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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达罗。
达罗镇位于达罗平原中部,背倚胡康河谷下门户孟缓城,与新背洋隔达克山脉相望。达罗平原地势开阔,四周有许多起伏的丘陵,是天然理想的防御阵地。日军第十八师团司令部原先驻在密支那,现在已经前移到达罗镇。由于达罗是拱卫孟缓城的屏障,因此敌我双方势在必争。达罗一失,孟缓便无险可据,盟军长驱直入,便可以直接威胁另一座被称为“胡康河谷上门户的”孟拱城。孟拱城距密支那仅六十公里,孟拱不守,密支那便岌岌可危,势必还将波及八莫、腊戌、曼德勒以及全缅甸
战争的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谁也没法阻止它的连锁反应。中缅印大决战的第一块骨牌就摆在达罗。
公元一九四四年元月三日,过完新年的中国驻印军两个师分左右两路向达罗平原挺进,另一支从国内空运到兰姆伽的新三十师也提前结束整训,前出到新背洋担任支援。日军第十八师团摆出三个步兵和炮兵联队严阵以待,双方兵力基本相等。
九日,战斗打响,双方炮兵均以猛烈炮火轰击对方。步兵短兵相接,互有伤亡,战斗相持不下。
史迪威亲自乘坐双座炮兵观测飞机从空中观察了日军阵地。他发现日军把主力投入东西两侧,而后方纵深相当空虚,这说明田中新一随时准备投入进攻。由于受地形限制,中国军队的正面进攻一旦受挫,日军就可能乘机发动大规模反击。
要打垮敌人,就一定要有一支坚强的突击力量撕开敌人防线,并向纵深突破,直捣达罗。
日军师团指挥部。田中师团长俯在一架炮兵观测镜上观察敌情。
田中新一,陆军中将,原任大本营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因与原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意见分歧,被借故调往缅甸作战。尽管他对东条内阁的独断专行和冒险战略有相当看法,但是作为军人,他还是毫无保留地服从命令,并随时准备为天皇和帝国利益效忠捐躯。后来他因缅北的失利被军事法庭追究罪责,判处死刑。
一连三天,观测镜里的盟军阵地都出奇安静,丝毫也没有重新发动进攻的迹象。这一反常现象使师团长大大感到不安。
侦察分队报告,盟军工兵正在达罗以北山区日夜开辟公路,并沿途加固桥梁。
使团长头脑里立刻钻出一连串问号来。加固桥梁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说,出于什么目的要加固桥梁呢?指挥部笼罩着一片不祥的沉寂。
参谋长濑尾少将轻轻吐出两个字:
“坦——克!”
“将军,我们打过勃固之战。“一个年轻的联队长提醒道。一九四二年三月,日军在仰光附近的勃固曾大败英军第十七装甲师,此役至今令人记忆犹新。
参谋长摇摇头。
“你是说 诺门坎?”师团长问。
空气凝固了。
诺门坎,一个恶魔般的名字。它好像烙印一般给日本皇军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惨痛记忆。
一九三九年五月,野心勃勃的关东军借口苏蒙红军侵犯“满洲国”边界,以三个精锐师团近十万人越过哈拉哈河,向外蒙古大举进攻。日军还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偷袭了苏联境内的塔穆斯克军用机场,摧毁苏联飞机数十架。天皇为此下达敕谕称:日军战略目标是“试探苏联反应,如可能就占领蒙古”。(《昭和天皇史》)
苏联派出当时任远东第一集团军司令的著名坦克兵专家朱可夫将军指挥这场边境战争。朱可夫把日军放进辽阔的诺门坎大戈壁,然后集中了四个坦克旅,三百架飞机和二百五十门大炮突然对敌人进行毁灭性打击。不可一世的日本官兵从未遇见过这样强大的敌手:天上机群呼啸,炸弹如雨点般倾泻下来;地上大炮怒吼,战场上硝烟弥漫。炮击之后,一幅更加让日本人惊恐万状的雄壮场面出现了——
