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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李秀成之所以不攻祈门,乃从军事常识出发,他认定曾国藩这么大的清朝官员,在祁门大营那里肯定有重兵防守,根本没料到祁门那么空虚。曾国藩手下湘军主力皆四处抵战,大营里其实没有多少人马。无论是李鸿章(时为曾国藩幕僚)还是左宗棠,私下都认为曾国藩的皖南祁门大本营是“绝地”。倘若太平军倾力进攻,即使不能俘杀曾国藩,仅仅把这个湘军总司令围困于这个万山丛中的“窘乡”、“绝地”,没多久,江北湘军势必来救,太平军大可迎头痛击,那样的话,整个战场局势一定立刻改观。

但是,命运的天平,再次向曾国藩一方倾斜。

就这样,李秀成一支军队迅速推进,把江西的吉安、瑞州等重要城市一攻而下。1861年6月15日,近三十万太平军大军挟胜直克武昌县(今湖北鄂城)。如此一来,看上去武昌肯定要被太平军攻占。

可惜而又可惜的是,三个月前的陈玉成以及三个月后的李秀成,均是拥大军杀至武昌外围后驻足不前,然后绕之而过,舍弃了这一个太平军西征最大的目的地不打,转走他方。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太平军两次武昌不攻,均是太平天国的“洋兄弟”从中做梗。抛开南北路太平军会师时间没有把握好这一方面不谈,陈玉成、李秀成最大的失招,在于他们盲信洋人。

英国参赞巴夏礼在1861年3月亲至苏州去见陈玉成,软中带硬地“劝说”太平军不要打武昌,因为英国在当地有很大的利益,如果太平军进攻,难免与英国利益冲突。同时,巴夏礼向陈玉成散布假消息,说李秀成连江西都没进入,根本来不及与陈玉成部一起攻打武昌。陈玉成这么精明的人,却不知为何特别相信洋哥们。他留下赖文光守黄州,自率大军向麻城一带进发。听说安庆告急后,他率大军回援安庆,往集贤关进发。

李秀成到达武昌县之后,英国汉口领事金执尔也借生丝被扣事件来交涉,劝李秀成不要进攻武昌。李秀成也信洋哥们,他又不知道陈玉成部队的情况,就托金执尔带两封信给干王洪仁玕和在黄州的赖文光。结果不必讲,金执尔假装应允,转头就把两封信销毁,消息根本没有送达。

假使李秀成在当时能与黄州的赖文光部联合作战,攻克武昌基本是百分百成功的机率。但他轻信洋人,由此转入江西,向浙江杀去,最终攻破重镇杭州,从此专意经营苏浙二地,对安徽等地战事进展大不以为意。

二次西征的太平军出发后,洪秀全洪天王在天京不仔细研究行兵布阵和战略指挥,反而连下两个诏旨,大肆宣扬他两个“吉梦”,一是梦见收取大批城池土地,二是梦见自己打死六只猛兽,真不知是愚民还是自愚。由于两份诣旨十分有搞笑价值,现摘录如下:

爷哥朕幼坐天朝,天下太平天兆昭,老幼男妇见天兆,太兄预诏验今叨。二月初七朕妈见,东西南王去诛妖,金龙殿前呼万岁,去打苏州实勤劳。于今苏福既收复,陈三妹亦蒙天教。九月初六早五更,蒙爷降梦兆以成,朕见无数天兵将,进贡圣物宝纵横,在朕面前虔摆列,朕时含笑欢无声。今天十三早五更,蒙爷降兆收得城,朕喊天下无弃土,亲降诏旨天将听。天酉朕上天,爷哥带朕诛逐蛇魔,两边天使天将护朕战逐。朕战困倦时,重重天将天兵护卫服事,睡醒又战,回回如是。爷哥带朕战逐蛇魔,无数天将天兵扶住朕身,万样有人,故朕那时唱曰:朕睡紧都做得王,坐得江山。因上有爷哥出头作主带紧,下有子暨胞弟妹夫及众天使扶紧,故当前预诏如是也。本年二月初七日晚三更,朕妈梦见东王西王南王三人在金龙殿呼万岁,奏去打苏州,又安朕妈曰:伯妈宽心,带紧媳及女安福莫慌,我们去打苏州,有哥作主,伯妈宽心。梦兆如此。九月初六早五更,朕见无数天将进贡爷哥朕,虔将一概进贡宝物摆列朕面前,朕含笑欢喜。梦兆如此,今天十三早五更,朕见天将天使奏朕收得城池地土,朕命他作多营盘,又大喊这天将曰:天下无弃土,普天大下通是爷哥朕土,通要收复取回。天将奏曰:遵旨。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顶江山,命史官记诏也。钦此。

(《天王收得城池地土梦兆诏》)

