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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蓝色长袍上宫殿 .3

作者:王树增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就在慈禧皇太后的生日庆典达到高潮的时候,旅顺紧跟着大连陷落。在日本第一军团司令山地元沼的命令下,四天之内,日本军人只干一件事,就是对中国妇女肆意凌辱,对中国平民残酷屠杀。日军从旅顺东面的上沟杀到西面的太阳沟,中国平民几乎没有一人幸免,城内城外到处是开膛破肚的中国男女老幼的尸体。1894年11月28日的《纽约与世界报》报道说:“旅顺的日军从攻陷旅顺的第二天开始,连续四天杀害了约6万名非战斗人员、妇女和儿童,在整个旅顺免遭杀害的清国人不过是为掩埋尸体而幸存的36人。”

这样一个帝国的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

这一点,连日本人都看得明白。就在北洋海军在威海海战中面临覆灭之灾的时候,1895年1月23日,丁汝昌,帝国海军的高级军官,收到了日本海军司令伊东佑亨的一封劝降书。此书收到19天后,丁汝昌自杀,因此寻找不到有关丁提督看完这封劝降书之后的表情和言论的记载。这份日本人写的劝降书可谓一篇千古奇文,虽写于百年前,但是值得百年后的所有中国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灯下细读:

大日本海军总司令官中将伊东佑亨,致书与大清国北洋水师提督丁军门汝昌麾下:时局之变,仆与阁下从事于疆场,抑何不幸之甚耶?然今日之事,国事也,非私仇也;则仆与阁下友谊之温,今犹如昨,仆之此书岂徒为劝降清国提督而作哉?大凡天下事,当局者迷,旁观者审……清国海陆二军,连战连败之因,苟能虚心平气以察之,不难立睹其致败之由。以阁下之英明,固已知之审矣。至清国而有今日之败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盖其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所由致也。夫取士必由考试,考试必由文艺,于是乎执政之大臣,当道之达宪,比由文艺以相升擢;文艺乃为显荣之阶梯耳,岂足济夫实效?当今之时,犹如古昔,虽亦非不美,然使清国果能独立孤往,无能行于今日乎?前三十载,我日本之国事,遭若何之辛酸,厥能免于垂危者,度阁下之所深悉也。当此之时,我国实以急去旧治,因时制宜,更张新政,以为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今贵国亦不可以不去旧谋为当务之急,亟从更张。苟其遵之,则国可相安;不然,岂能免于败亡之数乎?与我日本相战,其必至于败之局,殆不待龟卜而已定之久矣……(原函汉译全文见王芸生编《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民国二十年,大公报出版,第二册,第197~198页。)

无法得知这位日本军人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与自己的战争对手谈论主题如此重大的国家政治问题。这不是一封通常意义上的劝降书,从内容上看,它根本不是一份劝说敌人放弃抵抗立即投降的战场文件。这个日本军人从中华帝国的科举制度开始说起,比照日本曾经经历过的辛酸历史,解剖中华帝国衰败的原因。奇特的是,这些关于国家变革的理论竟然出自日本的一介武夫之口,由此可见日本人对自己国家的崛起有着多么深刻的感受和认识,它确实需要中国人“虚心平气”地深思,思“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痼。在世界政治格局发生巨变的时代,对于封闭的中华帝国来说,“更张新政”已是“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否则,这个巨大的帝国即使再买多少军舰也难逃覆没的厄运。

7、一个短暂的“春天”

前往日本马关的帝国“议和”代表团的轮船正行驶在日本海海面上的时候,在帝国四面八方通往都城北京的路上,成千上万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帝国文人们正在匆忙赶路。

京城里春寒料峭。一个名叫康有为的文人提着行李在蜘蛛网一般的胡同里东张西望着,他要寻找一个叫做“南海会馆”的小门脸,并且要在那里住下来。他期望那里最好能有一张桌子,让他把自己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摆好。

帝国的知识分子是来参加帝国最高级别的考试的。他们来自不同阶层,年龄相差很大,贫富极端悬殊地在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客栈里落脚。只是此刻,他们的梦境是极其相同的:经过数年的苦读,现在以各省举人的身份,竞争名额极其有限的进入帝国政治阶层的“通行证”。

因为摒弃了所有人类自然科学的内容,只承认东方的哲学思想和道德理论,所以帝国的科举考试是世界上内容最单一的考试。这样的考试在中国至少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它一直是显示帝国政治稳定的标志,是帝国文化精英相聚一堂的盛事,是展示帝国悠久文明的景观,是帝国最低层的平民幻想一夜暴富、鸡犬升天的梦境,是帝国国家政权顺利运作和行政管理得以维持的支柱。而帝国的知识分子素以治国平天下为自己人生成就的最高境界。他们的“知识”长久而强烈地为政治功能所淡化,也就是说,不通过政治实践的检验,他们的“知识”就没有实际价值。“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文人当官从政,和农民耕地一样自然,除此以外别无出路。对政治前途过于强烈的单一追求,驱使帝国的知识分子走的是一条凶险而狭窄的人生之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官便得志,失官或丢官便失志,因此他们往往容易成为社会各阶层中最“奋不顾身”的人。

