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士兵们:你们被抛弃了……向我们的部队投降吧,我们会优待你们的……你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显然俄国人为了降低我们的士气在那些传单里印上了一些不知是哪里的废墟照片。废墟照片的文字说明是被轰炸所摧毁的德国城市。在照片上还有一些微笑着的德国俘虏的照片。在这些照片下面有几行字写着:
“同志们:我们现在的状况和你们所被灌输的谎言完全相反。我们对战俘营里的友善待遇感到非常惊讶。同志们,当我们想到你们正在那些满是泥浆的战壕里为保卫那个资本主义世界而战斗时,我们不能不建议你们最好是放下自己的武器。”
剩下的话大家都可以猜到。
我们有一个士兵是从莫斯科附近的陶沃斯战俘营里逃出来的。他现在正愤怒地吼道:“这帮杂种!据我所知,我是那个该死的战俘营里唯一活着的人。”
他充满厌恶地把手里那些传单撕了个粉碎抛在风里。
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着。传单依旧在士兵们的手中被传阅着,那些传单上的话,如“战争已经输掉了”、“背叛”、“城市被摧毁”,一直在我们的脑海里萦绕着。
当然,这些传单都是那些俄国人的宣传。我们只需要和那个从陶沃斯战俘营里逃出来的家伙谈一谈就知道了。但是曾经回到德国的人都看见了那些被轰炸的德国城市,然后就是我们持续而痛苦的撤退。我们现在每天的生活完全没有最基本的交通工具、汽油、食物、邮件,什么也没有。也许我们真的输掉了战争,但是这怎么可能?
我们还走在俄罗斯的土地上。这片土地还算是我们的吗?或者这里只是我们慢慢死亡的开始?
但是这一切的猜想都是没有依据的,我们必须把这些丧气的念头抛到脑后。我们现在只不过是在度过一段困难的时期。
明天,我们一定会得到一些补给的,还有其他一些能够让我们生活恢复正常的东西。我们必须停止想那些令人丧气的假设。今天,阳光依旧灿烂,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我们又开始唱起了军歌。
这是霍尔斯第二次把我摇醒了。
疲劳让我们都很快地睡了过去,当我们被人突然从沉睡中唤醒的时候自然会感到恼火。
霍尔斯对我说:“我肯定听到炮声了。”
我竖起了耳朵听了一会儿,但在夜色里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于是我对霍尔斯说:“让我安静一会儿,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把我叫醒了。我们明天还要走路的。我现在已经累死了。”
霍尔斯接着继续说:“我肯定听到炮声了。如果你看一下周围,其他的士兵也正在听这些炮声。”我于是又听了一下,但是除了原野上微风的声音外依旧什么也没有。
我回答道:“有炮声又怎么样?这又不是第一次。回去睡觉吧。你会感到好些的。”
霍尔斯对我说:“我没法空着肚子睡觉。我已经受够了,必须得找些东西吃。”
我有些恼怒地对霍尔斯说道:“这就是你把我喊醒的原因?”
这时正在站岗的施莱塞向我们走了过来对我们说:“你们听到了大炮的声音吗,伙计们?”
