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几乎已经被无数的大火所制造的烟雾给遮蔽了。我抚摸着葆拉的金发,看着这个被战火蹂躏的城市。
我们再一次倒在了草地上。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当恢复了一些体力后,我们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在那里,一辆辆坐满了营救人员的卡车正在向火车站驶去。这时一辆卡车停在了我们的旁边,车上的人说道:“年轻人,赶快上来,那里的人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和葆拉彼此看了看。
我说:“好的,我们这就来,葆拉,我帮你爬上去。”
这些卡车正在拉上任何一个所能够碰见的人。现在只有牺牲某一片被轰炸的城区来救助另外一片被炸的城区了。我们又连续几个小时把伤员从废墟中拉出来。一些从被摧毁的旅社里爬出来的希特勒青年师的士兵现在也参与到了我们的救援行动中,许多希特勒青年师士兵也在这次轰炸里被夺去了生命。
我们在当天晚上找到了一片临时的休息所,这是一栋已经被摧毁了四分之三左右的公寓楼。我们头晕眼花地躺在楼里的床上,大家现在都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了。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黑暗,眼前仿佛有无数明亮的蝴蝶在飞舞,这是因为救援现场里一片片刺目的火光所造成的。葆拉的一只手现在正握着我满是灰尘制服上的一颗纽子。
葆拉问我:“你觉得我们今晚应该睡在这里吗?”
我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
葆拉又说:“如果有人找到我们的话,我们会因此有麻烦的。但我不在意,我现在太累了。”
葆拉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正在吸吮着自己磨破的一根手指,没有说话。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头的下面,她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已经决定,无论承担怎样的后果,我现在只想把葆拉拉过来尽情地亲吻她。我们只想把今天下午损失的一切在现在补偿回来。但是没多久我们都在一天疲劳的重压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们再次投入到了清理瓦砾的工作。人们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勉强恢复了这里的秩序。晚上的时候,我们被新的一批志愿人员替换了下来,被允许回到自己原来的岗位了。我幸运地没有再被分派任何新的任务。
在以后的两天里我和葆拉再也没有分开过。每天早上我都会从我父亲带给我的包裹里拿出一些巧克力和香烟与葆拉共享。柏林的人们正在包扎好自己的伤者和掩埋好那些在轰炸中死去的人。大街上到处都是送葬的人群,现在这个城市又慢慢恢复了它以往的节奏。
我的休假只剩下5天时间了,我对自己即将要离开葆拉的事实感到痛苦。葆拉现在也对这个现实感到害怕,她正在用其他的一些话题让我不去想这件事。幸运的是,这几天里再也没有空袭了。恩斯特家的窗户都被震碎了,现在他们正在修理自己的屋顶。有3枚炸弹落在了离房子大约150米的广场上,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明斯克。
我已经见过葆拉的妈妈了。她开始觉察到自己的女儿从没有离开过我这个事实——我和葆拉每个白天和晚上都见面。但她对我们的交往并没有表示反对。葆拉手上的钱比我要宽裕,所以有一天晚上她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我们就这样一直生活到了我出发的那天。我将在那天下午7点钟从西里西亚火车站回到俄国。恩斯特的家人已经和我道别,我也向他们道了别。他们理解我现在需要和我的女孩在一起,他们也认为那个女孩是我的未婚妻了。恩斯特的母亲坚持要送给我一件恩斯特的毛衣。她的丈夫给了我一些雪茄、肥皂和两盒罐头,然后拥抱了我并要我答应下次回来的时候来看他们。我答应他们我一定会的,而且我会给他们写信的。我要他们照顾好葆拉。
恩斯特的母亲轻声地问我:“你很爱她,是吗?”
虽然我试图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答她,但是我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感情,“是的,太太。”
我吻了他们以后就离开了。在士兵接待中心,那个军士长批准了葆拉到我的房间里帮我收拾背包。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忧伤所堵塞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葆拉。我们都向对方倾诉着自己无尽的爱意。我们开始平静了下来。我在三五个月后应该还会有一次休假,到时候葆拉当然会等待着我的,然后我们就结婚。她发誓说她会每天给我写信,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永远再也不分开了。她温润的嘴唇在我们亲吻时无数遍地说着这些话。战争应该马上就结束……生活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不能再度过一个像去年那样的冬天了。每个士兵都忍受了他们原所不能忍受的事情,战斗该结束了,我们当时都确信会这样的。
我们来到了西里西亚火车站。因为轰炸的破坏,现在出发的站台大约离原来的站台有约一公里远。葆拉和我走在一起,依旧保持着她一如既往的微笑。她带着一个她说要在最后一刻给我的包裹。站台上飘满了欢送回俄国前线士兵的旗帜。我们在开往波兹南列车的第一节车厢里停了下来。我把自己的背包扔到了车厢里,回头看到了葆拉脸上难以掩饰的悲伤神情。
我对她说:“别难过,亲爱的,我爱你。”
我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拉着她的手,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真想把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但是我们的纪律禁止在公共场合这么做。人们不断从我们周围走过并交谈着。站台上到处都是那种我们军靴底与地面碰撞的金属响声。我的眼睛凝视着葆拉,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葆拉……”
现在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举起了手里的写着列车目的地的牌子。
“葆拉,没有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葆拉满眼泪痕地望着我说道:“再见,我亲爱的。”
“葆拉,别哭……我求你了……你知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我知道,我亲爱的,再见了。”
在对面站台上的一支部队唱起了《艾丽卡,我们爱你》这首歌:
“艾丽卡,我们爱你,艾丽卡,我们爱你,这就是为何我们还要回来,这就是为何我们还要回来。”
我对葆拉说:“葆拉,你听……甚至连歌里也是这样说的……”
我已经几乎要哽咽了。我宁愿只为葆拉而回到这里……正如那首歌里所唱的。
尖厉的出发哨音把我从自己的幸福中带回到了现实,我一把把葆拉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紧紧地和她拥抱在一起。
我们的耳边传来了登车的命令:“请大家上车,赶快!赶快!注意了,乘客们,请大家上车!注意了!注意了……”
我对葆拉说:“我爱你,葆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别伤心,你看看今天天气多好啊,我们本该高兴的。”
葆拉现在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我感到自己的眼泪也要夺眶而出了。我最后一次吻了她。车厢连接部分传来了吱吱咯咯的响声,火车就要出发了。我跳到了车厢门的踏板上。葆拉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火车开始慢慢地加速,许多站在站台上的人都在哭泣着,许多士兵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下面的人还拉着他们的手,有的人还在亲吻自己的孩子。
葆拉随列车跑到了站台的最边上时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我说道:“我们会再见面的,亲爱的。”
那天的天气真是好得出奇。火车开离了车站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呆呆地站在车厢的踏板上,看着自己爱的人身影在站台上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葆拉,我会回来的。但是我后来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我也再没有能够见到葆拉,或是柏林,或是基勒林大街,还有恩斯特的一家。葆拉,我们会结婚的,我起誓。但是残酷的战争让我们永远都不能够兑现这个承诺了。所以,葆拉,请你原谅我,这都是我的错。你知道战争带给了我们痛苦、混乱和悲惨。我用自己的整个心来祈愿——你能够在这场战争的苦难里好好活下来,至少我们的相遇让我们都学会了铭记。战争摧毁了柏林,摧毁了德国,也摧毁了基勒林大街,还有恩斯特的家。但是葆拉,我无法想象如果你被战争夺走对我意味着什么……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无论何时我闭上双眼,我们的一切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梦里,仿佛又听到了你温柔的声音,嗅到了你肌肤上的芬芳,我仿佛又能感到你的手依旧还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