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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2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8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陈秋石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杨邑敢临阵回撤,放弃荟河。杨邑跑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秋石的计划成了夹生饭,也意味着“铁锤支队”成了瓮中之鳖。

看了电报,陈秋石双手发抖,喝了一声,来人,刘大楼……话没有说完,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铁锤支队”经过两夜一天的远征,部队已是人困马乏。战斗前一阶段,突袭国军一旅供给部队,尚能得心应手,部队越战越勇。陈九川抱着机关枪带头冲锋,从左家庄东北泗店,一直打到皇岗,如入无人之境。陈九川更加亢奋,号召部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直捣杨邑老巢。

可是打着打着,情况不对了,打着打着,进攻不动了。突然之间,炮火漫天,子弹像飞蝗一样扑向“铁锤支队”,部队霎时伤亡一片,战斗减员在一个小时内达到三百多人。就连陈九川也觉得不能进攻了,这才开始后撤。可是这时候的局势已经由不得陈九川了,杨邑真的变成了狼,三千多兵力在炮火的增援下,把“铁锤支队”一步一步地逼到了皇岗至泗店之间不到一公里的正面上。

按说,陈九川还是可以突围的,就是在杨邑的二团赶到之前,从泗店和皇岗之间敌兵力空虚部位向北突击,这样就可以同冯知良率领的两个精锐连队兵汇一处。可是在皇岗东南,“铁锤支队”同敌人的先遣营迎头碰上,支队政委夏文化拼命地喊,不能恋战,迅速撤退!陈九川却杀红了眼,强令一营迅速展开,占领有利地形。陈九川说,老子是撤退,不是逃跑,撤退就要像撤退的样子。遇到敌人不打,那就是临阵脱逃!

结果是,敌人越打越多,“铁锤支队”的兵力越来越少。陈九川终于搞清楚了,他的“铁锤支队”七百兵力,遇到的是杨邑的一个旅。

战斗间隙,夏文化把两个营长和几个连长召集起来开诸葛亮会,研究撤退方案。陈九川拎着盒子枪,指着夏文化说,与其逃跑被消灭,不如迎面冲上去。我主力部队正在荟河打阻击战,我在这里牵制敌人一个旅,死了都是英雄,活着都是功臣!谁再说撤,老子擦枪走火是不负责任的!

结果,研究撤退的诸葛亮会变成了研究死守的会,陈九川说,孙悟空钻进白骨精的肚子里,要闹就闹大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防御了,把敌人的指挥部给我查清楚,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在敌人炮火还没有展开的时候,陈九川把部队横向分成两路,纵向三个梯队,回过头去,直扑左家庄。

当蒋宏源向杨邑报告“铁锤支队”逼近左家庄的时候,杨邑也吃了一惊,他甚至怀疑是陈秋石在直接指挥这支部队,太出乎意料了,怎么会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难道有诈?后来他听说这个“铁锤支队”是陈九川指挥的,他就明白了。

杨邑对蒋宏源说,这个亡命徒,他要拼命,他妈的他拼命还要找大个的。那好,老子成全他。

“铁锤支队”再次陷入重围,部队被迫进入左家庄河湾。

战斗从黄昏打到夜幕降临,“铁锤支队”弹尽粮绝,这时候别说敌军重重包围了,就是给他一条路,部队也走不动了。

杨邑在不该犯错误的时候终于犯了个错误,他认为重围之中的“铁锤支队”已经是菜板上的肉了,他让蒋宏源布置好包围圈,然后就睡大觉了,他想等天亮了再好好地品尝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然而,月黑风高之际,一支部队从左家庄南侧的一条灌渠里悄悄登岸,冯知良的两个连呈扇形展开,摸到了左家庄河湾。

这次战斗就比较顺利了。冯知良已经侦察明白,杨邑包围圈的第一道防线是一个团,分散在河湾的四面八方共有九个点,每个点一个连,每个哨所一个排,每个排有一个班睡觉,一个班警戒,一个班巡逻,这种点线面互相结合、动和静轮番交替的支撑体系是杨邑发明的。

冯知良率队潜入河湾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陈九川,陈九川此时身上中了三颗子弹,一块弹片,浑身被撕破的军装包裹起来,已经不像个人了,但是他仍然没有倒下,而且正在召开秘密会议,要求干部们写血书,明早最后一战,与敌人同归于尽。冯知良告诉陈九川,他已经从河湾找到了一个秘密通道,过了河湾,有三十条铁皮筏子,还有几艘渔船,只要进入淝河,就能顺利撤退。