今早五更得梦兆,蒙爷差朕诛虎妖,该死四虎二乌狗,普天欢喜扶天朝。爷哥显圣蛇兽绝,普天臣民谢天劳。天地安息太平日,爷哥下凡神迹昭。爷哥朕幼安息主,朕今诚实诏臣僚。

今早五更蒙爷恩降梦兆,朕偕二妇人同行一路,见前路有四只黄色虎甚大,企身向住。朕那时见二妇人惊惧,朕心以为若向这路去,恐虎或伤二妇人,于是带二妇人回头。讵知妖虎该灭,四虎赶来,朕用手打,虎忽变人形,未甚分明之时,猝然遽醒。朕思此梦兆关系非小,又欠分明,故求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再降梦指明。朕时心念二首诗。其一诗云:今有四虎尽杀开,普天臣民奏凯回,天堂路通妖虎灭,一统乾坤天排来。其二诗云:一句圣旨杀四虎,普天臣民脱永苦,有爷有哥住头上,凭据权能天作主。念毕复睡,蒙爷恩降梦兆指明。朕寻方才打虎之处,逐一寻看,寻到一处,见有四黄虎二乌狗同摊在这处,见四虎俱死,单二乌狗一条已死,有一条番生。朕用手擒住复打,狗作人声喊曰:我恐。朕曰:朕要诛死你。又被朕打死。朕用手指算明,共打死四虎二乌狗,共六兽。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打江山,放胆灭残妖,命史官记诏,以记爷哥下凡带朕幼作主坐天国,天朝江山万万年也。钦此。

(《天王打死六兽梦兆诏》)

陈玉成舍武昌不攻,太平军二次“西征”,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解安庆之围。

安庆乃“吴楚咽喉,江淮腰膂”,正处江西、安徽、湖北要冲之地,军事地位极其重要。如果坚守住安庆,实际上就把住了天京上游的大门。而且,太平军如果守住这块宝地,不仅能扼控湘军东下的势头,又可保住巢湖地区的大粮仓,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安庆一日无恙,天京一日无险。”

曾国藩、胡林翼二人对安庆志在必夺。1859年,二人密议,确定了四路进兵安徽的军事计划:一路自宿松石牌趋安庆;一路自太湖、潜山攻桐城,为阻碍太平军来援;一路从松子关出商城、固始攻打庐州;一路由英山、霍山攻舒城。

到了1860年春,审度当时情势后,曾国藩出于全面考虑,修改了计划:以安庆为必夺目标,曾国荃主攻安庆,多隆阿主攻桐城,李续宜率军在青草塥充当后备队,接应诸军。与此同时,清军在英山、霍山一带广修碉垒,以防太平军出奇兵突袭。

即使清军一方计划如此周密,如果李秀成、陈玉成任何一支军队攻逼武昌,失去大后方的清军必定因阵营大乱而自安庆回军。那样一来,安庆之围可不攻自解。正是陈、李二人纵武昌不攻,战争往来之中,太平军一方逐渐由主动变为被动。

安庆重镇的丢失

太平天国高层对安庆得失十分在意。不仅陈玉成急赴安庆,洪仁玕、林绍璋、黄文金等人都各自统军来援。

湘军方面当然早有心理和物质准备,曾国荃、杨载福、鲍超诸将率军在集贤关、棋盘岭、菱湖等地截堵太平军援军。

曾国荃在安庆周围的部署很扎实,建造无数坚碉固堡,层层设防,目的就是使得安庆城内外太平军不能相通。

如果太平军里应外合,清军会陷入被人反包围的窘境。

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太平军外援进不来,清军殊死进攻,赤岗岭大据点终于为清军攻克,四千多太平军被杀,安庆城外丧失了一个重要屏障。

紧接着,菱湖北岸与南岸的太平军营垒相继失守。这样一来,陈玉成的援军失去凭依,更为被动,基本与安庆城内的太平军隔绝往来。

气恼之余,陈玉成与洪仁玕合军后,从桐城方向连营二十余里,分数路大军进攻包围安庆的清军,均不克,无功而返。

不久,由于黄文金生力军驰至,陈玉成又组织新的大规模进攻,不料湘军勇猛异常,在外拒太平军援军的同时,向内对从安庆城冲出的太平军守军发动反击,最终牢牢控制安庆战场的主动权。

弹尽粮绝情况下,安庆终于1861年9月5日被清军用地雷炸毁城墙后攻克。太平军守将叶芸来与手下两万多将士皆在接阵中被杀。

可恨的是,湘军陷安庆后,在城内大杀无辜百姓,把全城财物抢掠一空。

安庆之失,原因诸多,从大方面讲,太平军失误如下:

其一,太平军“二次西征”的战略毫无新意,其实就是抄袭二破江南大营那次的“围魏救赵”之法,即几路军合击武昌,攻清军空虚之地,基本谋略是想诱调安徽境内清军出境回救武汉,以缓安庆之围。对此,曾国藩一眼看穿这是太平军仍“抄写前文”之策。太平军谋略之陈旧,使得清军沉着应付。加上太平军诸路在武昌未能果断进攻,牵制和诱引安徽清军的计划完全落空。

其二,二破江南大营后,李秀成等人倾意东进,陈玉成部也在东线滞留,西线的湘军从容进逼,进围安庆,二次西征为时过晚,已经种下安庆之失的败因。而且,李秀成固执己见,坚持从长江南岸进发,洪教主要他“扫北”,二人相拗,内部不谐。

其三,太平军各自为政,各自为战,在军力占极大优势的情况下,没有像样的统一指挥,巨掌化为散指,轻举妄动,率意出击,散漫后退,而作为主力军之一的李秀成部竟然在武昌兜绕一圈后扬长而去,完全置安庆于不顾。反观湘军,曾国藩一统指挥大权,江南江北清军协调一致,步调一致,未雨绸缪,最终毕功于安庆。

