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民国奇案演风雷》作者:宋金来【完结】 > 民国奇案演风雷.txt

正文 第十回血案涉嫌进县城,快马缉凶奔天津 下.2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12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吴胖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离开防地了,他惦记着吴家大院的姨太太们,他也需要跟姨太太们热乎热乎了。可是,他这次进城也不单单为了这个,他是奉命进城开会的,根据他的判断,估计要跟小日本玩儿把真的啦。他进了市里为嘛不立马回家,转悠到租借地呢?刚才不说了吗,他就是为了找别扭来的,他知道他的行踪无法保密,他想借这次回家的机会搂草打兔子,干掉朝他打黑枪的日本崽子王八蛋。现在他不怕惹事,惹大了更好,可以名正言顺的摆开战场比划,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草鸡呢!

他每次坐车不论去哪儿,一路上不知道过几道鬼门关,今天他是有备而来,他要来个干净麻利快,选在租借地的海河边上,那是精心策划好的。选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适合敌人打黑枪的地方,必然是敌人设伏的地方,看起来是道鬼门关,因为心中有数可以做到先发制人;二、适合发挥自己的长项,近战夜战交手战,让敌人玩儿枪玩儿不灵。另外,在租借地杀人,只要活儿干得利索没地方找债主子去。这么一说,吴胖子还真是个会打仗的人物,看官不信就等着瞧好。

昏暗的街灯下,吴胖子的汽车沿着海河边驶来,汽车两侧的踏脚板上各站一名戴钢盔的卫兵,瞧这架势就知道吴胖子的心思:端着冲锋枪,别着大肚匣子,挎着长柄手榴弹,背着大刀片儿,小腿肚子上还绑着双刃匕首。吴胖子坐在车后,前面有胆大心细的司机和双抢副官欧阳亮,自己身上还备了一把从不会卡壳的德国造。

这段海河堤岸较高,由于泊靠轮船,贴着堤岸差不多丈许就是一根百年树龄的松树桩。松树桩挡着护堤板,到了后来小日本占了天津,流经市区的海河都跟这段一样,毁掉东北大片松林,把海河扎箍的像个大木槽。海河涨潮落潮,听潮水拍击护堤木板的声音,天津人可以判断出水深水浅,甚至夜间时辰。

这时节,听水音儿便知道已经涨满潮了,此时发生交火,完事还利于打扫战场。甭说扔几个死尸,扔百八十匹牲口下去,一落潮也全带到大海里面去。“杀人夜黑天,待到落潮时”正是那个时代天津特有的一个侧面写照。

快到日本轮船码头了,欧阳亮提醒司机:“稳着点儿,快到有鬼的地方了,在这儿交上手就太好啦。”紧接着回头又关照吴胖子,“你老矬下身子……”不等欧阳亮话落音,吴胖子大声喊:“别管我,看前边!”

欧阳亮回身一看,从巷子里窜出一辆带挎子的电驴子,直冲着汽车迎面而来。欧阳亮命令司机:“冲上去!”

司机真个好样的,猛踩了一下油门紧接着踩刹车,正好顶上电驴子前轮。头一个交代的就是电驴子驾驶,前胸被汽车上装的暗器穿了个对头窟窿。嘛样的暗器这么厉害?当年小日本特务机关费了不少心思琢磨这件暗器,最后也没整明白是怎么发射的。现在说说也无妨了,其实说明了也没嘛奥妙。

谁都见过汽车鼻子上面的车标,却没人想到在那上头做文章,吴胖子的司机想到了。他把车标拿掉,在引擎盖下面装了个枪栓,连着枪栓是个精加工的套管。套管在汽车鼻子的表面,装上镖头跟车标一样,司机脚下的踏板开关通过一条细钢丝连着扳机。紧急情况下,司机只要脚踏开关,镖头就会在压缩弹簧的作用下弹射出去。这次,镖头弹射出去的速度加上汽车前冲的速度,劲头太大了!镖头给电驴子驾驶穿了一个透堂亮,前胸到后背整个一条大胡同,真个是“厉害大大的!”这个秘密不说,小鬼子往哪儿研究去。

借着汽车的惯性,俩卫兵腾空而起越过电驴子,电驴子挎斗里站起的两个杀手,端起冲锋枪正准备扫射,汽车这一顶全都栽马路上了。其中一个躺在地上缓不过劲来,稀里糊涂朝天打光满梭子子弹。等他明白过来,已经来不及换子弹夹了,这小子一看大事不好,扔下枪便逃。

“兔崽子,往哪儿跑哇!”两个卫兵同时摔出匕首,这手叫“双燕追魂”,不论任何活物要想躲过“双飞燕”那是绝对不可能,飞上天都能追回来。那位兔崽子,没有像鸟儿似的灵活,“啪唧”,连扑棱都没扑棱,像西洋坟头的十字木桩一样爬下啦!