陈九川说,都打成这个样子了,还回去干什么?回去还给部队添累赘,不如打光算了。

冯知良说,陈旅长率领三团,已经秘密接近郭阳镇,荟河东岸的部队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铁锤支队”必须返回,否则我对陈旅长没法交代。

夜里清点人数,还能走路的有四百多人。虽然有冯知良安排的武装通道,但毕竟几百人行动,还没有离开河湾,就被敌人发现了。杨邑的部队收缩得快,很快形成了阻击线。好在是夜里,也好在负责保障通道的有一个机枪连,火力凶猛,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章林坡没想到他会在荟河战役中栽那么大的跟头,说到底,提前拔营出击荟河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命令来自长官部。甚至可以说,新编第七师在荟河战役中全军覆没,他都可以不负责任,问题是没有全军覆没,而且杨邑的一旅还在郭阳镇重创共军攻坚部队“铁锤支队”,几乎全歼陈九川部。

章林坡的麻烦与其说是荟河战役给他带来的,不如说是杨邑给他带来的。杨邑的捷报不仅为他自己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洗清了罪责,也从而为集团军提供了一个替罪羊。

显然,在荟河战役中,集团军的决策是失误的,被共军的隐真示假、诱敌深入之计所迷惑,新编第七师倾巢而动去进攻所谓的荟河防线,是集团军直接指挥的,导致一个团被歼,两个团受到重创,伤亡近四千人,荟河防线仍在共军之手,并且更加牢固,以新编第七师的战斗力,短时期内根本无法突破,只好放弃,主力绕道迂回宿城,途中又被共军穿插分割,到了宿城,基本上损失过半。

事后章林坡自己反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作为荟河战役的主要指挥官,确实犯了机械教条的错误,当他的另外两个旅向荟河发起冲击的时候,杨邑一再提醒,不能轻兵深入,要谨慎突击。侧翼的两个旅长也对共军荟河防守时强时弱表示疑惑,而此时章林坡和乔闻天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急于大功告成,刚愎自用,指挥部队一鼓作气突破了荟河,然而就在此时,悲剧发生了。

当第一阵炮声传来的时候,章林坡还在侥幸地认为,这是共军孤注一掷,发起反攻的信号,可是长时间没有传来进攻部队遭受炮击的消息,章林坡就开始不安了。共军为什么要打炮,共军的炮弹落在哪里了?

二十分钟后,答案有了,共军一个榴弹炮营的火力,十分钟急促射,两百多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一个名叫王拐岗的地方,硬是把淮河大堤撕破了一道口子。淮河本来是向东南流的,当王拐岗决口形成之后,滔滔河水突然掉头,从一百多米高差的堤上瀑布一般泻下,向西北方向迅猛冲击,转眼之间就在荟河以东平均七公里的地方,沿淝河故道重新铺设了一条大河,将新编第七师的进攻部队分割成六七个小块,而且拥挤在新旧两条河流之间的狭长地带,部队惊惶失措,狼奔豕突,自相残杀者无数,几乎重演了当年“淝水之战”苻坚的悲剧。

十天之后,在宿城外围,已经被革职的章林坡悲愤交加,带着参谋人员推演荟河战例,他终于明白了当初杨邑为什么拒不执行他的命令,擅自把部队从荟河撤回。当时杨邑只知道共军有诈,而不知道诈在哪里。现在章林坡搞清楚了,陈秋石再一次运用了江淮作战的地形优势,把水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了。章林坡从当地的史志中搞清楚了,荟河到了这一段,原来就是春秋孙叔敖治水时期设计的泄洪通道,而王拐岗这个地方,早在三国时期,就被曹操的大将张辽用来抵挡东吴吕蒙和甘宁的军队,并创造了水助人战、人随水涨的传奇故事。章林坡看完史志上这一段记述,长叹一声,突然愤而骂道,他妈的,什么战术专家,只不过心眼儿多一点细一点罢了,旁门左道,雕虫小技而已,而已!