霍尔斯此时用手捅了捅我对施莱塞说:“这就是我刚才一直想告诉这个傻蛋的。”
虽然我依旧没有睡醒,但我还是听到了霍尔斯的这些话。
施莱塞说:“我们现在所需要的就是苏联人突破我们的防线。”
霍尔斯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我们就都完了。”
一个刚刚从地上跳起来的家伙说道:“但是我们也可以与那些俄国人战斗的。”
霍尔斯用一种奚落的口气说:“战斗!用什么?就我们这些东倒西歪、饥肠辘辘、只有轻武器的七八百号人?你别开玩笑了,那样我们只能是去送死,老实说,我们现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提到要战斗的士兵叫凯勒曼。他刚刚满20岁,但是他已经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此刻霍尔斯的话让凯勒曼内心的忧虑都清楚地写在了脸上。
接着我们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我们都彼此看着对方。这种声音停了下来,接着又开始了,又停了下来。
施莱塞说:“这是大炮。”其他的人都沉默不语。
我和其他人一样听到了炮声,但是疲惫已经让我不能够专注这个远方的炮声了。我不知道这是个梦或是真的现实。我感到自己又要睡着了。我周围的那些战友依旧在聊着天。我在半清醒的状态中没有太注意到他们所说的内容。斯佩罗夫斯基军士长刚刚来到了我们这里,他看起来想对那些炮声作出一些自己的推测。
他说道:“那些炮声还远,我们大概会在一天到一天半左右到达那里。”
霍尔斯补充说道:“要是坐车的话只要一两个小时。”
军士长看着他说:“你着急了?非常抱歉我们不再是摩托化部队了。”
霍尔斯嘟囔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想到了那些俄国佬,他们一定有坦克和汽油。如果他们突破了防线,他们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到我们这里。”
斯佩罗夫斯基一言不发地从我们这里走开了。他为什么要为此感到沮丧呢?毕竟他也只是师里的一个小官而已。
凯勒曼说:“我们睡觉吧,现在没事可干了。”
他又接着说:“这班岗真好。我们就像是一群屠宰厂里的牲口,等待着屠夫在天亮的时候过来宰我们。”
霍尔斯大声说道:“我们会饿着肚子被打死吗?”由于大家又累又饿,我们还是再次睡着了。我们一直睡到了天亮的时候——其实这时只能算是凌晨。
我们没有军号或是军哨,军官们把我们从睡梦里推醒。我们虽然睡得很熟,但是却奇怪地容易被周围一些轻微的动静所吵醒。作为一支开往战区的部队,其实在晚上或是凌晨的时候更方便行军。但是德国陆军即使是在目前的危急关头,依旧按照习惯的时间唤醒士兵,并带领士兵向那片光荣之地走去。
那些军队的条例没有考虑到饿着肚子的士兵是否能够避免这样或那样的困难,条例上只说到不管什么情况之下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一切任务,无论你是否吃饱或是年纪如何。
我们的军服在晨光中看起来变成了灰色。我在与我共同走了两年的同伴们迈着相同节奏的步伐,这些伙伴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每当我想到那些我们在俄国的岁月时,就会仿佛看到那些似乎并不重要的细节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在微明的天空下那些熟悉的身影,松散地塞到自己靴子里的裤腿,被弹药压得垂了下来的皮带,斜挂在一边的钢盔,那些钢盔总是在行军时碰到什么金属的物件儿发出一种没有回音的撞击声。每个人都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步伐,即使是那些没有个性的军服也不能掩饰这些。对于外人而言,我们这些德国士兵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彼此所称呼用的“同志”也并非代表我们不分彼此。在这些制服和公式化的称谓背后,我们依旧是一个个不同的个体。
那些在队列中似乎相同的背影,其实他们都是属于每一个不同的人的。那个背影叫施莱塞,在我右边的那个背影叫索尔玛,靠我近些的那个背影是林森的。还有那些是普林斯、霍尔斯、林德伯格、凯勒曼、弗罗施……我在人群里发现了弗罗施的背影。我们每个人的不同依旧从这些相同的制服之中显露了出来,每个人一定从出生的时候就被烙上了这些不同的特质,无论什么环境都不能将他们涂抹掉。
