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杜依斯谷和兰毕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
他们没有通信，因为王后殿下不允许；他们没有说话，因为杜依斯谷真的进了军队。
“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了！”
杜依斯谷举着他的手臂，朝比自己还要高的公主宣誓诺言。
公主弯着眉眼看这个人，觉得他眼好看，嘴好看，哪儿哪儿都透着种可爱。
可爱到想要亲亲的可爱。
“好啊。”
公主轻轻地说。
公主笑得真甜，真像吃了罐蜜糖，看着杜依斯谷时连眼睛都往外淌着甜水。
杜依斯谷想：“阿赫蒂公主有喜欢的人了，大家说的是对的。”
但阿赫蒂公主是兰毕，兰毕就是阿赫蒂公主呀。
所以兰毕喜欢谁呢？
大笨蛋杜依斯谷终于苦恼了起来。
十五.
杜依斯谷快十八岁了，他没有烧掉搅汤婆婆的森林，也没有找到消失了好久的搅汤婆婆。
但他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兰毕要回来了。
哦不是兰毕，应该是阿赫蒂公主。
但管他是谁呢，反正杜依斯谷想念了两年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杜依斯谷换了身新衣服，兴高采烈地回到了王都。
王都里张灯结彩，彩旗飘飘，人人新衣，挤得要死。
杜依斯谷揪住一个人问：“你们在干什么啊？”
那人说：“看阿赫蒂公主啊！”
杜依斯谷说：“看就看，怎么这么大阵仗？”
那人推了杜依斯谷一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公主和她的丈夫一起回国了！”
杜依斯谷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诶呀你看嘛！”
路人拍了杜依斯谷一把，杜依斯谷头一偏，就看到了正坐在马车里，被无数鲜花和白纨蕾丝簇拥着的阿赫蒂公主。
和公主的丈夫。
杜依斯谷一下就握紧了剑。
他盯着阿赫蒂，过了好久才分一个眼神给公主的丈夫。
阿赫蒂公主低着头，脸旁的鲜花大又浓。但公主的睫毛弯弯翘翘，公主的眼睛是紫罗兰的旧时如初。
是阿赫蒂公主的样子，但阿赫蒂明明是兰毕啊，兰毕怎么就嫁人了呢。
杜依斯谷慢慢眨着眼睛，等马车行过，人群都散了，杜依斯谷才缓缓闭上眼。
如果兰毕真喜欢那个人，自己应该去说声恭喜的。
这是应该的，这是礼节。
杜依斯谷重新栓好了剑带，调整了手套，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王宫里走了。
路边的小孩指着杜依斯谷说：“妈妈，那人好像一条打输了的狗哦。”
妈妈打下小孩的手：“别瞎指人，没礼貌。”
“可是真的像……”
“回家！”
“哦。”
十六.
兰毕没有按王后殿下的指示做，阿赫蒂公主就没有死。
他在信里说：“我有自己的计划。”
王后殿下舒服地倚在长椅上，左边的人跪着，给她打磨着指甲，右边的男人正给她喂食着水果。
忠心的仆人在前面给殿下念着信，识字的女仆长拿着笔，准备好誊抄王后殿下的金口玉言。
王后殿下说：“哦。”
女仆长抄了。
然后王后殿下换了一只脚，道：“继续。”
丈夫死了的日子，真爽。
十七.
阿赫蒂公主明面上有个还没结婚的丈夫。
但兰毕可货真价实有个背地儿里的师兄。
师兄说：“嗬，兰毕你可真好看。”
阿赫蒂公主没理他。
师兄骑在马上，朝民众炫耀着洁白牙齿。
炫耀完了他扭头说：“嚯，兰毕你可真受欢迎。你下次还女装吧？当你丈夫真不亏。”
阿赫蒂公主想：“这是在马车上，马车上；马车没有栏、没有栏。”
打他就暴露了。
阿赫蒂公主说：“是嘛。”
师兄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忽地朝兰毕身后指了一下：“啊兰毕你看，是你家小骑士！”
兰毕站起来就回头看，头上佩着的花簌簌落下，撒满了裙摆。
但人潮汹涌，哪儿有他的小骑士呢。
兰毕回头朝师兄温婉贤淑地笑：“林杜能，回去我们好好谈谈吧？”
有些人嘴上说着好好说话，背地里的手可已经搓好一只水丸子了。
水丸子砸谁谁腐蚀，可好使了。师兄谁都不怕，就怕这个小师弟耍魔法。
林杜能呵呵笑着，仰头看着比自个儿还要高一个头去的新娘子，不说话了。
但我是真看到你家小骑士了嘛。
兰毕一屁股坐回马车上。
他这回可管不了什么形象了。
阿赫蒂公主现在烦得很，谁都别来烦他。
“你可别现在出现啊，”兰毕心想：“杜依斯，求你了，你别回来。求你，至少别现在……”
十八.