部队从荟河抽身之后,几经周折,辗转到宿城外围,然而今非昔比,战斗减员严重,全师只剩下七千人不到,缩编成乙种师。章林坡既然要承担荟河战役指挥不当的责任,师长是万万不能再当下去了,调到长官部去当高参。集团军这次倒是知人善任,将杨邑提升为代理师长。

从集团军受命回来的路上,杨邑和乔闻天坐在同一辆中吉普上,乔闻天说,荟河战役有很多问题,我是有责任的,我这个参谋长没有当好。乔闻天讲这话,既不是谦虚,也不是承担责任的意思,其实就是向杨邑表明一种姿态,他不推诿,不落井下石。

杨邑却没给乔闻天面子,他从心里一向瞧不起这个自以为是的参谋长,认为这个少壮派自恃有后台老板,比较嚣张。这次荟河战役失利,他确实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杨邑直截了当地说,是啊,当参谋长的,是不该在长官头脑发热的时候火上加油。

乔闻天说,从荟河战役我研究出一个特点,陈秋石这个人,胆大包天不一定,心细如发却是一点不含糊,他能把什么问题都想到,什么不利因素都能避开,什么优势都能用上。

杨邑说,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陈秋石打仗,最大的特点就是细。所以说,我们跟他们打仗,永远都要慎之又慎,要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则宁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则只能假打或小打。

乔闻天说,问题是,军令如山,有时候不得不打,躲是躲不掉的啊!

杨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荟河战役,我也是顶着你们的压力,章师长还要枪毙我。可是我顶住了。枪毙我不要紧,关键是作为一个指挥官,不能把部队打没了。总而言之,跟共军作战,尤其是跟陈秋石打仗,绝不能想当然,一定要谨慎。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不是共产党发明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些话对于我们当指挥官的,是有警示作用的。

乔闻天说,是,卑职一定认真体会,悉心揣摩。

回到部队,杨邑就让马弁到一旅营地把他的东西搬到师部营地,又把一旅副旅长兼参谋长蒋宏源叫到师部进行交接,当晚就交代乔闻天做出计划,在战斗前夕,对缩编部队进行考核。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杨邑的代理师长只当了三天半,一百个小时不到,长官部的复电就到了,任命乔闻天为新编第七师师长,杨邑仍为一旅旅长,只不过又兼上了副师长。委任电是副师长兼政训处长郭得树宣读的,事前杨邑并不知道,郭得树也没有说明,直到全师上校以上军官到齐,杨邑还在以师长的身份主持会议,听完任命,杨邑犹如当头挨了一棒,木然伫立,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郭得树等人纷纷向乔闻天表示恭贺,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很不自然地向乔闻天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右臂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又情不自禁地放下了,这个礼他终于没敬,生硬地说,恭贺啊乔师长!

乔闻天倒是大度,哈哈一笑说,老杨,转眼之间,你我的位置又颠倒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但是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战功卓著的党国军官,一定会以党国利益为重,辅佐本人。

杨邑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我要兼这个副师长干什么?我旅长不当都可以,我早就想告老还乡了。

乔闻天说,老杨,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我们新编第七师的老前辈,德高望重,今天在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有失君子风度哦。

杨邑口气很冲地说,我不是君子,哪里来的风度?我就是个小人,小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

众人走后,杨邑躺在铺上,越想越恨,他恨的还不仅是长官部临时变卦,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了,师长前面又给他加了个“副”字,更恨乔闻天和郭得树暗中勾结,着实把他羞辱了一番。杨邑不是傻子,在那难堪的一幕结束之后不久,他就判断出来了,今天这个任命宣读仪式,是乔闻天和郭得树精心策划出来的,他们就是要看他杨邑出洋相,就是要让他当众受辱,就是要让他失态,要让他站立不稳,从而让他威风扫地。

杨邑也很后悔他今天上午不应该失态,不应该像泼妇骂街那样摔脸子,而应该像人们推崇的那样宠辱不惊。可是他能够做到宠辱不惊吗,简直是欺人太甚!不知道长官部到底是怎么裁决荟河战役的,如此是非不分功过不明,如此用人不公,党国还有希望吗?

