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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蓝色长袍上宫殿 .4

作者:王树增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康有为对地理知识的认识进而也完全政治化了:“英国之制,……都城由公会所,内分两所,一曰爵房,一曰乡绅房。”(徐继畲《瀛寰志略》。)“公会所”即指英国的议会,“爵房”是参议院,“乡绅房”是众议院。当《瀛寰志略》受到帝国政府“轻信夷书,动辄辅张扬厉”,“轻重失伦,犹伤国体”的批判时,康有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中华帝国建立“公会所”了。

谁能说《瀛寰志略》仅仅是一本科学著作?

没有出过国的康有为仅仅去了一趟香港和上海,就认定了“资本主义”制度要比中华帝国的制度优越得多。1879年的时候,康有为来到香港,他即刻感到自己似乎来到了一个梦幻世界。同样是中国的土地,被英国人统治不过仅仅才30年,却“灵岛神皋聚百旗,别峰通电线单微。半空楼阁凌云起,大海艨艟破浪飞。”“览西人宫室之环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四),第115页。)而1882年的上海之行,又一次让康有为“仿佛进入梦幻世界”:“番商租地,俗称‘夷场’。洋楼耸峙,高入云霄。八面窗棂,玻璃五色。铁栏铅瓦,玉扇铜环。街衢弄巷,纵横交错。”(黄樊材:《沪游胜记》。)“楼阁之巍峨,道路之平坦,旅店俱乐部之伟丽,游览之处,则公园及大桥在焉,交通工具,则汽车电车及公共汽车备焉,洋商林立,电炬烁烂,凡此皆在欧美所习见者。”(岑德彰:《上海租界略史》,第1页。)仅仅几十年时间,在洋人们的治理下,上海变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繁华城市。

太阳人家的亮,月亮人家的圆——帝国混乱起来的日子还会远么?

10、为皇帝开出的“药方”

无论如何,1895年,“公车”们无论是对中华帝国还是对帝国主义们,都同时充满了怨恨。

康有为在中国近代历史的政治舞台上存在的几年间里,其主要行为是给帝国的皇帝“出主意想办法”,方式是不断“上书”。他一共向帝国的皇帝上了长短不一的七封“书”。如果从笼统的“伟大的公车上书”的定义中走出来,认真地看一遍“公车”们上的“书”,就会发现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片天真烂漫。

中国文人历来以“救世”为己任、为乐事,执意要给当权者开出各种各样的“药方”。这些“救世郎中”不仅“偏方”奇特,“医嘱”也是妙不可言。

康有为在《上清帝第二书》里,为帝国皇帝开出的一剂良药是:“近之为可战可和,而必不致割地弃民之策;远之为可富可强,而必无敌国外患之来。”他首先从台湾不能割让开始,说服帝国的皇帝“吃药”:“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心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意思很明白:如果放弃台湾,那么百姓就会认为他们拥戴的政府不一定什么时候也会放弃他们,这样的政府拥戴它干什么?何况帝国主义们的贪心是一样的,台湾割让了,以后别的国家要中国的土地给还是不给?不给,他们就必然学习日本人动武——“有一不与,皆日本也。”——而战争一开打,帝国军队还是会战败,战败只好再割地。国土都割让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当务之急是“鼓舞民心”而不是“鼓舞夷心”。康有为药方中的四味药是:“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114~135页。)

康有为建议皇帝立即向全国下三道诏书:

一为“罪己诏”。皇帝在诏书中为战争的失败承担责任,并且应该说这样的话:“今日本内犯,震我盛京,执事不力,丧师失地,几惊陵寝,列圣怨恫”,“特下明诏,责躬罪己,深切痛至,激励天下,同雪国耻”。这个建议的天真程度是惊人的:在中国的专制历史上,皇帝基本上不是人,让“一贯正确”的圣明天子如同课堂上的小学生向老师承认错误一样向国人百姓发表自己的“检讨书”,如果中国真会有这样的皇帝,又何至于拖着辫子去别的国家商量如何让出自己的国土!更妙的是,帝国的“公车”们对皇帝的检讨书一旦发表所产生的景象的描述更加天真烂漫:“忠臣义士读之而流涕愤发,骄将儒卒读之而感愧忸怩,士气耸动,慷慨效死。”——感动得流泪甚至慷慨耸动已经是很可观了,而“忸怩”一词更是来得突然:胆小怯敌的士兵饥寒交迫之中读到皇帝的“检讨书”,竟然出现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这样的温情的场面不是帝国的文人绝无此奇妙的想像。

二为“明罚之诏”。康有为建议皇帝“赏罚严明”,对那些耽误国家大事的人要严厉惩处绝不姑息。这个建议本不算新鲜,中国历史上的谏臣常为之,至于是不是做到了这一点,另当别论。问题是,哪些罪行属于严惩之列?康有为列举有:“辅佐不职”、“养成溃痈”、“主和辱国”、“战阵不利”、“闻风逃溃”、“克扣军饷”、“丧师失地”、“擅许割地”、“辱国通款”、“守御无备”等等。这是一个“罪行大全”,从皇亲贵族、战场官兵、总理衙门一直到政府各部都骂遍了。中国文人对国家弊病的指责历来有“一勺烩”的通病,于是被骂的用不着同仇敌忾,知识分子们的灭顶之灾就会转瞬降临。何况其中的“主和”一条,谁都知道这是慈禧太后的意志,在帝与后关系紧张微妙的时刻,让皇帝收拾“主和”的罪魁,文人们的意思是不是要求皇帝把中国的老佛爷也顺便严厉惩办了?

