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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回血案涉嫌进县城,快马缉凶奔天津 下.3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古典不管罗氏如何点了点头说:“到柜上学徒得有个大号。”

这句话等于同意了古兴的建议,罗氏领着光腚孩出去回上房去了。不一会儿,传来罗氏的嘤嘤哭声。

按理说,老爷们儿议事无须女人参与,罗氏的不满和哭声并不影响议题继续讨论。古兴诧异地问:“这孩子怎么没名儿呢?”

古典答道:“连个姓都没人知道,哪来的名?只知道那死鬼叫煎饼秃,那个奸妇跟孩子‘吾儿吾儿’的叫。”

沉默了会儿,英豪说话了:“好办,逢秃必癞,去掉病字头就姓赖。吾儿……吾儿就是五儿嘛,叫赖五挺合适!”古典推敲了一下觉得有道理,轻轻一敲桌子,“好,有学问!就这么定了。”

一夜无话,转天起来洗漱毕早早开饭,赖五穿戴整齐准备下卫去天津。趁大人们忙活着,赖五独自蹲在台阶上,望着墙角的小石磨悄悄流泪。罗氏懂得孩子心思,接着门缝看不下去,扭头趴在炕上拿枕头捂着脸呜咽。

古兴率先出来拉起赖五,赖五死活不挪窝,古兴有些急了,“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动换了?”古典心里急,但是不动声色,冷冷地说:“把他抱上车去。”

古兴抱起赖五朝外走,赖五挣扎着,终于嘶叫起来“爹——”

赖五撕心裂肺的呼叫,引来善良乡邻们的围观和唏嘘,李三、酒馆老板等街面上的名人目睹杜兴、英豪、赖五上了车,乃至马车启动走出去老远,依旧舍不得离去。直到大车上了官道,赖五那孩子还探出头来叫唤着,“爹呀,我找不到你了——”

马车渐渐走远了,赖五的哭喊声还在独流街久久回荡,致使硬心汉子们也禁不住泪水盈盈。

福子赶着马车沿着运河经杨柳青这条道走的,可麻烦啦!本来就道窄,迎面又涌来成群结伙的逃难人群,大车根本赶不起来。远处不时传来枪声和炮声,临近三元村的时候,依稀还看到哪个地方腾起烟柱。不知道一家老小到底怎样了,福子替掌柜的着急,脑门上直冒火星子。

“劳驾你老,是不是交上火啦?”英豪从车里探出身子问逃难的人群,一个携家带口的中年汉子出言不逊似答非答:“交火不交火谁娘个屄的知道,反正东站跟海光寺那边响炸弹了。嗨,别人都往外跑,你们偏往火坑里跳,这不是找死吗!”话虽不多却包含感慨、陈述、警示、评论诸方面内容,且表达了对局势的态度,信息量还是蛮大的。

英豪缩回身子看看古兴,古兴闭着两眼心想这少爷羔子要尿海,不动声色地说:“老二,咱跟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俩肩膀扛个脑袋,有快巴掌大的地方就能安身立命。咱行吗?几辈子的产业,搬不动扛不走。”沉了会又说:“放心吧,自古乱京不乱卫。天津卫这块宝地,顶大了只有水火之灾,从无刀兵之苦。”

什么没有刀兵之苦?几十年来,天津卫的刀兵之苦还少哇!英豪知道他这是给自己壮胆,实则是舍不得他的家业。说这个都没用了,现而今贝勒爷睡了一宿觉都变成“老二”了,还说嘛呢!听天由命吧。

福子在关键的时候,还真能沉得住气,一路无话两眼紧盯着前面,仗着道熟路清绕着人少的地方赶车,经习艺所进市里绕到西关大街。市里反倒比市郊消停许多,居然还有报贩子卖报,古兴听见叫卖《益世报》睁开眼,“福子停停,买张报纸看看!”

英豪接过报纸,一眼就打上头版通栏大标题:天津卫戍司令部、天津保安司令部通电:喋血抗战,义无反顾,誓与天津共存亡。古兴欠起身子,“念念,上头怎么说?”