其四,陈玉成等人心急,犯了速战速决的冒失错误。此举正让安庆周围清军从容不迫地施行围城打援战略,一口一口吃掉太平军来援之军。假使陈玉成当时能冷静下来,不恃气,不凭威,在从外线凭优势兵力对安庆等地围城清军采取大包围的同时,率先进攻太湖一带的胡林翼清军(都是新募的没经验的新兵),继攻桐城挂车河一带清军,安庆城外的清军势必会撤围反顾。如此一来,清军先前精密的内外濠垒完全丧失作用,反而会受太平军牵制,处处落入被动挨打局面。但历史总是不能假设,陈玉成急躁求成,直接进攻安庆,人肉终不敌深沟高垒和密集如雨的枪林弹雨,一挫再挫,最终反攻为守,自困愁城。不仅安庆失掉,他本人性命也失掉。

安庆援战失败后,陈玉成自此大走下坡路。他从集贤关撤退,奔往庐州。当时,部将赖文光劝他迅速与苗沛霖、张乐行等人联手,出奇兵四处,进取荆襄。陈玉成不听,他上表天京,要求封部将陈得才、赖文光等人为王,分军去陕西,最终目的是让这些人在一路开辟过程中重新整出一支大军,再回来夺回安庆。由此,庐州只有陈玉成一支孤军留守。

天京方面,深居简出的洪秀全听说安庆失守,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把陈玉成、洪仁玕革职。由于李秀成当时在江浙一带发展得不错,又攻下杭州,所以躲过这些倒霉事,没有为二次西征的失败摊上责任。

洪仁发、洪仁达等人落井下石,在洪秀全前极力打压洪仁玕等人,至此,洪氏亲族帮重新在天京掌权。不仅如此,为了“鼓舞”士气,为了弱化李秀成、李世贤兄弟的威权,洪秀全开始了始无前例的大肆封王——一下子封了二千七百多个王!

特别是洪秀全两个哥哥重掌大权后,只要有人送钱送物,只要干部是广西“老人”,只要有亲戚裙带关系,无不为王。封王太多,无可再封之下,太平天国的洪教主又创制一字用于封爵,意思是“准王爷”,导致“人心更不服,多有他图”(李秀成语)。当然,据黄文英在《自述》中称,太平天国王爷虽多,其实还是分等级的:

“那天朝的王有五等:若从前的东、西、南、北四王、翼王,现在的干王,执掌朝纲,是一等王;若英王、忠王、侍王,执掌兵权,是二等王;若康王、堵王、听王,会打仗的,是三等王;若我与恤王是四等王;那五等王一概都叫列王。起初是有大功的才封王,到后来就乱了,由广东跟出来的都封王,本家亲戚也都封王,捐钱粮的也都封王,竟有二千七百多王。”

但是,毕竟是二千七百多个,分封太滥,上至70岁在天王府中管钥匙的“工友”董金泉得封“梦王”,下至洪仁发几十天的儿子洪金元得封“同王”,太平天国后期真是“王爷满地走,丞相不如狗”,个个爵位“显赫”得吓人。

陈玉成方面,由于受到处分,年轻人一时想不开,心烦意乱,枯守孤城。

洪秀全恨陈玉成不争气,在1862年初就下令催他与扶王陈得才会兵为天京取粮。但是,当时陈得才、赖文光等人早已经进入河南,不可能远途行军过程中及时赶回。

得知清将多隆阿率大军来围攻庐州,陈玉成着急,四下给捻军张乐行和陈得才等人发急信,希望他们伸手来援,但信件均为清军截获。至此,庐州的陈玉成所部情势十分危急。

虎落平阳被犬欺

大凡英雄落魄,自是一步一个错,越行越气短。

坐困庐州之内,昔日威风八面的陈玉成无计可施。这时候,苗沛霖派一名从人化装成乞丐,把密信写于绢上,塞入打狗棍中带入城中。他在密信中表示说要迎接英王到寿州,要把手下四旗人马(说成120万,显然吹牛)都交予陈玉成,直扑汴京,横扫北中国。

这苗沛霖何人也?乃一心计多端的反复小人。苗沛霖,字雨三,安徽关店人,秀才出身。太平军第一次北伐,淮河一带大乱,苗沛霖不忧反喜,大叫“此大丈夫得志之秋也”。开始兴办团练武装。这位苗爷文韬武略真在行,几年内就训练出一支实力超强的队伍,雄踞淮北。咸丰七年,由于苗沛霖对在安徽督军的胜保大献殷勤,得授五品官,主持淮北团练。苗沛霖感激涕零,三年多时间内为清廷尽鹰犬之力,打灭了一拨又一拨“捻军”,最终得到二品布政使的赏衔。孰料,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清廷要他入京勤王。他以为大清要玩完,竟然予以拒绝,准备自己独霸安徽,占地为王。于是,他忙向南京的太平天国表示忠心,为自己多备了一条后路。咸丰十一年,由于与寿州的官绅孙家泰等人有过节,他率兵杀入寿州,把孙家泰家族以及当地几个大姓灭族,杀得一个不剩。清廷与英法等国讲和后,苗沛霖见风使舵,派人向胜保表示忠心,并带去大批财宝进献。同时,他派人向太平天国在南京的洪秀全以及庐州的陈玉成送信,剖示“心迹”。陈玉成大喜,表奏他攻克寿州的功劳,天京方面就封苗沛霖为“奏王”,派使团来赏他美女多名以及几大车金宝。同治元年(1862年),苗沛霖听说胜保率大批清军南下,陈玉成又被清朝荆州将军多隆阿包围于庐州,他急忙给胜保写信,表示说自己要诱执陈玉成立功。所以,他才卑躬屈膝写下那么一封信。