两把匕首肩并肩紧挨着深入杀手后心,俩卫兵上前拔出匕首回头找另一位,已经用不着他俩了。另一位被刚才汽车一撞,不知道枪飞哪去了,只剩下逃命的份儿了。

司机开着车企图撞上去,吴胖子道:“要活口!”司机只好停车,欧阳亮打开车门挽起衣袖缓步近逼过去。吴胖子说“要活口”没有太多的意思,不是企图获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之类,他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日本人而已。

没想到,剩下的那个亡命之徒一声叫喊,决定了不可能再成为活口,只见他从背后抽出一把武士刀,他还怕欧阳亮不能明确他的真实身份,上来一股子武士道的豁命劲头,“八嘎……”亮开找死的架式不算,还画蛇添足叫唤上啦。

身份证全亮出来啦,还用费嘛劲?欧阳亮彻底大松心了,冷笑一声招呼道:“好你狗日的,你要是不汪汪两声,老子还真拿不准是公是母。这回省事了,想玩刀子来玩儿吧,让你尝尝大砍刀的钢口!”

两个卫兵已成夹击之势,堵住了小鬼子的逃生之路,放心地扔给欧阳亮一把大砍刀。欧阳亮将刀片子接到手,顺势舞了个圈儿,要是白天看就好看了,刀把上的红绸子会像火舌乱窜,看花了眼管这手活叫“千蛇吐信”。黑天只能比划两下就算了,欧阳亮耍到好处收势站定,朝小鬼子勾勾手,“别光原地拉架子,有种你过来呀。”

小鬼子杀手很听话也挺有尿性,欧阳亮一招手,便“呜哩哇啦”叫唤着挥刀而来。欧阳亮略展身手实挡虚砍,在杀手身上划出道道血痕,罩在身上的夜行服霎时间变成了碎布条子烂布带子,犹如墩布散了挂,碎布成片飘落,武行把这样的景致称作“天女散花”,也可惜是黑天,假若有舞台灯光照着煞是端的好看。

马路上欧阳亮耍弄着小鬼子,候船室内乱了营。李元文紧紧拽着花筱翠衣襟浑身紧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痴呆呆望着外面的格斗。这小子爱失禁,这节骨眼儿又尿湿了裤子,这次经历决定他终生落下病根儿,吃嘛药都治不好啦,后来的许多场合因此没少耽误事。

正文 十二回奸逆保命遁天涯,英雄护主试牛刀 中

再说那小鬼子也是不含糊,但只见“腾”地平地跃起,耍了个“寡妇开挡式”空中挥刀劈下,欧阳亮用刀顺势一拨,自己靠到候船室的门框上。小鬼子落地扑了空,马上前滚翻一个跟头再次窜了高儿,居然蹬住一名卫兵的双肩,玩儿了个空中转体“拧罗圈糖”,刀刃直朝欧阳亮横扫过来。欧阳亮不想跟他耽误功夫了,矮身闪过侧旋身形抡起大刀片子“啪!”朝那小子背后猛一拍,“回你姥姥家去吧!”小鬼子一口鲜血喷出去一丈有余。

这招叫“偃月刀拍面剂子”又叫“关公烙大饼”,杀手失去平衡一头撞在候船室的大门上,“咣唧……哗啦啦”撞碎整扇门的厚玻璃,直接飞入候船室。别人看着没使劲儿,功夫都在内里啦!趴在地上的死鬼肯定不明白怎么回事,旅客们看得清楚,面剂子瞬间变成面片了。不知道谁起的头,不论中外旅客居然异口同声齐叫好:“好身手!”还有人拍巴掌呢。

到此,那死鬼的动作并没有完结,跃过众人脚下沿着洋灰地面,直接滑过检票口,滑向上船的引桥通道,趴在地上将自己喷出去的鲜血涂抹一路。欧阳亮追上前去,抬脚踢翻杀手,蹲下身子用手拭了拭鼻息,不无遗憾的感慨道:“狗日的,真他妈的尸货!”转身命令跟进来的卫兵:“扔到河里喂王八!”卫兵非常麻利,抬起尸首一声吆喝:“回姥姥家去吧!”越过引桥护栏丢进海河。

欧阳亮对检票的说:“没你们事,放人上船!”这时,旅客明白过来这不是看耍猴的地方,该上船了。旅客一窝蜂朝检票口拥来,李元文也拉着花筱翠在人群中挤。欧阳亮猛一打眼,发现了花筱翠,一直目送她通过检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况且他还惦记着吴胖子安危,只好放弃好奇心,急匆匆撤身出来。

欧阳亮拉开车门,吴胖子依旧余怒未消满脸杀气腾腾,“这群狗娘养的,早晚让老子剿了他的老窝。”欧阳亮递过缴获的日本刀,“就是这几个王八蛋捣蛋,这回可以消停几天了。”

吴胖子骂道:“屌毛,消停个屁!都收拾干净了吗?”欧阳亮不知道“屌毛”骂谁,指指车前方,“您看……”吴胖子探身望去,只见卫兵抬起躺在马路上的两具尸体,“咚咚”扔进海河回身跳上电驴子,望着汽车等候命令。欧阳亮得意地说:“还缴获一辆挎子,今天这个买卖赚了。”

司机见一切收拾停当便打着了火,欧阳亮拍了一下启动汽车的司机,“等等!”扭头附在吴胖子耳边低语。吴胖子闻听禁不住喝问:“你说谁?九姨太!”欧阳亮点点头,“我看着像,或许是被人贩子拐卖的。”

吴胖子急了,“还愣着干嘛,给我抓回来呀!”

