀眼火球是被击中而坠毁的敌人飞机。这时一声巨大的爆炸摇晃着我所依靠的门廊,明亮的高炮炮弹的弹道与漆黑的夜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周围玻璃的破碎声是因为在离我们大约两公里的地方遭到了地毯式的轰炸,爆炸所引起的狂风把旁边运河平静的水面吹起了一片片诡异的波浪。
我现在可以听到数以千计的炸弹在我周围地区爆炸的声音。虽然我依旧有继续待在外面的强烈愿望,但是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惧感还是让我向防空洞跑去,我脚下的路面就像是一辆开着的卡车的引擎盖一般富有弹性。我现在已经和一帮绝望和焦虑的人群待在了防空洞的里面。防空洞里面的空气让人窒息。巨大的爆炸声让这个防空洞上下抖动着,顶上的石灰不停地落了下来。那些孩子们稚气地问着自己母亲:“是什么东西那么响,妈妈?”而那些母亲们只是用自己颤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小脑袋。现在爆炸声越来越大了,爆炸的冲击波让我们的肺感到了周围气压的变化。这里到处都是痛苦的哭喊声,每一次的爆炸声就好像是1000个火车头呜叫的声音一样。让人撕心裂肺的号叫声像地狱里的嘶喊一样充满了黑夜。整个防空洞里面都充满了灰尘,灰尘是从外面进来的。我们这时听见有人喊道:“关上门!”
防空洞的门被关上了,我们都感觉到好像是被关在了坟墓里一样。有几个女人因为紧张而大哭了起来,她们一边哭还一边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手。我们感到这里的地面剧烈地晃动了五六次,我们都被吓坏了,大家现在都蜷缩在了一起。一个小时后,轰炸渐渐停了下来,我们离开了防空掩体,此时外面的景象只有但丁的《神曲》才可以描述。
运河黑色的水面倒映着沿岸燃起的无数火焰,两岸现在都已是一片废墟。废墟里升起的一股股烟雾里夹裹着点点的火星,人们正向四处跑着,就像在马德堡一样,我旋即开始了清理和救援的活动。
经过了一个让人筋疲力尽的夜晚和几乎一个早晨,我终于找到了葆拉,此时她看起来和我一样疲倦。当她告诉我昨晚上轰炸的时候她一直担心着我时,我心里的幸福感立刻把昨晚一切悲惨的场景完全抹去了。
我对她说:“我也在想着你,葆拉。我整个晚上都在找你。”
她问道:“真的?”她的语气告诉我她的感情现在和我的一样强烈。
我的脑袋里现在充满了一种奇妙的眩晕感,我呆呆地看着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我想把她一把拉到我的怀里,我的脸红了。还是葆拉打破了这个沉寂,她说:“我现在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为什么我们不到郊外走走呢?我们可以去飞机场附近,那里也许会让我们感到好受些。”
我说道:“那是个好主意,葆拉,我们走吧。”
我和我爱的人搭上了一辆小小的出租摩托车开往郊外的坦珀霍夫军民两用机场。
我们离开了公路,爬到了一座长满柔软细草的小山包上躺了下来,我们现在都感到筋疲力尽了。天气好得出奇,离我们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是机场交错纵横的跑道。葆拉闭着眼睛躺在我的身边,她看起来似乎睡着了。我拄着自己的肘凝望着她,现在全世界都已经从我的眼前消失掉了。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含情脉脉的话语想说给葆拉听。但是我的口却怎么也打不开。我感到应该并且必须马上对她说,必须要借着现在让她知道……也许葆拉现在是故意保持沉默好让我能够有机会说话。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葆拉这时喃喃地说:“太阳真热啊。”
我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终于我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她的手。当我们的手指碰到一块时,我停留了一会儿好让这一种美妙的感觉能够延长一些。然后我把葆拉的手完全地抓在了我的手里,现在我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而她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羞怯已经在这件事情上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继续躺在那里并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我看着天空,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全世界似乎都被这种幸福的感觉所融化了。
葆拉把自己的脸转向了我,她的双眼依旧闭着,她的手拉着我的手。我感到了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我告诉她我爱她,接着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说了这句话,葆拉还是一动不动。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突然我们周围的空气被凄厉的空袭警报声所充满。我们抬起了头相互看了看,感到有些震惊。
“这可能是又一次空袭吗?”
看起来不太可能。在那个时候,白天空袭柏林还是非常罕见的事情。然而此时的警报是确切无误的。我们很快看到战斗机云集在机场的跑道上开始加速。
“葆拉,战斗机开始起飞了!这次真的是空袭!”
“葆拉,我们该到防空洞去。”
“但是我们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他们是去轰炸柏林的。”
“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在这里就像在任何一个不透风的防空洞里一样安全。”
德国的战斗机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
“10……12……13……14”,葆拉一边喊叫着一边向着那些从我们头顶上呼啸而过的飞机挥着手,“祝我们的飞行员们好运!向你们欢呼!”
我被她的热情所感染了,我也喊道:“加油啊,小伙子们!”
葆拉重复着我的话:“加油啊!”
“现在不是晚上,那些飞行员能够看到我们的。22,23,24,飞机真多啊!”