英王与属下将领商谈,多数人都认为苗沛霖反复小人不可相信,但英王不听。于是,他先派前军从北门外死拼往外冲,杀出一条血路后,他本人率后军冲出,直奔寿州。由于事先陈玉成手下有个将领余安定在寿州充当联络人,故而他不疑而来。岂料,余安定早已与苗沛霖通气,共谋执捕英王。

自庐州血战杀出后,陈玉成损失惨重,手下仅剩两千多人。抵至寿州城下,余安定开城来迎,英王不疑有诈,令两千多士兵在城外驻扎,他仅率二十多人入城,准备以寿州为大本营,开始他北伐的宏图伟略。

入城后,呆了大半天,也不见苗沛霖来迎接自己,英王内心纳闷。到了傍晚时分,苗沛霖的一个侄子苗天庆头戴蓝顶花翎一身清朝打扮走进大厅,先向英王施一礼,说:“我叔父见清朝洪福过大,现望能与英王一起共享大清洪福!”闻此言,众人知道被出卖,皆抽出刀剑要动手,但被英王拦住。

陈玉成站定,怒斥苗天庆:“你叔父真是无赖小人!墙头一根草,风吹两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如此为人,将来连一个‘贼’名也落不着。本王只可杀,不可辱。势已至此,看你如何发落!”

苗沛霖不敢见英王,派人把陈玉成随从尽数杀害后,把他押送胜保大营。

胜保闻讯大喜过望,即刻开中军帐,排列森严,摆定仪仗之后,人五人六一声大喝,喊:“把陈逆押上!”

英王入帐,左右清军喝跪。英王手指胜保大骂:“你这个胜小孩,在妖朝乃第一误国庸臣。本王乃天朝开国之勋,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与我交战四十一场,场场皆败,有何面目让我跪你!白石山一战,你全营皆没,仅率十余骑狼狈窜逃,还是我止兵不追,饶你一条狗命。如此这般,你怎配我跪,好一个不知自重的物件!”

骂毕,陈玉成席地而坐。

胜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取其辱。

多隆阿闻知此事,幸灾乐祸说:“胜帅真是自寻无趣。如果我是他,绝不与陈玉成相见,待之以宾礼,好好软禁,等北京的圣旨裁处。”

清廷谕令胜保把陈玉成押送北京受审。行至延津,胜保越想越气,加上僧格林沁撺掇,他就在当地凌迟处决了英王陈玉成。

陈玉成此时,年仅26岁。由于他儿童时代以艾草烧炙治病,在眼下各留下一块疤痕(也有说是两块浅紫斑),清军上下称其为“四眼狗”。但这位“四眼狗”英王的俊拔和英勇,着实让清朝将士心服口服。

有关陈玉成被俘后的记载,最详细的出自赵雨村写的《被掳纪略》,此人在咸丰十一年在河南光山被英王部下掳入军中为兵,当时还是一个少年人。虽然被迫入太平军,但他本人对英王十分钦佩,记述中写了不少真实的见闻,对陈玉成印象极佳,盛赞这位一身金黄服色胯下骑白龙马的王爷有三样好处:第一爱读书的人,第二爱百姓,第三不好色。

胜保方面,也有一份简单的《陈玉成自述》,显然是经过他手下书吏的篡改,半真半假:

我系广西梧州府藤县人,父母早故,并无兄弟。十四岁从洪秀泉为逆,自广西随至金陵,后历受太平天国指挥、检点、丞相、成天豫、成天燕、成天福、成天安、成天义、前军主将、掌卒(率)、文衡又正总裁等官,加封英王,提掌天朝九门羽林军。

自咸丰四年五月,同韦志俊攻破武昌,回打岳州。五年七月,在湖北德安打破官兵营盘数十座,伤官兵甚多。旋即围攻庐州,复至芜湖解围。又至镇江解围,将吉抚台打败。六年三月,攻破扬州,回至金陵打破长濠,将向军门打败,官兵退守丹阳,我追至丹阳受伤。七年,打破江北地方州县城池甚多,我记不清。

(咸丰)八年将李孟群打败,攻破庐州、天长、盱眙等处。九年,在三河[镇]地方,将李续宾打败,攻破江浦、六合、定远等处。十年,攻破金陵长围,将张国梁追至丹阳,落水而亡。其余破黄州、徽州、严州、玉山、随州、无为、浦口等处,我皆在内。何处官兵多,我即向何处救应。

今因楚军围攻庐州,城内乏粮,恐难久持。又因派出扶王陈得才、沃王张乐行并马融和、倪隆淮、范立川等,攻打颍州、新蔡及往河南、陕西等处去打江山。因不知颍州曾否攻破;河南、陕西一带打破几处,均未得到消息,是以率领全军由庐州北面攻破官营三座,连夜走到寿州。原想踞城铺排一切,亲带陈得才、张落刑等分兵扫北,不其中计遭擒。