欧阳亮怕没把握,“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怕抓错了,再说也怕耽误工夫。”

吴胖子就欠踹欧阳亮啦,“你还他妈的罗嗦,快给我抓来!”于是,欧阳亮下车招呼卫兵,再次进了候车室。

候船室内已然空无一人,检票口拦上了栅栏,火轮大烟筒“咕嘟咕嘟”冒出了浓浓黑烟,蒸汽喇叭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轮船就要解缆启航了。

世界上每天会发生无数大大小小的巧合,哲学家认为巧合是一种必然,存在于偶然里面。神学家以为巧合是缘分所致,任何巧合都存在因果关系,这种因果关系就是缘分,无因即无果无果亦无因。文学家则常常这样表述这一现象:说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最关键的,并且不是抽象的每一步,而是具体的每一步。譬如今天这种情况,假设李元文和花筱翠,上了轮船赶紧找到自己的舱位眯起来,欧阳亮及其手下登上船,短时间也很难找到他们。况且轮船马上就要解缆启航,他们不可能全船都搜过来。

事情就是这么寸劲儿,现实恰恰是就差这关键的具体的一步。这两个亡命之人登上甲板,大概紧张的缘故吧,浑身都是汗涔涔的。花筱翠说:“你看这么多人挤挤杈杈的,在外面过过风吧。”李元文也觉得悬着的心不扑通了,一块石头落了地,过过风就过过风,自己不仅一身臭汗,裤裆更是需要过过风以去潮湿。再者说,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特别是花筱翠还有些许恋恋不舍的心情,再看一眼大天津吧,尽管大天津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于是,二人扶着栏杆,并且面朝着刚离开的岸边马路茫然眺望。他们根本没想到,两名全副武装的兵士悄悄地来到身后,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突然大声喊道:“花筱翠!”花筱翠猛一回头,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两只胳膊像被老虎钳子夹住一样,提留起来就走。花筱翠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她不喊叫只是扭着身子挣扎,挣扎中踢掉了一只鞋。

李元文更不会明白,怎么会有当兵的在最后关口搅局,痴呆呆看着花筱翠在眼皮底下被架下船,不过他马上明白了一个事实,他沦落至此完全因了眼前的那个女人,没了那个女人何必染这一水呢?根据这个逻辑思维,他拾起甲板上那只绣花鞋追了上去。

眼见着花筱翠失去踪影,轮船已然徐徐离岸,李元文手里举着那只绣花鞋还是追到船弦。他只能追到这里,他被船员强行拦住了,不阻拦他会发生坠河的危险。他还想挣扎,那意思好像要跳下去,但是他没跳,木雕泥塑般凝固住不动了。他无法想象古兴带着两个陌生的人,会在这个当口出现在面前,并且目标十分明确地是奔他来的。就在他突然一愣症的同时,古兴用手一指,“没错,就是他!”

王警长大喝一声:“上!”与此同时老铁雄鹰展翅“嗖”的一声窜了过来。

李元文见状扭头就跑,跑到船头企图跳河没敢跳,驳回头跑入船舱。李元文慌乱是可以理解的,也符合他的人性和本能,其实他多余了。老铁并非真的是只老鹰,追到引桥时,船已离岸太远,试了试已经不可能跳上船了,一拍大腿止住步子。

古兴遗憾的感叹:“嗨,就差一步!”

这才叫到嘴的鸭子眼睁睁看着飞啦,王警长懊悔地直跺脚,竟然毫无顾忌地掏出大肚匣子“啪啪啪”连着朝天开了好几枪,枪声虽响,却被海河大潮滔滔浊浪的巨响湮灭了。

回到古联升已经后半夜了,王警长将马鞭扔在桌子上,解开领扣喘着粗气。古兴招呼上上下下准备夜饭,自己亲自端茶给王警长消火,“王警长先喝口水败败汗,饭马上就得,我从来不沾酒,今天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跟二位老总开开戒。怎么说咱们也是老乡亲,家兄的事还得仰仗二位高抬贵手呢。”王警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我怎么高抬贵手,这么大的人命案,一个人不抓,这就结了?”

古兴苦着脸申诉着:“叫你老说说,眼见这真凶跑了,咱又不能去满州那边拿人,总不能让家兄顶罪吧?”

老铁一拍桌子,“家奴犯法,东家不顶罪,难道让俺们警长顶罪?”

古兴急忙摇晃两只手,“老总别急,我说的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有个缓招儿,或者说……”

王警长感觉肚子实在挺不住了,截住古兴的话茬,“行啦,嘛话都别说了,赶紧填肚子,把两匹马给我喂足实了,吃完了饭还得立马返回去。你古大老板想出什么好点子,到静海县警局找我吧!”

古兴愣愣神儿,扭头朝外头吆喝:“赶紧上酒上菜上饭,麻利儿着!”

送走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官面儿,古兴跟一摊稀泥似的摊在椅子上。崔氏见古兴没魂似的一言不发,爬上炕拍着被垛嚎哭起来,吓得石头和燕子围在崔氏面前喊娘。孩子一围上,崔氏哭得更起劲了,“你爹跟大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呀……”

古兴一言不发,见崔氏哭起来没完,一股热血冲脑门子,端起茶壶“啪嚓”摔在当屋砖地上,“嚎,嚎就能去病免灾!”崔氏止住了哭声。稍顷,见当家的没再采取进一步的暴烈行动,带着征询的柔和语气说:“当家的,那你可拿主意呀!”

