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旅 .2
参谋长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长官,毅然决定道:“干吧,只好试一试……
天命难为啊。”
军医给病人手腕割开一条口,放出许多污血,然后又从别人身上抽出
健康血液源源输进病人血管。这种换血的土方法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延缓了
杜长官的性命。两天后,当他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时,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队
长却因抽血后不幸染上了败血症,瘁然死亡。
雨季给孤立无援的人群带来更加巨大的灾难。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变了模样,到处山洪暴发,道路断绝。动物都躲起
来,鸟兽绝迹,人们只好天天蹲在山洞里,靠着剥树皮挖草根填塞肚皮。
每天都有人倒毙,死亡和失踪人数直线上升。魔鬼慢慢扼住了中国人
的喉咙,要把他们化为一摊血水。
5
一个暂短的晴天无意中将幸运之神的目光投向困在野人山的受难者。
一架执行任务的美军侦察机偶然在丛林上空发现了烟火,那是一群中
国士兵正在熏马蜂。于是天黑之前,一队美军运输机急急忙忙飞到布帕布姆
山投下许多降落伞。这些物品中不仅有食物和药品,还有雨衣,帐篷和一架
电台。受尽磨难的人们绝处逢生,这天晚上,这支失踪已久的孤旅终于同外
界恢复了联系。
重庆。
蒋介石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将。他手气不错,兴致勃勃地把象牙骨牌
碰得哗啦啦响。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委座,杜聿明找到了。”
蒋介石无动于衷。他摸起一只 “东风”刚要出,突然又缩手回来。宋
美龄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许赖呀!”
蒋介石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搁牌了。三元会——满贯。你们不信?”
他转向钱大钧,不耐烦地说:
“叫他到印度去。告诉他,我不愿意看到他们埋在缅甸。”
灰色的大军终于又开始移动起来。但是这次不是朝北而是向西。
一阵阵凄厉的军号像喇嘛招魂一样将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从四面
八方的山洞和树林里召唤出来。他们全都半死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摇摇晃晃。
但是他们还是听从了来自重庆的命令,顶着暴风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难历
程。
美国飞机的出现无疑改变了中国军队的命运。每逢天空短暂放晴或者
云层稀薄的时候,大批美军运输机就循着电台的指引蜂拥而至。有次飞机还
投下几名美国军医,他们也加入徒步行军的队列,并且有效地帮助中国官兵
打退疾病的猖狂进攻。
然而形势未见乐观。
对行军者来说,雨季翻越凶险无比的野人山的确是件冒险的事。没有
道路,队伍劈路前进,日行二三英里;洪水阻道,有时一连数日皆不能行。
行军极大地消耗人们的体力,磨蚀他们的意志。虚弱的士兵常常往路边一坐,
就再也战不起来。
军部某卫士班,散宿于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见归队。连长觉得不妙,
急忙派人寻找,只找到白骨若干。原来一班人皆成过路巨蚁之肉俎。巨蚁者,
热带丛林之灾星也。
食肉,性凶猛,猛兽蛇蝎皆避之唯恐不及。
机枪兵许某,腹痛,循入草丛大便,半日不出。同乡者呼之,不应。
赫然看见许某枯缩于地,已被蚂蟥吸干多时。
某工兵排,奉命搭桥,皆无踪影。营长闻讯大惊,亲往察看。原来工
兵误入沼泽,蚂蟥翻涌,成千上万,工兵尽成骷髅矣。热带蚂蟥为世界所罕
见者,体长盈尺,粗若棒槌,附于牛马之躯,一次可吸血斤许。
相传杜聿明为瘴气熏倒,昏迷不醒,全军官兵因此延误行军二日。“瘴
气”者并非气体,而是由亿万细小毒蚊组成的灰黑雾阵,远看如烟,如霭,
常麇集于水洼潮湿之地,遇有人畜惊动,便群起而攻之。后来有人发明采集
野艾扎制的火把驱蚊,队伍才免遭伤害……
当最后一名东倒西歪的中国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亚热带太阳照耀
下走出丛林,走出苦难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进和平宁静的印度小镇利多
时,历时半年的缅甸之战才以盟军免遭覆灭和千难万险的撤退终告成功而结
束。陆续抵达印度的远征军番号计有军直属部队五个团和新二十二师,总人
数不足一万。他们与先期到达的新三十八师一起改称中国驻印军,留在印度
中北部的兰姆伽基地接受整训。杜聿明奉命回国述职。他坐了半年冷板凳,
然后又重新升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坐镇昆明。
根据战后盟军公布的档案材料,中国远征军入缅兵员为十万人,伤亡
总数达六万一千余人,其中有近五万人是在撤退途中自行死亡或者失踪的。
盟军伤亡及被俘约一万五千人。日本政府公布的盟军阵亡名单(含失踪)比
较保守,为二千四百三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