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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回血案涉嫌进县城,快马缉凶奔天津 下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王警长回头朝老铁使了使眼神,老铁会意,让警员向外揈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一直揈到大门外。大门外已经人山人海,有别于庙会场面的不过全是本镇人。老铁扯着嗓子喊:“德旺,德旺躲哪儿去啦?你们爷儿几个还得进来帮帮忙。”德旺带着徒儿们又挤进院子,帮着警探警员验尸收尸。

老刘头忙完外边回来伺候客厅的两位爷,给古典喂了口刚才放凉的茶水,古典缓过来精神头。王警长说话变得客气也谦和了:“古爷,您过的桥比在下走的路还长,吃的咸盐比在下吃的粮食还多,您看这事该怎么收拾?”

这时候,古典已经乱了方寸,基本照王警长的方子抓药了:“这事既已惊动了官面,照直说就得公事公办,小民一切听凭王警长处置。”古典也不咬文咂字儿跟着有嘛说嘛了。

王警长心中暗喜,恭维道:“您老不愧场面上的人,亮爽。虽说现而今民国有民国的《民法大全》,可是事在人为,咱还得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章程。”

古典探着王警长的价码:“照王警长的意思,怎么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其实古典把王警长看扁了,王警长并非浅薄之人,他讲王法。换言之,既要古典出银子缉凶办案,还要让他担责任兜后果:“照理说,得先缉拿凶手李元文。凶手拿到,一命抵一命,这案算结,顶多您跟着劳神。闹心的是,现而今中华民国实则跟东周列国差不多,万一凶手逃到咱缉拿不到的地界儿,这事就得您老人家兜一半。”

古典同意:“别的撂下先拿人。我有把握,这小子跑不到天边去。”

王警长说:“我们查过了,据火车站说,他买的天津车票,是往北跑的。他要是窝在天津还算好办,就怕闯了关东。关东如今叫满洲,要是出了山海关,咱就没辙了。”

古典着急地说:“那就麻烦兄弟赶紧下卫到天津。”接着,让老刘头去上房拿来一封银元,“他到天津必到古联升,去小民胞弟那儿,有劳兄弟们麻利着上路。”

王警长收好银元朝外喊:“来人!”老铁答应着闪进来。王警长说:“验完尸,抬走埋了,别撂着让家眷们不安生。”老铁敬礼,“是!埋尸的人全安排好了。”

王警长站起身,继续履行公事,“古爷,公事到这儿算一站,咱就别耽搁了,麻烦您到局子接着下一站吧。”古典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整整衣衫恢复常态,“那就走吧!”古老爷就是古老爷,人死架子不能倒,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到嘛时候决不丢人现眼失身份。

罗氏闻讯要把老爷带倒县里去,披头散发地从上房闯出来,跪在地上抱着古典的大腿不撒手,“老爷呀,你一辈子行善没做缺德事呀,呆在屋里怎么大祸从天降啊!”

古典镇定自若,把夫人拽起来,“嚎丧半天尽是没用的,王警长公事公办,我正好顺便进城串串亲看看朋友。甭害怕,老实在家呆着,回头打发人给我送点零钱去,我不能攥俩拳头走亲访友。”罗氏出身名门,加上这些年古典的耳濡目染,遇事终究不同于小家女子,老爷一说,罗氏会意地点点头不哭了,“老爷呀,你可千万保重啊,你放心吧,我会把家里的事料理好的。”回屋给老爷取了件体面衣裳,一直送到大门口。

公母俩临别互相嘱咐的话,听着都是常理之言,里面藏的话外音外人未必听得懂。古典是说,光哭有嘛用,听我跟你交待正格的:这个王警长是个生瓜蛋子,不能在这儿跟他嚼戗。到县里边怕嘛了,谁不认识我古老爷?你在家安排人使些银子,人不是我杀的,谁能把我怎么样?罗氏“会意地点点头”意思是说,听懂你的意思啦,嘱咐的这些事一准儿照办无误,你就把心搁到肚子里面放心去吧。于是,古典古大老爷放心地去了。

古典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并非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跟着警察们逶迤来到县城,没有缓气便接受问话,没有给他“走亲访友”的时间。问话类似堂审,一间空旷的砖坯房,明柁明梁明立柱,跟古宅的牲口棚近似。与牲口棚不同的,房间内没有牲口,左右站着几位警察。也没有投牲口料的马槽,靠房间的一头有张白茬长条桌子,长条桌子后头摆着长条椅子。长条桌子迎面丈许,突出的放着一尊显然经过加工的老树根,没有树皮,截面很光滑,大约上面承载过无数人的屁股,日久天长把截面的年轮都蹭模糊了。来到警局古典被直接领到这里,起先他不肯坐,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安置尊臀。然而,终究年纪大了,又步行了整整八里地,确乎需要落坐休憩,根据“到嘛时候说嘛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汉不吃眼前亏”诸多格言的提示,还是自觉地坐在树桩上了。

屁股刚接触到树桩的截面,王警长面带歉意进来了,“古爷,警局不比您老的大宅院排场,实在太寒酸了。咱们抓紧吧,完事您老也好安歇,咱们弟兄还得接着为您老人家效劳呢。”古典深明大义地问:“不知王警长还要老朽提供哪些干证?”大概王警长出于对古典的尊重没有坐下,有个师爷做派的老警察,掌着文房四宝坐在长条椅子上。王警长示意老警察,“记!”便开始了短促的问话,主要问李元文的情况。