三为“求才之诏”。这也是一条原本不新鲜的建议,中国历史上的统治者没有一个不标榜自己“爱才”的。但是,这话从正在“高考”并且前途渺茫的举人康有为嘴里说出来,便有另外一种味道了。帝国官场上一向依靠“论资排辈”和“裙带关系”两个基本原则运转。为了让皇帝认识到“破格提拔”“有才能的蓝色长袍人”的美好前景,康有为表述道:“天下之士,既怀国耻,又感知遇,必咸致死力,以报皇上。”——“以报皇上”的措辞中似乎有着慷慨赴死的决心——可惜的是,至少康有为们的历史表明,帝国政府从来没有过“破格”的想法,即使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某一位当权者真的“破格”选拔了几个知识分子进入政权中枢,其政治命运也往往是极其被动扭曲的——想来人生还不如不被“破格”提拔的为好。

热血沸腾的康有为还是涉及了一个严肃而敏感的问题:帝国体制的变革。“变法成天下之治”——这是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重要建议,也是康有为在中国近代史上所有政治动作的核心。仅仅在《上清帝第二书》里,康有为关于变革的设想和建议就几乎囊括了支撑帝国经济的各个方面,拿他的话来说就是富国、养民、教民和革新。“富国”包括了对下列行业的整顿:货币、银行、铁路、工业制造、矿业开发和邮政。“养民”包括优先发展农业、鼓励科技发明、加强贸易流通和开拓民政事业。“教民”包括加强中国教育中自然科学的含量,内容例如天文、地矿、图绘、医律、化电、机器、武备、驾驶等。当然,在普及西方科学技术的同时,不能忘了中国的文明传统。具体建议是:把全国乱七八糟的“乡落淫祠”全部取缔,改成孔子庙,令全国一律“独祀孔子”,以“庶以化导愚民,扶圣教而塞异端”——严肃的建议到这里还是发生了荒谬的拐弯——康有为们所说的“乡落淫祠”指的是什么?也许是指民间那些“不正规的信仰”吧。让四万万人的思想“独祀”一个孔子,这恐怕是只有帝国文人才会想到且为之不懈努力的一个理想境界。帝国文人的矛盾在于,他们是最反对给思维“划定范围”的人群,而为了让皇上高兴,他们又是用文字围剿“不规范思维”的最积极者。这样的矛盾延续千年,史不绝书。

可能是受洋人传教士在中国传教的启发和刺激,康有为还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诞有趣的建议:派中国人到外国去“传教”!康有为派出去的中国人不是和尚、道士和尼姑,而是像他这样有学问的中国人,也就是帝国的知识分子。帝国的知识分子到外国去传什么教?当然是中国的姓孔名丘的人的思想。这样一来就可用中国的“圣教”去改造和教育那些野蛮的洋人。康有为还进而想像到,中国的知识分子出去“传教”可以一举多得,“可觇夷情,可扬国声”——扬国声是宣扬国家精神,而“觇夷情”却多少有点诡秘了——“觇”这个只有中国文人们才会使用的孤僻汉字的含义十分单一明确,就是“侦察”和“刺探”的意思。(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114~135页。)

但是,即使是这样千奇百怪的“书”,在那个年代里也绝对是“一声惊雷”了,在帝国的历史上还没有人敢这样议论国事。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二书》虽然皇帝没看到,但是在京城却被广泛传抄,到了“索稿传天下人人墨争磨”的地步——康有为出名了。

而且,中了进士的康有为眼看就要当官了。

要想得到理想的官职,还要经过更高层的殿试和朝考。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名为“时务策”,考察的是对国家政策的见解。殿试之后便可取得“出身”,而且殿试的一甲三名立即会被授予官职,第一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榜眼和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除了殿试的前三名外,其余的考生还要进行朝考,考题两道,皇帝特派大臣阅卷,朝考的成绩结合殿试名次,再由皇帝分别授予官职,其中优秀者授翰林院庶吉士,其余分别授主事、中书和知县等官职——中国的读书人只有进了皇家最高人才库翰林院才算是真正地要飞黄腾达了——帝国的大员们几乎都来自于翰林院。