前任国王治国没什么本事，但至少勤勉，无功无过富裕显赫也是不错的一生。
但先王眼光却实在不咋地，硬是娶了个漂亮但心坏坏的老婆。
心坏坏老婆生了一个臭臭的王子和一个美丽的公主。王子神隐了，大家忘了他。只有公主没有忘。
公主嫁人了，公主回家了。
公主说：我找到给皇兄祛除诅咒的方法了，我要回去。
王后说：哦。
王后打开了大门。
大门打开又关上，公主再没出现，公主丈夫的尸体被丢出城门外差点喂了狗。
王后说：公主祛除诅咒失败，诅咒反弹到公主丈夫身上了；诅咒又反弹到公主身上了。
公主的丈夫也不是个多么被待见的孩子，另一个国家早早拿了王后的赔金，乐颠颠地就不管了。
王后又说：我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公主现在昏迷着；公主现在需要一个亲吻，谁爱着公主，谁亲亲了公主，公主就能醒过来了。
公主醒过来后我还能让公主嫁给你哦。
多么致命的诱惑，多么动人的美人。
无数英雄好汉齐出动，但他们谁都没成功。
搅汤婆婆的荆棘包围了公主的城堡。
这真难弄，负责扫荡搅汤婆婆的军队呢？
无能庸才！
但没关系，离公主的十八岁还有三年呢。
三年，慢慢烧慢慢扫，总能亲到公主柔软的嘴唇。
但我不行啊，我就快到十八岁了。
杜依斯谷算着时间。
他来不及了，他想去看看兰毕。
——或者看看阿赫蒂公主？
都一样。
但或许，私心里、杜依斯谷想着兰毕的时间会比阿赫蒂公主的要长一些。
十九.
宫殿外围了好多人。
谁都进不去，荆棘长又多，刺上带着毒，毒里附诅咒。
这人说：“我能去！”
他被扎到脚，嗷嗷直叫唤。
那人说：“让我来！”
诅咒显效快，倒地脸苍白。
杜依斯谷扶起这些人，救死扶伤真是忙。
他说：“你们小心些。搅汤婆婆是很厉害的魔女，你们不要小瞧了她。”
有人反驳道：“是巫婆！”
巫婆就巫婆吧，杜依斯谷不说话。
他脸上缠着块粗布，弯腰起身救人时布就掉下来了。
被扎到脚的人说：“啊，我见过你！”
他指着杜依斯谷的脸，手指一抖一抖的：“你是那个，你是那个……！”
“我是杜依斯谷。”杜依斯谷很温和地回答他。
“对，是你！”那人拍了下腿，扯到了伤口，嗷地又是一声。
“那个逃兵？”
“从前线逃跑，违抗军命拒绝清缴搅汤婆婆那个？”
“听说他还杀了人！”
“就因为他不想杀了搅汤婆婆。”
“你应该说‘那个巫婆’！”
“他连森林里的魔物都要护着。”
“他还害了我们的大将军！”
“……他真厉害。”有人悄悄地说。
“他应该能杀得了巫婆。”
“他是被骑士长赞赏的人。”
马上有人反应过来：“如果他杀了‘那个巫婆’，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深陷诅咒了？”
“公主的丈夫就不会死。”
“王后殿下也不会被荆棘困住了。”
“还有我的腿！我的腿也不会被扎了！”
被荆棘扎了脚面的人挣扎站起来，耀武扬威地要做领头羊：“都怪他！”
“对，都怪他！”
有人朝杜依斯谷扔臭鸡蛋。
真丰盛。
砖头、果皮、烂蔬菜。
等等，那是什么？女人的衬裤吗？
杜依斯谷低着头不说话。
他被东西砸得东倒西歪。
“对，都怪我。”他说。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
“这样兰毕就能更开心一些。”
杜依斯谷回头，他抽出了自己的剑。
大家一下就害怕了，刷地往外跳出了一个圈。
杜依斯谷说：“不要怕。”
他真温柔，无论过多少年，都是那个连森林里最胆小的兔子都会想要亲近的杜依斯谷。
也是那个连独角兽都能吸引过去的杜依斯谷。
他挥出了剑。
斩断了半边山似的荆棘丛。
一剑斩山海。他本该成为这个国家的传奇。
二十.