然非胜帅亦不能收服苗沛霖,若非中苗沛霖之计,亦不能将我擒住也。是天意使我如此,我到今日,无可说了,久仰胜帅威名,我情愿前来一见。

太平天国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我受天朝恩重,不能投降,败军之将,无颜求生。但我所领四千之兵,皆系百战精锐,不知尚在否?至我所犯弥天大罪,刀锯斧砍,我一人受之,与众无干。所供是实。

从中可以看出,其中什么“久仰胜帅威名,我情愿前来一见”等语,显然是胜保派人加进去的,但“太平天国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至痛之语,却是说到实处。

综观陈玉成一生,对“太平天国”劳苦功高,但最后关键性的安庆保卫战中失误多多。其一,捣溃清军江南大营后,应提军入安徽,不应在江浙作无谓逗留。待安庆清军合围才回皖北,已经大势失控。其二,枞阳一战,本来应该拼死苦攻,陈玉成竟一试而弃,失去自信。其三,舍武汉不打的情况下,他应该集大军全力入安徽,集中精力解安庆之围,却散军于黄州、随州等地,四散分布,削弱了军力。其四,退守庐州后,更不应该遣扶王陈得才等人西征,分军散势,再无重振之理。所以,从战略上讲,陈玉成的安庆指挥犯下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

自安庆失守,庐州失陷,无为州又为清军所攻占,运漕镇、东关镇、和州、西梁山、芜湖、秣陵关等地相继丢失,太平军完全丧失了安徽这一重要的粮食基地和税赋基地,加上当时李秀成短视,只专心一意在苏浙经营,终于让曾国藩实现了他“欲拔本根,先剪枝叶”的目的。

陈玉成之死,象征着太平天国回光返照期的结束。

杀了陈玉成之后,胜保也没活多久。

由于他在对待捻军的问题上与曾国藩、袁甲三等人意见不和,被调入陕西督办军务,与当时的乱回交战。胜保愤极,不仅没有立即听调,还上奏力陈己见,非要留在安徽扶植苗沛霖部团练与汉人巡抚李续宜一较短长。清廷不允,强令他往陕西就任。岂料,行进途中,先前由他招降的黑旗军宋景诗部突然反叛,让他尴尬异常。为了给自己遮羞,他就擅自抽调苗沛霖部入陕相助。由此,胜保倒了大霉。

苗沛霖被清廷派僧格林沁率部队阻于半路。于是,中外交章劾奏,弹劾胜保“骄纵贪淫,冒饷纳贿,拥兵纵寇,欺罔贻误。”本来,胜保在慈禧清除肃顺的政变中出力极大,但这妇人渐渐看出胜保桀骜难驯,加之暗嫌他与奕走得太近,便下旨把胜保逮至京城治罪,大抄其家。

刑部审问,胜保不服,只承认“携妾随营”一项罪,而那位“妾”,正是陈玉成的美貌妻子。

不久,苗沛霖又反,清廷把罪过全归于胜保,认定他“养痈遗患,挟制朝廷”,判处胜保死刑。

最终,慈禧出面说“好话”,表示说毕竟胜保从前有战功,又是满洲贵人,甭杀头了,“赐”个自尽吧。结果,胜大人只得弄根白帛,把自己嘎叭一声吊成了萨达姆。

其实,苗沛霖在诱赚英王陈玉成后,“个人事业”干得真不错。他在淮北连败数部捻军,洋洋自得。胜保调他去陕西未成遭到逮捕,他本人也连遭清朝地方官员弹劾,手下的团练武装被勒令解散。

苗沛霖当然不干,团练一解散,他再无生存空间和依托。于是,情急之余,只有举兵反清一条路。开始势头看上去不错,苗沛霖攻占凤台、怀远、颍上等地。

僧格林沁自山东忽然回军,把苗沛霖包围在蒙城地区,最终全歼了这支日益强大的、反复多端的地方武装,杀掉了苗沛霖本人及其宗族。

想当初,苗沛霖怀才不遇当穷书生时,曾做《秋霄独坐》一诗,境界疏阔,很有一观:

手披残卷对青灯,独坐搴帷数列星。

六幅屏开秋黯黯,一堂虫鸡夜冥冥。

杜鹃啼血霜华白,魑魅窥人灯火青。

我自横刀向天笑,此生休在误穷经。

日后谭嗣同的《狱中题壁》一诗,有一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完全抄自这位苗沛霖。但二人的人品,判若云泥——苗沛霖乃一反复多端出卖朋友的小人,谭嗣同是真为国捐躯舍生忘死的君子。

美丽而残酷的东方“新世界”

——为“大清国”个人奋斗的洋人:华尔(附戈登)

人,在年纪稍大一些的时候总喜欢伤怀往事,特别是一帮不大不小的作家,在他们小资情调极浓的随笔里,总是坐在哈德逊河畔、泰晤士河畔、塞纳河河畔、多瑙河河畔以及什么密西西比河河畔,都是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河边或者幽谷,回忆往事——大都是思念起插队时当牛做马的小县城里丑姑娘红头绳的期盼以及陕北小镇黄土路上吃干粮面朝黄土背朝天下里巴人时期的种种苦楚。当然很少有人在柬埔寨吴哥窟边上印度恒河岸上看着河里漂浮的烧了半截的尸体思古怀今大发幽情。我也未能免俗,想当初24岁第一次出国到北欧,领带倍儿直西装笔挺提着一个紫红色公文包随着几个银行的大行长们倚在风光旖旎的斯德哥尔摩桥栏上十二万分激动地想学作家们抒一把阔后想穷家的乡愁,不料赫尔辛基旧货市场的便宜货比任何好风光都吸引我(当然还有我们)。