在无遮无拦的戈壁深处,在荒凉的河滩和沙丘的远方,飞扬的尘土好像漫天的乌云,气势汹汹席卷大地。数百辆苏联坦克摆出决战姿态,好像一条十公里宽的钢铁洪流,轰隆隆地扑向日军阵地,坦克履带横冲直闯,八五毫米坦克炮和七点六二毫米机枪把日军阵地打成一片火海。尽管日本士兵进行了顽强抵抗,但是无济于事,苏联坦克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日本士兵的精神和肉体,把日本帝国狂妄北进的野心埋葬在风沙茫茫一望无际的蒙古大戈壁上。
战斗只进行了一周。
五万名日本士兵为这场战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苏军总共伤亡不到三千人。诺门坎边界战争的直接后果是平沼内阁总辞职,日本天皇被迫在《苏日停战协定》上签字,并从此记取教训,不敢轻举妄动。
历史总是无情地教训那些头脑发昏的战争狂人。天皇虽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是用白骨填平战争沟壑的却全是那些来自普通老百姓的日本士兵。
我前面说过,我的不安分的父亲到了印度后曾经有个雄心勃勃的愿望,就是当一名坦克手,驾驶这种金属制造的庞然大物向敌人冲锋。然而宏愿未遂,他只当上了一名炊事兵,天天驾驶一辆CMC大卡车东奔西跑,为前线输送给养。由于他天生具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格优点,因此一到空余闲暇就同坦克兵打得火热,于是也就跃跃欲试地摆弄过几回坦克,并从理论上弄清了坦克的构造原理以及关于坦克战的许多战术知识。
后来他同坦克的这种不解之缘果然使他在战场上大显身手,创造了一个终身难忘的奇迹。我认为这是运气,他说是缘分。
神气活现的中国坦克兵驾驶的庞然大物全都是来自美国工厂的最新式产品。中国兵管圆炮塔长炮筒的大家伙M4谢尔曼(Shermen)式叫“大老爷”。因为 “大老爷”战斗全重达三十五吨,像一座小山丘,且配七五毫米大炮一门,重机枪三挺。由于这种坦克火力强大,搭乘安全,中国步兵都愿意同它配合或跟在它后面进攻。扁炮塔短炮管的轻型坦克叫M24霞飞(Chaffie)式,昵称“小乖乖”,战斗全重只有十五吨,乘员二人。这种坦克的优点是机动灵活,时速高达六十公里,配备四0毫米机关炮一门,机枪二挺。由于“小乖乖”隐蔽性强,机动性能好,常用于单独执行任务和发起突然攻击。
一月二十八日晨,浓雾刚刚散去,从新背洋起飞的大机群就开始对日军达罗阵地实施猛烈轰炸。
八时左右,坦克纵队出现了。
由二百七十辆坦克和九十辆装甲车组成的强大的机械化纵队沿着达罗河谷快速推进,发动机的咆哮好像经久不息的雷声在空旷的河谷中震荡。很快,钢铁洪流的前锋就好象一把尖刀插进敌人阵地,撕裂敌人防线,然后掩护步兵反复砍杀,并不失时机向敌人纵深突进。
这是中国抗战史上第一场由中国人操纵的向日本人进攻的机械化战争。数以百计的坦克和装甲车猛烈地扫荡敌人的阵地和步兵,驱逐他们,追赶和碾压他们,把他们打得丧魂落魄。中国步兵紧跟在坦克后面,利用钢铁屏障的掩护,消灭敌人死角,占领敌人攻势和阵地。
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现代化战争,现代化优势在中国人一边。一位笔名叫宁远的中央通讯社随军记者亲身经历了这场大战,在他的《缅北战地散记》一文中兴奋地写道:
“ 敌人开炮了,炮弹落在附近,溅起一阵阵烟雾和碎石块。双方步兵也在射击,机枪子弹打在坦克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好像夏天的疾风骤雨猛力敲打在铁皮屋顶上一样。
“窥视孔里出现了我军阵亡士兵的遗体。他们都是几天前战斗中牺牲的。他们僵卧在尘土里,头上的绿色钢盔无力地耷拉着,猛一看仿佛还活着,还在匍匐前进。
“我们坦克也开始还击。炮手每开一炮,坦克就剧烈颠簸,并且发出可怕的金属震响。很快,座舱里就充满呛人的烟雾,我嗓子眼火辣辣的,不由得大咳起来。突然,一发炮弹险些击中我们的坦克,火光一闪,窥视孔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股更加辛辣的硝烟钻进坦克里,呛得我险些窒息了。幸好坦克很快冲出浓烟和黑暗,窥视孔里出现亮光,我们完好无恙,继续前进。
“过了几分钟,耳机里传出呼叫:‘注意,注意,敌人“肉弹”出动!“肉弹”出动!’
