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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回大难渐近亡国恨,祸端顿起命游丝 中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3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整个村子静得跟没了人家一样,只有院子里的鸡疯狂地抢食地上的豆子,鸡啄豆子的声响瘆人,跟石碾子碾石子儿的声响差不多,听着不像鸡啄豆子,亚赛狼崽子“嘎吱嘎吱”嚼碎骨头。老辈人讲,灵性相通,好端端的花筱翠犯魔症,感应饿瘪嗉子的那群鸡,饿到绝望时,突然天降一瓢豆子,诱发成魔症成妖成精全有可能,活物饿极了能把自己吃掉!

不愁吃食的李元文这工夫在亲着不愁吃食的花筱翠脑门儿,别看他们不缺吃食,却跟外面的鸡啄食差不多贪婪,“噼啪”作响亲脑门儿亲嘴巴的声音同样让人听到瘆得慌,他们的灵魂太饥渴了,所以逮着一顿是一顿,不到极致绝不罢休。

李元文腮帮子大概累了,缓了口气问花筱翠:“是不是想我了,一难受就哭了,对不?”

花筱翠抹抹眼泪顺便抹抹脑门抹抹嘴巴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元文继续缓着气,“怎么不知道呢,咱俩都这样了,还有嘛碍口的话不能说?瞧瞧,我给你买嘛来了。”说着,掏出一双腥红的绣花鞋给花筱翠穿上。花筱翠脸上露出笑容,李元文讨好地问:“顶脚不?”花筱翠跺跺脚翘起脚尖满意地说:“正可脚。”

李元文进一步撩拨她,“合适就好,我怕大了不跟脚,又害怕小了顶疼你的小金莲儿。”

到这时花筱翠才得空偷眼瞟了一眼李元文,“你怎么知道俺脚下的尺寸?”

李元文诡秘一笑,“咱有心就是尺寸呗,这还是年前下卫在天津老美华买的呢。”花筱翠嗔怪道:“那为嘛不早给我送来,别是送给别人嫌寒碜,再转手打发俺的吧。”

李元文懂,这叫打情骂俏,愈发地开心,“怎么这么说话呢?这是双夹鞋,我怕你冬底下穿上会把脚冻坏了,才留到现在拿给你。再则,这年前年后忙活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实在抽不开身呀。”

花筱翠认真地问:“咋就这么忙呢?”

李元文历数年前年后的活计,然后娓娓说道:“知道不,古老爷家大业大,现在外头时局不稳,不趁早做准备能行吗?这个你不懂。”

花筱翠乐意听他没完没了地说话,便给他出话题:“我不懂你就说说呗,你说时局不稳,外头到底怎么了?”

李元文脱鞋上炕靠在墙上,“来,坐我边上来,听我慢慢跟你念叨。”

花筱翠完全沉浸在企盼的幸福中,毫不犹豫地爬上炕去听她说话,脱下绣花鞋塞到炕席底下,小鸟依人般靠在他的怀里。

煎饼秃上街出摊儿实则没有多少生意,自打过了年摊前走过去的都是难民,正经的主顾没有几个。爷俩儿正愣着看街景,又过来一帮一伙的难民。按说难民也是人流,有人流就该有生意,逃难的也是主顾呀。不错,是主顾,眼瞅着主顾就来了。这是祖孙俩,奶奶领着十来岁的孙女。按说,孙女不小了该懂事了,到了跟前盯住铁铛上的煎饼说嘛不走了,“奶奶,买口吃的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奶奶摸遍全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法币,“掌柜的,能花一半钱换张煎饼吗?就这一张票子,不能花绝了。”煎饼秃连想也没想,铲起一套煎饼果子递给去,那女孩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实打实地狼吞虎咽。真把孩子饿坏了,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儿。那情景令爷俩儿感同身受,回忆起挨饿的滋味。光腚孩仰脸望望煎饼秃,“爹,老奶奶也饿。”煎饼秃走神了,听见喊爹,马上又铲起一套煎饼果子,“老人家,你老也垫垫吧,这是剩下的,不收你老的钱。”老奶奶没有客气,接过来也是狼吞虎咽,噎得也是直翻白眼儿,“真是,真是好人多呀,一天水米没打牙了。”煎饼秃关切地问:“你老这是打哪边过来的?”老奶奶说:“北边,打北边过来的。”煎饼秃又问:“北边怎么了?”老婆婆接过光腚孩举给她的水瓢,给孙女喂了一口水自己也冲冲嗓子,“日本人把大炮架到城门口了,天天生事夜夜杀人,年青力壮的都去守城了,老的小的为了不拖累守城的,四处逃生啊。哎,走到哪儿是一站呀!”