康有为的殿试和朝考都考砸了。

其实,康有为能以37岁的年龄中进士也纯属侥幸,侥幸于另外一个考生的考卷写得太好了——那个考生就是他的门生梁启超。

梁启超,和康有为同为广东人,比康有为小16岁,他的家庭世代充满了“力求功名,热心世事”的寒士家风。祖父虽然“饱学多智”,但是在考场上奔波一生,只考得秀才,最后花钱捐了一个“县教谕”的小官。父亲的运气更糟,“屡试不第”,连个秀才也没混上,一辈子仅仅是个教书先生。这个对功名追求得几乎绝望的家庭把所有的希望全部集中在梁启超这个长子身上了,因为他“天资聪慧”,六岁时已能对仗合体用典自然,九岁时能写出“洋洋千言的八股文章”,十岁时得到了一本曾经考取过殿试“探花”的著名洋务派人物张之洞的著作《■轩语》,“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者”。考中秀才之后,梁启超16岁参加举人考试,做的八股文的题目有:一、《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至’子不语怪力乱神》;二、《来百工则财用足》;三、《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诗的题目更是充满南国风味:《荔实周天两岁星》。梁启超诗文写得美妙如同浮云悬月,于是考取第八名举人。更让他和他的家庭意外欣喜的是,在主考官、副考官、学政等官员们和新科举人一同“欢宴”的时候,主考官李瑞一眼便看上了这个年轻举人,竟然当场决定把自己的堂妹嫁给梁启超,这真的证实了中国人的那句老话:书中自有颜如玉。

而这一年,帝国全国范围内的举人考试,有一个人和梁启超一起参加了,这就是32岁的康有为。但是康有为和梁启超不在一个考场,梁启超在广州,康有为参加的是顺天府考场的考试,地点在北京。当梁启超春风得意的时候,康有为正心情沉痛:他没有考中举人的原因很复杂,除了才力运气之外,还因为他复杂的思想——这时的他已经开始思考中华帝国的“变革”问题了。考试期间,他每晚在昏暗的油灯下并不是在研读典籍,而是在给帝国朝廷的名人写信:皇帝信任的工部尚书、军机大臣潘祖荫、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大学士徐桐等等,信中大谈国家急需变法变革,因为日本已占领了琉球,法国并吞了安南,英国夺取了缅甸,中国的整个边疆几乎被帝国主义包围,下一步就该是全面围剿帝国了,而整个帝国从上到下还在沉睡不醒。康有为夜夜急书,天一亮就上街满城乱转,想办法把这些信件送出去。结果可想而知,据说大学士徐桐看过信后极其愤怒,骂道:这个狂生!由于信件的内容太“反动”,徐桐把康有为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也许就是康有为希望得到的效果,他希望他的名字能够在帝国的政治上层挂上号,但是他没想到由此带来的另外一个灾难性的后果:虽然他渴望中国进行“变革”,但他同样渴望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当上高官,而批阅他的考卷的考官只能是骂他“狂生”的那些人物——他怎么会不考砸呢?

康有为回到了广州,开办了由他执教的“学堂”:万木草堂。康有为不是进士,连举人都不是,居然开学堂办教育,于是遭到人们的耻笑和攻击。但是,他终究是一个已经小有名气的上过“书”的“公车”,慕名而来的学生居然不少。严格地说,万木草堂不是一个学堂,而是一个“政治团体”。学堂讲的不是八股文,而是要探讨国家的出路。

就是在这一年,继续苦读并且梦想考中进士的梁启超在与康有为相遇的瞬间便认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能够指导他人生,让他一生都追随的人。

1894年,康有为和他的学生梁启超师生二人结伴北上,一起来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两个人都没考中。

1895年,师生二人再此结伴北上来到京城,在一起组织了“公车上书”的同时,又一起顽强地向“进士”冲刺——两个人虽然年龄相差很多,但都表示成败在此一举,如果再考不上,就都不再应试了。

令康有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一年的主考官就是记住了康有为名字的那个大学士徐桐!

徐桐决心绝不录取康有为,并且对此十分留心。他向副考官们通气:凡是广东考生中文章特别出色的,肯定是那个康有为写的,见到此卷一定要拿下去。结果,考官们看到了这样一份“出色的”试卷,经过对文章立意、观点和风格的分析,认定无疑是康有为所作,于是立即“弃置”一边。由于文章写得实在是才华横溢,一位副考官还在这份试卷的卷末写了几句颇为俏皮的话,把康有为比做已经出嫁的漂亮女子,尽管看上去令人心动,可无论如何“娶”不得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惜哉惜哉!——谁知道,这份被误认为是康有为的试卷,其实竟是梁启超的。按照科举规定,发榜时前五名依次填写姓名,当填到第四名的时候,徐桐向考官们“夸示弃者必康有为卷”,站在一旁同为主考官的翁同龢还嬉笑道:“尚有第五,安知无他?”第五名考生的名字填了出来,竟然正是康有为!