“我们的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头皮好像通了电流,一阵阵发麻。‘肉弹’是坦克兵们给敌人‘战车敢死队员’取的绰号。敢死队员全都挑选最疯狂的法西斯分子组成,有士兵,也有下级军官,他们赤裸上身,身上捆满手榴弹或者炸药包,神出鬼没,到处伏击盟军坦克,跟坦克同归于尽。关于‘肉弹’的可怕传闻,最早始于上次缅甸战役的勃固,当时英印军的装甲师根本想不到日本人会这样疯狂,将自己的肉体当成活动炸弹,结果被炸毁大部分坦克装甲车。听说我们的坦克兵事前研究了对付敌人‘肉弹’战术的办法。
“耳机里再次传来指挥员呼叫:‘各车注意,放慢车速,机枪交叉掩护。步兵跟上 ’
“果然,我看见左前方四五十米远的山坡上有人影在晃动,那是一群敌人。我们的机枪猛烈扫射起来,人影随即消失。但是没等我回过神来,突然从坦克右边的河沟里迅速钻出一个人来,是个日本兵,手里握着一只竹竿,竹竿顶端缚着一只大大的炸药包。日本人面色狰狞,脸扭歪了,幸好没等他靠近坦克,步兵的冲锋枪及时打断了他的双腿。我看见他在地上扭成一团,痛苦地挣扎着。‘碾死他!’驾驶员说。‘不行!他有炸药包。’车长话音未落,那个伤兵拉响炸药包自尽,巨大的爆炸将坦克震得直晃。
“‘好险哪!’我叫出声来。
“此后,接连出现的险情更叫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敌人不知从哪里扔来许多手榴弹,有的砸在车身,有的砸在舱盖上爆炸,坦克里充满金属响亮的撞击之声。幸好这种谢尔曼式坦克装甲较厚,一般手榴弹对它不起作用。有次我从窥视孔里看见两个穿衬衣的日本‘肉弹’正从侧面悄悄接近一辆‘小乖乖’,那辆坦克的编号是 ‘72’。没等我们的机枪掉转枪口,敌人就闪电般扑上去。随着两声巨响,‘小乖乖’瘫痪了,烈焰冲天,那种景象真叫人揪心。直到许久以后,我的脑子里都清清楚楚保留着这个印象:一辆燃烧的坦克,和坦克炮塔上那个大大的白色编号‘72’。
“后来,我们的步兵终于冲上来了,敌人开始败退。我看见许多中国士兵猫着腰,边冲锋边射击,有的还回过头来亲热地向坦克招手。很快,我们又接到命令,坦克向达罗纵深开进
“这一天,我们把战线向前推进了十英里,敌人的防线完全被打垮了,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损失了三十多辆坦克 ”
达罗之战持续了一昼夜。第二天天色微明,一队坦克冒着敌人炮火快速冲进了达罗镇,钢铁履带反复碾压了设在小镇上的第十八师团司令部,将日军师团参谋长濑尾少将及数十名军官碾成了肉泥。田中新一将军及时撤离了该镇,逃脱了性命,但是师团关防大印却落在中国士兵手中,因此达罗之战就成为第十八师团战史上的奇耻大辱。
第三天下午,史迪威将军乘装甲车视察了战场。他看到沿途被摧毁的日军工事、暗堡、炮兵阵地以及被夷为平地的日军司令部,对中国军队的强大战斗力和坦克兵的出色成绩深表满意。
达罗一役,日军第十八师团遭受重创,被迫撤退到孟缓。
二月,驻印军在孟缓河谷再次重创日军,迫使田中师团长放弃孟缓,后撤到孟拱。中国军队采取迂回穿插和正面强攻相结合的战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筑路兵团紧随其后,及时把公路修到大军占领的地方。
三月,中国大军终于走出低谷,走出以死亡闻名的缅北胡康河谷,把公路推进了大约两百英里,兵临孟拱城下。
至此,中缅印大战第一阶段战役历时五个月,终于以日军失败告一段落。第十八师团伤亡近万人,失踪八百人。中国驻印军伤亡近七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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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缅北盟军大举反攻,并迫使日军第十八师团节节败退的时候,雄心勃勃的牟田口司令官却指挥七个师团的日本大军越过明京山脉,向东印度境内的重镇英帕尔和科西马发起突然进攻。
这就是决定印度命运的“乌”号作战。