古典首先声明,该畜生李元文与古姓非亲非故本毫无瓜葛。然后如实叙述了若干年前,该畜生如何耍钱输了工钱,如何寻死觅活门前上吊被古宅解救,又如何可怜该畜生少爹没娘被古宅收留,以及如何调教得能够写写算算,原以为能够调教出人样儿来,不成想居然弄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命案。古典说完了,眼瞅着王警长,心想眼见着案发整一天过去了,还不快去追逃犯,跟我费嘛嘴皮子。

王警长偏偏打破沙锅问到底,又问煎饼秃跟古宅怎么个关系?古典斩钉截铁地回答,任何干系没有。

“既然也是非亲非故,古爷行善八方,从没一人能够得到煎饼秃这样的慷慨施舍,缘何专给他盖了两间大瓦房。请问古爷,这里暗藏着哪些用意呢?”王警长突然这么一问,在感佩这个王某人调查透彻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当初脑子一热稀里糊涂办了件蠢事,他并不清楚后院的院墙拆除了多少砖瓦,至于盖了两间嘛样的大瓦房更是不曾亲眼得见,对此他确实说不清了。说不清,王警长也不问了,看着古典在笔录上签字画押按罢箕斗转身出了屋。

王警长走后不久,警察们陆续全都撤了出去,有人在外面给房间上了锁,到天黑再没人理他。尽管古典古老爷饱览经书子集,通晓名垂青史的人物大都经历过铁窗生涯,并且,自己的潜意识似乎也潜藏过这类悲壮的向往。当他被囚起来之后才发现,他很难名垂千古,他至少难以忍受冷淡和孤独,困起来的滋味比饿着肚子还难受,尽管他不曾饿过肚子而此时饥肠辘辘。他此时的唯一希望,恨不能变只苍蝇飞出去,飞回他的宅院去。这个强烈的愿望使他进而想到家里边,不知罗氏跟家人们现在都干嘛了,千万别干靠死等着,到底使银子还是使金子赶紧麻利着,不行打发人去请二爷来呀……

不能怪古典古老爷经不得磨难沉不住气,老先生确实不曾有过这方面的阅历,不曾经受过这等待遇,心里边七上八下不安稳实属正常,因此也着实让人心疼。但是这也不能怪王警长不近人情,人命关天,现实不能排除古典与本案没有干系,采取必要的保护性措施也是必要的。由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况且因为这桩案子,饿肚皮的人不少,古典古老爷暂时委屈委屈,还是多担待吧。

招待警局的警员警探,古宅不惜大鱼大肉闷大米干饭,德旺带着徒弟跟乡亲们忙活了一天一夜,却连口凉水都没人管。悦来酒馆的老板看不过,招待德旺白吃白喝一顿酒菜。徒儿跟尽力的乡亲也都跟着沾光,全都半价赊了一份酒菜。吃着喝着,探讨着独流街面这桩亘古未有的大案,畅所欲言信马由缰难得这么聚在一起畅快淋漓。由于店老板慷慨解囊,必然成了议题的主持人和引导者,德旺自然也就是无可替代的主宾了。老扳挥着两只手,从柜台后头前倾着身体说话了:“老少爷们儿消停消停,让德旺爷说说,万一那对狗男女逮不回来,是不是就得让古老爷吃定这场官司啦。”德旺放下酒盅,发表权威言论:“按照老年间的说法,乡民递呈子具保,能够把古老爷保出来。”老板设问道:“要是保不出来呢?”德旺沉呤片刻,朝桌子猛一巴掌,“那就无论如何得缉拿到真凶!”

正如德旺所言,就在他拍案说这话的时候,王警长已经决定亲自带人下天津,缉拿凶犯归案,不然后面的活不好干。天刚擦黑,两匹快马从警局大门疾驰而出,扬鞭奋蹄直奔天津卫去也。

正文 十一回祸生有胎躲不过,认贼作父找上门 上

自古说“奸情出人命”,真是一点没说错。不过,奸情也不是铁定出人命,干柴烈火碰一块儿越烧越旺,理智型的烧过了头也不见得有事。恰到好处见好就收,“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该怎么的还怎么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事。还一种情况,明知自己的女人不稳当,靠着女人养汉子,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看见假装没看见,给壶酒喝能自觉腾地方。这种男的本地人雅称活王八头,活王八头即便忍不住耍点小脾气,只消不干预大了,也会天下太平相安无事。

这桩案子不然,李元文这小子色胆包天,加上仗势欺人明目张胆的干,再加上煎饼秃是个外柔内刚、绵里藏针、眼里不揉沙子的烈性汉子。外加花筱翠出身艺人情感充沛,关键时刻又不能把握住自己,上得了贼船抛不了锚,火车出轨刹不住车,这些个出人命的要件全齐活了。

但是,这桩人命案子放大了说,也仅仅是因一桩极普通的奸情引起的,为嘛后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至于成为民国大案?关键是所有当事人跟国难紧密相关,国难当头的时候还关乎到许多人的命运,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大大超出了这桩案子本身的范畴,也超出了案子的本来性质。不信您看故事的发展走向,是不是这么回事。