据说,徐桐当时“既怒且惭,归语门者,康如来谒,拒不纳。”

梁启超从此再未涉足考场。

康有为在梁启超的牺牲中参加了殿试和朝考,但一一落选,他没能获得接受皇帝亲阅钦定名次的资格。他最后被授予的官职几乎令他绝望,一个才大心高的社会精英得到的竟是一个低级京官的职务:主事。具体“单位”是政府各部中的工部。

对官职极其不满的康有为和考进士失败的梁启超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从此开始一心一意地以变革为职业了。

11、领土危机

台湾,中国一个多灾多难的海岛。

《马关条约》签订的第二天,当台湾省民众得知帝国政府把台湾割让给日本的消息后,“若午夜暴闻惊雷,惊骇人色,奔走相告,聚哭于市中,夜以继日,哭声达于四野。”台北民众鸣锣罢市,宣布一切银两不准外运,制造局不得停工,台湾税收必须留做抗日之用。所以,当日本军队依照《马关条约》上岛去接收土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抵抗。

这是连日本人都不可理解的战斗:战斗的一方是日本的正规部队,而另一方却是连军队都算不上的一群将辫子缠在额头上的“义军”。战斗从一开始双方就明了结局是什么,因为参战的中国民众一开始就声明他们“知其不可而为之”是要“以示不甘为敌国之顺民”。他们张贴出一张布告,为自己近乎“自杀”的行为向帝国政府、日本军队和全世界做出解释,措辞之凄凉令人不忍卒读:

此非台民无理倔强,实因未战而割全省,为中外千古未有之奇变。台民欲尽弃田里,则内渡后无家可归;欲隐忍偷生,实无颜以对天下。因此椎胸泣血,万众一心,誓同死守。(《凌霄一士随笔》卷九第二期《台人抗日》。)

中国民众的凄凉在于,他们面对的是朝廷的割让。

《马关条约》正式生效后仅仅六天,那些帝国主义们就突然一反“中立”的立场而跟“大获全胜”的日本人翻了脸。一份以俄、法、德三国名义发出的“最后通牒”被送达日本政府那里:日本占领中华帝国的辽东半岛,是对“远东和平的障碍”,日本必须放弃这个要求,如不答应,我们“将不惜一战”。

“各国联合起来维护中国的领土完整”使中华帝国的官员受宠若惊,尽管他们中间有人似乎明白各国此举的意图何在。沙皇尼古拉二世认为,日本本是海洋国家,如果日本占领中国辽东,日、俄两国就等于是有陆地接壤的国家了,俄国人绝不允许日本以“中国的东北为根据地威胁俄国的安全”。沙皇的另一个意思没有明确说出来,那就是中国的大连和旅顺两个不冻港应该是他们的而不能是日本人的。于是,俄国决定要使中国的辽东半岛“保持战前的状况”,为此决定采取任何必要的行动,包括轰炸日本本土的港口。而此时俄、法、德三国的联合舰队已经游弋在日本海海面上了。法国参加俄国人的行动是因为俄国和法国之间有一个《俄法同盟》。至于德国的目的,是他们“很愿意俄国继续忙于东方事务而缓和俄国人对欧洲的压力”。在中华帝国面前可以称霸的日本,在“帝国主义”们的行列中属于“弱者”,尽管他们极不愿意,反复地争辩,最后还是不得不表示“屈服”:“日本政府,本于俄、德、法政府之友谊忠告,约定抛弃辽东半岛之永久占领。”但同时日本人提出一个“不能便宜中国”的条件:中国人必须用钱来“赎回辽东半岛”。帝国主义们立即齐声说这样很好,很好,但日本人提出的5000万两银子似乎多了点儿,我们的意见是3000万两,这是一个公平的价钱。

就这样,连同《马关条约》中规定向日本“赔偿军费”的2亿两白银,年收入不过8890万两的帝国政府一共要向日本人支付2.3亿两白银。中华帝国即使举国不吃不喝也无法凑齐这笔巨款。而《马关条约》规定,中国如果在1898年之前还不清赔款的话,不但每年要负担高达1400万两白银的利息,日本还有权驻军威海卫直到赔款还清。于是,帝国主义们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借款”给国库如洗的中华帝国——借款不但是盘活资本赚取利息从而获得巨大经济效益的绝好机会,同时也定会使借款国受到永远无法摆脱的制约。

帝国主义们的借款竞争激烈地开始了。俄国驻华代办警告帝国政府不能向英国人借款,否则俄国人“必问罪”。英国公使窦纳乐同时告诉帝国政府,如果中国借俄国人的钱,英国必采取“最坚决的报复措施”。法国的威胁是,如果帝国政府给予了别国利益而不考虑法国,法国就“立刻夺取中国南方的一块土地作为补偿”。谁也得罪不起的帝国政府只好请赫德出面,让这个英国人疏通与各国的关系,同时默许了俄国人对中国旅顺口的“租借”。中华帝国的“大借款”,令形同抢劫的帝国主义们都有了收获,其获得甚至不亚于日本人通过战争获得的。