英帕尔,曼尼普尔邦首府,交通枢纽。它连接着吉大港通往阿萨姆邦的交通干线,是东印度的主要边境城市,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科希马为那加兰邦首府,位置在英帕尔以北五十英里,人口约一万,是一座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原小城。
由于史迪威在东印度的阿萨姆邦建立了空运和反攻基地,而阿萨姆邦好像一座楔入缅甸北部的狭长半岛,因此要打败史迪威,最高明的战术莫如切断他的后路,摧毁他的基地,然后把他赶下胡康河谷予以歼灭。
英帕尔和科希马就是屏护阿萨姆半岛的两道后门。
牟田口将军的目光和胸怀当然远远不止扫荡这座小小的半岛。他期待打败史迪威,控制东印度,然后让他的二十万大军好像下山的猛虎一般直扑绿色的恒河大平原,占领孟买,占领新德里,还有加尔各答、锡金和阿富汗。那时候,他将带着天皇赐予的巨大荣誉走进加尔各答,走进蒙巴顿将军的总督府,从此统治这片十倍于日本领土的热带殖民地。
帝国军人永远不会满足,他们渴望把太阳旗插遍全世界。
进攻印度的日期定在一九四四年三月八日凌晨五时。
清晨,缅北群山浓雾弥漫,一架双引擎飞机“钦迪特一号”正在被雾海笼罩的山谷上空久久盘旋。
温盖特准将镇定自若地坐在机舱里抽雪茄烟。准将是英国勋爵,“钦迪特旅”旅长。他是个嘴角蓄着金色胡髭的威严的小个子军人,多枚皇室勋章获得者,英伦三岛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准将擅长游击战,他创造的远距离渗透战术在欧洲战场被广泛应用,因此他的事迹被涂上一层罗宾汉式的传奇色彩到处流传。
“钦迪特(Chindits)”原指缅甸佛寺门前凶神恶煞的飞龙,后来专指那些胆大包天神出鬼没的绿林强盗。“钦迪特”旅就是这样一支专门深入敌后进行破坏袭击的特种部队。勋爵本人亲自倡导和实践“钦迪特”战术,而实践这种战术无疑需要巨大的勇气、胆略和牺牲精神。
三月二十四日,他的五千名“钦迪特”士兵全都秘密集结在飞机下方的山谷里,并在山谷里修建了一条简易飞机跑道。“钦迪特”士兵个个都是受过特种训练的突击队员,装备精良,他们将从这里闪电般出击敌人后方,摧毁杰沙铁路枢纽,炸毁敌人仓库、桥梁,袭击运输队和指挥机关,给敌人背后插上致命的一刀。
六时,地面传来呼叫,降落地点已到。但是由于浓雾遮挡了驾驶员视线,飞机无法降落。飞行员请示返航,将军不许。天色微熹,四周群山那渐渐明亮,地面燃起熊熊烈火指示目标,飞机还是无法着陆。
七时十五分,大雾渐渐稀薄,能见度好转,但是飞机燃油快要耗尽。准将镇定地系上安全带,命令迫降。
半分钟后,飞机滑进大雾,窗外一片混沌。驾驶员绝望地握紧操纵杆听凭运气而不是大脑来决定飞机的命运。“钦迪特一号”像一艘开足马力的潜艇那样迅速沉入温暖湿润的雾海深处。
仅仅几秒钟后,上帝抛弃了这架飞机。
一棵大树迎面切断了飞机翅膀,使本来有可能对准跑道的飞机迅速倾斜,紧接着又失去平衡,好像一只打旋的陀螺撞在一块隆起的黑色崖石上。
山谷里的人们先是听见一声剧烈的爆炸,然后又看见一只耀眼的火球从山谷底部升起来,把死气沉沉的森林照得通红。
温盖特勋爵的死讯使英伦三岛陷入悲痛之中。内阁首相温斯吞?丘吉尔在日机中哀悼这位性情古怪的军事天才,他写道:“在飞机里,一团明亮的火焰从此熄灭了 ”
“钦迪特”旅群龙无首,被迫撤回印度,从此迄无建树。
温盖特的坠毁使牟田口司令官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只从后方及时抽调了一个师团扫荡“钦迪特”旅,其余师团仍然坚定不移地向英帕尔和科希马大举进攻。
日本大军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使英印军措手不及。一周之内,英印军三个师被打败。日军包围了英帕尔和科希马,切断他们同外界的联系,并对城内守军发动猛攻。
英帕尔战役初期的胜利使得日本国内一片欢欣鼓舞。东京电台和报纸大肆渲染了这一胜利,并预言日本将征服整个印度。一时间,“万岁”之声再次响彻日本上空。