我们所有的钢盔虽然都是墨绿色的,上面都落满了尘土,但是没有一个人的钢盔是挂在规定的地方或是与其他人的钢盔一样地摆动,所有钢盔都和它的主人一样有着独特的晃动。只有一样东西我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它的区别,那就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士兵脸上的那些忧虑,他们的每一步都把自己带向了前方无法预测的危险之中。我们虽然准备好了死亡,但是想要活下来的愿望也同样强烈。
除了这些情绪是相同的以外,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是共同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对于那些局外人而言,他们相信“所有匈奴人都是相同的”这样的陈腐观点。
我们在大约半公里的地方看到了他们。
他们已经在那三四辆开在前面等待着我们的卡车旁边围了起来。他们至少有1万人。在这片乌克兰的平原上,1万人几乎等于零,尽管这个数字的确不小。这1万多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他们试图挤上我们破烂的卡车。他们有不少士兵在我们的卡车上反复翻找着,试图发现一些吃的。他们已经躺到了拉着我们连装备的卡车里,似乎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上面对他们的抛弃。
这些衣着褴褛的士兵是从各个不同的连队来的,他们在和苏军激战几天之后撤了下来。那些俄国人实际上只是拿他们当玩偶,俄国人选择自己所喜欢的方式和时间把这些德国士兵一一消灭掉。这些士兵都徒步往后面撤着,在那些战场上可怕的经历之后,他们的脸上都只有一种死灰色。他们许多人还拉着或是抬着那些满身是血的伤员。这些人已经被太多的灾难所麻木了,他们早就不再是为什么理想而战,现在他们看起来更像一群即将被饿死的狼。
那种求生的原始本能能够让一个人变成一只嗜血的野兽。这些士兵已经无力辨别敌友,他们已经准备为一点点不能果腹的食物而去杀人。几天之后,这些倾向都被残酷地证明了,一帮快要饿死的德国士兵血洗了沿途的两个村子,只是为了多得到一些食物。但是这些士兵中的30个人依旧在到达罗马尼亚边境之前饿死了。
我们看到这些前线部队的样子时的震惊和他们看到我们时的震惊是相同的。一个瘦高的上尉用一种讥讽的口气问我们的上尉:“你们是要去哪儿?”这个上尉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比他要宽大许多的制服。
沃勒斯上尉指着地图上我们要去的地方,他接着说到了地点的名字和坐标。那个瘦高的上尉一边听着,一边像一棵风中的枯树般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道:“你在说什么?哪个地区?什么高地?你是在做梦吗?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死人的坟墓,明白了吗?而且那些坟墓是一些被风刮着的敞开的坟墓。”
那个上尉衣服上挂着一个1935年纳粹党全国代表大会的徽章,他的制服上早已是污迹斑斑,皮带上挂着一大圈手榴弹。
我们的上尉用一种恳求的口气说:“这不会是真的吧,你们的确经历了很大困难,但是你似乎有些不太清醒,而且你也饿了。我们其实能够到这里也是靠着不可思议的奇迹才实现的。”
那个上尉死死地盯着我们的上尉,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仇恨而焦躁的目光,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病人膏肓的野兽。
他吼道:“没错,我是肚子饿了,我现在的饥饿感是那些苦行僧们都没有想到的。我既饿又累,而且我还很害怕,我现在可以杀掉全人类,只要我自己能够活下来。我真想吃了你,上尉。在斯大林格勒那时我们有过吃人肉的事情,马上这里也要发生了。”
我们的上尉回答道:“你简直疯了!如果情况糟到了那种程度,我们还可以吃野草,而且我们还继续占据着俄罗斯,我们有许多的物资可供部队使用。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样。你们继续撤退,我们来掩护你们。”
那个上尉发出了几声干笑说:“你们来掩护我们,那我们就可以安静地走了!你去告诉那些士兵,他们已经连续作战5个月了,他们五分之四的战友都死了。他们一直在眼巴巴地盼着增援、弹药、维生素、食品和药品。他们已经为此祈求了一千次,失望了一千次。你没法向他们这样说,上尉,如果你想试一试的话,我也不拦你……”
我们正在把我们这几辆破卡车上的东西挪一挪好让那些重伤员能够上来。伤员上来后,卡车开走了,我们羡慕地看着那些躺在卡车上的伤员消失在了远方。此刻我们这些所谓的摩托化部队真的是徒有其名了。