所谓成长的过程说穿了就是从信到不信的过程,就是悲哀地发现头发一天比一天稀薄的过程,就是辛酸的精神凌迟过程,就是从一个天真鲁莽的“坏”青年变成一个世故的油腔滑调的老好人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人的“历史”过程。成熟,一定会是沉甸甸的。

兄弟我当初在巴黎的时候(此时兄弟我没有一点大、小作家牛×向外宣传我出过国的狂妄与炫耀心情),法国首都一月份冷雨绵绵,站在电影《新桥恋人》中的新桥上,望着桥下浑浊奔涌的塞纳河,我忽然领悟出一种东西——人确实有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才能回首往事,只有在这远离了熟悉环境的地方才能完全放松神经,才能真正地看清自己和过去。

千禧年除夕庆祝活动有150万世界各国的劳动人民挤在香榭里舍和艾菲尔铁塔四周,我总共有三次差点儿被挤死或踩死;用来倒数的电子计时钟两年多一直都在铁塔上闪耀,到最后关头差几个小时却坏了,幸亏烟花还够壮观,让我多喝了好几杯香槟,接着就是庆祝后的后遗症,150万人只有50个流动厕所,香榭里舍大道两边就成了蔚然壮观的露天厕所,兄弟我实在憋不住微醺之中掏出“中国制造”无限陶然地和几个不知从哪国来的洋哥们儿一起贴着个卖杂货的小亭子美美地撒了一泡尿。十几米铁栏以外一排法国警察正面红脖子粗地维持秩序,据说当天法国政府曾警告随地小便会罚三千法郎,但发泄的威力是巨大的,人怎能叫尿憋死,特别是香槟酒形成的下压冲力,法不责众的观念看来洋哥们儿也有,洋姐们儿也岔进香榭里舍大道旁的路边,拐进一个教堂的花园灌木丛齐齐蹲下方便,场面壮观得简直令人浑身发抖。2000年千禧的除夕,巴黎成为一个无比巨大的厕所,成吨的尿液奔涌在无数诗人们讴歌不尽的那么有历史那么活色生香的爱情大道上!

2000年元月2日,我爬上冬天巴黎凯旋门的顶层,很想对过去30年的往事伤怀一把,回国以后也能对周围的阿猫阿狗诉说我彼时豪迈云天的情怀。手搭凉棚四下望,阴霾的巴黎冬天里,香榭里舍在残枯的树枝下破败狭陋,远远不如我们翻新以后的天安门广场壮观。此时此刻肯定也有某个法国小子在天安门城楼上手搭凉棚四下望,他肯定心中惊诧,妈呀,马可·波罗的黄金国真让人从心底叹为观止,他肯定想不到一个中国哥们儿站在凯旋门上像只泄气的皮球看着法国的衰败。为千禧年庆祝而搭建的一溜儿摩天轮正在大卸八块准备运走,使得巴黎的中央大道很像是法国人刚刚失败的战场,只不过是钢铁轮子冒火的坦克换成了现在五彩斑斓的游艺摩天轮部件。

千僖年,耶稣诞辰2000年,其实对中国人没有任何意义。可能在1843年对当时落第的洪秀全有意义。其实,耶稣本人对洪秀全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在他眼中,耶稣、上帝无非是讲客家话的中国人。

巴黎这个法国都市,是个离开后总会怀念的地方。如果真的冬天在那里,昼短夜长,终日冷雨霏霏,到处鬼头鬼脑的阿拉伯小偷,除了Opera大街稍稍像中国的大购物一条街以外,很多地方破破旧旧,没有什么让人感觉好的地方。罗浮宫没兴趣总去,蓬皮杜博物馆都是垃圾,枫丹白露太郊区。

无聊之余,我总是逛塞纳河边的大柜旧书摊。一次,忽然发现一本英语的旧书,要知道,傲慢的法国佬牛气冲天,对英语十分抗拒,除了在Bourse de Paris中能和人聊聊英语,也只有在旧书上能看见我那与天津话并驾齐驱的英语了。随便翻了翻,此书乃上世纪40年代末出版的,书名是“The God from theWest——A Biography of Frederick Townsend Ward”。看了几眼,见书上有什么Tai Ping Rebellion等字眼,已经估计是和太平天国有关,但是,当时还没有想到“洋枪队”什么的,更没有想到Ward是“华尔”(现在多译为“沃德”或者“华德”)。我去过华尔街多次,理所当然认为华尔的英译应该是Wall(似乎英美人罕有姓Wall的)。很快,我就被书摊上一本法国人画的中国春宫吸引,画作可能成于19世纪,上面用水粉画出梳大辫子的鞑靼爷们纵马飞驰时弄练杂技一样工作娱乐两不误以及外国人遐想出的中国士人在屋内的天地一家春(估计是法国佬抄袭仇十洲的创意)。为了弘扬祖国文化,我忙付了100法郎买了那本旧书。

临走,忽然灵念一动,我想起刚才看到的英文旧书中有“Ever Victoriors Army”的词汇,恍然大悟,是“常胜军”啊,忽然想到,Ward可能就是华尔。于是,80法郎买下。