英豪把报纸抖搂平了念道:“自卢案发生,日本无端分别袭击平郊各处外,并于今晨复强占我特别四分区,分别袭击各处。我方为国家民族图生存,卫戍区所属各部,日前召开天津抗战部署会议,会议推举驻津38师副师长李文田为临时总指挥,天津保安司令刘家鸾为副总指挥,并于7月28日凌晨1时向日军发起反击。”

古兴问:“还有吗?”英豪打开报纸,“这有条快讯:112旅旅长黄维钢、独立26旅旅长李致远亲临火线指挥,战果显赫。另讯:38师所属独立团吴团长身先士卒,率部激战天津外围,率部孤军深入北仓要地,攻占日军机场,日机升空狂轰滥炸,激战仍在进行中。”

古兴催促着,“别念了,赶紧回家听话匣子。”

古掌柜的真是太哏儿啦!天津卫都开战了,往哪听话匣子去。没等他来得及到家听话匣子,却听到“日——咣”的一声,天上掉下来一颗炸弹,说悬了就落在马车旁边。死人没死人不知道,只觉得车棚子被一阵风掀走了,古兴跟腾云驾雾一般钻了天,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咣唧”像半扇猪肉似的拍在墙上了。马车被掀翻的一瞬间,赖五本能地扎进英豪怀里了,大概因了这个缘故,英豪抱着赖五没成钻天猴,直接扔马路上了。福子死心眼,关键时刻忘了救主子,抓着缰绳不松手。那匹马惊了,连人带那挂翻个儿的马车往前拖,真是好马识途,把福子拖到古联升门脸外头自动停下啦。

国难当头,吴胖子真是条汉子,率领着弟兄们炸毁了鬼子十多架蜻蜓飞机,自己也被鬼子包围了。机场的鬼子借着上了天的飞机狂轰滥炸,挺着刺刀“呀呀”冲了过来,欧阳亮爬到跟前向吴胖子报告:“团长,没有几个弟兄了,子弹也不多了,我掩护,您快突出去吧!”

吴胖子不理会欧阳亮,一把揪过来一枪一个准的司机,“这儿用不着你啦,赶快回去,设法把家眷转移走!”

吴胖子的司机,实际是他的贴身保镖,身手也是好生了得。一翻身滚到堑壕里,探着身子问:“您老还有什么交待?”吴胖子瞪大眼珠子,“你赶紧给我滚,再不走来不及了!”说着,猛地跳将起来,冲着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大喊:“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马后,到了为祖宗尽忠的时候了,跟我往前冲啊——”士兵们全都脱光了膀子举起了大刀,护着吴胖子跟鬼子展开了一场气壮山河的肉搏战。

在天津沦陷的过程中,对海光寺的战斗、东局子军用机场的战斗,都有较为详细的文献记载。北仓机场这边的惨烈景象,至今难以查到翔实的文字记录,究其原因,很可能参战者无一生还。根据现场踏勘,当时的北仓机场周边,除了鬼子守护机场的军用设施,没有任何可以掩身的地物地貌。换言之,吴胖子的队伍是放在明面上跟鬼子死拼的,岂有不吃亏的道理。

盘旋在天上的鬼子飞机,升起来劈头盖脸滥扔炸弹,俯冲下来几乎贴着地皮拿机枪扫射。吴胖子身上已经好几个血窟窿了,仍然挥舞着大刀像削土豆似的削着鬼子头,他完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可是他身上的血已经快流尽了,底气明显不足。

又是一颗炸弹落下,并没有在他身边爆炸,他却倒下了,他是被气浪掀翻的。欧阳亮一个箭步窜过来,趴在吴胖子身上声嘶力竭地喊:“团长!”

吴胖子抬眼看看,指着对面扬起来的一面膏药旗,“我,我不能瞅着这块尿褯子闭……闭,闭眼。”欧阳亮明白是嘛意思抬手就一枪,那块糊着膏药的尿褯子不见了。欧阳亮接着抱起一挺机枪一口气把子弹打光,扔下枪摇晃吴胖子,“团长,你忍住了,我爬着也要把你救出去。”

吴胖子二目圆睁蹬翻欧阳亮,“你个王八蛋,想让我在世上留骂名啊!”紧握手中大刀,一个鲤鱼打挺居然站了起来,但是他还没有站稳,立即招来一串子弹,吴胖子直挺挺倒下了。欧阳亮搂住紧随多年的官长,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团长,团长啊!”