以后章林坡以高参的身份回到新编第七师视察防务,曾经跟杨邑做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章林坡上来就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你老杨吃亏就吃亏在太明白了。论战术,我部能和共军陈秋石对话的也只有你老杨了,但是老杨你要明白,军人并不光是要打仗的,军人还要讲人际关系。你老杨这些年人际关系一塌糊涂,看不起张看不起李,部队对你还是有顾忌的。也幸亏是在我手下,我不计较你,还给你撑腰,你才没有吃大亏。

杨邑不吭气,他琢磨章林坡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这些年章林坡对他确实不算太差,前些年他还曾在背后嘀咕章林坡不干正事,抗战不力,但是章林坡似乎并没有迁怒于他,一笑了之。章林坡这个人总体来说还是有胸怀的,尤其是荟河战役被革职了,到长官部去当了个鬼高参,架子小了许多,人味更多了许多,同杨邑见面,不仅没有生分,反而增加了些许袍泽故知的亲切。

杨邑说,无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江山板荡之际,风雨飘摇,我等前途命运皆是未知数。我当个旅长,胳肢窝里过日子,进退自如,倒也逍遥。

章林坡盯着杨邑看了很久才说,你刚才这话再也不能出去说了,祸从口出啊,你吃亏恐怕就吃亏在你的嘴上。

杨邑见章林坡神色凝重,话里有话,有点心虚,不禁问道,高参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章林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老杨,你是不是在乔闻天面前说过,跟共军作战,能不打就不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则宁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则只能假打或小打。不能把部队打光了。

杨邑愕然道,这个意思我是说过,但原话不是这样的,而且这仅仅是针对同陈秋石作战而言,具体到作战对象。我并没有说过同共军作战,能不打就不打的话。我的出发点是为了避免上当,保存部队。

章林坡说,问题就在这里。你之所以没有当上师长,就是这番话给你惹的麻烦。保存部队干什么,倘若党国江山都丢了,还要部队干什么,投降共军啊?

杨邑默然,半天才说,难道我被乔闻天暗算了?

章林坡没有直接回答,叹了一口气说,仗打得再好,可是没有城府不行。你别看我现在被挂起来了,我跟你讲,只要局势明朗,我想东山再起的话,不出三个月,别说官复原职,就是官升一级都是有可能的。而你就不行了,书呆子只能打仗,带兵都差一截。还有你的那个学生陈秋石,你别看他现在耀武扬威,可是一旦战争结束了,他的好日子也就结束了。

荟河战役中部队缴获了很多帐篷,野战医院不用再到老乡家里号房子了,索性在淮河大堤下面一个避风处,十几顶帐篷一支,野战医院就有了。

淮海战役第二个阶段,陈秋石没有参加,陈九川也没有参加。陈九川是因为身负重伤,被冯知良救回之后,当即送到旅部医院,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老山羊。

再后来,陈秋石也住进了医院。赵子明和袁春梅到医院探视,陈秋石问起陈九川的情况,翻着眼皮子嘟囔,把他救活,等我出去了,亲手枪毙他!

袁春梅说,老陈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陈九川身负重伤,“铁锤支队”牵制了敌人一个旅,给荟河战役减轻了多少压力啊?

陈秋石说,他要是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的压力会更小。我的计划是一个月亮,他给我打出了一个缺口。像这样违抗命令的人,不杀不足以教育部队。

袁春梅说,老陈,你病了,安心养病吧,不要钻牛角尖了。

陈秋石住进医院,是兵团成城司令员下的命令。

荟河战役后半截,因为陈九川一意孤行,“铁锤支队”遭到杨邑重兵围剿,陈秋石得讯,急火攻心,突然犯病。后来抽了一阵大烟,又经陶院长打了一针,虽然身体还有点虚弱,但神志清醒了,荟河战役自始至终还是他在指挥,调兵遣将,从容应对,看不出他犯病了。直到荟河战役结束,各战场清点战果,冯知良向他报告国军新编第七师已经全线回撤,陈秋石这才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半天不语,眼珠子发直。这情景把在场的人吓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陈秋石这么长时间发呆,他发呆了,说明他内心情感的波澜太大了。而陈秋石在发呆的过程中,还不断咬牙切齿重复一句话,枪毙!