至于《马关条约》中规定的中国向日本割让台湾省一事,由于那个叫做台湾的岛屿的得失与帝国主义们的现实利益没有多大的关系,于是,尽管帝国政府指望各国像干涉辽东一样干涉日本对台湾省的占领,但是帝国主义们谁也没有吭一声。

从1895年日军在台北登陆,直到台南陷落,台湾“义军”的抵抗进行了半年之久。日本人以为只要开上这块已经是他们“领土”的岛屿就可以开始他们的统治,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需要用日本士兵的生命来换取台湾省的每一座城镇和每一座村庄。而台湾巡抚唐景嵩命令官员和官兵“全部撤出台湾”,自己则在混乱之中脱下官服,与换上男人服装的小妾们一起,混在难民中逃到英国人的轮船上寻求保护去了。台湾岛上,只剩下那些中华帝国的子民们在抵抗了。

后来日本人在记述他们“接收”台湾省的书中这样写道:

无论何时,只要我军一旦出现,附近的村民便立刻变成我们的敌人。每个人甚至年轻的妇女都拿起武器来,一面呼喊着,一面投入战斗。我们的对手非常顽强,丝毫不怕死。他们隐蔽在村舍里,当一所房子被大炮摧毁,他们就镇静地转移到另一所房子里去,等一有机会就发动进攻。不仅台北的情况是这样,而且整个新竹的四郊也是这样。新竹的村民是以顽强和勇敢著称的。((日)竹越与三郎:《台湾统治志》第四章。施联朱:《台湾史略》第179页。)

根据日本官方公布的数字,日军在占领台湾省全岛的战斗中一共损失了3.2万人,这个数字占日军侵台部队总人数的一半。由此可以想像台湾民众的抵抗是何等的不屈不挠。

日本人对台湾占领并统治了近五十年。

当“帝国主义”们的“借款”竞争基本平息之后,他们该瓜分中国的土地了。

1898年的一个早晨,几个山东的中国农民把武装登陆的德国人背上了中国海岸。

那天,年轻的德国海军陆战队上尉冯·法尔肯海因正蹲在一条小船的船头向弥漫着晨雾的中国海岸观望。在他的身边,是一位熟悉这一带水域同时也熟悉中国人禀性的德国传教士,传教士为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薛田资。在他们俩人的身后,120名德国海军陆战队员戴着立着尖矛的头盔,蜷缩在摇晃的四条小船里握着枪沉默不语。天色逐渐地亮了起来,海鸥尖厉的叫声划破了海面的寂静,面前的海岸就是中国山东日照县石臼所滩头。滩头砌有高大的石墙,冯·法尔肯海因上尉清楚地看见了石墙上盘着辫子的中国人正拿着火枪向海上凝望。日耳曼人蓝色的眼睛和中国人黑色的眼睛对视了很久,冯·法尔肯海因终于站了起来。石墙后的中国人也站起来,“他们不是在隐蔽处准备射击,而是……由于感到新奇下到滩头上来”。已经把枪托握出汗的德国海军陆战队员们对海岸上的那些丝毫没有敌意的中国人的平静姿态感到万分惊奇。这时,传教士用中国话向中国人喊起来,接着,岸边的几个中国人下海了。“我用中国话招呼海边的中国人,告诉他们如果能够下水把我们背过去,我们会给他们一些钱。大胆的人真的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向我们走来。第一个刚过来,其他人也都跟过来了。于是,每个‘敌人’竟然都把一个德国军人背到自己背上,而德国军队是骑在中国人的背上进入敌国的。”(德国传教士薛天资回忆,转引自《八国联军侵华纪实》,孙其海著,华文出版社1996年6月第一版,第41页。)

当晚,德国军队占领了中国山东日照县城,捉住了知县。

冯·法尔肯海因的战斗日记记录道:“我们用一袋烟的工夫就出奇制胜地打下了日照城,大家不相信这是在敌人的国家。我们迈着悠闲的步伐,那样高兴和无忧无虑”。日照“城里笼罩着一片寂静。中国人在早上知道了我们来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已经跑光了”。

德国人在中国山东的历史——百年以后的今天在那块民心淳朴的土地上仍到处可见斑斑痕迹。

1898年3月6日,德国强占中国山东胶州湾,是帝国主义们全面瓜分中国正式开始的信号。

德国人觉得他们“迫切需要在中国建立一个军港”,于是多次向中国提出要求,都被帝国政府婉言拒绝了。但是没过多久,一个“好消息”传到了德国:1897年11月1日,两个德国传教士在中国山东曹州的一次教民冲突中死了。德皇威廉二世立即命令他的远东舰队“驶往胶州湾占领该处所有村镇,并采取严厉的报复手段”(《德国外交文件》卷一,第15页。)德国海军上将蒂尔皮茨指挥的德国海军在中国胶州湾登陆。登陆后的第二天,德皇亲自主持内阁会议,决定“向中国尽可能地提高我们的要求,务使其无法履行,因而有理由继续占领”(《德国外交文件选译》卷一,第163页。)同时决定派遣海军大将亨利亲王率领第二支舰队开往中国。