古兴慢慢站起来,搓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全家人都盯着他。

智慧的大脑终于开了窍,古兴突然停住脚步,“石头快取笔墨来!”石头赶紧取来文房四宝在桌子上铺纸研墨,古兴提起笔看了看窗户。古联升后宅的所有房子,跟当时这一带殷实人家一样,都把窗户改造成一半玻璃一半窗户纸的。下半截镶玻璃的部分挂窗帘,上半截无数“卐”字窗楞格糊纸的部分,必要时可以从屋里开启,类似现代建筑的紧急出口,也是观察时辰的参照物。古兴见窗户纸已经泛白,拍拍石头,“天快亮了,我自己研墨,你出去让福子把车套好。”

本来古兴想写封信的,琢磨了琢磨把信纸划拉到一边,从书柜里翻出一张逢年过节才用的请帖。提起笔斟酌了一下,方打开请帖在抬头处落笔:世交、贝勒爷钧鉴……

额尔金路,是以第二次鸦片战争一名侵华将领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坐落在墙子河以外的英租借地面上,离天津老城厢远了去啦!福子驾着马车经南门外奔墙子河,七绕八拐费了老大劲才找到额尔金路58号。福子跳下车,望着洋房公寓,照着古兴的吩咐按响门铃,果然,镶着金粉花边的铁门里面有人应声。铁门上打开一扇探孔,门房露出半张老脸问:“找谁?”福子说找两位贝勒爷。

没想到这个老头挺倔,“哪来的贝勒爷,没有!”话没说完就要关探孔小门。

福子赶紧拿手挡住,“慢着你老,就是那英杰、那英豪,二位公子先生。”福子极力表述的很现代,这招果然奏效,门房怠答不理地问:“有事吗?”

福子一听有门儿,忙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大子儿,放在请帖上一道举过去,“瞧这话说的,没事能劳你老的大驾吗?烦你老递个帖子,就说古兴老爷请二位赴宴。”门房接过请柬,把小门关死骂骂咧咧登上洋楼台阶,“中国人真他妈的没有教养,嘛规矩也不懂。”

嘛规矩也不懂的中国人福子,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第一次到租借地办差,能办成这等地步颇为得意,调转马车停在路边候着。见路上有印度巡警巡视,怕惹麻烦扭过身面朝墙根儿站着……唉,等人的滋味儿真难受!

正文 十二回奸逆保命遁天涯,英雄护主试牛刀 下

不论钱多少花钱就能换来价值,门房老头将请柬放下,果然代替福子催促了一句,“您二位麻利点,外面马车候着哪。”说罢退出门外。

刚一起床就有人送帖宴请,二位贝勒打心眼儿高兴,忙不迭地打领带,抹头油,擦皮鞋,找外套。英杰穿着格西服说着便宜话:“想吃冰天上下雹子,正愁没饭局呢,就有人送帖子请吃饭。这真叫老天有眼,命不该绝活人之路。”英豪高兴的也不大会笑了,“嘻嘻,大哥,别忘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估摸着,这顿饭怕是有些名堂呦!”

英杰推开门,“请吧兄弟,你说的没错。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请咱了事那得看是谁,前些日子袁文会那个王八蛋找咱,说广爷要取他的首级,请咱给说和说和。那可是六条黄鱼呀,愣让我给驳啦。你猜我怎么给他回的话?我说,我受你钱财,就得替你消灾,可惜咱没那么大的台面,另请高明吧你老!咱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谁的饭都吃谁的钱都花,对吧兄弟!”

英豪得意洋洋,奉承着哥哥也奉承着自己:“那是,咱哥们是谁呀!”

听了弟弟的话,英杰愈发话痨:“穷死不花王八蛋的钱,饿死不吃不干净的饭,哥哥心里就这么想的。走吧兄弟!”

哥俩走下台阶,英豪站住了,“哥,我估摸着,古二爷请咱,准也是了事。不年不节的发帖子,肯定遇上麻烦了。”英杰想了想,“就算是吧,那就大不一样啊,古家跟咱是子一辈父一辈的交情,真有事求到咱哥们儿头上,不论多崴泥也不能袖手旁观哪。”英豪觉得哥哥所言极是,“没错哥哥,我听您的,那就麻利着。”

福子认识二位贝勒,见面少不了一番恭维话,搬下车凳打开车门帘请二贝勒上车。等二位贵人确实坐稳当了,这才“啪”的扬起鞭子,马车一溜烟似地奔驰而去。

来的时候福子怕路上惹麻烦,沿着墙子河沿的土路,走了不少冤枉路。回去福子听他俩的,他们说怎么走就怎么走。拐进宫岛街(即后来的迪化路、鞍山道)就是小日本的租借地了,到处横七竖八的路障,随处可见膏药旗子。经过小日本总领事馆时,福子见日本宪兵冲他横眉立目,不自觉地下车牵马步行。

英杰捅捅英豪,“兄弟,现在时局越来越乱,咱不能总这么囚着坐吃山空,我琢磨着咱得趁早想辙,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英豪抻着脖子朝车外看看,点点头说:“我看眼下这局势够火候了,巴不得有位高人给指条阳光大道呢!”

别看这二位八旗子弟,好像每天只是吃喝玩乐,其实对局势关心着呢!