这一年的春天,数万知识分子聚集在帝国的都城,由此带来的一个情况是过去的统治者不曾有过的,并使现任的统治者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在帝国的知识分子,那些最温文尔雅,最讲礼仪道德,并且是帝国官员选拔制度的惟一受益者的读书人中间,此刻正流动着一种危险的情绪,这种情绪不断蔓延以至威胁到了帝国政权的生存。

夹杂在危险人群中的最危险分子之一就是那个康有为。这是一个令京城人听上去话语十分古怪的广东人,面色黝黑,其貌不扬,身穿一身读书人的蓝色长衫。与帝国绝大多数梦想读书取仕的人一样,康有为在掌握帝国经典理论上才气平平,因为“书香门第”的家庭压力,于1882年和1888年两次参加取得举人资格的乡试,都以失败告终,他产生了放弃考试的念头。但是,“诸父皆强之”,尤其“母意属望迫切”,康有为只好奋不顾身地一试再试。1893年,36岁的时候,他勉强通过了乡试,取得了参加京城最高考试的举人资格。但是,第二年,他在第一次进京赶考的时候,不但没有考上,而且还扭伤了脚,于是他便南下回家了。那时正是1894年,按照中国的历法是甲午年。

1894年的春天,已经37岁的广东举人康有为决心最后一次在科举考场上赌一把自己的前途。

在万物春情萌动欲望勃发的季节里,帝国文人想当官的念头往往会使他们的精神几近疯癫。

这个春天的考试,是热切希望一步登天的帝国文人们最不安心的一次考试。当文人在京城小胡同中那油灯昏暗的客栈里抱着书本临阵彻夜“磨枪”的时候,国家不幸的消息乌云一般一阵一阵地滚过来。海战的失败已经让国人“莫名惊愕”,而帝国的全权大臣与日本人草签的条约内容更令“举国哗然”。不要说把中国的国土割让给洋人是奇耻大辱,光一笔关于银两的账就让中国人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当时帝国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是8890万两白银,而日本人要求的赔款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且规定第一年就得支付1亿两,全部赔款必须三年内还清。

考试考到了年近四十前途依然没有希望的康有为在帝国的都城北京“拍案而起”了。他首先反对条约的签订:“呜呼噫嘻!万里之广土,四万万之民众,而可有此约哉!”(康有为:《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进而认清帝国主义的野心:“非战败之损也,非有开罪之失也,而一纸书来,取南满、东蒙、山东、福建万里之地,及国命之铁,甚至蹶而踏之,蹙而缚之,以财政军政顾问相要,以全国之要地警察,国命所托之兵工厂相索……凡人闻而怵惕伤心……”(康有为:《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再论帝国外强中干,以国土民众十倍于人而受人遏制:“如巨象肥牛之遇乳虎,不待磨牙,闻声俯伏,甘听吞噬,岂非天下古今所未见有者哉!”(同上)最后归结于政府的腐败:“拟以三千万举行万寿,举国若狂,方谋保举,而孙毓汶当国,政以贿成,大官化之,惟事娱乐,内通李莲英,相以交关,政俗之污坏,官方之紊乱,至是岁为极。”(同上)

这样的政府应该下台了。

这样的国家应该改变了。

4月22日,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81名在京参加考试的广东举人上了街,他们要向政府递交一封请愿书——实际上是写给帝国皇帝的一封信。这就是中国历史书中所说的“公车上书”的开始。

“公车”,古代指“官车”。中国的汉代,各省举人上京考试,其交通问题由国家给予解决:举人们乘坐公家的车马被逐站“递送”。后来就以“公车”代指举人上京考试,同时也代指那些参加国家考试的学生们。

清政府的法律规定,举人没有直接向皇上上书陈言的权力,要上书,必须由都察院转交。清代的都察院是全国最高的监察、弹劾和建议机关,也是接受民间“信访”的最高机关。作为帝国政府权力如此之大的衙门,有把请愿书送上去的职责,也有扣押下来自行处理的权力。特别是,举人们的请愿书不但是直接议论国家政治大事的,而且是直接写给皇帝的,任何官员处理类似事件的时候都不能不小心从事。中国历代统治者都把“士人干政”当做一种“大逆不道”的罪行,何况康有为们写的“请愿书”对国家政治的抨击无以复加,手稿被传抄出来时,市井上“争相看阅”,观者“莫不嗟悚”——嗟,感叹;悚,恐惧。难怪都察院的官员根本不敢送给皇帝看。