当时,随便看了看这本书,觉得华尔这个人和从前印象中的“侵略者”“雇佣军”形象很是不同,在作者Abend笔下,华尔完全是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救民于水火的“国际主义战士”。所以,当时我还让一个在英国做交换学者的哥们弄来一大堆与太平天国有关的复印件。不久,由于忙碌和庸常的生活,这本有关华尔的书以及那一大堆太平天国资料,都被我忘却了。

在《清史稿》列传二百二十一,有关华尔的记述,仅仅千字左右:

华尔,美国纽约人。尝为其国将弁,以罪废来上海,国人欲执之。会粤匪陷苏州,上海筹防,谋练精兵。苏松太道吴煦识其才,言於美领事,获免,以是德之,愿效力,俾领印度兵。既撤,自陈愿隶中国。

咸丰十年,粤匪陷松江,(吴)煦令募西兵数十为前驱;华人数百,半西服、半常装,从其后。华尔诫曰:“有进无止,止者斩!”贼迎战,枪炮雨下,令伏,无一伤者。俄突起轰击之,百二十枪齐发,凡三发,毙贼数百。贼败入城,蹑之同入,巷战,斩黄衣贼数人。贼遁走,遂复松江,华尔亦被创。

先是(吴)煦与华尔约,城克,罄贼所有以予。至是入贼馆,空无所得,(吴煦)以五千金酬之。令守松江,又募练洋枪队五百,服装器械步伐皆效西人。同治元年,贼又犯松江富林、塘桥,众数万,直逼城下。华尔以五百人御之,被围,乃分其众为数圆阵,阵五重,人四向,最内者平立,以次递俯,枪皆外指。华尔居中吹角,一响众应,三发,死贼数百。逐北辰山,再被创,力疾与战,贼始退。遂会诸军捣敌营,杀守门者,争先入毁之。是役也,以寡敌众,称奇捷。时浦东贼据高桥,逼上海,华尔约英、法兵守海滨,而自率所部进击,贼大败,加四品翎顶。会李鸿章帅师至沪,乃隶戏下,令立常胜军,益募兵三千俾教练,参将李恒嵩副之,饷倍发。贼据王家寺,与英提督何伯等合攻。华尔贾勇先入,大斩虏首,进逼南翔,贼亦悉众轰拒,何伯负伤。华尔冒烟直进,立毁其营,生获八百馀人,遂复嘉定。规取青浦,华尔略东门,城溃;英、法兵自西入,华尔为承。贼奔,争赴水死。攻奉贤,法提督卜罗德遇害,诏赏貂皮彩绒,恤其家。(当)时(李)恒嵩扼赵屯港、四江口,屡失利,嘉、青复危。华尔方议直捣金山卫,闻败,还守青浦。而富林、泗泾又相继失,乃弃青浦,简壮士五百袭天马山,破之。入城挈守军出,并力守松江,登陴轰击两昼夜不绝,贼宵遁,围解。官军图青浦,华尔攻南门,驾轮舶入濠,毁城十馀丈,麾众登堞,贼斗且走,追败之白鹤江黄渡,复其城,晋副将衔,降敕褒赏。俄伪慕王谭绍光复来犯,薄西门,与总兵黄翼升各军击之,贼溃,奔北岸,华尔毁其七营。逾月,会西兵再复嘉定。其秋,贼十万复犯上海,华尔自松江倍道应赴,与诸军击却之。时宁波戒严,巡道史致谔乞援,(李)鸿章遣华尔偕往。

值广艇与法兵构衅,引贼寇新城,从姚北纡道犯慈谿。华尔约西兵驾轮舶三,一泊灌浦,一泊赭山,一自丈亭驶入太平桥、余姚四门镇,而自率军数百至半浦。平旦薄城,方以远镜瞭敌,忽枪丸洞胸,遽踣地,舁回舟。馀众悉力奋攻,贼启北门走。华尔至郡城,犹能叱其下恤军事,越二日始卒。以中国章服敛,从其志也。鸿章请于朝,优恤之,予宁波、松江建祠。初,丧归,(吴)煦检其箧,得金陵城图,贼所居处及城垣丈尺方位纤悉毕具,论者颇称其机密云。

华尔全名是费雷德瑞克·汤森得·华尔(Frederick Townsend Ward)。1831年11月29日,华尔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萨勒姆镇。

华尔家境平平,既不穷也不富,其父为当地商船船主,其母乃中产阶级出身的小家碧玉。少年时代,小华尔总爱乘坐或驾驶家里的Vivid号快艇出海,养成了喜爱冒险、敢于进取的性格。

1847年初夏,年仅15岁的华尔自纽约乘坐“汉密尔顿”(Hamilton)号轮船到过中国,当时他的身份是“大副”(船长艾伦的老婆与华尔是亲戚)。此船的航行目的地是中国广东一带。

从中国回来后,华尔在大学短暂读了一年书以后退学,并于1849年底与父亲一起用船运了一群淘金客到旧金山。由于有一颗向往东方的心,1852年,华尔又乘船去中国的上海,并在一艘名为“黄金捕手”(Gold Hunter)的船上当大副。