我们这些混合部队继续着自己的撤退——一个无用和没有目标的撤退。我们似乎在一个巨大的不断延伸的地毯上行走着,我们无论走多久,似乎都还是在原地踏步。我们已经走了多少个小时、多少个白天和夜晚?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们的部队散布在这片无垠的乌克兰平原里,一些人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任何的命令或威胁都无法让他们走动了。其他少数像我们这样还有点食物的人继续往前赶着,许多士兵在绝望中自杀了。我还记得那两个被血洗的村庄,士兵们为了一小杯羊奶、几个土豆或是一碗小米就开枪杀掉了那里的人。那些饥饿的豺狼是不会有时间讨价还价的。
在这样一个狼群里还是有一些人类存在——几个士兵宁可饿死也不拿走两个婴儿身边的一罐酸牛奶。一些人在抗议自己同志暴行的时候被杀害了,还有一些人因为被怀疑私藏了食物而被打死了。通常这些人身上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现。但这也有例外,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士兵被其他士兵踢死了,他的背包底下发现有一些压碎了的维生素饼干。这些饼干也许是他在几个星期之前从某个被打死的苏军政委身上拿到的。人们为了一点儿食物而大开杀戒。当所有的食物都被吃完的时候,士兵们就只好吃那些刚刚才冒芽的野菜。12000名饥饿的士兵让沿路所有的村民都闻风而逃了。
这片乌克兰的原野上到处都是一些快被饿死的德国士兵,他们像僵尸一般跌跌撞撞地走着,到处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他们有些人只是呆呆地坐在一个地方,一直到太阳落山。接着几辆俄国追击部队的装甲车开了过来,它们向那些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群用机枪扫射着,完事之后,便向后调转车头离开了。
每一个人都在逃跑,都在向西面逃跑。许多人在路途中死去了,只有不多的一些人在向着罗马尼亚的边境走着,我就是属于这批人中的一个。我们走在一起的有9个人,霍尔斯和我(我们总是不分开)、斯佩罗夫斯基、弗罗施、普林斯、一个叫西门雷斯的老兵(他战前在政府里当公务员)、3个匈牙利人(我们和他们无法交流)。那些匈牙利人是志愿军吗?或许他们参军的原因和我相似?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看着我们,似乎我们要为第三帝国的厄运负责一样。然而他们现在依然和我们紧紧地走在一起,似乎和我们在一起就能够让他们回到自己遥远的家乡。
一天,我们走在一条有着一排小树的路上,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地方。似乎是在一个梦里,我们前面是一片无比宽阔的田地。我们可以看到在前面的小山那里有几间房子,我们决定要去那里找些吃的东西。
在我们走到那片农田的中间时,一阵飞机的轰鸣声让我们抬起了头——两架雅克式战斗机正在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我们9个人中的7个立刻趴下了,只有我和弗罗施跑了起来。
就像是一帮忙于自保的被追逐的猎物,每个人都只想到了自己,以至没有人通知我们飞机的到来。那两个俄国飞行员看到了在下面疯狂奔跑的我们,立刻向我们俯冲了下来。虽然我们只是两个人,但是对于那些俄国飞机而言,我们依旧是应该被消灭掉的敌人。
飞机的引擎声逐渐尖厉起来,我们本能地扑倒在了面前的草丛中。机枪子弹从我们的头上掠过打在离我们前面很远的地方。我们抬起头来,看到了飞机在满布乌云的天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我们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起来,我们的头顶上又再次响起了飞机俯冲时的嘶鸣。那两架俄国战斗机又向我们扫射了两次,每次都偏离我们有二三十米。现在就像是一个可怕的恶作剧,这些飞机第四次向我们俯冲了下来。我们浑身颤抖,汗流浃背地像两只蚂蚱般在草地上跑着。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土沟,我们扑了进去。
我们立刻感到了身后响起了火箭弹的声音,我们藏身的这个土沟两边的泥土都被震垮了,战友都以为我们死了。那两架飞机又一个盘旋,接着飞走了,那些飞行员们确信他们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小命。当我们从飞扬的尘土中爬出来的时候,朋友们兴高采烈地向我们发出了欢呼。