于是,“公车”们之间开始了大规模的“串联”。在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鼓动下,一千多名举人在送往都察院的请愿书上联合签名,而其中广东省和湖南省的“公车”们几乎全部上阵。在中国,湖南和广东一向是“造反”的策源地,是出“仁人志士”的地方。个中原因,梁启超讲得明白:“湖南之士可用,广东之商可用;湖南之长在强而悍,广东之长在富而通。”(梁启超《湖南广东情形》,《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真是绝妙的分析。湖南江河横流峰险林密,从知识分子到土人,从男人到女人,个个精力充沛思维旺盛,有不当“革命斗士”就当“绿林大盗”的强悍民风,特产行为激烈的政治反叛人物和诡计多端的阴谋家。而广东之所以能够成为中国历史上各种“革命”的发源之地,原因是广东受到商业文明的熏陶绝早,富裕而开通,赤脚的南人懂得自己抡起甘蔗砍刀理所当然,而殷实的粤商更是以倾家荡产地赞助“革命”为乐事。

湖南、广东带动,各省纷纷“继之”。4月22日、24日、26日、28日和30日,穿着蓝色长袍,梳着辫子的帝国“公车”们一群接一群激昂地走在前往都察院的路上,他们口号加演说,“面容凄惨,垂涕陈情”,声援和看热闹的市民人头攒动,北京城一时像过狂欢节,都察院门口更是乱作一团。听说阻止上书的主要官员是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于是“公车”们扬言要“抬着棺材去孙家”,结果吓得这位大员立即声明自己病了,躲在家中不上朝,不久干脆辞职了。

上书多日,不见政府的反应,更不见皇帝的答复。康有为和梁启超认为是“声势不够”,必须来一次规模更大的上书,否则不能“大震朝廷”——深宫里的皇帝也许根本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康有为连续一天两夜没合眼,一口气写出了一份1.8万字的请愿书,梁启超从旁慷慨誊写。他们决定举行18省举人的联合大集会,集会的地点定在北京宣武门外达智胡同12号的松筠庵,日期定为5月1、2、3日,连续三天。因为5月8日就是中国皇帝在《马关条约》最后文本上盖玉玺的日子了。

松筠庵,原是明代因弹劾奸臣严嵩而受到迫害的著名“忠臣”杨继盛的故居,这个地方被文人们选中,符合中国自古以来崇尚的“文以载道”的精神。

第一天,5月1日,达智胡同“车马塞途”。康有为发表演说,声言不变法国家就完了。演说完后,举人们在“请愿书”上签名——有毫不犹豫的,有迟疑勉强的,当然,还有溜走的。

第二天,5月2日,康有为们盼望的不仅仅是“车马塞途”,闹不好来的人多得会把京城的南边踏平了。但是,日上三竿时,松筠庵内仍冷冷清清,仅聚集了十几个人。刚才还是晴天,突然“大雨震电,风雹交作”。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来到松筠庵,径直来到了康有为的面前。史书记载:“康圣人仓皇起来,招引来人到另一间房间里谈话”。自那一刻起,康有为再也没有提过上书的事。

第三天,没人来了,包括康有为。

同是在这一天,京城内传遍了一个消息:康有为中进士了。

中进士是寒窗苦读的每一个帝国文人的梦想,因为这意味着很快就会被朝廷授予官职。中国人需要前程,中国文人更看重前程。

至于举人们5月2日不来,原因有二:一是那个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派人连夜到京城内凡是住有赶考举人的大小客栈去“做工作”,要挟警告他们“切勿盲从”,小心各自的功名前程。二是5月2日一大早,孙毓汶进宫通过李莲英去找慈禧太后请求“立即盖玺”,言:“日军必不耐烦,数日之内可破京师,吾辈皆有身家老小,实不敢做此孤注一掷之举!”果然,慈禧立即下达了批准《马关条约》的懿旨。至于慈禧速下决心的原因,数种史料记载情节离奇但内容一致:李莲英指着地图上的台湾对慈禧太后说:“此岛不过豆大之一点耳,割之何妨。”于是,“慈禧信之”——用一个“豆大”小岛保大清的朝廷,她认为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1895年的5月,帝国的又一次科举考试的录取榜公布了。京城内高兴的和悲伤的举人都在收拾行李。骚动随着帝国通向四野的大路上再次出现穿着蓝色长袍的归乡的身影而消失,“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运动”的“书”其实根本没有上成。

帝国文人的春天和帝国的春天一起迅速结束了。

8、同样“热心”的官员与洋人

“公车上书”一直是中国近代史开篇中笔墨特别浓重的篇章,通常的叙述是:由于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企图和行动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和中国于甲午年间的战败,使中国陷入极大的危机之中。为反对《马关条约》的签订,揭露腐败政治和挽救危亡,中国文人们发起了一场“反对帝国主义瓜分”和向“封建专制制度开火”的伟大运动。