回过头来接着从昨天傍黑说起:“咣当”一声房门被煎饼秃踹开,李元文和花筱翠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花筱翠急忙抓了一件衣裳遮丑,定睛一看,挂在里外屋之间的大红门帘被扯掉了,但见煎饼秃二目圆睁、浑身剧烈颤抖着挺立在门口,紧接着煎饼秃“哇呀呀”吼叫着扑将过来,“好一对狗男女,竟然大白天给我戴绿帽子……”拼命者高举从外屋灶台抄起来的菜刀,刃器明晃晃却不明确首取哪位的性命,煎饼秃丧命就在于这顷刻间的莽撞。

李元文一推花筱翠,自己也朝旁边一闪,刀落在二人中间砍在墙上,由于用力过猛,煎饼秃扑倒在二人之间的被子上,李元文一撩被子将煎饼秃反裹起来。大叫:“快搭把手!”花筱翠下意识地也将被子撩起,只顾穿衣服,被子却偏偏裹住了煎饼秃。性命攸关之际应急反应虽然多出于本能,采取的第一个动作却十分关键,李元文的这一撩被子便控制了局势。穷凶极恶的李元文见状,毫不犹豫的赤身裸体骑在了煎饼秃身上,回手将搭在晾衣绳上的裤腰带抻了下来。花筱翠胡乱穿上衣裳,见两个男人在炕上滚作一团,上前拉扯李元文,“求求你了,你快走!”

李元文已然将裤腰带缠住了煎饼秃的脖子,五官挪位完全成了凶神恶煞,“一不做,二不休,留着他还有咱俩的命吗?”

煎饼秃四肢在被子里无法动弹,脖子上又被勒着裤腰带,就算是个硬汉子也使不出任何的招数。花筱翠万没想到一时偷欢会酿成这种局面,猛地扑在李元文的身上,捶打着他的后背,“你不能,不能啊!”花筱翠这一拉扯,煎饼秃借势挣扎起来,从墙上拨出菜刀,返身朝二人乱砍。李元文抱着花筱翠一滚,煎饼秃扑空闯到了地上。李元文随即跳将下来,咬着牙死死抓住勒在煎饼秃脖子上的裤腰带,一直到煎饼秃抻直了两条腿……

花筱翠只顾拼命捶打李元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菜刀握在李元文手里了,他扬起凶器拿胳膊肘一搡花筱翠,“哇呀”一声劈将下去……只听到花筱翠“啊”的一声惊叫,接着传出花筱翠尖细的嚎叫。此时,外屋地上,李三给的两条鱼扑通够了也最终打了挺,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微微翘了两下不动了。

躲在屋外的李三看到的正是这些情景的局部场面,后面发生的事情他浑然不知,他吓死过去了。实际上他隐隐约约还听到了李元文恫吓花筱翠的声音:“别哭了,你还嫌别人听不见!把灯点上,赶紧穿好衣服。”不过,李三没有听真切。

事已至此花筱翠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她不知道怎样把油灯点亮放在窗台上的,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出溜在地上了,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煎饼秃,恐惧地捂住双眼。狠心的李元文如何处置的煎饼秃,花筱翠并不是很清楚,只听狠心狼说:“别怕,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道走了。要么留下,盯着给他偿命,要么,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许多年之后当地冒出来许多事后诸葛亮,据称,有人在黑灯瞎火的深夜,亲眼见到过这样的情景:夜色深沉,大堤上李元文推着车,车后一个麻包,车子大梁坠着小石磨。并说,看得真真的,花筱翠在后边扶着车,不时回头张望着,听到村里传出狗叫声,俩人越发走得慌张。自行车推到独流大桥中间,是李元文和花筱翠俩人将麻包卸下来的。还听到二人说话的声音,男的说:“一定得把小磨子绑牢靠喽,不然一漂起来就犯事了。”女的说:“我不管,我就坐这儿等着偿命了。”男的又说:“真是骒马上不了阵,这个节骨眼儿还说怄气的话!”接着就听到“扑通”的一声……

夜风阴森森的,远远可以望见风吹着火车站两扇门一张一合,车站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跟闪着鬼火似的。麻包从桥上落水的声响振聋发聩,花筱翠觉得像是五雷轰顶,整个身子散了架,两条腿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垛上。李元文扶着自行车扁着嗓子急促地催着花筱翠,“快,晚了就赶不上这趟车了。”花筱翠强迫自己稳住神儿急走几步,偏着身子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你要带我去哪儿呀?”李元文骑上车子,“搂紧我的腰,别说话!”紧蹬脚蹬子消失在夜色中。

事后诸葛亮们说,当时只需随便一个人断喝一声:奸人,休得逃脱!当时俩人就得堆萎在地上。可惜当时没有人发出这一声断喝,眼睁睁地放走了两个奸人。

事后诸葛亮们还亲眼得见,俩人没进火车站扬旗就撂下了,李元文扔掉车子,拉着花筱翠奔丧似的进了站房。

李元文风风火火买了车票,拉着花筱翠急匆匆通过检票口,站台上还在给火车头蒸气机上水。空旷的站台上只有李元文和花筱翠俩人找车门,心急火燎地登上火车,好似等了半辈子盼来一声长笛,火车才不情愿地“呼哧呼哧”启动。

车厢内的乘客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花筱翠与李元文对脸坐着。李元文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压低声音嘿唬花筱翠:“哭哪门子,叫人家看见像是我拐带妇女的!”花筱翠抹去脸上的泪水,将头扭过去,茫然地望着漆黑的车窗外头。

火车“咣当”一声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花筱翠一激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冷不丁活赛十冬腊月掉进冰窟窿,不由得抱紧了双肩。李元文见状讨好地说:“往里坐坐,外面风大!”