英杰指指大街上的日本宪兵,无不忧虑地说:“瞧见了吗,小日本的胃口大着哪。不知哪一天就打起来,真是那样,哪块租界也不安全。”

英豪也有同感,“这叫您说着了,没听说小日本三天两头在城外头生事儿,保不齐哪天就接上火。”

福子在外头接上话:“还哪天干嘛,夜里黑晌在大连码头就……”一瞧大街上不是说这话的地方,赶紧把舌头吞回去不言声了。

离开租界,好么!满大街都是荷枪实弹的中国军队,有来有往,闹不清上哪开拔,大部分都扛着重家伙奔跑。不明底细的老百姓见了,真是心里乱糟糟的。由于大街上不好走,把二位贝勒爷接到家,差不离也快到饭口了。

古兴整整一夜没睡,打发走福子,只觉得刚一迷糊,门口迎客的石头就跑了进来,“爹,你老都睡了半晌啦,快起吧,我望见福子的车啦,这就到门口儿。”

古兴一骨碌下炕好歹抹了把脸,衣裳还没穿利索,就听福子站院子当间吆喝上了,“二位贝勒爷到啦!”古兴抱着双拳赶紧迎了出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二位贝勒多多包涵啦。”

英杰也抱双拳还礼:“二爷您是长辈,别这么客气,小的受不起。”

英豪也说:“千万别贝勒贝勒的,叫人家听见笑话死了。我们大哥天天念叨,总想着过来给你老磕个头,可惜了哇,现在寒碜的只能磕头了。唉,真是没脸见你老来呀!”

有身份的人家,跟寻常百姓家就是不一样,爷儿几个站院子寒暄的功夫,内当家的指挥着下人们已经把酒席布齐。当客人进入堂屋的时候,用不着再麻烦自觉会分主宾落座。

古兴说着话就把二位贝勒安顿下了,“二位贝勒爷,还是这么会说笑话。照直了跟二位说吧,得麻烦二位世侄了。来,赶紧坐下,一面吃着一面唠扯。”古兴没有多少客套,上来就直书正文,这在以往的交往中是不曾有过的。英杰、英豪意识到古宅遇上大麻烦啦,哥俩也就不再扯闲篇,各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听古兴说正文。

福子是个好伙计,见掌柜的说正经的了,去外边把牲口卸了套,照看门脸去了。到前边一看,马路行人都跟家里着火似的乱跑,左右买卖家纷纷上门板。仔细瞅瞅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跑军车,还有望不到头的队伍,多一半穿着保安队的衣裳,个个全都拿着刀枪,不少兵戴着钢盔。福子见状,自作主张让小伙计也把门板上好,“今天歇街了,守在柜上,一步不许离开。听清了吗?我跟掌柜的知唤一声去。”

福子回到堂屋,大概古兴已经把老家遭遇的麻烦,一五一十都说完了。只听英杰说话:“我看这事儿没多大麻烦。”英豪也说:“顶大了破费点儿钱财,现在是民国,一人做事一人当,《民法大全》《刑法大全》没有“株连九族”这一说。再者,李元文顶多算个下人,他犯了事,主家背不着黑锅。让大爷顶罪这叫无法无天。”

一听这个,古兴宽心多了,“要不怎么麻烦你们二位明白人拿主意呢!”

见英杰撂下筷子,福子赶紧递过手巾把儿,英杰接过手巾抹抹嘴,说:“我看这么着吧,我们哥俩到县里走走,法律上的事儿英豪多少明白点儿,交涉交涉兴许事就结了。”英豪也放下筷子,“就这么着,吃完饭咱哥俩就走一趟。”

古兴高兴得没法没法的,“那就有劳二位贝勒爷了。说了归齐,有了事还得是老世交。”蓦然见,外面传来“咣”的一声,像是开炮的声音,所有人都是一愣。古兴看见福子站在屋里,眉头一皱呵斥道:“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戳着,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福子这才把街面上的情况说了一遍,英杰闻听竟然叫好:“好事呀,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啦?这不正是机会吗?”英豪听出了话音儿,“着哇,那就趁热打铁吧!”

哥俩一唱一和,古兴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冲着俩大能人发呆。

英杰、英豪几乎同时催促古兴:“二爷,发哪家子愣啊,赶紧伺候着上路吧!”

县衙门的人全都如惊弓之鸟,大呼小叫的忙着撤退,警局内也是乱哄哄的,说白了整座县城基本没嘛主事人了。英杰、英豪与王警长交涉得不错,古兴脸上露出笑模样。

王警长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接待着天津卫来的客人,“你们二位不来我也得放人,真凶已查明,早晚有一天我会抓捕归案,眼下就不提啦。古爷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善人,让一位善人替恶人顶罪不合情理。再说,有那么多乡民呈折子具保,没理由再关着古老爷,一会儿你们就可以把人接走。只是这次办案的花销……直说吧,弟兄们不能喝凉水办案,这笔花销得有个出处。”

英杰赶紧接过话茬:“钱,不算个事儿,给老总们早备好了。”古兴大概兴奋所致,听走了神。英豪捅捅他,“二爷!”古兴这才回过味儿来,“噢,噢噢!”忙将怀里的蓝布包放在王警长面前,打开包袱皮儿,露出几封足捆的银元。

这笔交易还没交割完呢,老铁慌慌张张跑进来了,伏在王警长耳朵边上报告:“二十九军跟小鬼子接上火了,衙门里的人全都跑光了。”

王警长从桌子上抽回两条腿,拿袄袖子擦擦皮鞋,整了整武装皮带,“慌嘛?我正盼着这天了。先把古爷赏给咱的银元收起来,有嘛事回头再说。骂拉个巴子的,就算小日本到了家门口,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呀,谁爱撤谁撤。都跑了,这个家还要不要?”