阿赫蒂公主手拿法杖，站在地上。
真烦。
她心想。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破了我的荆棘魔法。
真厉害，会是谁呢。
希望林杜能那边能撑久一点。
我这边还没解决完事呢。
阿赫蒂公主用法杖挑起囚徒的脸。
决定好交出诅咒密码了吗？
交出来我就让你继续过你的荣华富贵。
母后。
二十一.
大家冲上山去。
杜依斯谷斩去的荆棘很快又长上。他要一边扫净荆棘与诅咒，一边把想看热闹、又被困在山中央的围观群众抱下去。
他折腾了一趟又一趟。
等他终于到山顶的时候，部分能人异士已经闯入了宫殿正门。
他听到里面咿咿呀呀的惨叫，有点害怕。
谁知道兰毕往宫殿里放了个什么怪物呀。
希望大家都活着。
杜依斯谷祈祷完毕，转头就往偏塔走去。
他可没忘记兰毕同他说过的话。
或者说，兰毕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还记得。
兰毕说：“不要来宫殿里找我。”
“活在里面的不是我。”
“来偏塔吧，我在偏塔。”
好，我去偏塔。
杜依斯谷捂着心脏，走得很急。
他好像已经快要跑不动了。
求你啊，一定要坚持住啊。
求你了。
二十二.
是谁啊，谁开了偏塔的大门。
难道林杜能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吗？他把我的行踪都合盘托出了吗？
兰毕被急疯了头，随手就往楼下丢了几个魔法。
想了想他还是生气，又在离门口最近的几级台阶上放了几个魔法生物。
布置完了他回头看。
王后殿下蓬头垢面，仍不忘呵呵嘲笑自己的儿子。
你真无能，我儿。
兰毕冷眼看她：“你现在一无后援，二被囚住，三无人知晓。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王后仰着头，仍是冷兹兹地笑：“图我高兴。”
兰毕想，自己毕竟还是她的儿子，虐待太过就不好看了。
所以他一次只往王后殿下身上戳两把魔法刀。
他觉得自己还是挺仁慈的。
宫殿那儿快闹成狗窝了。
林杜能同兰毕抱怨：“公主啊，救我呐！”
兰毕同鸟对讲机说：“你闭嘴。”
“你听听外头在吵些什么？谁先进来谁就能先亲我？我还只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我不想要陌生人的亲亲啊。”
兰毕刺他：“不是男人了？”
“我是男人你就能怜惜我了？那我这头发割得不怨。”
“闭嘴。”
“不要看我是朵娇花就顾忌我。快来，尽情地糟/蹋我吧。”
兰毕真想踏灭了他这朵焦花。
忽然兰毕一下智商回归正常值了。
“宫殿还没被攻破？”
“娇花”林杜能搁床上盘腿给自己搓脚趾甲呢：“哪能儿呢，我好歹是你师兄——虽然现在是师姐了。但攻进宫殿这几个歪瓜裂枣岂是能打破我的防御结界的。”
说完他朝自己美美的指甲盖吹了口气，说：“不是我说，兰毕啊，你功力不行啊。怎么荆棘魔法就被这几个怂货打破了？还没我厉害呢，你可白担着咱师傅‘不世出的天才’这名头了……诶要不你把这天才名让给我呗？我也差不到哪儿去的啊……诶，喂、喂，兰毕？”
鸟魔法器不吱声了。
林杜能无聊了。
她砸回床板上，无聊到纠自己的长辫子玩：“长辫子哟，长辫子，长辫子该有二两八哟——①”
二十三.