在“公车上书”这段动荡的日子里,有三个“细节”似乎被许多历史书籍忽视了:一、“公车”们的“书”根本没有上成;二、虽然“公车”们在街面上嚷得很是热闹,但“上书”最积极的却是在“紊乱之官方”中任职的一群帝国政府的官员;三、也是最被“忽视”的,那些“帝国主义”们竟然以极大的热情支持了帝国文人们以“打倒帝国主义”为主要口号的上书,其中最积极者,就是对中华帝国危害最早最烈的英国和正在吞噬中国这头“巨象”的那只“乳虎”——日本。

当光绪皇帝得知都察院不敢把“公车”们的请愿书递交上来的时候,他下令任何人不得阻挠上书的通路——光绪是一个很想改变帝国政体的皇帝——因为他需要改变自己受到太后制约的现状,因为他确实有振兴帝国的统治愿望。

最先将文人举事的真实情况通报给光绪皇帝的官员,是侍读学士文廷式。他在《闻尘偶记》中回忆说,他不但向皇帝检举都察院的官员“堵塞言路”,导致皇帝令军机大臣“查问此事”,他本人还是政府官员“纷纷上书”的带头人。当李鸿章把《马关条约》的草签文本从日本秘密带回北京的时候,只有他“独树一帜”地认为“公论不可不伸张于天下”。他把草签文本全文抄录下来广泛传播,在政府官员和皇亲国戚中掀起了一个反对签约、要求实行维新变法以图国家强盛的上书热潮。

帝国的官员开始“上书”了。

首先上书的竟是都察院的官员。

当“公车”们上书的混乱结束之后,这个机构打破了凡接上书必须严格审查、删除中间“未尽检点之处”、重新抄写整齐才能递交皇帝的规定,而将那些盖着京官印结的请愿书全部原封不动地“恭呈御览”。实际上,在5月2日这一天,即使帝国的大部分“公车”们没敢在松筠庵再次露面,经过都察院递交上去的“书”也达15件之多,其中忧国的官员写的占了近一半,他们是:

选用道李光汉原呈

候补道易顺鼎原呈

内阁中书陈嘉铭等原呈

吏部主事洪嘉舆等原呈

礼部主事罗凤华等原呈

广西京官及编修李骥年等原呈

福建京官及主事方家澍等原呈

……

这确实令人难以解释和难以置信。生活在皇权高压下和官场黑暗中的朝廷官员们,不顾在专制制度下显得极其脆弱的官职以及由官职带来的稳定生活甚至荣华富贵可能瞬间丧失的后患,如此挺身而出舍己爱国,其精神和影响绝不亚于“公车”们打算“抬着棺材”上哪一位官员的家去——历史的真实是:官员上书在先,文人上书在后。这一点值得正视和深思的重要前提是:在中华帝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为国家危亡而冲动的政府官员极其罕见。

帝国主义们对帝国的变革所表现出来的关心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值得深思的现象之一——当洋人们的举动被笼统地定义为“瓜分中国”的罪恶行径的时候,相互矛盾的现状使得中华帝国的某一段历史如同一幅风化严重的图画,无论如何修补也无法窥其真实的全貌了。

洋人们对中华帝国体制的优劣判断,经过了一个从肯定到否定的过程。明末清初之际,在中国活动的洋人主要是商人和传教士,而那时中国政体之稳定曾达到极致:明至清,几乎看不出改朝换代的变化,400年间社会变动不大。教士们的评论说,中华帝国的体制是最稳固和最合理的,它具有坚固的维系能力,即使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也是符合中国社会实际的。但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华帝国先挫于中英鸦片之战,复挫于中法甲申之战,再挫于中日甲午之战。中华帝国稳固的社会形态开始瓦解,洋人们在先进的洋枪洋炮的掩护下,开始了对这个东方帝国的全面批判。

最早向帝国政府提出国家应该全面变革的是英国人赫德。

赫德1854年来到中国,任英国驻宁波领事馆翻译。他在中国一住就是48年,成为真正的“中国通”。1863年,他“受中国政府的邀请和委派”,当上了控制帝国国门财政收入的海关总税务司长官。由一个外国人来掌管关系到国家主权和重要财政来源之一的海关事务,这是中国近代史上令人难以解释的现象;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任命是中华帝国政府自己的选择。赫德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洋人,除了处理繁重的海关事务之外,他还插手了中国的许多重大政治事件。1876年中德签订《烟台条约》的时候,他是李鸿章的“助理”;1885年中法两国签订《中法新约》的时候,他在其间“穿针引线”。赫德1908年请假回国,至死才结束他掌管中国海关税务司的职务。中国历史教科书对他的评价是:“英帝国主义侵华的代表人物。”