老铁是王警长的铁杆儿,听王警长这么一说,两腿一并正儿八经打了个立正,“报告警长,你老放心,你老上哪儿,我老铁就跟着去哪!”

王警长打开抽屉俩手一胡噜,自己把银元胡噜进抽屉,命令老铁:“你先领着二爷把古老爷接出来。”古兴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谢谢王警长,谢谢王警长啦。”随老铁先出去了。

英杰、英豪站起来也要随古兴一道出去,王警长一伸胳膊拦下他们,“二位,我看你们回不了天津了,你们看看外头。”英杰英豪朝外面看了看,只见逃难的人群慌乱地搅成一锅粥。英杰、英豪相对看看,谁也没说话。

马车刚停在古宅门口,全独流街就都知道古典古老爷回来啦!车把式将车牵进胡同,古典在杜兴、英杰、英豪、老刘头的陪同下登上台阶。古典扭回身,本来要向为他具保的高邻乡党发表感激词的,却因携家带口的一帮子难民搅了兴致,难民中偶尔还有伤兵,路边丢弃着零散的枪支。仔细辨认了一下,也并没有发现多少熟悉的面孔,古典只得皱皱眉头终于嘛话也没说。簇拥者见状,没有做为古宅发言人发表任何讲话,默默地全都进了古宅院内,“咣当”大门关闭了。

罗氏泪流满面,在丫环的搀扶下软绵绵的愈发显得面容憔悴,若不是怕外面风硬进一步伤害了身子,说嘛也要到大门口迎接相濡以沫的夫君。站在院子里好像许久了,其实仅是刚站稳脚的工夫,不管多久吧,终于看见老爷进了院,罗氏颤巍巍的声音先声夺人:“老爷,你可回来了,让你遭了大罪了!”

似乎古典同着家人不便跟娇妻缠绵,抑或最紧迫的需要不是温情,没有更多地关注罗氏,而是作了一个只有饥民才会作出的手势,“赶紧张罗吃的,先填饱肚子再说话。”飞来之祸使得古典真正品味到饥饿的滋味儿,对食品的基本要义——果腹,也有了切肤的体验。从这个层面上说,几天的牢狱之苦,收获大于损失。

于是人们忙活着搀扶古典进客厅小憩,刚迈上台阶,迎面发现光腚孩儿倚在客厅门框上,两眼呆滞的望着古典。这个孩子好生可怜,大善人古老爷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忆起刚刚忘却的命案,两腿一软险些摔倒。

正文 十三回为国尽忠洒碧血,图谋不轨赴黄泉 上

德旺几乎从早到晚朝站在千里堤上,时不时地手搭凉棚朝北眺望。打北边传来的“隆隆”声好似天边的闷雷,显然那是炸弹爆炸的声音。对于炮声,二十一里堡上点岁数的人全都分辨得出来。德旺只要往大堤上一站,不一会儿就会围上村里的老少爷们,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他是全村几百口子身家性命的依托。说大白话吧,他是家家户户的主心骨、顶梁柱,只要德旺在村口戳着,天塌下来也不怕!

德旺能够成为狂涛巨浪里的中流砥柱,真不是吹出来的,人家那是真刀实砍闯出来的。早在庚子年间,德旺就跟八国联军交过手,谁敢吹?曹福田师父指挥攻打老龙头火车站,德旺靠一杆大扎枪,死人堆里四出四进毛发无损,曾一度被古典古老爷称作“神人”。最露脸的是最后一次攻打老龙头火车站,他深入虎穴给洋鬼子下战书,这还不算,完事最后孤身一人站在火车顶子上拼命,一连挑了四五个老毛子。

事情过去几十年了,想起来那天的情景,德旺至今历历在目:交了几次手,窝藏在老龙头火车站的洋鬼子死活不出来了,曹福田师父知道这是敌人玩儿的缓兵之计,把德旺招呼到跟前,问:“小子,怕死吗?”德旺说:“杀洋鬼子,死了也值,不怕!”

师父点点头,“有种,我派你给鬼子下战书,顺当的话给我这样……”然后提着耳朵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曹福田师父虽说出身赤贫没念过嘛书,由于天资聪颖并且在满清大营当过兵,满肚子文韬武略锦囊妙计,德旺领命只说了一个字:“行!”接过战书扭头就走。

穿过一片开洼地,绕过一段千疮百孔的围墙,闪身看见老龙头火车站的站房。德旺毫不畏惧,举起大牛皮纸袋装着的战书,高喊一声:“懂规矩吗?两国交锋不杀来使,小爷爷下战书来啦!”见对方扬起白旗晃了晃,于是挺胸叠肚朝前走去,一路走一路挲摩周边地貌。来到一堆沙包跟前德旺站住脚跟,说话特别冲:“呔,有喘气的吗?出来接战书!”