列位看官可能想象不出那时候的火车,是怎样的慢性子速度,特别是逢站必停的慢车那更是“真叫一个慢。”有多慢?照直说吧,七八十里地还说是华里,怎么也得四五个钟头。怎么这么慢呢?因为那时候的火车全是蒸汽机头,快慢全由一把铁锨掌握着,添的媒多火力旺车就跑得快,添的媒少火车就慢。看官可能明白了,火车刚刚上了水肯定更慢了,没错。其实快了也没用,那时的铁道全是单轨,像这种慢车不论到了哪个站头,不仅给迎头来的列车让道,还得给尾追上来的快车让道,停站的工夫比行车的工夫还长。从实用价值上讲,坐火车只不过省些脚力,从时间上说不比坐船驾畜力车爽快。独流站是个小站不停快车,李元文和花筱翠只能坐夜间这唯一的一趟慢车,有急事的坐这种慢车,能把人急得动了火。这趟车到达天津西站途径良王庄、周李庄、杨柳青、曹庄子四个站头,不论哪个站头少说都要停半个钟点。刚才火车“咣当”那一声,是到了杨柳青站。

这时节已经天色放明,眼见着就大天大亮了。

大天大亮的时候,警探们发现了车站外头李元文抛弃的自行车,账本露在马褡子外头,风吹着账本“哗啦哗啦”一个劲儿地响,似乎担心警探看不见着急拍大腿似的。

待从运河里打捞出煎饼秃尸首的时候,李元文正跪在蹋蹋米上鸡哆米似地给小岛一郎磕头呢,“你老一定发发慈悲想法子救救小人,不然我这条小命就算交代了。”这小子怎么这么快跑到鬼子寓所里来了?其实并没有多快,这时节已然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在火车上那是心里着急显着工夫慢,每一分钟都跟在热锅上干煲鱼一样难受。火车再慢也有个到站的时候,下了火车腿儿就成了自己的了,李元文的腿儿成了兔子腿儿。出了站台他嫌带着花筱翠累赘,让她在原地候着,独自跳上一辆上满捐的胶皮就奔小岛一郎来了。

小岛一郎见了匍匐在地的李元文,就跟找食吃的野狗见到一摊鲜屎,喜欢地没法没法的。小岛笑眯眯地让他直起身子说话,“李元文先生,慌张的不要,天大的事情也慌张的不要,慢慢地详细地说话,我一定会大大的帮助你的。”

听到这么个表态李元文跪直了身子,“噼里啪啦”先卯足了劲扇了自己一通带响的嘴巴子,而后夹杂着诸多感叹语气的零碎说道:“昨儿个,咳!没法说啦,也怪小人大意失荆州,真是后悔死小的啦,房门没插上门插官,不成想那秃子大白天竟然冷不丁的回来了……更没想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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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文低着脑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絮叨,絮叨得嘴角直泛白沫子。鬼子小岛听了个开头挪到一边坐下了,李元文心里虚得慌斜眼瞅瞅,企图观察到小岛的反应。因为不敢抬头,只看见小岛的下身看不到上半截。他以为小岛不爱听这脏拉吧唧的勾当嫌烦了呢,心里一发颤顿时冒出来满头粘糊糊的臭汗,搭拉着俩撇八字眉,眼巴巴地死盯着小岛两只蹄子不言声了。稍顷,只听小岛痰嗽了一声,“我的,这里的干活,你的说话的干活,没关系。”于是李元文拿着现眼当露脸接着絮叨,末了,又加上一串乱七八糟的结束语:“小的眼下整个儿丧家犬一条,实在没辙了,死马当活马治吧,只好给你老添麻烦来啦。”

半天没声音,李元文壮着胆子抬起头来,见小岛拿着写好的一封信站了起来,“麻烦小小的,我的朋友在大连开了一家洋行大大的,你的到那里去,他会大大的安排的。我的这里你不能久留,捎上这封信,快快的坐船到大连,前途大大的。这里有几件衣服你的不要嫌弃,通通的拿去。”不等李元文有何表示,小岛将一个柳条箱打开,里面有放好的衣服,将信放进去后,又从刀架上取来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将其中的短刀也放进箱内锁好。

李元文呆若木鸡望着小岛,小岛好像不太注意他的神态如何,只管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交代着:“这两把武士刀是从来不分开的,你的带走这把刀,说明我们是绑在一起的朋友,大大的朋友。你的明白?”