牟田口将军取得的一连串胜利大大刺激了坐镇仰光的河边总司令。妒火中烧的总司令决心不让他的下级过分得意忘形,并终身记取教训。科希马以西三十英里有个叫迪马普尔的铁路货车场,那里是通往中美盟军基地的中转站,货场上堆满军用物资。根据事先得到的情报,该站只有一连士兵防守。牟田口将军看准这是给盟军致命一击的绝好机会,就派出一个师团绕过科希马进攻迪马普尔,夺取车站后立即沿铁路线向北推进,直插盟军防卫空虚的大后方。毫无疑问,牟田口将军的战略一旦实施,盟军防线将不攻自溃,日军在整个东印度的胜利和盟军的惨败都将不可避免。
然而河边总司令亲自出面干涉了牟田口将军的战略计划。
总司令带领一大群参谋飞往前线,以“越权行为”的严厉申斥取消了牟田口的作战命令,并宣布迪马普尔“不在第十五军的战略目标范围之内。”(见《缅甸作战》)总司令的粗暴干涉无疑断送了牟田口将军眼看到手的美好前程,同时也使日军与近在咫尺的胜利失之交臂。
四月,英印军增援部队陆续抵达印度,美国第十航空队飞机也投入英帕尔前线。日军一度攻入英帕尔市内,占领了车站、广场和许多建筑物,但是遭到当地守军的顽强抵抗。日军终因缺少火力优势,缺少重型坦克、重炮和飞机,只能凭借步兵与守军进行逐房逐楼的巷战,这样就大大拖延了时间,使战争初期赢得的宝贵战机一点点丧失殆尽。
五月,在北非突尼斯、利比亚紧急调回的三个英国装甲师突然出现在英帕尔以南日军背后,同时,十个旅的英印军步兵也跟在四百辆坦克后面向牟田口将军的部队发起反攻。日军腹背受敌,被逐出英帕尔城,战场呈现拉锯局面。
对日军来说,即使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因为对峙就意味着失败。六月,印度雨季到来,到处江河泛滥,道路阻绝。日军远道而来,战线过长,部队弹尽粮绝,士兵实在耐不住饥饿,就纷纷上山寻找食物,甚至割死人肉充饥。疟蚊、蚂蟥和各种疾病凶猛地袭击无遮无拦的日本人,死亡人数与日俱增。即使这样,日军还是坚持了一个月。七月,日军终于重演了盟军缅甸大撤退的那幕惨剧,全线崩溃。他们被印度的热带大雨浇泼着,踏着遍地泥泞,冒着被洪水冲走,被麻黄、巨蚁吞没的危险,翻过荒无人烟的明京山脉和原始森林逃回缅甸,沿途扔下了不计其数的武器、车辆、骡马和官兵的尸体。
历史无情地嘲弄了日本人的狂妄野心。
与此同时,在英帕尔以北五十英里,另一场战斗也在高原小城科希马激烈进行。
从历史学家的眼光看,科希马之战几乎是个奇迹。三月,当日军第三十一师团将近三万名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布拉马普特山顶,逼近达扬河畔的科希马城的时候,一支叫做西肯特步枪营的只有五百人的地方武装比日军抢先半小时开进城里,并且及时地利用险峻地形进行了抵抗。从此,日本大军的进攻竟被这区区一营人挡在城外,不管师团长佐藤中将如何大发雷霆,他的队伍还是无法击溃敌人,完成对科希马的占领。
西肯特步枪营所以能够创造这样的战争奇迹,除了全营官兵奋勇作战不怕牺牲外,还得力于每天来自空中的火力支援和物资补充。
战斗开始第二周,城内守军还剩下不到一百人,营长阿尔比少校阵亡,副营长眼看坚持不住,准备下令弃城。幸好蒙巴顿总司令向城里紧急空降了两营伞兵,才使该城防线得以巩固加强。只是空降时不幸遇上季风,致使许多伞兵被刮到城外做了日本人俘虏,只有大约一半人成功地加入了守军的队伍。
空中立体补给大大加强了科希马城的防御。五月,两个团的印度援军打破日军包围圈,突入城内与守军会合。佐藤将军看取胜无望,加上雨季将临,后勤供应必将陷入绝境,于是擅自决定撤退。两天之后,当暴跳如雷的牟田口司令官得知这一消息赶去制止时,佐藤中将的队伍已经如同决堤之水沿着高原公路势不可挡地退下阵来,沿途丢弃的车辆武器比比皆是。
科希马城的自动解围使日军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战线发生根本动摇。斯利姆将军指挥英印军第三十三军趁机发起反攻,加速促成日本人不可扭转的败局。
佐藤将军的擅自撤退最终断送了“乌”号作战,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九月,佐藤中将被撤职并押回东京审判,同月被判处极刑,立即执行。