那个农庄的主人们在我们到来前15分钟前就逃走了,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芋头汤,显然这些东西是主人们故意留给我们的——好让我们不翻箱倒柜地找吃的。我们立刻把这锅芋头汤吃完了。两天后,我们两次用枪逼着一些俄国人给我们提供土豆。接着我们和一列长长的德军车队相遇了,我们立刻加入了他们向罗马尼亚的撤退。
我们进入了罗马尼亚,那里的人看到这些被打散的德国军队非常惊讶。
这里老百姓的生活也处在了一种混乱之中,每天都有外国飞机飞过他们的头顶,来自罗马尼亚的军队,俄国游击队和我们德国军队没完没了地抢粮食或其他的物资。那些罗马尼亚的妓女们向我们的车队蜂拥而来,她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我们都感到似乎罗马尼亚的大多数妇女都在从事这种职业。我们每天走40甚至是50公里路,都走得有些眼冒金星了,一会儿脱掉靴子走,一会儿又穿上靴子走。我们的肚子依旧是饥肠辘辘,有些士兵试图哄抢物资或做其他的一些违例行为。宪兵们已经警告我们这些行为可能导致就地处决。
这里的风光非常优美,但是早就没有什么心情去欣赏这些,我们现在只想着食物。
在这里发生了一件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的事情,这是一群发狂的人类所作出的失去理智的行为。我们已经走进了山里并正在通过一个叫做雷京的小镇,那时这个小镇叫做阿劳或是厄劳。我们满脸灰尘,汗流满面地继续走着。我们幸运地没有被编入临时连队,沿着崎岖的山路都是我们不见头尾的部队。在队列里面有一些士兵正在用所有的车辆装载着我们的物资。
我们征用了一切可以征用的车辆,甚至是只剩下了钢圈的自行车。那些士兵用这种自行车赶到队伍的前面去寻找到一些食物。在这片乱石丛生的高山,我们不再担心敌人的飞机了,但是这里的地形对于那些游击队而言却非常理想。我们的士兵和游击队之间爆发了许多残酷的战斗,士兵现在只是为自己的性命而战。
大家现在都奋力想回到自己的祖国,这个愿望支撑着大家继续走下去,我们现在想到的就是这个。如果我们能够活着回到家的话,我们的祖国会用特别的温暖迎接我们的,祖国的人民也会帮助我们忘记那些恐怖的战斗。我们都以为只要我们一回到家,战争就会结束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所有回国的部队都会被重组,敌人绝对不会踏进德国。我们抱着这样的希望,这个希望的实现会让我们感到这一切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我们也不会再在绝望中没有出路了。
这些昨天的精锐部队士兵,曾经千百次地面对死亡,而现在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我们不得不抱着这样的希望继续走着。我们还必须每天都要面对埋伏和袭击,必须要一刻不停地走,好使那些紧追在后的俄国人不会太快赶上我们。我们也只能每天吃到一点点东西,这对我们而言是不容易的。
我们走在一起的有12个人:施莱塞、弗罗施、沃勒斯上尉、林森、凯勒曼、霍尔斯和我,还有其他几个人。霍尔斯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瘦了,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就走在我前面四五米的地方。他常常走在我的前面,这让我感到了某种安全感,虽然已经瘦得太多。他已经脱掉了上身的衣服,只是在胸口上挂了一条机枪子弹带,背着的一个皮包里露出了一件防寒的俄式外套,皮包里面还装了四五个手榴弹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头上的钢盔似乎和他的头焊到了一块,脏兮兮的头发里面的那些虱子一定已经由于缺乏光线而闷死了。
许多人都把自己沉重的钢盔丢掉了,但是霍尔斯感到自己的钢盔是一个士兵身份的象征,即使是经历了残酷的艰难考验,一个士兵依旧要像一个士兵,而不是一个流浪汉。我把自己的钢盔也像霍尔斯那样留了下来,但是把它挂在了皮带上。
前面有人向我们喊着要我们去看什么东西,我们顺路边的山谷看下去。一辆涂了迷彩,车身上写着“WH”字样的卡车已经翻到了谷底。林森此刻已经顺着山坡向谷底跑了下去。
有人喊道:“当心!这也许是一个陷阱!”
沃勒斯上尉也去追赶林森。我们都站在了原地,我们多少担心这辆卡车是游击队的陷阱。我们可能看到自己的两个战友会随时被爆炸撕成碎片的。但是一个令人安慰的喊声传了上来:“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我的上帝,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物资仓库。”
我们立刻向那辆卡车冲了下去。
“你们看哪!巧克力、香烟,还有香肠……”
“我的天!还有三瓶酒!”