说透底的,李元文对小岛一郎本没有抱太大的奢望,找到小岛纯属有病乱投医,蒙着来的。出乎意料绝地逢生竟然获得亲爸爸般的关怀和温暖,幸福来得太猛烈了,心里的滋味都不知道拿嘛话比喻了!说是赛过狗不理包子“噼里啪啦”从天降,狗不理的包子不够香;说是赛过王致和的臭豆腐“唏哩哗啦”打碎了瓷罈子,王致和的臭豆腐不够臭。干脆说没有合适的人话能说清心里的滋味,他只会捣蒜似地“咣咣”磕响头,两股混浊的泪水像海河边泔水槽的泔水“哗啦哗啦”的倾泻,“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让小的我怎么报答呀……呜呜呜……你老就是我的再造父母亲娘老子呀,呃哈哈哈……呃……”他捯着气儿竟然咧开大嘴岔子嚎丧起来啦。

小岛继续在李元文本已倾斜的情感天平上加砝码,又将一封银元放到他的手中,像斥打大儿大女似的厉声制止住他那刺激听觉的嚎丧,“大声哭的不要!我们的,很快的就会再见。快快的,快快接你的情人去吧。”李元文“嘎噔”住了声,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嘛话也不说了。再次磕响头,揣好银元拎起柳条箱,拿袄袖子抹了抹哭成铃铛果儿的两只小红眼,一跺脚挥泪而别,虽说是狼狈为奸的龌龊勾当,临了的做派倒很有几分悲怆。

要说在火车上的时候着急,好歹有个伴儿跟着一块急。现在可好,下了火车李元文把花筱翠自个儿扔下,也没说去哪儿只说千万别挪窝儿等着他,这一去就没了踪影。别说背负命案在逃的身份,心里会止不住“咚咚”打小鼓,就算没事人儿不挪窝站一个地方干等,也会急得脑门子窜火星子。

花筱翠的两条腿早已经站麻了,本可以到车站的空场子前面,花个大子儿买碗面汤暖暖身子歇歇腿脚,叵耐身上蹦子儿没有一文不名,真正叫山穷水尽。为了活动活动筋骨,缓步慢行又反身踏上车站的露天高台阶,极目望去前面便是与煎饼秃邂逅相遇的大丰富桥。

天津西站是相对老龙头火车站说的,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京山铁路建成通车,修铁路先修路基,可是总是火车站最先完工,老龙头火车站建于1888年。到了1908年,津浦铁路北段动工兴建,5年后全线通车,称作天津西站的这座小洋楼却早已完工了。天津西站在当时,别说全中国,放在世界范围也是一等一的火车站。说是火车站,完全是座别墅似的外观,可是比普通的别墅壮观、宏伟、气派!桔黄色的洋瓦覆顶,牙黄色的细砖磨缝砌墙,底层石墙石壁,看着就这么敦实稳固。远看就更好看啦,类似歌德式的屋顶傲指蓝天,在周围一片窝铺的大环境中,真个是鹤立鸡群羊群里边站着一匹大骆驼。

从外观上看,车站分上下两层,底层是行李房兼办货运,与一般旅客无关。上层才是客运候车的地方,旅客可以从东西两侧大青石的宽大台阶经站房出入站。两侧的台阶交汇处形成面积不小的平台,候车旅客嫌候车室内嘈杂可以在此小憩凭栏远眺。进到里面才发现还有楼中楼,管事的都在上头办公,都是些什么人干哪样的活计,旅客就不知道了。一般旅客来到这里,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买票上车下车走人,花筱翠这样磨磨唧唧一呆多半天的基本没有。

花筱翠不敢在候车室内呆久了,就在露天平台上靠着大理石栏杆远望大丰富桥,那儿不仅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还因为李元文坐着洋车打那儿走的,想必还应该从那桥上回来。花筱翠的两只眼都望酸了,也不见李元文的鬼影,望着大丰富桥难免回忆起煎饼秃搭救自己的那天情景……,思想起来只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吃尽了苦头遭够了罪,好不容易像个人似的了,怎么转来转去又转会来啦?想着想着不觉潸然泪下,这叫怎么一挡子事呀!煎饼秃好心救了自己,反因了好心被自己这个丧门星害了性命,天理难容啊……老天不报应才怪呢!

花筱翠抱着包袱泪珠连连,还不时地四处张望,终于引起过往旅客的注意。一开始仅注意她这个人,进而全把目光盯上了她脚上的红锻子绣花鞋。封建社会最忌讳大老爷们死盯女人的脚,倘若有不要脸的摸了谁家女人的脚,相当于耍流氓摸人家的屁股蛋子。以此类比,死盯女人的秀足工夫点儿大了,其罪过不亚于偷窥女人穿着花兜兜洗澡。

也难怪人们冒着有损道德的风险注视她,那双猩红的大红缎子绣花鞋实在扎眼,说难听话,不年不节的,正经女人不是出门子不嫁人,还真不敢穿这么扎眼的一双鞋光天化日上街溜达。大概花筱翠也意识到了这个,眼下脚丫子没地方躲没地方藏,只有挪地方找个背人的地方眯着。可是她刚走下台阶,不知属于那家老总的一支队伍怀抱令牌,凶神恶煞般巡视过来,吓得她屁滚尿流又登上台阶缩回到候车室里面来了。脚上的那双鞋成了她的心病,使劲蜷着腿儿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藏,低着脑袋斜视周围,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注意她。