煎饼秃又问:“孩子的爹妈呢?”

可能已经有许多人问过她,老婆婆不愿再提那撕心裂肺的遭遇,汪着眼泪扯起孙女,“日本人是要咱中国灭种啊,一群畜生,畜生!”祖孙俩走远了,谁也不知道她们能走多远,走到哪去,天黑住在哪儿,明天谁给他们一口吃的……

煎饼秃忧虑着那祖孙俩,抬眼望望不断人流的难民,他的忧虑变得无奈。将剩下的一套煎饼果子铲起来交给光腚孩,“去,给太太送去吧,回头咱们收摊了。”光腚孩端起煎饼进了古宅。

等光腚孩回来,煎饼秃已经收拾好了挑子。爷俩照原路返回,依旧经过悦来酒馆,老板将酒瓶子灌满交给煎饼秃,照例问声“生意还行吧?”煎饼秃照例答道“靠乡亲们照应,马马虎虎吧。”最后老板还有一句:“这就算不错,走好喽!”

每天都是如此,卖完煎饼打壶烧酒,爹挑着担子光腚孩默默地跟着,走到镇外头踏上运河大堤,不管多么累爷俩准来精神。光腚孩“呜哩哇啦”吹笛,赶上生意好,煎饼秃扯嗓子吼几句落子。今天生意不好情绪也不好,光腚孩刚抻出竹笛儿,煎饼秃就制止,“别吹了,爹心里烦。”光腚孩也不想吹,只是今天运河大堤显得特别长,光这么干走着闷得慌。

打鱼的李三发现了爷俩,用柳条穿了两条鱼,站在船上喊:“秃子,这么早收摊了?这两条鱼捎着,回去熬碗汤。”活蹦乱跳的两条鲫鱼扔上岸,光腚孩赶紧拾了起来。煎饼秃说:“快谢谢李三叔。”光腚孩拉着长音儿朝河心喊:“谢谢李三叔,上俺家喝鱼汤去。”

李三有口无心的回着话:“你们家门槛太高,李三叔迈不进去呀。”

煎饼秃听着不顺耳,皱皱眉头没有言语。心里却说,咱对乡亲感恩戴德一百一,跟谁都仰脸看,怎么门槛高了?

村边上住着赵老疙瘩,正在院子外头收拾一付剃头挑子,见煎饼秃父子走来,老远打着招呼,“爷俩回来了。”乡亲们跟他一热乎,煎饼秃嘛烦心的事全都烟消云散。见赵老疙瘩跟他打招呼,紧走几步停住脚,“这是鼓捣什么呢?”赵老疙瘩乐天派,张口爱说笑话:“靠它练顶上功夫呗,这玩艺算是不能为你效力了。都开春这么多日子了,怎么还不见你脑袋长青茬呢,怕是早早旱死了吧。”煎饼秃对玩笑也是认真的,挠挠头皮,“爱咋样咋样吧,省得让你赚份剃头打辫儿的钱。”赵老疙瘩跟着说实在话:“可不是呗,过日子能省一个就省一个,你这脑顶不长草,省了一把镰刀,合算。”听赵老疙瘩在门口瞎嗒吧,媳妇在院里喊上了:“天都快黑了,还不快收拾。赶明儿你挑个扁担吆喝银子去。哟,他秃子叔啊,你不知道这赵老疙瘩,不管人家多忙,嗒吧起来就没完没了,还不让人家秃子叔赶紧回家歇着去。”将赵老疙瘩拽到院里又挤鼻子又弄眼,手指头直戳赵老疙瘩脑门儿。煎饼秃不知怎么回事,连赵老疙瘩也稀里糊涂。