帝国政府向胶州湾中国守将发出的命令是:“不可轻启兵端。朝廷决不动兵。”同时,中国政府乞求“与中国有联盟友谊”的俄国“出面调停”。

与写有中国政府求和内容的文本同时送到沙皇面前的,还有一份俄国外交大臣穆拉维耶夫的上奏:“由于山东已成事件,我们决不能失去时机,请立即派舰队占领中国大连湾——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东方民族最尊重力量和威力,在这些民族的统治者面前耗费任何建议和忠告都不能达到目的。”(《红档杂志有关中国交涉史料选译》,第180、185页。)沙皇立即批示:“完全同意”,令俄国舰队立即开进旅顺口。俄国对此举的解释是:应中国政府的请求来“保护中国”——而此时,德国政府已经收到俄国政府发来的正式外交通报:俄国人不反对德国对中国胶州湾的占领。

1898年3月,中华帝国政府和德国签订了《胶澳租借条约》,条约规定把中国胶州湾和湾内的所有岛屿全部“租”给德国,租期99年。德皇威廉二世为此发布的命令全文是:“胶州湾领土,归德意志帝国所占有,兹以帝国之名,置该领土于朕保护之下。”(刘彦《帝国主义压迫中国史》上卷,太平洋书店,民国18年版,第205页。)

这才发觉上当的帝国政府派遣官员要求俄国人从大连湾撤兵,但是帝国政府接到的回复却是和德国人一样的“租借”条约草稿。俄国人要求帝国政府必须在3月27日之前在草稿上签字,不然俄国就“自行处理,不能顾全联盟友谊”了。27日,中俄签订《中俄旅大租地条约》,中华帝国将旅顺、大连及其附近水面“租”给俄国,租期25年。俄国人在远东拥有不冻港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沙皇向外交大臣穆拉维耶夫说,俄国人取得了“辉煌的成果”。德国皇帝也给沙皇发来了贺电:从道义上说,俄国已经成为北京的主宰。

法国人坐不住了,他们认为他们也是向日本人施加压力而迫使其退还中国辽东的“功臣”之一,为此中国也必须向法国人有所表示。1898年3月13日,法国驻华代办吕班向帝国政府提出“租借”要求,同时派遣军舰在中国福建海面示威。11月16日,中法《广州湾租借条约》签订。条约规定,帝国政府在不把广西、广东和云南租借给别国的前提下,把中国广州湾及其水面“租”给法国,租期99年。

资格最老的帝国主义英国自然绝不会在领土的盛宴上忸忸怩怩。早在1895年,英国就对中国云南提出控制要求,威胁的语言和其他帝国主义们一样:如果不答应,就“自行办理”。于是,1897年2月4日,中英签订《续议缅甸条约附款》,割让了中国云南边境地带。这个条约得罪了一直企图控制中国云南的法国,而英法两国之间并没有发生冲突,而是一起向中国漫天要价:法国人要求帝国政府做出“海南岛不得让给他国”的承诺,英国人就要求帝国政府保证“不将扬子江沿岸各省让与他国”。1898年,英国受到《中俄旅大租地条约》的刺激,通知帝国政府:“由于渤海湾上的均势因为把旅顺让给俄国而被打破,英国必须获得日本人一旦撤出威海卫后对该港口的优先占有权,条件和给予俄国人在旅顺的条件一样。”英国人的理由是:“因为俄国人有旅顺,法国人有广州,所以英国必须占有一个海港。”通知的最后特别写上了这样一句话:“英国的军舰正在由香港驶往渤海湾的途中。”(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十二日。)1898年5月9日,日本刚撤出威海卫,英国国旗立即在那个中国海港上空升起。

经过战争而取得巨额赔款,并占领了中国的台湾之后,失去中国辽东的日本眼看着帝国主义们的狼吞虎咽终于按捺不住了。1898年4月22日,日本照会帝国政府,要求其承认日本对中国福建沿海的势力控制——如果拒绝,日本将“自行处理,中国方面必须为后果承担一切责任”——两天后帝国政府被迫声明,福建沿海一带的土地不会租借给别的国家。

中华帝国被切割的过程在瞬间就完成了,没有抵抗和战争,没有流血和流泪,甚至连高声的争辩都没有发生。这个过程的迅速犹如使用极锋利的刑具行刑,受刑者甚至没有呻吟哀鸣一声的机会。在分割中华帝国的时候,帝国主义们的借口不一,手段各异,但是在向帝国政府发出威胁的时候,有一句话却出奇地一致:如果不答应,本国将“自行处理”——帝国主义们有什么权力“自行处理”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

更令人深思的问题是: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为何轻易地就被异国“自行处理”了?