“乌”号作战的失败使日本帝国对印度的野心遭受沉重打击,盟军在英帕尔的胜利不仅保障了中美联军后方基地的安全,而且直接削弱和动摇了日军在缅甸的防线,有力地配合和策应了中国驻印军在缅甸密支那的浴血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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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五月,战事逼近缅甸第一重镇密支那。
此时,英帕尔平原上鏖战正酣,胜负未见分晓。中国远征军(Y军)十六个师开始强渡怒江天险,从西路向日军大举反攻。缅甸日军处于东、西、北三面夹攻之中。为扭转这一严重局势日本南方军总司令再从泰国和马来西亚抽调两个师团紧急增援缅甸。
至此,日本帝国投入缅甸的总兵力已经达到十个师团,近三十万人。美英中三国盟军亦投入三十个师,二十个独立旅,超过五十万人。双方围绕争夺缅甸这一中心目标,分别在怒江大峡谷。缅北丛林和英帕尔河谷的数千平方公里的广阔战场上,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中缅印大决战。
战争的天平左右摇摆。不到最后时刻,谁也无法知道它将胜利判给何方。
印度。加尔各答。
东南亚盟军总司令蒙巴顿勋爵亲自迎出富丽堂皇的总督府欢迎史迪威中将。史迪威来自缅甸前线,他同时还兼任东南亚盟军副总司令一职。新闻记者纷纷按动快门,拍下两位盟军统帅热烈拥抱的生动场面。之后,会晤即转入密室进行。
蒙巴顿,英国勋爵,皇室成员,不列颠陆海空三军上将(后升元帅),时年四十四岁。选择年轻的蒙巴顿勋爵出任东南亚盟军最高司令官一职,并非由于勋爵具有出类拔萃的军事才华或者曾经取得过不平凡的战绩,而是出于人们对皇室血统的普遍崇拜和敬畏。
但是史迪威是勋爵最感头疼的伙伴之一。
“将军,让我们预祝此次合作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效。”勋爵从仆人盘子里接过一杯白兰地,尽量亲热又不失尊严地提议。
史迪威抬抬酒杯,一饮而尽。
“阁下,我特地来向您说明,您的要求我将无法满足。”史迪威取出一份电报稿摊在勋爵面前,直截了当地指出:“您要求我立即停止‘驼峰’航线运输,将第十、第十四航空队全部投入英帕尔前线,坦率地讲,我认为很难全部办到。因为缅北和中国战场同样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空中保障,那里也在打仗,形式同样严峻。这一点,希望阁下给予谅解。”史迪威将军语气放得十分委婉,他不想使勋爵感到难堪。
“那你打算怎么办?”勋爵有些吃惊地探了探身子。
“阁下,我从第十航空队拨出一百架飞机归您指挥。第十四航空队留在缅甸和中国。”史迪威回答。
“暂时也不行吗?将军,我指的暂时,譬如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勋爵面露愠色,做了个失望的手势说。
“当然不行,阁下。”史迪威断然拒绝。“事情很明白,暂时中止‘驼峰’航线运输,将第十航空队支援您的部队,这样做本身已经很容易激怒蒋委员长。如果再将第十四航空队全部调往印度,我想委员长一定会认为他受到出卖,这样做的后果将是十分危险的。”尽管史迪威对英国绅士不顾大局的做法非常恼火,但是他还是不得不耐心向勋爵解释。
“将军,我准备通过伦敦提请贵国总统注意,英帕尔战役事关东南亚局势,它的胜败将直接影响整个亚洲战场,包括印度和你所指挥的缅甸战役,我想贵国总统是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的。”蒙巴顿从心底看不起这个出身寒门的美国“三星连长”,他的态度变得傲慢起来。
“阁下,我想伦敦方面一定不会忽略这个细节,美国第十航空队将有整整一百架飞机支援您,不是吗?”史迪威抽起烟斗,不紧不慢地回答。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我的建议,将军。”勋爵仍不死心,他固执地等待他名义上的副手作出让步。
“能做的我已经替您做到了,阁下。”史迪威安详地说,“我想,咱们谈点别的事好吗?”