赫德首次正式向帝国政府建议中国必须全面学习西方是在1865年11月6日。这一天,他向帝国的“总理衙门”呈递了一篇名曰《局外旁观论》的文章——文章的名字是“中国通”的杰作,因为鬼才相信他是一个“局外人”。中华帝国的内幕已被赫德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文章中说:中华帝国国情恶化的根本原因是“政治的腐败”。官场中“尽职者少,营私者多”,“执法者惟利是视,理财者自便身家”,军队“老弱愚蠢,充数一成而已。文武各事之行,尽属于虚”。那些即将成为帝国政府官员的文人“书籍非不熟读,诗文非不精通”,只是一旦让他们管理国家大事就“问之辄不能答”,如此“安能剔弊厘奸”?

赫德给帝国政府提出了三项变革方案:一、学习西方的长处。包括“水陆舟车,工织器具,寄信电机,银钱样式,军火兵法”等等;二、整顿财政;三、加强外交。内容包括帝国向世界各国派遣大使,鼓励洋商与华商协办轮车、电机各种事业。引进西方先进的技术和整顿国家混乱的财政不足为奇,新鲜的是鼓励洋商和华商协作在中国开办“合资企业”,这一点帝国政府闻所未闻。

赫德向帝国政府呈递的这篇文章的结果是:帝国的总理衙门没有任何回音。

第二年,英国新任驻华公使阿利克到任,他向帝国政府递交了一个名为《新议略论》的照会。照会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外交文件,阿利克的观点因此而显得更为郑重严肃。他首先指出帝国的政治不良是国弱民穷的根本原因,指出中国只有全面学习西方的政治模式才能挽救危机。而中国人虽然信奉“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哲学,可中国人的“变”不是创新,却是“变回旧法”。阿利克按照帝国主义们强权策略的逻辑,毫不掩饰地向帝国政府描绘了一幅如不变革便会遭遇被各国瓜分的悲惨下场:各国有各国的在华利益,中国乱了,各国不能不干涉,“一国干预,诸国从之,试问将来天下,仍能一统自主?抑或不免分属诸邦?此不待言而可知”。由于措辞尖锐,阿利克的照会引起了帝国官员的警惕,警惕的结果是官员们形成了一个一致的观点:英国人如果不是“别具阴谋”,就是“惟利是图”。

美国人紧跟在英国人的后面。1879年美国总统格兰特到日本访问顺便路过中国,李鸿章热情接待,目的是想请他说服日本人在中日琉球争端上做出某些让步。这个美国总统到达日本后是如何“为中国人说话”的没有记载,被历史记载下来的倒是他从日本给李鸿章写来的一封信,信中对日本惊人的新气象大加渲染,且预言此时中日之差距将使“日本以一万劲旅”“长驱直捣中国三千洋里”。为此,美国总统力劝帝国总理李鸿章“仿日本之例而效法西法”。

格兰特函云:中日两国最大,诸事可得自主。两国人民皆灵敏有胆,又能勤苦节俭,倘再参用西法,国势必日强盛,各国自不敢侵侮,既以前所订条约吃亏之处,尚可徐议更改。各国通商获利之处,中国亦不至落后。盖取用西法,广行通商,则人民生理,国家财源,必臻富庶。不但外国有益,本国利益更多矣……我盼中国亟求自强。(《李文忠公全集》,译署函稿,卷九,第40页。)

这封信流露着“帝国主义”们的坦率:中国强盛了,不但洋人不敢再侮辱,连过去签订的那些“吃亏”的条约都可以推翻“更改”。总之,国家强盛,说话办事腰杆硬朗,怎么办都有理。关于通商,说得更加直截了当:于己于人都有利益,何乐不为?何况获得最大好处的还是中国自己。

洋人们为什么要鼓吹和支持中国“变革”?

有个叫做李提摩太的英国传教士在给帝国政府提出的建议中做出了说明。

李提摩太,中国近代史上颇有名气的一位洋人。1870年,25岁的他来到中国,在中国生活了45年之久。在这45年中,他只回国了四次。他精通中文,熟读中国经典史籍,穿戴中国的长袍马褂,特别喜欢和中国的知识分子接触。由于他后来居然能够与中国的知识分子们一起用纯正的中国官话来吟诵《论语》和《诗经》,中国的知识分子几乎忽视了他是一个洋人,而把他当做了一个“同仁”看待。当1895年中国在与日本的战争中遭到惨败,康有为们聚集在北京酝酿“上书”的时候,这个英国人对在中国实施全面的“变革”鼓起了热切的愿望。他声明是“上帝要求中国进行改革”的。他向帝国政府提出的“改革计划”着实是吓了中国人一跳:一、中国授全权与某外国,于一定期限之内,处理外交事件;二、此外国将兴建各种改革之事;三、中国每一部门,如铁路、矿业、工业等,由该外国设一代表管理之;四、中国皇帝照往例授予外国代表各种官衔;五、期满之后,该外国人将一切权益交回中国。简而言之,中国人就不用操心了,一切交给洋人就可以了。至于是哪一国的洋人,尽管李提摩太克制着没说,但是没人怀疑他指的是英国人,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