兰毕整个人都在发颤。
王后说：“反应过来了？”
现在王后殿下倒不冷嘲热讽了。她目光温柔，看兰毕时就像在看自己正在犯错的孩子。
她这时可真像个母亲了，但反倒是这样的王后令兰毕恶心起来。
他走到门口，解除了好几层的隔音魔法，撤销了无数个攻击法术。
他收魔法时收得急了，反噬令兰毕喉头泛出血腥味。
但他动作却越来越快。
他现在听得清楚了、门外剑刃挥舞、斩杀而过的声音。他怎么能不熟悉呢，它们伴了他好多年，就像这声音的主人在兰毕的梦里出现的那么多年。
兰毕右手颤抖。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要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门外杜依斯谷喘着气，他似乎对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兰毕很惊讶：“呀……呀。”
“你、你还好吗？”
杜依斯谷浑身都是伤。
血浸湿了衣裳，兰毕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杜依斯谷是踩在他自己的血里走上来的。
兰毕知道自己的魔法有多厉害，也就知道杜依斯谷能这么快走上来是多么不容易。
但杜依斯谷却一下走过来，抓紧了兰毕的双肩：“你没被伤着吧？我看外头的魔法好厉害，我担心你、我担心你……”
兰毕挣脱开杜依斯谷，紧紧抱住了他：“大笨蛋。”
“喂。不带一见面就骂人的啊。”
杜依斯谷这么说着，却也是回抱住了他。
“好久不见，我真想你。”杜依斯谷说。
“嗯。”
我也是。兰毕心想。
二十四.
王后被刺瞎了双眼，她什么都看不到。
但王后聪明，她就像兰毕一样的聪明。
“是谁呀，不让他进来给母亲我看一下吗？”王后说。
兰毕想：我当时怎么就没毒哑她的嘴。
杜依斯谷挣开兰毕，说：“是王后殿下吗？我能……”
“不能，”兰毕挡在杜依斯谷面前：“不可以。”他又一次强调。
但杜依斯谷却很坚决：“我要去看看她。”
他盯着兰毕的眼睛：“我不想后悔。”
兰毕松动了。他说：“好吧。给我一点时间。”
兰毕进小黑屋里去了。
他给王后进行了简单的清扫，等他俩出来时，王后长发披肩，衣着朴素。她的头垂下微敛，脸上光滑仍如少女。
谁能看出她的真实年龄呢？她仍是那么的年轻美貌充满魅力。她比搅汤婆婆更像个魔女。
王后坐下了。兰毕站在她身后，装作服侍的儿慈母孝的模样，其实椅背后头匕首就抵在王后的心窝那儿。
王后落落大方。她闭着眼，说：“找我有什么事呢，小骑士？”
杜依斯谷说：“我不恨您，殿下。”
兰毕的手僵了。
王后懵懵懂懂的：“什么恨呢？我是第一次见你吧，小骑士。”
“我不恨您将王国精灵从我身边骗走。”
“哦，是嘛。”王后终于饶有兴致起来。她手放在扶手上，撑住头：“你还知道些什么。”
杜依斯谷没理王后的提问，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感谢您生下了兰毕。也感谢您这么多年一直保护着他。”
兰毕撑不住了，他从王后后头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下跪倒在杜依斯谷的身边：“你的手臂怎么这么凉？”
他用手去摸杜依斯谷的脸：“你的身体怎么这么的僵硬？”
“诅咒生效了吗？不该这么快的，你还没到十八岁呢。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我希望您将兰毕交给我——虽然来不及了，那么我希望您能给他自由。”杜依斯谷完完全全忽视了兰毕。
王后殿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她的手臂开始轻微颤抖：“哦，凭什么呢？”
杜依斯谷低下头，不去看她，也不去看兰毕：“我师傅说，她不恨您，但也不爱您了。如果您还想她，就去‘我们曾待过的地方走走吧’。”
“为什么要烧了呢？四季都开着花的草地与湖泊啊，留着不好吗。”
说完这句没多久，师傅就死了。