蒙巴顿脸上立刻现出痛苦的表情,这通常是皇族们高傲的自尊心不幸受了伤害才会流露的表情。
“好吧,我的参谋长告诉我,最近有两个中国师运到利多。我希望你能将他们派到英帕尔。”勋爵喃喃地说。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破产,正在变成一个可耻的乞丐,不停地向别人伸手乞讨。可是他的确捉襟见肘,别无选择。
“我想这恐怕很难从命,阁下。”史迪威再次拒绝道,他对英国人的贪得无厌已经失去耐心。“密支那方向的日军已经集结三个师团,即使我投入这两个师,也只能与日军兵力大体相当,不会超过一点二比一。”
“我不明白,你干吗非要向密支那进攻?那是一座毫无意义的城市呀。”勋爵愤愤地嚷道。
“阁下,咱们在德黑兰不是已经说好了,您管印度,我管缅甸吗?”史迪威冷笑着反驳。
“将军,我当然希望你获得成功,但是我的参谋长告诉我,占领密支那至少需要十个师,我指的是那些不会打仗的中国师。”勋爵尖刻地报复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只有一点可以向阁下说明,就是那两个中国师已经开进了缅甸。”
“将军,难道大英帝国对于你们美国人来说还不如蒋介石重要吗?”勋爵被激怒了,他带着皇室贵族传统的轻蔑和傲慢盛气凌人地问道。
“阁下,我想我们是三匹套在同一辆大车上的马,如果大车翻了,谁也别想捞到好处。”
会晤不欢而散。
据《蒙巴顿传》载:后来勋爵多次对人谈起史迪威。他认为此人心胸狭窄,尖酸刻薄,带有贫民出身的军人那种自以为是和玩弄权术的坏毛病。很长一段时间,勋爵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并且暗暗希望史迪威再次从缅甸战场得到一些教训。
史迪威于当晚不辞而别,登上了一架美国轰炸机连夜返回了缅甸。
五月九日,中央社记者从华盛顿发回一则快讯,称:“记者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获悉,此间人士盛传蒙巴顿勋爵与史迪威将军对于缅甸作战之方法与效率发生严重分歧,罗斯福总统对此表示美国将与英国政府保持密切接触 ”云云。
这则快讯被刊登在重庆各大报头版。
在印度,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父亲常因头脑发热而闯祸。他一共挨过两回板子,关过五次禁闭,受过一次降级处分。有次在公路上与黑人比赛开快车,结果把车开下山沟,报销了一辆新吉普。幸亏威廉教官替他承担了责任,才逃脱军法严惩的可耻下场。
我父亲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教官,是在某次执行任务的归途中。那次他奉命驾驶一辆GMC卡车往前线运送给养。对后勤兵来说,前线多数指印缅边境的利多,或者新背洋。那时候印度英帕尔战役正在激烈进行,兰姆伽的军队都已结束训练,陆续开赴前线。我父亲拉了满满一车面粉,沿着印缅边境崎岖不平的公路往新背洋行驶。他看见沿途部队很多,有工兵、炮兵,也有不少执勤的“M?P?”(美国宪兵)。公路上常能见到“当心地雷”的警告牌,还有炸翻的军车冒着黑烟。听说日本人派出了许多敢死队,专门深入盟军后方进行破坏,袭击车队,弄得驾驶员个个心惊肉跳。
接近前线,空气中就有了战争和死亡的血腥气息。
钻出塔奈河谷,翻过一座叫芒克的山隘,汽车就开进新背洋,放眼望去,山谷里到处都是军队,山坡上搭着绿色的帐篷,树丛里露出坦克黝黑的炮塔,山头高射炮管林立。