吴胖子最后睁开眼,面呈坦然安详的微笑,刹那间俨然成了一尊笑佛,“人家当官,越做越大,我……我是越做越窝囊,没让你小子沾嘛光。我床底下有块铺地砖是活……活的……回……去……”吴胖子头一歪死了。

刹那间,欧阳亮只觉的热血往上涌,放下吴胖子抄起拼弯刺刀的一杆长枪,“呀”地一声发疯般冲入敌阵。

一阵炮弹落下,浓烟滚滚弥漫了整个战场,硝烟过后战场一片死寂。

天完全黑尽了,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死尸,许久许久……大约经过一个转世的再生年月,欧阳亮从死人堆里挣扎着钻了出来。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他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他摸摸自己的四肢胳膊腿全在,只是有些麻木,当他确信自己还在活着,生命之火又徐徐燃烧起来。他试探着爬行了几步,抬头望望悬挂在天幕上的惨淡月光和稀疏弱星,知道硝烟散尽大战暂时休止了。他借着月光四处摸索,在不远处居然找到了吴胖子,欧阳亮拼命抱住吴胖子遗体滚进一个弹坑,脱下外衣蒙在遗体的脸上,双手扒土掩埋了吴胖子。

根据月光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方位,欧阳亮很快爬到北运河岸边,捧着河水洗涤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又从内衣里取出急救包,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试着弹跳了几下感觉并无大碍,便沿着北运河朝市里疾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正文 十三回为国尽忠洒碧血,图谋不轨赴黄泉 下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路,渐渐看见了村落有了人家,只是看不到人影和灯影也没有任何声音,连声狗叫都没有。还可以看到路上散落不少的衣物,欧阳亮从一个包袱中翻出一身衣服换上,继续沿着北运河潜行。依稀看到一架木桥,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这是北运河上唯一的木桥——北洋桥,过了桥,对河就是北洋大学。但是他没有踏上桥面,他要抄最近的路赶回吴家大院,于是沿着河沿继续前行。他选这条路最为僻静,他记得再往前走,堤头村附近有一个摆渡,可以横跨子牙河经河北大街直奔南市。

他想的挺好,好容易到了堤头村根本不见渡船,他忽然想起,这里距离耳闸只有一箭之遥,过了耳闸应该还有个摆渡口。他继续往前走去,没走几步马上蹲下了身子,发现耳闸被日本人控制了。还几个鬼子挺着枪刺来回巡视,枪刺和钢盔在冷月下闪着寒光,欧阳亮敏捷地滑到堤坡下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真后悔,早知如此在北洋桥过河就好了!

这个位置是新开河、北运河并行汇入子牙河的中间位置,形似一个“亓”字。“亓”字的两横表示子牙河,一瞥是新开河,一竖基本等于北运河。他前后看了看,自己恰在一瞥一竖之间,三面临水真是到了兵家绝地,想个什么办法渡过子牙河呢?

匍匐着身子正寻找脱身的办法,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实际上他也不敢出声,任凭这个人搂着脖子拖进堤坡下面的一个窝棚。欧阳亮挣脱出来,望着黑暗中的人影,压低声音厉声问:“什么人?”

答话的是个和蔼的老人声音:“别穷诈唬,你不就是想过河吗?你在那撅着屁股就能过去啦!”欧阳亮不言声了,他知道遇见贵人了。天津人见不得别人有难,平时还喜欢给不相干的人搭把手呢,何况面临鬼子挡道。

欧阳亮了解天津人的脾气秉性,信任地跟对方说:“大爷,你老好眼力,我是38师独立团的,让鬼子打散了,我这儿正没辙呢,你老给想想法子。”

老人问:“会凫水吗?”欧阳亮说:“就算我会,身上带着伤恐怕难以凫过去。”老人说:“等会儿,我送你过河。”说完老人爬出窝棚,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大葫芦,“赶紧系腰上,现在正好长满潮没有浪头。”

欧阳亮系好葫芦问:“还怎么着?”老人撩起草帘子,指指跨在子牙河上的铁路大桥,“瞧见了吗,奔桥底下的黑影子游,你只要拽着我就全齐了,记住喽,千万别松手!”