现在已经有30架战斗机从机场上腾空而起,呼啸着飞向了高空。他们的战术就是飞得越高越好,然后就可以从上面向轰炸机俯冲下来,再在他们的后面狠狠叮上一口。现在德国空军已经改造了福克190和195式战斗机的爬升速度,它们的用途就是拦截敌人的轰炸机。我们可以听到远方高射炮的射击声。
葆拉说:“如果我们能够在那么远的地方拦住它们,那么这些轰炸机就绝对到不了柏林。”
“我也希望如此,葆拉。”
我现在已经忘掉了这个讨厌的空袭。因为这次空袭,我不得不放开了葆拉的手,我现在准备向葆拉发动第二次“进攻”了。我走到了离葆拉非常近的地方,此时敌人轰炸机的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看那,盖尔,”葆拉说道,她总是把我的名字读错,“它们从那里飞来了!”
她纤细的手指着天空中那一大片缓缓飞来的黑点。
她说道:“它们飞得多高啊,看,还有一些飞机飞在它们上面。”
我看着这些飞机正飞向我们的城市并飞向我们俩。
“我的天哪,它们太多了!它们一定有好几百架呢。”
葆拉说道:“我们根本没法数过来,它们还离我们很远。”
我现在开始感到害怕,也为葆拉感到害怕,还为我们的幸福。
“我们必须从这里离开了,葆拉。这里现在变得很危险。”
葆拉无所谓地说道:“不,我们这里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我们可能会被扫射的,葆拉,我们去找一个防空洞吧。”
我现在试图把她拽走。
她说道:“看,那些飞机现在径直向我们飞来了。你看一看它们后面拖着的白色尾迹,看起来挺怪的!”葆拉被这个越来越近威胁的庞大阵势给吸引住了。
我们的高炮开火了,在我们的周围,上千门高炮把致命的“铁雨”向轰炸机群倾泻而去。
我对葆拉说:“快走,我们必须到防空洞里去了。”我边说边拉起她的手来。
飞机场那边的防空洞离我们实在太远了。我于是将葆拉拽到了一棵大树旁的凹地里。
葆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我们的战斗机在哪里?”
我回答道:“也许他们已经逃跑了——现在敌人的飞机实在太多了。”
葆拉有些气愤地说:“你不能这样说!德国士兵是不会逃跑的!”
我又说道:“但是他们能够做什么呢?现在天上至少有1000架敌人的轰炸机。”
葆拉说道:“你不能这样说我们英勇的飞行员们!”
我只好说:“原谅我,葆拉,你是对的,如果那些飞行员逃跑的话,我会非常惊讶的。”
柏林的市区内再次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德国士兵从来不会临阵脱逃的。而我已经从顿河跑到了哈尔科夫。我非常了解德国士兵坚韧不拔的精神。德国士兵在俄国常常面对着力量悬殊的战斗——有时候敌人对我们的比例达到了30:1,即使如此,我们也能够坚持战斗。
从那个我和葆拉藏身的低凹处向外望去,我们看到机场大约有三分之一已经被炸弹摧毁了。白天的轰炸远远要比晚上的轰炸更为猛烈。在一天之内往往会有多达1100架英国和美国的轰炸机到达柏林,而我们只有大约60架战斗机升空迎敌。被击落的美国轰炸机主要是我们高炮部队的战果,而我们所有的战斗机都没有逃跑,它们在拦击任务完成之后都已是伤痕累累了。
我们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轰炸机投下的炸弹群雨点一样地落在机场和火车站附近的地区,我们身下的大地在强烈的轰击之下发出阵阵的颤抖。我可以看到远处的大地被撕得粉碎,房屋被命中起火,在机场附近的储油罐也被击中起火了,火焰一直冲到几百米的高空……我还看见了一片居住着15万人的地区转眼之间就被炸弹夷为了平地。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远处的树木被炸得一片片地连根拔起,飞到了空中。我也看到那些被击中坠落的飞机在空中翻着跟斗,接着便爆炸成了一堆坠落的碎片。我也注意到了葆拉眼里的恐惧,此刻她紧紧地依偎着我。爆炸的碎片已经开始在我们周围飞舞,我们尽量地把身体贴在地面上,我感觉到葆拉的脸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感到她在瑟瑟地发抖。
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无助地望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当那些轰炸机已经飞走了以后,它们所投下的延时引信炸弹依旧在附近爆炸着。后来我知道轰炸夺走了柏林两万人的生命。柏林城里的所有救护人员都投入了营救工作。街道上到处都是轰炸留下来的瓦砾,重机枪工厂依旧在燃烧,城市的西南方,延时引信炸弹在接下来的15个小时里不断地爆炸着。
当我们从自己躲藏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时,葆拉紧紧拉着我的手臂不停地发抖。她说:“盖尔,我感到害怕,你看,我真是脏死了。”她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理智的控制,她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不假思索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没有对此表示反对。
我已经不再像开始我们出来的时候那样思前顾后了。我已经没有顾虑地亲吻着我爱的人,我们看来已经过了那种所谓的调情阶段了。我就像安慰着一个受伤的小孩一样亲吻着葆拉的头发。葆拉依旧在不停地啜泣着。我想到了恩斯特,还有那些战争里一切的眼泪和痛苦。我试图对葆拉的伤心表示一些同情。我现在幸福与深深的痛苦同时地缠绕在了一起,对此简直无法接受,想忘掉所有这一切的痛苦。我对葆拉的爱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可能有任何的结果,只要还有那些孩子在废墟上哭泣,我就绝不可能会和葆拉生活在一起。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许在这个春末晴朗的天空下没有什么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除了我对葆拉的爱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