12、言论自由:移民巴西!

《大清律例》:“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大清律例》:“捏造言论,录报各处者,系官革职,军民杖一百,流亡千里。”

本来就瘦弱又让酷刑折磨得失去了人的模样的文人们,辫子缠在死刑牌上,站在摇摇晃晃的囚车里,被行刑队押着通过大街。这时候,看热闹的中国百姓也许会庆幸自己的不识字。

中华帝国的“言论”一向是“自由”的,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国人一样热衷于天南地北胡说八道,世界上也只有中国存在一种专供民间人士“自由言论”的公共场所——大清帝国所有城镇中风险最小、成本最微、收入最稳定的生意就是找个敞亮的地方开一间专供闲聊的茶馆。同时,所有的中国人几乎生来就知道什么可以胡说八道,什么连说都不要去说。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人又是世界上全民最自觉、言论最规范的国家。

突然,皇上说“开禁”了——大概是1897年的事情。皇上对他的子民们说:官绅士民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言论自由,恕尔无罪!

就在穿着各色军装的洋官洋兵们忙着在中华帝国的各个海岸港口登陆和悬挂国旗的时候,帝国的知识分子们正在全国掀起一个全民办报的热潮。木刻的、石印的各种类似大传单的东西满天飞舞,让几千年来一直敬重着纸张和纸张上的字的中国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吉利,因为这样的情形让他们想起了出殡时漫天飘荡的纸钱。

在那个有关“言论”的暂短的黄金般的日子里,因办报而著名的城镇就有上海、天津、广州、长沙、桂林、澳门、重庆、成都、杭州。北京是帝国的都城,官气阴重,报纸少些,只有《中外纪闻》和《官书局汇报》较有名气,而这两个报名其实又是一张报纸先后使用的名称。《中外纪闻》为康有为创办,双日出报,除了选载其他报纸的文章之外,报上的文章基本上都出自梁启超之手:《地球万国说》、《通商情形考》、《地区万国兵制》、《万国矿务考》、《铁路通商说》、《铁路工程说》、《佃渔养民说》、《农学略说》、《农器略说》、《铸银说》、《西国兵制考》、《报馆考略》……《中外纪闻》在创刊35天之后,被帝国政府查封了。它被取缔的原因很简单:这不是一份一般的报纸,这是一份政治团体的“机关报”。

以“学会”的“学术”性质掩护政治目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发明创造——“谶纬妖书妖言传用惑众”——帝国的政治对知识分子的警惕和厌恶从此而来。

1898年即将来临的时候,散布在中华帝国国土上的各种“学会”达五十多个。京师的“强学会”就是由殿试和朝考失败后心情恶劣的康有为发起成立的一个最著名的学会。就凭发起人,便注定了它必是一个有明确政治目标的组织,而无论是其组织形式和运转方式,实际都已如政党的雏形,而在中华帝国,“结党”是极其危险的。这个“强学会”几乎可以称做是“贵族俱乐部”,会员全部是高层知识分子和政府各级官员。工部主事康有为为负责人,文人梁启超是书记员,而会长则是户部郎中、军机处章京陈炽,会员包括文廷式、沈曾植、丁立均等帝国朝廷命官,其中还有后来成为中国近代著名军阀的徐世昌和袁世凯。在“强学会”的赞助者中,不但有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和直隶总督王文韶这三位几乎控制着帝国半壁江山的封疆大臣——他们各捐了5000两银子,而且还有光绪皇帝的师傅翁同龢。甚至连李鸿章也表示捐款,可他是中日战争的总指挥和《马关条约》的签订者,“强学会”的成员们杀他的心都有,怎能让他“入伙”?于是“坚拒”。

更为奇特的是,“强学会”得到了洋人们的坚决支持,有的洋人干脆就是“强学会”的骨干分子,连英国驻华公使欧格纳也是学会会员。

“强学会”的“会序”出自康有为之手,它不但犹如一个政党的宣言,而且还是一篇“骚体”的美文。开篇就描写了帝国主义们窥视中国的各种眼神,然后描写了中国人在这种眼神下恍恍惚惚的神态:“俄北瞰,英西觇,法南瞵,日东眈,处四强邻之中而为中国,岌岌哉!况磨牙涎舌,思分其余者,尚十余国。辽台茫茫,回变忧忧,人心皇皇,事势■■,不可终日。”接着,推断中华帝国如果再不“图强”便将出现的惨状:“三州父子,分为异域之奴;杜陵弟妹,各衔乡关之痛。哭秦庭而无路,餐周粟而匪甘。矢成梁之家丁,则螳臂易成沙虫;觅泉明之桃源,则寸埃更无净土。”(康有为《京师强学会序》,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165~166页。)美丽的对仗之后,接下来便歌颂中华疆土之广阔,物产之丰盈,人口之众多,气候之适宜,全球无比。最后,号召中华帝国的士大夫和知识分子们,团结起来,向德国学习!向日本学习!