沙包后头站起来一个留辫子的二毛子,德旺一见气不打一处来,堪称怒发冲冠,“嗨,这还一个臭不要脸的,别人都为了祖宗江山流血掉脑袋,你可倒好,帮狗吃屎,那你就帮到底吧。听着,这上边说啦,听我给你背背。记不住也没关系,上边都明白写着啦。”德旺清清嗓子,故意消磨工夫,以便吸引洋鬼子注意力,好让师兄师弟们埋伏到位。

德旺朗声背诵道:“妖魔洋鬼听清,不必缩头隐颈,尔等自恃兵强,想必不畏刀枪,此处人烟稠密场地小,列阵碍手碍脚,为使百姓免遭罪,东有旷野决雌雄,尔等有种定战期,神兵在此待破巢。”递罢战书,德旺撤身回营,走至半路看见师兄弟们眯在围墙外面,抽冷子汇合过去。到了后半夜,他们十几个不怕死的后生,悄悄匍匐到车站近便的草坑里埋伏下来,等机会抄后路兜鬼子的屁股。

关于德旺的身世,只有曹福田知道,曹福田死后就无从查考了。人们猜测,德旺祖上也是跟着燕王扫北打南边过来的,一代接一代都是天津卫里的兵。关于天津卫,恐看官有所不知,在此略作交代。

坐了天下的朱棣皇帝,济渡南下复迁都北京,几经三叉河口,考虑到海滨无防则如庭户无门,外夷倭寇会危及江山,遂调来淮家军镇守。因系天子之渡,赐名天津扩寨增防,按明代军队建制设卫。卫的编制五千六百人,把守京畿门户显得少了些,随后并入天津左卫天津右卫,天津卫成为全国最大的卫。求证天津的先民来自何方,大部分人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跟着燕王扫北来的,其实多数人来自淮河平原以宿州为中心的周围地区。

满清入关后收编的明代军队,以绿旗当作标志以和八旗兵区别,称作绿营兵。绿营兵以“镇”为基本单位,作为各镇戍区的基础,设总为镇的主将。副将所属兵员称协,是协守要地的部队,按防守地的重要程度编配数十至千余人的营,以守备地名命名,由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分别统领,德旺先父任都司。

甲午战争后,绿营军改为巡防营。新军还是以镇为基本单位,每镇官兵一万二千余人,由步、马、炮、工、辎重等兵种组成,设统制率领。德旺先父任步兵管带,跟原来的都司职务差不多。曹福田仅仅是管带手下的一名正目,正目只管十几个人,他们俩怎么会成了至交呢?传说是这样的:曹福田酒后打死一名传教的洋人,德旺先父以顶带花翎作保,免了曹福田的死罪,让他解甲归田了。德旺先父却没有逃过洋人的暗算,在万国桥上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海河,母亲悲极而亡,德旺成了孤儿。曹福田闻讯收留了德旺,待如亲生。

曹福田起事后,不忘给德旺报仇的任何机会,这才让他领命下战书、作伏兵。

大概鸡叫头遍的时候,听到锣鼓齐鸣笙笛齐奏,曹师父率领的大队人马,从东门外出发,跨过东浮桥,穿过兴隆街、新官汛大街向老龙头火车站发动了猛攻。

冲在前面的都是十七八岁的红灯照,仙姑们个个都不含糊,每人一盏红灯笼,叫着号往前冲,“杀了洋人头,春雨遍地流。拆了火车道,鬼子全杀掉。回头再沉大轮船,叫他鬼子全玩儿完。”一盏红灯笼一个活目标,迎面招引来一阵排子枪,仙姑们倒下一大片。前面刚倒下,紧接着后面上来一大帮,也是每人一盏红灯笼。鬼子真没种,躲在黑灯影儿打黑枪,自然又是一阵排子枪,仙姑们照样倒下一大片。仙姑们还是不含糊,后面又跟上来一大帮……实打实一个前赴后继。

据德旺说,那天黄莲圣母都到场了,保佑着义和团与红灯照神功发威刀枪不入,那天夜里的场面真叫不掺假的鬼神皆惊,人倒下了灯笼一盏不灭,火红火红照亮半边天。他又说,刀枪不入也不是不死人,死人摞起来跟座山似的,不死人那是假的,撒豆成兵却是真的。

他亲眼得见,曹师父一招手,就从天上降下一哨人马,一招手又是一哨人马,全都义无反顾踏着红灯照尸首往上冲。一开始这些人手里全都没有家伙,就地捡起来的棍子棒子,拿在手上眨眼就成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曹师父指挥义和团跟红灯照杀得正起劲,打万国桥方向过来黑压压一片德日英法联军。河东意国地、俄国地的洋毛子也趁势冒出来夹击。这阵势眼见要崴泥,不把车站的鬼子灭了,曹师父和圣母娘娘都得让人家包了饺子。

德旺当年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正是不怕死的年纪,一见这情景也不等号令啦,“腾”地跃起身,吆喝身边的师兄弟冲入车站。趴在站台打枪的鬼子都是杂色老毛子,神兵天降,全都吓傻了眼,扭头往铁道线上跑。

铁道线上并排停着好几列火车,老毛子一窝蜂全进车厢啦。一开始德旺他们也占领了一部分车厢,想利用这些车厢做掩护稳住阵脚再想克敌之策。几个人一合计,手里连杆火枪都没有,呆在车厢里面等于老虎进了笼子,自己的家伙也没法子施展。干脆,上车顶子,咱的家伙够得远,露头一个宰一个。于是哥几个施展轻功,一拧身形上了车顶,牢牢控制了车厢之间的通道和车门。想吃冰天上下雹子,清军设在三岔口的黑炮台开火了,炮火直朝车站猛轰,炮弹如雨震山撼岳。与此同时,前来助阵的天津卫老少爷们,淘换来一筐筐的开花弹,堵着车站周围的租界地各路口胡扔乱砍。