她活得干脆死也死得果断，一生都是个利落的女人。
杜依斯谷也想像师傅那样爽快。但他不行，他最在意的人还在身边，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杜依斯谷很艰难地扭头去。
“啊，”他笑了：“哭什么呢，兰毕？说好的六岁之后从不会哭的呢？”
兰毕其实没有哭，他只是雾水沾湿了眼睛而已。
兰毕说：“都知道了？”
“嗯。”
“你恨一下我吧。”
“恨了就不难受了？”杜依斯谷笑。
“难受。所以只给你恨一下。”兰毕说。
杜依斯谷想抱一抱兰毕，但他发现自己手臂已经动不了了。
他抓紧时间说：“我知道你很努力了。我知道你想救我，我知道你在其他地方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但诅咒就是诅咒，是最厉害的魔女的诅咒。你还很年轻，你还有机会成长。你要成为这个国家最厉害的王，你要让所有人幸福，你要做到我对你的期待。”
说完杜依斯谷等了会儿，等声带正常回弹。
“能做到吗？”
“……能。”兰毕发誓。
“你是最好的，骑士没有选错人。骑士有好好地保护了他的王。”
“对，你是最棒的。”兰毕轻轻抱住了杜依斯谷。他怕他碎了，他怕他就这么消失了。
兰毕使用了他所有已知的、未掌握的甚至禁忌的魔法，魔法光晕在杜依斯谷身/下闪烁如同流星坠地。但都不行，他解不开诅咒。
搅汤婆婆真厉害，她到底是谁啊。
兰毕现在真恨她。
他甚至开始理解王后，他也想烧了搅汤婆婆的森林。
“兰毕兰毕你起来，我还没说完呢。”
杜依斯谷说。
兰毕抬起了头：“什么？”
兰毕睁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呀？杜依斯谷亲了他？杜依斯谷亲了他？
杜依斯谷很正经，他说：“听好了，不是阿赫蒂公主，是你。我喜欢兰毕，杜依斯喜欢兰毕。”
杜依斯谷笑了。
这句话像是给所有剧目拉下了幕布。大灯关上，演员退场。
杜依斯谷从脚开始。他变成石块，他开始粉碎。
搅汤婆婆的诅咒怎么可能是“变成驴”那么简单。
她要受到诅咒的人死呢。
二十五.
杜依斯想要所有人幸福。
真好啊，真是伟大的梦想。
但他为什么不把我算进去呢，我也想要幸福啊。
但要是没有了你，我又该去哪儿找我的幸福呢。
兰毕抱着杜依斯谷，终于哭了出来。
二十六.
“我不完全是个坏母亲啊。”
王后说着。
她似乎比兰毕还要熟悉这座偏塔。
她从地上站起，瞎着眼，径直走到一块地方去，启动了一个法阵。
“精灵，滚出来。”
被强制沉睡了这么几年的精灵叫它滚出来还是有点难度的。
但精灵衰退虽然，曾经的实力还在。它左右环视了一圈，弄明白了状态。
精灵深叹气。
兰毕惊讶地看着精灵：“精灵，你还没有消散吗？”
精灵说：“虽然差不多了……但的确还有几年可存在。”
“那么，就请把我的‘偏爱’收回。”兰毕低下头，跪在地上，抱着已经碎了一半的杜依斯谷。
“请把原本就该是杜依斯的所有还回去……恳求您。”
生气的精灵飞到高空、它扇着翅膀，翅膀又卷起了风。
精灵说：“我真讨厌你们！”
“讨厌你们！”
它又说：“但小王子是无辜的。他应该得到最好的。我给他，我要给他……”
“我要给他来自王国精灵的偏爱。”
二十七.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守护精灵。
这是阿赫蒂公主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
每个王国精灵都有存在寿命和继承人。
这是兰毕“嫁入”异国后才知晓的事。
这不该成为秘密的秘密被王室瞒了很多年。因为兰毕获得了精灵的偏袒，就有人失去了他原本的庇护。
杜依斯谷成为了诅咒的转接者。
那时精灵已经消失了很久。
兰毕没有伤心，他以为精灵魂归自然，他甚至有些为精灵高兴。
多好，脱离了束缚，回到自己钟爱的自然中去。
但谁又知道精灵最爱的是这方国土和人民呢？
就像杜依斯谷一样。
杜依斯谷能成为最好的王国精灵。
如果自己没有把杜依斯谷那一份抢过来的话。
二十八.