煎饼秃不是那种招招喝喝的男人,不蔫不语总是一股子平常劲儿,出门进门也没嘛动静。每天走进院子光腚孩就喊:“娘,俺和爹回来了。”花小翠就会在屋里答应:“听见了,娘忙饭了。”今天光腚孩照例喊了一声,屋里却没有应声。院里的几只鸡不知犯了嘛病,一个个东倒西歪,没倒下的也跟喝醉酒一样走道晃晃悠悠的。地上还有不少豆子,煎饼秃判断行动失常的鸡准是让豆子撑的。光腚孩帮爹卸完担子又喊:“娘,俺们回来了。”煎饼秃扯住光腚孩,“别喊了,看你娘洒的这一院子绿豆,捡起来再进屋。”爷俩蹲在地上捡豆子,煎饼秃抬头望着紧闭的屋门,忽然心生疑窦。光腚孩用衣襟兜着豆子来到煎饼秃跟前,“爹,都捡干净了。”煎饼秃将手中的豆子放进去,拍着光腚孩的脑袋,“给你娘送去。”爷俩走到门前。光腚孩喊:“娘,开门!”还是不见应声,煎饼秃猛地把门推开。

屋门打开,夕阳照射进来,只见屋内整整洁洁,炕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花筱翠嘴叼着围裙正从锅里往外捡馒头呢。光腚孩见有好吃的,撒开了欢,“啊,吃白面馒头了。”三蹿两跳上了炕。煎饼秃盯着摆在面前的馒头一言不发,花筱翠见状问道:“怎么,雪花花的白面馒头不爱吃?”煎饼秃不温不火地反问:“哪来的白面?” 花筱翠欢快地说:“管家周济咱的。”煎饼秃皱起眉头,“一个大管家为嘛专门给咱送白面?”花筱翠对答如流:“哪里专门来的,来收去年佃户欠下的租子,顺便过来捎话说,眼下时局不好,叫你出门加小心。这些白面是古老爷让捎过来的,也算是一年到头吃咱煎饼果子的补偿。还说,去年庙会吃饺子那档子事,咱救了驾,怎么补候咱也不算过份呢。”

煎饼秃觉得言之有理,便不多问此事。拿起一个馒头欣赏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话里有话:“是呀,时局不好,大难就要临头了。”据光腚孩后来回忆,当时他不解地望着爹,不懂他说这话嘛意思。长大了会分析了,他认为,当时煎饼秃对李元文产生了怀疑,对花筱翠还是信任的。光腚孩清楚地记得,爹说完这句话,娘说他“你怎么净说不吉利的?”他还笑了呢。

在古典看来,时局不稳也好天下大乱也罢,跟草民百姓没嘛干系。除了一条命任嘛没有,嘛也没有等于嘛也不怕,顶大丢条命,那命能值几个大子儿?乱不乱稳不稳财主必须关注,古家积累下今天这番家业,源自列祖列宗在时局动乱时刻,能够未雨绸缪运筹帷幄迎风使舵逢凶化吉。古典自信他的智慧不亚于列祖列宗,有能力守住这份家业,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即使天塌了,也决不会损失半根毫毛。他难得信步前后院转游,这天把前后院犄角旮旯巡视一遍,最后走到李元文房间门口。

发现自行车布兜里露着帐本,隔着房门问李元文:“去年那点租子还没收齐?”李元文油头粉面的从屋里出来,用布掸子抽打着裤腿和青布圆口鞋。

古典又问了一遍:“还差多少,怎么总也收不齐呀?”

李元文轻松地说:“没多少,就剩下二十一里堡的几家散户。”从车上抻出账本,翻给古典看,“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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