欧阳亮跟在老人身后悄没声的下了水,老人简直就是“浪里白条”阮小七再世,直立水中如履平地,几乎就是把欧阳亮托过河去的,整个过程连个浪花都不见。

上得岸来拿走葫芦,老人返身就往回游,被欧阳亮一把抓住,“老人家留个姓名吧,来日好有个报答。”老人说:“我本是摆渡口撑船的,送你过河天经地义,要嘛报答?逮着机会宰几个小日本,比嘛都强,我不爱听没用的。”老人潜入水中,再也没见他的身影。

或许老人的话给了欧阳亮精气神,简短捷说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路逶迤来到吴家大院。只见大门紧闭,欧阳亮不敢弄出动静,纵身上房向下窥探,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亦无任何声响。欧阳亮从房上轻轻跳下贴墙而行,摸到卧室房门,轻轻一推门虚掩着,屋内一片狼藉。

欧阳亮摸到火柴蜡烛点亮拿到床下,一块砖一块砖的摸,果然有块砖异样。抽出匕首将砖撬起,原来是个空心地槽,内藏一个紫檀木盒。取出打开一看,内置一支银制镶钻勃郎宁手枪,下面和四周全是塞满的金条。欧阳亮捧着檀木盒子不由哭泣起来:“团长——”欧阳亮突然止声,隐约听到有女人哭泣。屏息再听,好像是花筱翠的声音,欧阳亮忽然意识到,花筱翠没有死,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大概还绑在走廊柱子上,算来已经三天三夜了,竟然还活着。

没错,花筱翠没有死,但是并没有绑在柱子上,此时她在西厢房关着,她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求生赎罪愿望。那天他被抓回来以后,尽管承受了一顿吴胖子的暴打,她没哭没叫,她认为这种皮肉之苦反而使她心里舒服,不但不怨恨吴胖子,反而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最后她疼得昏死过去。

欧阳亮为花筱翠讲情:“团长,您消消火先歇歇,九姨太已然回来了,我看还是多劝劝,用不着象对小日本那样,是不是?”

吴胖子也确实打累了,扔掉手中的鞭子,“咕咚咕咚”喝了一茶缸子白开水,余怒未消地吼叫道:“我最见不得忘恩负义的人,好心好意收留了她,连个招呼也不打,跟个野汉子私奔!”欧阳亮凑近了说:“眼下,九姨太不是最要紧的事,跟小鬼子这仗铁定是打了,我看,九姨太先放放,您得琢磨琢磨明天警备司令部开会的事。”

不开会他也知道该打哪儿,吴胖子早把队伍布置到北仓一带了,他决心拿下飞机场,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听了欧阳亮的劝告,也觉得打仗是头等大事,“你他妈的就知道怜香惜玉!把她给我绑到柱子上去,先饿她几天磨磨她的性子,等我腾出工夫再收拾她。”我胖子也没想到,头一仗就全军覆没战死疆场,他再也没工夫收拾这位命运多蹇的九姨太了。

欧阳亮吹灭蜡烛抱着檀木盒子走出卧室,女人哭声愈响,虽然他知道是花筱翠在哭,绑人的柱子上却不见花筱翠。欧阳亮不敢贸然行事,循声悄悄走近厢房,断定是从屋里传出的哭声。推门不开,门上挂着锁。欧阳亮摸到窗前听了听,没有听到别的声音,用匕首挑开窗户纵身而入。欧阳亮循声摸索着,“是九姨太吗,你在哪儿?我是欧阳亮。”

墙角传来花筱翠的哭腔,“副官,我在这儿……”欧阳亮摸过去,花筱翠顺势倒在欧阳亮怀里。她身上捆着绳子,欧阳亮用匕首几下挑断绳索,用力将她拉起来,“别哭,这里不可久留,赶紧跟我走。”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门被踹开,随即电灯亮了,一个蒙面人横刀堵住房门,“哈哈,想的真美,你们还想走哇!”

欧阳亮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护住花筱翠,“你是何人,胆敢蒙面入宅?”

蒙面人冷笑一声:“嘿嘿,老子等你多时了!废话少说,你是要手里的金子,还是要这个女人,要金子把人留下,要人把金子留下,这叫见面分一半。”

欧阳亮知道面前这位不是个善茬儿并且有些名堂,于是沉住气将盒子塞给花筱翠,紧紧腰带迎上前去,“闹了半天你又打劫又抢人,让我看看你是那路神仙!”