施莱塞吼道:“闭嘴!否则你们会把整个军都引到这里的!没有人发现这辆卡车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弗罗施轻柔地说道:“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让我们都尽量多拿一些,我们过一会儿在路上再分。”弗罗施和另外一个家伙在装了许多东西后爬上了道路去望风。我们周围的道路上有数以千计的士兵在通过。我们正试图拿走所能带走的一切东西。当我们快干完的时候,放哨的那两个人向我们喊道:“当心!”
我们跑到了附近的灌木丛里,接着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摩托声。摩托慢了下来,接着似乎停了下来。我们沿着灌木丛向前跑着,手里面紧紧地抱着那些珍贵的物资。我们已经习惯了迅速地逃跑并将自己隐藏起来。我们听到了几个军官的吼叫声,猜想那两个望风的士兵一定是被巡逻队或是被宪兵抓住了。
沃勒斯上尉小声说道:“那两个家伙被抓住的时候夹肢窝下还夹着几瓶酒呢。”
林德伯格说道:“我们赶快跑吧。”他已经开始跑了起来。
林森小声说:“有人下来了,是一个宪兵,我看到他的胸章了。”
有人说道:“去他的,我们赶快从这里离开。”
每个人都开始跑了起来,我们在灌木丛里分散地跑着,似乎俄国佬在后面追我们一样。我们在跑了五六百米后重新集合了,此时我们躲在了一块大岩石的后面。
霍尔斯说道:“因为这些狗娘养的,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如果他们能够追那么远的话,让我来对付他们好了。”
林德伯格对霍尔斯说:“你疯了,别这样说。你到底想给我们带来什么?”
霍尔斯向林德伯格说道:“闭嘴!反正你也回不了家。俄国佬肯定会抓住你的。你为什么现在不好好想一想弗罗施和另一个家伙,他们已经被抓住了。”
沃勒斯上尉说道:“我们现在还是抓紧吃东西吧。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汗流满面又担惊受怕的生活。如果会因此被枪毙的话,那更应该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再说。”
接着我们像一帮饥饿的野兽一般吞下了手里的食物和罐头,大家都在贪婪而大声地咀嚼着。
林森说道:“我们最好都吃掉,如果被抓住了,他们如果发现我们的背包里有食物的话,就有大麻烦了。”
有人说道:“没错,我们把东西全都吃掉。他们不会把我们的肚子划开来检查的,那些狗娘养的家伙必须要检查我们拉的屎才行。”
我们一直吃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感到自己撑得快要吐出来的时候才停了下来。天色放暗之后我们从一条岔路回到了主路上。林森首先钻出灌木丛向外望了望说:“一切平安,都出来吧。”
我们向前走了大约三四百米,经过了那个我们找到食品的地方,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又走了四五公里,接着大家都瘫倒在了路边。
施莱塞说:“我再也走不动了。我不习惯一次吃这么多东西,这就是后果。”
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又有一大队德国士兵从我们身边经过,一个年纪很大的军士长叫醒了我们。
他喊道:“站起来,继续走,否则俄国佬会比你们更早到柏林的。”
我们又开始走了起来。这批德国士兵找到了几辆马车,我们有一段时间可以坐在马车上。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修建在山边的小镇上,一些士兵正在洗澡,另一些人正在地上睡觉。
前面已经走着一些向西前进的士兵,他们在憧憬着那个准备迎接自己的祖国,而想都没有想到那片土地的情形是什么。
镇上有一棵苍翠的大树,粗大的树枝向四处伸展开来。在这些树枝上挂着两个像麻袋似的东西,这两个稻草人似的东西被两根短短的绳子挂在了树上。我们走到他们下面,看到那两个面色灰白的人是我们可怜的朋友弗罗施和那个与他一起为我们放风的伙伴。
霍尔斯小声说道:“别担心,弗罗施,我们已经把那些东西都吃了。”
林德伯格捂着自己的脸哭了起来。我费力地读着在弗罗施扭断的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牌子。
牌子上面写着:“我是一个小偷和自己祖国的叛徒。”
不远处,有大约10个宪兵正站在一辆挎斗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旁边,当我们经过的时候,我们和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