老毛子的援兵一时上不来,车厢里的鬼子傻了眼,闷在里边打枪找不到目标,就各车厢来回窜,德旺逮着机会连着挑死好几个。可是头顶上飞炸弹,那玩意儿不长眼睛,站台里边还有活鬼子打枪,杀红了眼忘了危险,却不知自家弟兄已经所剩无几。不知不觉天已大亮,跳下车厢发现车站里面只剩他一人孤军奋战了。

七八个老毛子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端着顶上火的毛瑟枪,呈扇面形朝他包围过来。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观察过老毛子,敢情真跟鬼似的,个个扎撒着黄毛瞪着灰眼珠子直逼过来,看样子想捉活的。

德旺回头看看身后是堵围墙,围墙虽然已成残垣断壁,但是乱七八糟搭拉着铁丝网,真是瞎驴撞槽怎么退到死胡同来啦!管他呢,反正已经挑了好几个啦,死了都有赚了。德旺把大扎枪横过来往膝盖上一磕“咔嚓”两截,往地上一扔拍着胸脯说:“老毛子,搂火吧,小爷爷要是眨巴一下眼皮,不算条汉子!”德旺话没落音,湛晴的天涌上来一片黑云彩,“咔嚓”一声脆雷,“哗啦啦”天上敞开一个大窟窿。那不叫下雨,那叫天上的瑶池开口子,眨眼把老毛子全都浇了个仰八叉,神不神?德旺身上居然不见雨星子。

这分明是义和团的师父呼风唤雨,过去没见过,今天得以亲眼实见了,德旺知道这是高人在救他,借机扭头就跑。老毛子浇成落汤鸡,再想开枪火药打湿了,没法搂火了。这时节,打独流镇开来二十多条对槽船,载来七千英雄好汉,在张德成师父的带领下杀将过来,救出德旺灭了老毛子。

德旺的这段传奇经历,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朝廷他妈的不够揍,反手剿灭义和团,再后来很少有人提及这段惨烈且令人愤懑的历史了。

德旺凝视着远方正走神儿,小德子带着师弟们背着好几杆大枪从远处跑来,“那些当兵的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你老看,大枪扔得到处都是。”德旺深知这种快家伙的金贵,面呈喜色。瞅瞅左右把小德子拉到一旁,深谋远虑地嘱咐道:“这是好东西,等天黑了找个放心的地方埋起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接着踅摸,往后必有用项。”

小德子最知师父心思,附耳道:“地方早看好了,神鬼不知。”德旺堵住小德子的嘴,“心知肚明秘而不宣,懂吗?”

小德子点点头,“我懂,师父。还有件事告诉你老,古典回家啦。”

德旺问:“回家怎么着啦?”

小德子摇摇头,“不知道。”

正文 十三回为国尽忠洒碧血,图谋不轨赴黄泉 中

古宅客厅内,包括厨子在内的下人们全都垂手恭立,他们知道将要辞退,心里全都不是滋味儿。古典跟古兴居中坐在太师椅上,老刘头尽职尽责的立在身后,二位贝勒分坐两旁,罗氏搂着光腚孩坐在一边。桌子上分放着若干推儿银元、大子儿和纸币。古典吃过了劲儿,不停地打着饱嗝,老刘头给古典的茶碗续上开水,“老爷,喝口水顺顺。”

古典咽下一口茶水,看看人全齐了开口说话:“兵荒马乱的谁心里也不踏实,这点钱给大伙散了吧,都回家照应老小去。老刘头跟了我大半辈子也没地方去,还留下照应院子,没嘛说的了,就这样吧!”

显然,事先已对老刘头做过交代,古典说到这儿,老刘头按人头散了钱币,“都别客气了,拿着,等太平了大伙回来接着伺候老爷。几位跟我赶紧收拾收拾去,老爷他们还有要紧事合计。”丫环、厨子等下人们领到足额的报酬,恋恋不舍地道了谢,随老刘头出去了。

古典看看二位贝勒,接着作战略性部署:“二位贝勒爷,眼下没处投奔,我看就先留在这儿。不管怎么着,还能保二位贝勒爷有口饭吃。英杰就把管家这差事顶起来,至于英豪,二爷你看……”

古兴说:“我看二贝勒还是跟我回去,柜上正缺个管帐的先生,这样,两边都有明白人帮衬。等过了这段难关,咱也别耽误二位贝勒爷的前程,再另攀高枝也不迟。”

古典见英杰英豪频频点头,便说:“我就是这么个意思,英豪跟租界里的人熟,有个麻烦还能通融,我看就着么着吧。”

到了这一步,二位贝勒也不端架子了,寄人篱下能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哥俩自然说些客气话。英杰说:“您老人家这么体恤晚辈,真是慈悲到家了。”英豪也说:“我们哥俩纯粹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的主儿,只能给二位长辈添累赘啦。”

古典叹了口气,指指罗氏怀里的光腚孩,“谁让咱们是世交呢,旁的都甭说了,最让我拿不定主意的是这可怜的孩子。”古典心里是个嘛心思,古兴看得出来,起身把光腚孩领到桌子跟前比比高矮,征询地问:“大哥,我看个头行了,带到柜上学点手艺吧,也省你一份心思。”

罗氏闻听不等古典表态,站起来又把光腚孩拉回来,“我可舍不得!”像是马上被人抢了一样,紧紧搂在怀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