她正六神无主地东瞅西瞧,突然发现李元文在候车室门口转着脑袋寻找自己。她赶忙迎上前去,李元文也发现了她,匆忙间二人好像说了几句嘛话,然后手拉着手一道出了站房。

李元文这小子也快饿扁了,找了个馄饨摊一人要了一碗边吃边说话,也好歇歇脚。花筱翠大概饿过了劲儿,或者由于恐惧过渡紧张,喝了一口汤就把碗撂下了。李元文属于没心没肺的主儿,他一边把找小岛的情景简要学说了一遍,还“啼噜吐噜”把花筱翠那碗馄饨也整个倒进了肚子,这种东西从来不惦记着别人怎么样。末了,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撂,抹抹腮帮子动静挺大的吧唧吧唧嘴,“小岛先生说了,坐火车不安全,再说也绕道,咱得坐轮船从海上走。”

到了这步田地花筱翠已经没了方寸,只有任他摆弄怎么说就怎么应了,“那你得去找一辆车。我两条腿发软,走不了路了。说不定那死鬼已经捞上来了,县衙门的人立马就到了。”

李元文抬头挲摸挲摸周围,低声言道:“你稳住神,抓咱的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这个你放心我心里有根,主要是……你看!” 花筱翠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一队队军警四处乱窜盘查行人,跟那天在大丰富桥遇到的情景差不大离儿,花筱翠哭丧着脸胆战心惊地问:“那怎么办呢?”李元文咽了口唾沫,“看见了吗,找车也不能坐洋车,特别是你,更不能抛头露面地穿街走巷,得小心避讳着。”花筱翠带着哭腔问:“到底怎么办呀,你到底快拿主意呀……”这女子可怜楚楚的这般情景,难免让人萌生些许“唏嘘”之叹,真格叫:一失足酿成千古恨,悔不该负心老实人,现世报困绝求生路,到头来难还清白身。

两个戴罪在逃之人,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现在没工夫管他们咋的,这地方怜香惜玉也不合适。时间紧迫,该说说王警长和他的手下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询问完古典,假若这么磨磨唧唧轻易让真凶跑了,别说天理难容,老百姓也没办法交代。王警长跟古典没完没了的斗嘴皮子,那才真正叫人着急呢!

重复的来回话就不说了,前文书说到,对古典查问完了,天刚擦黑就见两匹快马从警局大门疾驰而出,扬鞭奋蹄直奔天津卫。说实在的,白天耽误的工夫太久,要想捉拿到两个罪人恐怕有些来不及了。

可是也不尽然,办案是个特殊的差事,主办此案的王警长并非等闲之辈,他粗中有细外刚内柔。他办案不把事由的来龙去脉折腾明白了,从不盲目出击跟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如果在静海县地面上,别说两个大活人,丢只鸭子跑条狗随便一吆喝也能找回来。天津卫跟东周列国似的,地面又那么大,不摸清进哪门出哪门不行。经过对古典的询问,王警长心里有了路数,这才带上最得力的助手老铁亲自出马。这二位真是好生了得,不动则已,动起来就是一阵风。两员悍将紧催坐下骑,形似猛虎下山之势,沿着铁道线并行的官道一路狂奔。

正文 十一回祸生有胎躲不过,认贼作父找上门 下

傍黑出发王警长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不能穿着官衣儿下卫拿人,穿着便衣儿骑马挎枪在大天津有诸多不便。他断定李元文身上不会带着多少盘缠,若浪迹天涯必然淘换银两,像李元文这等身份,纵然有狐朋狗友只能资助仨瓜俩枣,解决不了大问题。要想远走高飞,带着个女眷不筹足盘缠他难以当天逃离天津。从时间上判断,如果按古典猜想的那样,李元文必定到古联升柜上淘换钱,那也只能到掌灯吃饭时分最为适宜。

王警长这个分析基本正确,只是他不可能知道还有小岛一郎这层关系。正如所料,掌灯时分李元文确实到过古联升,只是没有提一句钱的事情。倘若他从柜上解决盘缠,后面就没有太多的麻烦了,沾钱的事没有三言两语就能办妥的。再说,就算顺当拿到银两,赶上饭口也不能马上抬屁股走人,怎么也得吃完饭才能告辞。按照王警长的估计,掐好这个钟点直奔古联升,应该正好把逃犯逮个正着。

由于问得仔细找着也爽神,王警长和老铁基本没费劲,径直蹽到古联升门前勒缰下马。二人认准字号,老铁上前“啪啪”一打门,小伙计从里面打开门板上一扇小门儿,“下街了,买嘛明儿见了你老。”老铁扯开衣襟露出胸标,“我们是静海县警局的。”小伙计闻听“砰”地关上小门儿,扭头朝后宅跑去。老铁抬腿就要揣门,被王警长拦住,“慢着,这里不比在咱地面上,伙计通报去了,耐住性子。”

乱世又来了,古联升老板古兴这些日子眼皮子总跳,心里总跟揣着一窝耗子百抓挠心。老家那摊子他倒不走心思,大哥们儿古典比他有韬略。古兴是个纯粹的商人,还是天津卫的那种,脑袋一根筋,就知道“吃亏是福和气生财”这么点道理。凡事谨小慎微从不得罪人,宁让钱吃亏不让人受损,宁叫一人单不让二人寒。对于古兴这种浅薄理念,古典颇不以为然,就在上次哥俩见面密谋治家方略的时候,还正儿八经地开导过他:“说多了你也记不住,送你三句话。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二、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古兴终究是名门之后,这些话还用掰开揉碎了说吗?古典走后,自然知道适逢乱世之秋,该怎么做,做哪些事,尽管做起来不很顺利,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到底做了那些事没人知道,明面的自然瞒不了家眷,该隐秘的甚至老婆孩子也无从知晓。正因为古兴秉承哥哥的旨意行事,遇到掣肘的麻烦也闷在心里,宁可自己跟自己较劲,也不要别人卸肩分担斤两。