这是明目张胆地在发动群众。

查封“强学会”的旨意,是以皇上的名义下达的。有人说这是慈禧强迫皇上这么做的,因为所谓“查封”实际被落实为了“改组”:“强学会”改称为“官书局”,《中外纪闻》变成了《官书局汇报》——如果要查封一个有一定势力和影响的民间组织而怕造成不良后果,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民间组织“转正”,让其成为一个吃“皇粮”的衙门,组织中的许多人因此能够成为衙门的官吏,这是帝国政府收服文人之心的一个一用再用而且屡试不爽的绝招。

失望的康有为只有再给皇上写信!

在《上清帝第四书》中,康有为主张在帝国政府机构中施行“议院制”——先不去探究光绪皇帝是否知道“议院制”是个什么东西,仅从康有为直接向皇帝提出的这个建议的举动,就可以看出帝国知识分子的思绪有多么的飞扬,而他们的理想和帝国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么的惊人——在中华帝国的紫禁城里设立参、众两院,能够如此设想的人自古也就是康进士了。

中华帝国的知识分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经质的一群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的心理会遭受到如此残酷的折磨了:他们对帝国的态度如同对祖国的情感一样,不断遭遇在大起大落骤喜骤悲的旋涡中——昨天还顶礼膜拜心驰神往,今早又热泪迸发咬碎银牙。试问哪个肉体凡胎的神经能始终受得住如此的翻云覆雨?

1897年11月,康有为从上海启程进京,身上带着一份他认为是极其重要、关系着中国“种族生存”问题的文件:将一部分中国人“移民”,在中国境外建立一个“新的中国”!

康有为设想建立新中国的地点是:南美洲的巴西。康有为设想建立新中国的目的是:“开巴西以存吾种”。

在中国的亡国事实就在眼前的时候,康有为“中夜屑涕,仰天痛哭,为免瓜分之祸,保中华之种族”,终于想出来了“移民”这个绝世良策——即使中华国土沦亡了,转移出去的中国人,依旧可以建立一个“中国”。

康有为真的专门为这件大事去找总理衙门大臣李鸿章,至少他还知道涉及外交事宜需要外交大员的协助。李鸿章听了这个建议,居然镇静平和地表示同意,然后说,这件事情需要和巴西公使商量一下,目前那位公使先生还在巴西国内,等他来到中国再研究。至于巴西公使什么时候来中国,不知道。——李鸿章把康有为客气地送出门了。

为什么选择遥远的巴西?当时的中国人有几个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巴西的国家的?

请听康有为的解释:“中国人满久矣,美及澳洲皆禁吾民往,又乱离迫至,遍考大地,可以殖吾民者,惟巴西经纬度与吾近,地域数千里,亚马孙河贯之,肥饶衍沃,人民八百万,若迁吾民往,可以为新中国。”(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四)。)康有为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人家巴西国愿意不愿意?——慌乱的年头里,帝国的精英们确实精神错乱了。

皇家的考试又一次开始了。大批的知识分子们聚集在北京,京城危险了,帝国危险了。

北京城宣武门外菜市口米市胡同里的南海会馆始建于道光四年,由广东南海籍京官捐资购买工部尚书董邦达的故宅修缮而成,是南海籍学生进京应试复习课程和食宿之地。会馆很大,分13个小院子。康有为住在会馆的北侧,院子里有七棵老槐,故名“七树堂”。康有为将自己住的房间命名为“汗漫舫”,取“小室如舟”之意。

小室春寒料峭,康有为心硬如铁。他的弟弟康广仁告诫他,由于他和帝党的关系过于亲密,已经引起了“后党”们的注意。皇上和他的帝党们是愿意变革的,而慈禧和她的“后党”们是反对变革的,这个观点不但在当时康有为的脑袋里坚信不疑,连今天的历史书也是这样写明的:慈禧“结党营私”,宁可把国家推入水火也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光绪“忧国忧民”,宁可失去皇位也要“繁荣富强”——中国人书写自己的往事犹如编写唱本,能把一部民族的历史写得如同京剧舞台上的恩怨故事一样,一板一眼都有音律,唱念做打均为师承,故事简约委婉,象征手法娴熟,色彩斑斓的油彩画在了脸上,曹操阴白的底色上点缀黑斑,关羽鲜红的底色上撒些碎金,令观赏者能够一边喝茶一边嗑着瓜子,亢奋的时候还允许叫一声“好!”——中国人以散淡的心态观赏复杂事物和以复杂的心态琢磨简单事物的本领举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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