甲午之后,当日本人逼迫帝国政府接受苛刻的和约条件,帝国政府正是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时候,李提摩太突然给李鸿章打了个电报,声称他有一个可以让中国摆脱危机的“秘方”,而要想得到他的“秘方”,帝国政府必须付出酬劳,当然如果“秘方”不灵他则分文不取——如此的口气颇如中国偏僻乡村卖野药的流浪郎中。而奇怪的是,帝国有关部门的官员竟然答应了,条件是先看看“秘方”的内容,再说价钱。结果,这个英国人的“秘方”还是一个“条约”,叫做《中英同盟密约草稿》——原来,他主张中国和英国先宣布“联盟”,说这样日本人就不敢对中国怎么样了。据说,帝国的官员看到这一“秘方”后“面色极为阴沉”,声明中国无意成为任何国家的“临时保护国”。后来,就连英国驻华公使看到“秘方”也表示冷淡,因为“中国现在已经战败”了。

中国人对洋人们如此热心于中国的变革始终不安,认定洋人必是有险恶野心,至少是为了获得实际利益。中国人很难理解洋人们为什么“不避河海之险,不惮跋涉之劳”来到中国。

其实,洋人们鼓吹和支持中国的“变革”并不虚伪,关于这一点,英国驻华使馆参赞威特马说得明白:中国如果进行全面变革,对洋人有三方面的好处:一、中国要学习西方的技术,必须要购买洋人的技术成果;二、中国人要发展经济,必须向洋人购买器材;三、中国要进行变革性的建设,就需要借用外资。威特马说的只是经济利益上的好处,而洋人们对中国知识分子“上书”的支持还有其更深的目的,那就是从文化上切入这个古老的帝国,以影响帝国的知识分子和大部份由文人脱出的帝国官员的对外政策,然后,巩固自己在中国的立脚点——这个立脚点仅仅靠洋枪洋炮是不能长久维持的。

9、外国的月亮

1896年,上海。帝国的一个湖南籍旅游者在一位取了一个中国名字的英国传教士傅兰雅那里,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两样东西:一张可以清楚地看见人体骨骼的X光底片和一个可以代替人脑进行数学计算的大木头箱子。这个帝国的读书人目瞪口呆,万分惊异。这两样撞击了中华帝国几千年思维模式的东西,几乎在瞬间便把他过激的反叛性格无可更改地固定了下来,使他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宁愿被砍去头颅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幻想权利的最著名的知识分子。他的名字叫谭嗣同。

谭嗣同,一个饱读诗书的帝国省级官员的儿子。1896年他30岁,口袋里有几个闲钱,正在帝国的广袤的土地上乱逛。

X光射线,1895年11月8日被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现。X光机问世几个月后,中国的《益闻报》向国人报道了这一消息。当时从科学技术上讲几乎如生活在中世纪的中国,即使是最有学问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发现是什么和意味着什么。谭嗣同看见的仅仅是一张X光底片,而第一个看见X光机,第一个接受X光检查的中国人,应该是李鸿章——因为在这一年,李鸿章访问德国,经旁人的劝告,他接受了刚刚发明的X光机对他在日本被刺时受伤的头部的照相。这位中华帝国的重臣大员亲眼在一张胶片上看见了那粒日本制造的铅弹以何种姿势镶嵌在他左眼下的骨头上。

和X光底片一样,那个可以代替人脑进行数学运算的木头箱子是一台刚刚发明的实用自动计算器,虽然电子计算机的发明是1946年的事,但是它的前身机械数字计算器早在1642年就被法国人帕斯卡发明出来了,而那个时候,中国的皇帝正苦恼于如何把一群在“闯”字旗下手舞足蹈的造反农民阻挡在京城之外。

面对计算器的运算,谭嗣同在给朋友的信中无法遏制自己的惊异:

我在傅兰雅处见到了计算器,真是奇异无比。任何人,哪怕是村妇愚氓,即使不会作算术,只要掌握了操作方法,机器一转,片刻之间,答案即出。无论多复杂的计算,都毫无差错。最奇怪的是,运算最终结果,数字不仅会自动显示在机器上,而且只要需要,它还会自动打印在纸上,从机器里送出来。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谭嗣同致欧阳中鹄。转引自《戊戌风云》,闵杰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8月第一版,第106~107页。)