正烦着呢,福子进来禀报,说是李大管家来了,还说是大爷交派的差使,天快黑了还有些事没有办完,要个脚力用用。古兴想着别的事,听李元文打老家来要使唤车辆,并没有往旁处想,便说:“赶紧麻利儿着套车呀,还愣着干嘛。”待福子套上车出了大门,并且过了饭口这么长时间还不见人影,不免心生疑窦:“用车为嘛不早点来呢,还有,这个管家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到家门口连个照面都不打,让大爷宠出毛病啦?”正胡思乱想瞎琢磨,小伙计慌慌失失跑进来,“掌柜的,警局的,警局的!”

古兴天听小伙计这么一诈唬,“龇愣”从椅子上站起来,“嘛警局的?”随后跟着小伙计到门脸查看。

老铁在门外呵斥道:“你就是古联升掌柜的古兴?”

古兴隔着小窗户应道:“正是鄙人,你老有嘛指教?”

老铁大声命令着:“少废话,把门打开!”

“是是是”古兴亲自打开门板引着二位往后宅走,“二位老总小心脚底下,我一听口音就知道打老家来的,真是稀客呀!”

到了后宅,古兴把二位往屋里让,被王警长拦住了,开门见山就问:“站院里说话就行,赶紧说,李元文来过吗?”

“来过呀,怎么啦?”古兴一听,知道刚才自己的疑虑不是多余,但不知这个李元文会招谁惹谁。

老铁闻听李元文果然来过,“噌”地拔出手枪,“在哪儿,赶紧交出来!”

古行从没见过这种架势,立马两腿筛糠嘴皮子也不听使唤了,“慢着,二位爷!到,到底出嘛事啦,我我我,也没见着哇!”

老铁眼珠子一瞪,上前揪住古兴的脖领子,“你好大胆子,敢拿咱爷们儿寻乐子?刚才你还说来过呢,一转眼又说没见着,找不顺序是吗!”

古兴扎撒两只手使劲比划着,“不不,二位老总爷,你老听我把话说完……”

王警长上前拨拉开老铁,“古二爷,你老听明白了,你们大爷家的大管家李元文,犯的可是人命官司,你老要是藏匿不报,或者知情不举,俺们哥俩就得拿你老上局子说事。”

听说出了人命官司,古兴脑袋“嗡”全大了,一家大小闻听也全都涌到院子里来。内当家的崔氏蹦脚索地拍大腿,石头和燕子一边一个抱住古兴胳膊哭着喊爹。恰在此时,后宅通二道街的大门外头马嘶车铃响,古兴蹦着脚大声吆喝道:“别闹丧啦,福子回来啦,二位爷赶紧问福子!”王警长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等古兴话落音,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福子在外头正准备解套卸马鞍子,王警长过去按住他,“快说,李元文在哪儿?”

福子以为遇上绑票的了,直着脖子喊:“二爷,掌柜的……”古兴已然来到跟前,“别诈唬!快禀报二位爷,大管家上哪啦?”

福子左右看看不像遇见绑票的,照实说道:“套好车我才知道,不是大爷交派的差使,他说是办点私事。这些都是上车后李大管家告诉我的,还不让我告诉你老哪。”

王警长压住性子问:“说干脆的,一共几个人,你给送哪儿去啦?”

福子可能看出事态的严重性,说话简练多了,“车到西北城角,他接上车一位女眷,说是他的内人。咱是做下人的,没敢多问。”

王警长截断福子的话,“先说去哪儿了?”

福子道:“大连码头,说是送他的内人去满洲回老家,听那女眷的口音,还真有点东北四省的味儿。”

王警长是个细心人,恐怕有假追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福子瞪大眼珠子赌誓:“有半个字的假话,出门让我撞电车轧死!”为了证实他确实没有说瞎话,还补充道:“我一直等管家买完船票才回来。”

这时候古兴比王警长还着急,“我跟二位爷去大连码头,快!海河一涨潮,火轮可就开走了。”王警长也缓和了口气:“麻烦二爷跟着走一趟吧。”

古兴一撩车帘儿,“二位爷上来吧,骑马不好使唤。福子赶紧掉头!”