平地中央,就是戒备森严的飞机场。
我父亲看见机场上停放着许多飞机,有四引擎的运输机,双引擎的轰炸机,也有单座战斗机。跑道一端河滩上,还排着数不清的象蜻蜓一样的小飞机。这种飞机有宽大的机翼,窄小的机身,没有发动机。我父亲以前从航空画报上知道这是滑翔机,能被飞机牵引在天空中滑过很远的距离。许多人群和车辆围着飞机忙碌,就象无数蚂蚁围绕着一只只趴窝的大鸟。加满油料和弹药的战斗机不时腾空而起,打雷般的轰鸣久久在空气里震荡。我父亲从一个中国士兵口里知道,前方要打大仗了。
卸给养的时候,一个美国大兵在前方招手,“Please give me a cigarette.”原来他是想讨一支烟抽。
“哈罗!”美国兵是个大块头,说话鼻音很重。他懒洋洋地问:“你们车队上前线吗?”
“也许吧。”我父亲用英语回答。“这得看情况。”
“你的英语不错。”大块头惊讶地打量我父亲一眼,喷出一口浓烟说:“我想你还是个中学生,对吗孩子?”
我的小个子父亲对此颇感不悦。其实人家并没有小看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觉得受了轻视,因此不想搭理大块头。
“喂,你们亚洲人好像挺喜欢打仗,”大块头耸耸肩,厌恶地说,“你们干吗不回家去好好呆着?你可以去念书,他们去做工,或者什么都不干也行。告诉你,我可对这儿的事腻透了!”
我父亲惊奇地瞪大眼睛。他觉得这个美国大兵要么太无知,要么愚蠢透顶。“你干吗要大老远来当兵呢?”我父亲反问他。
“不来有什么办法呢?”他又耸耸肩,嘟哝道:“我们美国有兵役法,成年男人都得服兵役。”
“你不认为做个女人更好些吗?对不对?不用服兵役。”我父亲看到大块头脸涨得通红的窘相,觉得开心极了。
大块头突然生气了。他张开蒲扇一般的巴掌,只兜头一下,就把我的不到一百斤重的父亲刮出一两丈远。我父亲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头重脚轻,脑袋就跟喝了烈酒一样膨胀发烧。他跌跌撞撞奔回汽车就把卡宾枪拖出来。
“Please don’t! Please don’t!(请别这样)”大块头没有料到中国少年竟然如此血气方刚,于是连连摆手,又是赔笑,又是表示友好,仿佛刚才谁也不曾红过脸。我父亲争得了面子,自以为不曾输与洋人,才恨恨地收起枪。
谁知美国佬居然厚颜无耻,吸完烟又来讨,一点不肯自尊。我父亲便把剩下的烟都扔给他,以示鄙视。正在这时,一辆敞篷吉普车飞快驰过来,美国大兵好像听到口令,慌忙立正敬礼。车上人刹一脚,抬抬手,吉普车又一溜烟开走了。我父亲只来得及看清车里是个美国佬,花白头发,穿士兵服。他问那人是谁,美国兵横他一眼,不耐烦地回答:“Uncle George(乔大叔)!”
乔大叔是美国士兵对史迪威将军的昵称。这是我父亲第一次有幸见到他的总司令官。
返程途中,我父亲在芒克山隘口突然瞥见了威廉教官。他坐在一辆卡车驾驶室里,身后还有一队长长的军车。威廉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那个不结实的英语句子立刻被车队疾驶而过的强大气流击碎了,四散飘零。我可怜的父亲努力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一个残缺不全的单词:
“ Myitkyina(密支那) ”
Myitkyina,从此我父亲再也没有忘记这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