中国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出国门了。按照中国人的几千年的思维习惯,他们对外部世界既陌生又不感兴趣,他们只愿意在自己既定的圈子里生活,和与自己有关系的人打交道。中国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背井离乡在中国是最悲惨的境遇。外部的世界对中国人不具备任何吸引力,中国人生活的特点就是依据几千年前先哲们的教训,毁灭性地强迫自然资源维持他们最低的生活标准,他们只愿意“就地繁殖”——包括他们的子孙的延续和文化的继承。

中国人接受外部世界是被迫的,包括那些先觉的知识分子。

中国的先觉者当属那些最早到外国留学的“留学生”们。他们受到帝国政府的官方资助被派往国外学习,其奇特的经历,足令今天争相送子出洋的中国人匪夷所思。

1872年,迫于洋务派官员的坚决恳请,帝国政府决定向国外派遣官派留学生。这个决定立即在国人中引起轩然大波,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认为政府的决定十分荒唐又极其恐怖,其恐怖程度不亚于政府把他们的孩子抢走卖了;而大多数政府官员也认为此事不可为之,高度文明的中国孩子被送到遥远的“蛮夷”去读书,这简直是一种本末倒置——“中国不尚西学,今此幼童越数万里而往肄业,弗乃下乔木而入幽谷欤?”(张侠等:《清末海军史料》,第603页。)尽管政府声明为留学生出全资,还是没有人报名,最后只得跑到偏僻的香港才勉强招够人数。报名的基本是社会低层的穷苦孩子,因为只有这些家庭敢冒这个险:与其在家缺衣少食地病死饿死,不如把孩子给了政府,兴许能侥幸活下来。这群梳着辫子,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幼童在8月11日的暑热之中于上海登上了一艘美国轮船,开始了漫长而奇特的异域生活。他们全部被安排在美国的普通家庭中,学习的日期没有明确规定,只是说“学成回国”,而怎样才能称之为“学成”?——这些中国孩子一去竟然达10年之久。

10年之后,除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和定期为他们供应银两的官员外,当其他的中国人把这些孩子已经彻底忘了的时候,1881年,已经长大了且进了大学的中国孩子突然接到了帝国政府的命令:立即中断学业回国。究其原因,是帝国政府突然发现这些中国孩子已经完全西化,而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有很多污蔑中国的内容,以致他们骂起中国来比洋人们骂得更起劲儿。他们穿上了洋人的衣服,把大清国的真辫子剪了,人人弄条假辫子“以在中国官员接见时使用”,真是既无耻又狡猾。他们不好好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而“专学美国人运动游戏之事”。他们全都说美国话,中国话倒说得不地道了。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倾向”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一些学生已经开始拒绝向“中国官员和孔子牌位行叩头之礼”,个个开口闭口就是西方的“民主”和“平等”,真乃“数典忘祖”,“丧失德行”。——政府花费大笔的银两难道最终要培养出一群帝国的敌人吗?

帝国管理这些留学生的“总办”吴嘉善托帝国驻美国大使陈兰彬向政府转述了他坚决的意见:“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行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其恶习,即使竭力整饬,亦觉防范难周,极应将局裁撤。”

在阔别祖国和家乡10年之后,留学生们回来了。其中一位叫黄开甲的留学生在给美国友人的信中记述了他们在登上中国土地之后的遭遇:

曾幻想有热烈的欢迎等待着我们,也有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温暖的手臂来拥抱我们。可是天呀!全成泡影……人潮围绕,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只有一个人上船来接我们——是管理我们信件的陆先生,一个不如平庸中国人的头等笨伯。他不雇用马车或者船将我们载往目的地——中国海关道台衙门,却雇用独轮车来装载我们。行程迟缓,使我们再度暴露在惊异、嘲笑的人群中。他们跟随着我们,取笑我们不合时尚的衣服。我们穿旧金山中国裁缝的杰作,很难为时髦的上海人看上眼的……独轮车没有“法租界”的通行证,我们必须下车自扛行李而过。在中国士大夫眼中,这都是丢人现眼有失尊严的事情……为防止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黄开甲给巴特拉夫人信: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于中国上海》,高宗鲁译注《中国留美幼童书信集》,(台)传记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10~12页。)

这些学生们被关在一所废弃已久的潮湿破败的书院中达四天之久。在他们中间有个名叫詹天佑的人,数年之后,成为中国最著名的铁路工程师。至今,在中国首都北郊的苍翠山岭中旅行的中国人和外国人,乘坐火车时依旧要行进在他设计建造的铁路之上。