小伙计真机灵,听掌柜的安排,早把二位总爷的坐骑牵到马厩里喂草料去啦。

见一切安排妥当,王警长一使眼色,跟老铁钻进车厢。福子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鞭子。那匹马无缘无故挨抽,顿时尥开了蹶子,窜到马路上撒野狂奔,坐车的人嘛滋味牠就不顾忌啦。

大连码头因是日本轮船码头,本来在德国租借地的海河边上,不知为嘛,海河边上的这段马路似乎成了日本人的地盘,取了个日本名字叫山口街。那个时候,小日本还没有明目张胆地在天津撒野,跟盟邦更是维持“亲善”关系。所以,普通行人沿着海河河沿通行麻烦不大,即使驾车,说明缘由也能通行,更甭说搭乘日本船去满洲了。但是,中国人不能在租借地执法,像王警长、老铁那样,骑马挎枪进租借地拿人绝对不行。别看古兴出主意坐马车追拿李元文,如果活干得不利索,或者惊动了巡警,即使拿到了也不一定能带走。所以到这时候,李元文只要进了候船室,就算基本进了保险箱。

检票的是中国雇员,看看检票口口的大挂钟准备剪票了。花筱翠躲在候车室靠近里面的旮旯眯着,抻着脖子踅摸李元文。李元文干嘛去啦?这小子贼心贼性有贼招但没贼胆儿,候船室内人多眼杂,不放人上船他不敢跟花筱翠扎一块儿。他知道,天津卫有认识花筱翠的,没认识李元文的,所以他找了另一出旮旯眯着。这小子多毒,到了这般境地还跟吃他挂落的花筱翠留一手。远远地望见检票的露面,才觉得十拿九稳不会出意外了,攥着两张船票蔫溜着过来蹲在花筱翠身边,“等一会就放人,上了船就没事啦。”花筱翠抻着脖子探头看看泊在海河的轮船问:“这些大火轮都是朝东北开的?”李元文点点头信口开河:“没错!都是去满州国的!”

花筱翠又产生了另外的忧虑:“这国难当头的时候投奔日本人,不成汉奸了吗?”

李元文不以为然:“我的活祖宗,都这刀口上了,你还啄磨这个。现在第一宗要紧的是保命!再说啦,嘛叫汉奸?你想当汉奸,兴许人家日本人还嫌你不够格呢,嘁!”

花筱翠听李元文说这话,冷不丁站了起来,“我在东北唱过落子,你是不知道日本人对待中国人有多歹毒。要去你去吧,反正煎饼秃也不是我杀的,我回去随衙门发落!”

李元文一把拽住花筱翠,强按着蹲下,“这是嘛地界,你胡乱嚷嚷!还想等着衙门发落,再这么嚷嚷,一会日本宪兵就给你拾掇了。实话告诉你吧,我这箱子里面,藏着上方宝剑救命符呢,到了大连你就知道了。”

忽然,马路上传来刺耳的汽车刹车声,还有动静特别闹心的电驴子“嘣嘣嘣”的响声,引得旅客一阵骚动,检票的也没了踪影。李元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悄悄站起身心虚地朝外望去。

正文 十二回奸逆保命遁天涯,英雄护主试牛刀 上

黑灯瞎火的马路上猛然停下一辆黑色小卧车,道是车内坐着哪一位?不是别人,正是久未谋面的吴胖子。吴胖子怎么大黑天跑这儿来了?难道有何公干,还是发现了花筱翠?都不是。他是憋了一肚子恶气,出来找别扭来啦。也不是随便滥转悠,而是特意到这儿来的,并且不出所料,偏巧在这碰上别扭啦。直接说吧,偏巧在这儿,碰上专门要找的冤家对头。

说到这儿,看官莫嫌罗唆,须简略交代一下眼下小日本侵华的局势。不然,就不明白吴胖子哪来的邪火,邪火有多大,乃至关乎吴胖子以后堪称轰轰烈烈的壮举。

小日本制造了“九一八”事变后,仅一百多天东北全境沦陷,接着炮制了一个伪满洲国。1932年,又在上海挑起事端,制造“一二八”事变。1933年2月,日军调集关东军第六、第八师团及伪军十万余人,兵分三路向热河进犯,攻陷热河省会承德。随即,日军分兵向冷口、界岭口、喜峰口、罗文峪、古北口等长城要隘进犯,蒋介石死硬顽固一根筋,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混蛋政策,导致长城抗战失败。日军得陇望蜀妄想蛇吞大象,接连侵占丰润、蓟县、遵化、平谷、香河、怀柔等冀东二十二个县,直逼平津。在华北危急的情况下,蒋介石与日本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中国军队撤退到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连线的以西以南地区。

1935年1月18日,日军诬称宋哲元的二十九军有碍行政,要求将察哈尔省沽源以东、长城以北地区划归热河省。随后,不断向二十九军发动进攻,相继制造两次“察东事件”。1935年10月,日本驻天津特务机关鼓动饥民在香河县暴乱,吴胖子正是前往香河制止暴乱的时候,花筱翠得以逃脱的。花筱翠逃跑成功,吴胖子那是没下工夫追捕,要是真跟老百姓传说的那样,撒开丫子满城搜捕,抓个花筱翠费不一定抓不到。

这一年多,日本人从没有让吴胖子消停过,特别是最近,总有日军的将校参谋,化装到他的防区挑衅,他并不知道这是日本人的战略性侦察。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个军人,懂得守土有责,就算他想含糊都不行。他的手下差不多都跟小鬼子在长城前线交过手,跟小鬼子的仇恨大无边。这几个月,他的手下秘密宰了五六个前来“考察风土人情”的日本特务,都是拿绳子勒死的,完事就地掩埋。他们不知道这几个日本人竟是少佐跟大佐军阶,更不知道小日本已经锁定了报复的对象。日本人明明知道吴胖子手下干的,因为找不到证据,只能采取对吴胖子打黑枪的卑劣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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