再往后,华尔载了一船中国苦力运到墨西哥贩卖后,与当地的传奇式美国人沃克(Walker)结识。沃克类似后来“阿拉伯的劳伦斯”,只是比后者更具野心。此人一直试图用武力占据尼加拉瓜,而且一度几乎成功(他自封为“总统”)。在这位传奇人物手下干了约一年多,华尔主要任务是替沃克训练士兵。

1845年,华尔又在“东方号”(Orient)船上找到大副职位,去印度转了一圈。其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尽显华尔卓越的领导能力和无与伦比的反应能力:轮船快到加尔各答时,飓风来袭,水手们仓惶钻入舱中,谁也不愿意冒生命危险爬上桅杆把帆篷收起。这意味着,如果船翻,大家一块玩完。华尔急中生智,他搬了一个火药桶,打开桶盖,高举火把,威吓说:“如果你们不服从命令,我就把船炸掉,大家一起现在就死!”水手们惶恐,无不俯首听命,终于在他指挥下收起帆篷,轮船化险为夷。

从印度回国后的五年之间,华尔行踪难考,可能参与克里米亚战争(1853年10月由俄国占领土耳其保护国摩尔多瓦引起,英法等国与土尔耳一条战线,在克里米亚半岛与俄国激战),充当法国人的雇佣军。

1859年秋,四处晃荡个够的华尔为了挣钱和寻找机会,再次乘船来到上海,并在一艘名为“孔夫子”(Confucius)炮舰上工作。这艘美国船属于上海银钱业工会,原本用来为银庄护送银两。在此期间,华尔结识了中国金融家、“泰记银号”经理杨启堂。

杨启堂是从广东到上海打拼的洋务通,他逐渐与华尔熟络起来。由于当时上海正处于被太平军进攻的前夕,中国官方和当地洋人都十分紧张。华尔抓住机会,与杨启堂等中国银庄老板们达成协议,准备筹组一支完全由洋人组成的雇佣军,用来与太平军作战,“保卫”上海。

双方讲定,除固定每月一百至六百美元不等的固定工资外,华尔每攻下一个太平军占领的城镇,就可以得到从四万五千美元到十三万多美元不等的“赏金”。

此时的华尔正值而立之年,他说干就干,立刻选择了两个美国同胞当副手,一个是福瑞斯特(Forrester),一个是白齐文(Burgerine,此人的父亲曾是拿破仑手下的军官,法裔美国人)。

由于上海附近有几百艘外国商船和军舰停靠,听说美国人华尔招募部队,不少想趁机劫掠的水手以及英、法、美等国兵舰上的兵痞都前来加入。毕竟华尔给出的薪水太令人心动。

华尔本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头毛乌黑,鼻梁笔挺,留有时髦的胡须,长着一副灵敏、活泼的典型美国人样子。

华尔组成军队后,自己穿一种深蓝色长大衣,黑裤子,肩上没有军阶,戴一顶法国式平顶军帽,手持藤杖,一副统帅派头。

募集了三百多雇佣军后,华尔率这支纯洋人军队进攻太平军占领下的松江。

在松江,他一战成名,不是胜利成名,而是大败成名。三百多人的部队被太平军干掉近三分之二,雇佣军丢盔卸甲逃回上海,使得华尔非常没有面子。向他提供军火与薪饷支持的中国银行业商人们也很沮丧。至于上海滩的洋人们,皆拿华尔当成一时的笑柄。

但是,巧舌如簧的华尔非常有说服力,准备再试锋芒。而上海危急的情势让人心惊,中国商人们只能再出银子让这个洋冒险家做第二次尝试。

华尔精心准备,派两位副手四处寻找能兵干将,花重金购买新式武器弹药,组织了一支五百多人的新“洋枪队”。

这一次,人员组成不都是西方人,其中有二百多名菲律宾水手。这些人既不怕死又勇敢,个个都是现在拳王帕奎奥的长相和劲头。

由于华尔购买了大量在当时威力很大的“臭瓦罐”(类似手榴弹,爆炸时可散发煤气烟雾),更坚定了他攻城的信心。于是,1860年7月16日,在汲取第一次进攻失败的教训下,华尔率领五百多雇佣军攻克松江城。一千多太平军抵抗不住,仓惶逃离。

松江之战,洋枪队虽然得胜,损失也很惨重。由于太平军奋起抵抗,洋枪队打头阵的菲律宾人有近七十人被击毙,多人受伤。洋枪队打死近五百名太平军。

时为清朝参将的李恒嵩很精滑,等洋大头们攻坚入城后,确保自己安然无恙,他方率清军“挺进”松江城。

由于华尔洋枪队此次大胜,其部下抢掠无数金银财宝。消息传出后,这个先前饱受讥笑的投机家顿时成为上海洋人、士兵以及水手眼中的偶像。特别是看见洋枪队士兵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成百上千的洋人、水手、逃兵纷纷前来,自告奋勇要为华尔“献身”。而且,清政府和上海商人兑现诺言,大赏华尔白银三万两。经过士兵和将官按照等级分配后,华尔一人所得的白银价值,相当于十三万多美金。

这个昔日一文不名的美国穷光蛋,陡然暴富。

当时的上海,由四部分组成:上海县城位于黄浦江上游,城中有居民三十多万;相邻是法租界,由法兵守卫;再邻是英租界,由英军守卫;英租界旁边是美租界(即日后的“公共租界”)。由于太平军与清军在江南战事频繁,每日都有无数难民涌入上海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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