绝大多数一辈子没有出过国门的中国人对西方世界的认识是通过阅读有限的报纸和书籍,甚至是在茶馆酒楼里道听途说的。在19世纪最后的几年里,中国的报纸上突然掀起连续刊登洋人们又发现了什么或又发明了什么的报道热潮,而洋人们每发明一样新奇的东西都会成为刺激中国人议论不休的话题。这种现象成为一个巨大的预兆,因为至少在封闭的中国这很容易促成一种激进的狂热,如同流感大面积地传染大家一起感冒发烧一样,对于体质已极端虚弱的中华帝国来讲,此时此刻,即使是感冒发烧也能引发一场关乎生死的大病痛的到来。在中国能够阅读报纸,甚至是外文报纸的基本上是三种人:正在苦读以追求功名的知识分子、已经取得功名身为各级官员的知识分子、读书取仕失败了的落魄知识分子——这一点就预示着,在即将到来的帝国的巨大痛苦中承担主要角色的,必定是中华帝国的知识阶层。

报纸上刊登的一浪又一浪的报道热潮令一向认为自己无所不知的帝国文人们心慌意乱,坐卧不宁:

电气机车——1897年春《新知报》第11期报道:在美国华盛顿,一位叫布朗多的美国人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的火车头。它的形状是椭圆的,靠电力运行,车速每小时120英里。

地铁——1897年秋《利济学堂报》第16期报道:美国纽约现在正开凿地下铁路,总长度42英里,总投资5000万美元。火车通行的地下隧道,宽26英尺,高20英尺。机车往返采用双轨制,每分钟可运载乘客340人。

破冰船——1897年《利济学堂报》第13期报道:俄国最近向其邻国丹麦订造了一艘破冰轮船,造成后由丹麦直接驶往珲春。此船马力4000匹,破冰之法是凭借巨大的马力和重量将坚冰破碎,为商轮、客轮开航道。

电热毯——1898年《湘报》第66期报道:铁丝在通过电流时,因电阻甚大,会产生巨大热量。外国人发明电炉用以烹饪,近有美国人某君别出心裁,将此法用之暖被,通上电流,欲温欲热,任所欲为。

外星人——1898年4月1日《格致新报》报道:除地球外,宇宙中的星球何止亿兆,若说其中没有一颗上有人未免武断。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即使某一星上有人,他们的体格和性质,必定与地球人不同……惟有火星,其表面有某种迹象,表明人类可能在上面生存。前不久,法国某贵妇人捐款十万法郎,交巴黎科学界,称如果有人能发现外星有人,即以此款作为奖金。但是,火星上大气极为干燥,即便有人,当与我不是同类。——外星人的问题已经超出自然科学的范畴,开始动摇所有古老哲学的基础了。

科学和哲学,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当帝国的知识分子康有为惊讶于一架显微镜“万数千倍者,视虱如轮,见蚁如象”之后,他得出的是关于世间任何生命一律平等的政治性体会:“而悟大小齐同之理。”

康有为和梁启超都不约而同地回忆道:他们政治信仰的启蒙教材是一本名叫《瀛寰志略》的地理书。

《瀛寰志略》,道光六年进士、福建巡抚徐继畲著,10卷,20万字,图文并茂。据说是受中华帝国“面对来犯者而束手无策”的现实的刺激,潜心收集世界各国的地理史料,“荟萃采择,得片纸亦存录勿弃。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于域外诸国地势形势,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图立说,采诸书之可信者,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徐继畲:《瀛寰志略·自序》。)一个帝国的高级文人和官吏,不以饱儒夸世,不谙官场经营,竟然对世界地理有这样的耐心和兴致,实属罕见。

康有为说,阅读了这本书之后,他才“知万国之故,地球之理。”(《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四),第112页。)而梁启超是在考中了举人并且得到一个新娘的时候看见这本书的:“从坊间购得《瀛寰志略》读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国。”(梁启超《三十自述》,《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

无论在康有为还是梁启超的眼里,这本书与其说是科普著作,不如说是政治教科书。因为除了世界地理知识以外,它最终提供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观,这个世界是一个由许多互相竞争的国家所构成的多元世界:在中华帝国的文明之外,同时存在和发展着印度文明、穆斯林文明和欧美文明等多种文明方式。徐继畲毫不掩饰地推崇着美国的文明:“美利坚合众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其总统以四年为任满,再任则八年耳”,而只要有“德”,美国的任何一个平民也可能被推选为国家的“皇帝”。中国世代“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徐继畲由自然而社会分析得十分奇特,他认为美国国家政治的民主共和制可以和中国“三代”政治中的“禅让”、“天下为公”等古道相比,西方民主制度的内涵“符合孔子的遗意”。——即便是拉上了中国道德的祖宗孔子,徐继畲传播的“地理知识”也是一种大逆不道——更为重要的是,徐继畲,这位大清帝国道光年间的普通官吏,在他对地理知识的讲述中竟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资本主义化是世界发展的必然大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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