赵子明和袁春梅都知道,陈秋石旧病复发了,这是瞒不住的事情,只好层层报告。

成城指示,让陈秋石住院,什么药也不给,就是让他离开指挥部,好吃好喝,找人陪他下棋打牌,分散他的注意力。

陈秋石倒是听话,在医院里安静地呆了十多天,偶尔闹着要出院,每闹一次,赵子明和袁春梅就要往医院跑一次。他们的为难倒在其次,更为难的是成城,因为荟河战役之后,韩子君就提出来,改任政治委员,让陈秋石担任纵队司令员,兵团也有这个意思,基本上达成共识了,恰在这个时候陈秋石犯病了,确实不好办。

陈秋石住院,不用吃药打针,行动也相对自由。等陈九川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经常到陈九川的病房溜达。陈九川睡着的时候,他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医生和护士闻讯跟过来,他会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这个时候,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智力障碍的正常人。有一次陈九川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窗前站着陈秋石,连忙起身,要下床敬礼,陈秋石伸出胳膊,做了一个威严的手势,无声地命令陈九川躺下。陈九川没敢动弹,看着陈秋石说,首长,我错了,我不该恋战,害得首长着急上火。

又过了几天,陈九川能够下地活动了,让护士把他架到帐篷外面晒太阳,陈秋石老远看见,也慢吞吞地走过来。护士赶紧搬了一条凳子过来。陈秋石也不说话,就在陈九川身边坐着,看着陈九川。

陈九川说,首长,我懂了。

陈秋石说,打仗是一门艺术,是全局的艺术,我们每个人,每支部队,都是全盘的一个棋子。我们有时候需要舍卒保车,有时候又需要舍车保卒,这就要看卒子和大车谁对全局更重要。所以,车也好,卒也好,都不能凭着自己的好恶行动,必须有全局观念。

陶至章那天也在场,在他听来,陈秋石的话句句在理,逻辑严谨,观点清晰,根本就不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说的。陶至章甚至认为,陈秋石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就把自己的分析向袁春梅汇报了。

袁春梅得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这次她是单独探视,她要看看陈秋石的病情到底好转没有。恰好这一天,她遇到了一件稀奇的事情。

自从陈九川能够下地活动之后,陈秋石经常到陈九川的病房来,后来很少提到战争了,而是不厌其烦地盘问陈九川的身世。陈秋石问,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对小时候的老家还有印象,你说你们家的房子就像杜家老楼,也有圩沟,那我问你,你还记得一个磨盘吗,你小时候是不是跟家里人经常围着磨盘吃饭?

陈九川挠着头皮想了半天才说,记不得了。首长你这么一说,好像我还真的围着磨盘吃过饭。

陈秋石来了精神说,你再想想,你们家圩沟上是不是有个吊桥?

陈九川回答说,记不得了,首长这么一说,我也隐隐约约记得门前好像是有一个吊桥。

护士给陈九川端来一碗红枣稀饭,这是为了给陈九川补血的。陈九川说,请首长吃吧。陈秋石笑笑说,你有你的病号饭,我有我的病号饭,那是不一样的。

陈九川也确实饿了,就端起碗喝稀饭。那稀饭确实好喝,是糯米熬红枣。陈九川开始还有点斯文相,半碗下去,动作就加快了,呼呼啦啦地一阵吸溜,转眼之间就见底了。陈九川在放碗之前的一个瞬间,出其不意地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刚刚准备放下的碗又举到了眼前,伸出舌头,闪电般地舔了一圈,正准备舔第二圈的时候,似乎突然想起不雅,旅长就在身边,他怔怔地放下碗,扭头去看陈秋石,这一看把他吓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旅长就像被惊吓了似的脸色苍白并扭曲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秋石终于平静下来了,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陈九川,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陈九川,你把刚才的动作再给我做一遍。

陈九川吓坏了,他想肯定是他刚才那个不雅的动作让旅长生气了,陈九川怯怯地拿起碗,先是捂在脸上,从碗沿上看陈秋石,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也升腾出一股无名之火,陈旅长你干什么,你笑话我吗?你是富贵人家出身,你当然不能体谅贫穷人家的日子,我舔碗怎么啦,我舔碗是因为我珍惜粮食,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我舔碗并不可耻。

有了这个念头,陈九川的底气就足了,他甚至还向陈秋石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后正式开舔,左三圈右两圈,从外沿到碗底,循序渐进。舔完了,陈九川把碗一扔,迎着陈秋石冰冷的目光顺口吟道:大米稀饭胜白银,粘在碗底亮晶晶;舌头一卷刮肚里,勤俭持家不丢人。

匆匆赶来的袁春梅正好看见了那一幕,陈秋石闭上了眼睛,两颗硕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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