精灵说：“我快消失了。”
兰毕直接将一个魔法光环从杜依斯谷身/下抛掷给精灵。
“你用它，”兰毕红着眼：“救他。”
精灵看着这个怎么也不肯叫自己“老师”的学生：“你会这个？……你很好。”
兰毕骂道：“好有个屁用……你动手啊！”
精灵磨蹭着，兰毕急得快要跳起来打灵了，精灵才说：“你要不，先解决一下家庭矛盾啊？”
“什么？”
“你就不好奇当初为什么搅汤婆婆会忽然给你下诅咒吗？”
兰毕眨了眨眼，将眼泪从泪腺里憋回去。
兰毕毕竟只有十六岁。他可以勤勉聪慧天资过人，但阅历不是天赋，所以他需要去另一个国家寻找更优质的老师。
他看着仍端坐在椅子上的王后，表情逐渐扭曲。
“你说，如果小骑士还醒着的话，他会怎么说我？”王后忽然说话了。
兰毕现在不想从王后嘴里听到杜依斯谷的名字。他朝低吼了声，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王后说：“他说我保护了你呢。他竟然以为我是个好母亲。”
兰毕道：“他没有如此称赞你！”
精灵在一旁施展了魔法，杜依斯谷石化粉碎的速度减慢。
兰毕紧张情绪稍缓。
王后说：“兰毕，我问你，你以为魔法是什么？”
兰毕没有搭理王后，他低着头，紧盯着精灵施展出的魔法阵。
即使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兰毕似乎仍旧习惯性地试图去理解所有魔法轨迹。
王后叹口气：“我以为，魔法对我们来说是种诅咒呢。”
精灵的魔法阵忽然断链。它们粉碎一地，撒到杜依斯谷的身体碎块上，像萤火虫栖满了海边岩石。
“怎么了？为什么？‘精灵的偏爱’不是已经收回了吗？”
精灵看了眼兰毕：“诅咒同祝福不一样。就像医生不能救活每一个人。”
“……”
“如果你真想救他，”精灵说：“去央求诅咒的生成者吧。如果她哪一天大开慈悲了呢。”
兰毕回头看。
王后殿下已经站起来了。
她长发仍旧披着，长长的又漆黑，如同深夜倒扣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她穿得朴素，手双扣着放在身前，平静得像是在神像前祈祷的少女。
王后说：“从我这儿拿走权杖。”
“从我这儿取下冠冕。”
“从我这儿收受神权。”
她眼睛微开，轻蔑地看着地上的精灵。
“你会拥有海的智慧，森的庇护与土的偏爱。无人不爱，无人不仰。”
一个兰毕从未见过的更大、魔力汹涌到如同海水潮汐起伏的法阵从王后脚下勾勒成型。
它逐渐扩大自身，将偏塔整个吞了下去。
“你只需要将我打败。”
法阵将兰毕弹了出去。
二十九.
林杜能从宫殿跑来看。
即使是在暮色里，她金色的头发也令她如同一块奔跑的金块。
林杜能道：“非常可怕的魔力，连大地都在颤抖。发生了什么？”
兰毕知道林杜能在想些什么。他毕竟身份非己，有如此可怕的魔法师潜藏已国，心里总会有疑心。
但兰毕现在不想回答。
他将头埋在手掌里，久久不曾回答。
“从我这儿拿走权杖（将我从这囚牢里解脱）。”
“从我这儿取下冠冕（打开我的脚镣与束缚）。”
“从我这儿收受神权（传承世代诅咒同仇恨）。”
“你会拥有海的智慧，森的庇护与土的偏爱。无人不爱，无人不仰。（你会失去自由，获得财富权利、魔法能力。谁都怕你，谁要爱你）。”
“你只需要将我打败（你只要将我杀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耐心极限是三章（好短）
①我代入的音乐是《弹棉花》。
“弹棉花哟弹棉花~一斤棉花二两八哟~”
最后几段文风完全不对去了（
算了我最后写完了好歹。
真实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