欧阳亮捋着袖子步步进逼,蒙面人步步退后,一直退到院子当间。蒙面人突然止步,挥刀劈将过来。欧阳亮向左跨步闪过砍刀,挥掌切中蒙面人手腕。蒙面人翻手向欧阳亮的右掌砍来,欧阳亮抽回手掌避闪不及,被蒙面人横扫一刀砍在腿上,欧阳亮急退两步,终于仰面倒在地上。蒙面人腾空跃起,踏住欧阳亮的前胸刀逼项下,令大英雄欧阳亮动弹不得。

蒙面人得势不让人,讥讽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还有位九姨太,欧阳副官,你死得值了。”

欧阳亮心中好生烦恼,没有死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却交代给一个无名鼠辈手中,想不到死的如此窝囊,真是英雄背运无善终。欧阳亮两眼一闭,“要是好汉,下手麻利点,到了阴曹地府也感谢你,”话一出口,便听得“啊”的一声,血溅庭院。

看官休得担心也无需慌乱,毙命者并非英雄好汉欧阳亮,乃是那个无良之辈蒙面人。 花筱翠双手抱着金盒砸下来,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居然把蒙面人砸的头顶开花脑骨崩裂。

欧阳亮命不该绝,自有一番道理,看官心里明白不必写家赘言。但见欧阳亮翻身起来,扯下蒙面人的三角巾,原来是吴胖子的司机。花筱翠说:“就是他把我锁进屋子里的。”

欧阳亮拾起刀子紧握手中,紧咬牙关恨从心生:“好一个欺主叛宗之人,真乃猪狗不如,岂能留你完尸!”说罢提刀插入司机前胸,猛一划拉开了膛,顿时污血四溅。

花筱翠浑身一哆嗦,手中盒子落地,不由得惊恐失声:“嗳呦——妈呀”欧阳亮急忙堵住她的嘴,“不要出声!”花筱翠立马噤若寒蝉止住声息。

欧阳亮弯腰捡起木盒,“拿好!”一语未了自己倒在地上。

花筱翠慌了神,“副官,你老怎么啦?”

欧阳亮咬牙撑直身子,使劲撕开裤腿,露出血肉模糊的大腿。花筱翠见状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欧阳亮喘着大气说:“没让小日本炸死,差点做了这狗日的刀下鬼。九姨太,你救我一命永生不忘。麻烦你找块干净布来,卧室里就有。”

花筱翠跑回屋内,真的找出来一块白布,撕成布条为欧阳亮包扎。包扎好伤口,欧阳亮说:“必须赶快离开这儿,天一亮准来日本人,到那时麻烦就大啦。”

时间紧迫闲话少叙,花筱翠搀扶起欧阳亮,打开临街大门窥视一番,二人来到大街上。

天色微明,大街上一派凄惨景象,难得还有几盏路灯亮着。到处扔着衣物家什,所有门户都紧闭着,奇怪的是这里好像没有挨炸弹。后来他才明白,这里距离日租界太近,所以少了许多灾难,并且还供着电。花筱翠背着包袱,扶着欧阳亮沿墙根一拐一拐挪动着,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往那儿去。

眼见就要大天大亮了,欧阳亮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花筱翠急得直跺脚,“快拿个主意,这么戳着叫日本人遇上还得了哇。”

真叫世上没有绝人之路,二人正着急呢,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跟溺水的人见到救命稻草,欧阳亮指着马车,“快,快把那辆车拦下。”

自古无巧不成书,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福子,花筱翠冲上去张开双臂,“大爷,大爷,行行好。”福子还没回话,英豪从车内探出身子,“谁这么大胆子,敢拦大爷的车?”

花筱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蹦起脚来,“哎呀,二贝勒!”

英豪猛然认出面前的女人,亦是颇为诧异:“啊,九姨太,您这是……?”

花筱翠顾不得多说:“二贝勒,您快救救欧阳副官吧。”

英豪也无须多问,多少也明白眼前的情景是怎么回事,跳下车来问:“哪个欧阳副官?” 欧阳亮艰难地走过来,“二贝勒,怎么不认识我啦?看在我们团长的份上……”说着就要倒下,花筱翠赶紧用身子戗住,带着哭腔哀求道:“你老行行好,搭把手吧……”

面对此景此情,岂有不救援的道理,英豪回头对福子说:“怎么还愣着?赶紧扶上车,调头回去。”

福子帮花筱翠把欧阳亮扶上车调头往回走,英豪要把他们拉到何处去如何处置,花筱翠连想也没想,她只知道遇见了贵人,至少眼前没有危险了。

正文 十四回绝路逢生义气重,患难知己交情深 上

英豪本想回租借腾房取走自己东西,事情没办成十分懊恼。回来的路上偏巧遇到欧阳亮和花筱翠,因此又回到公寓。

英豪领来一对从不认识的男女住下,看守公寓的门房死活不同意。英杰谎称“只住几天”也不行,门房并非故意刁难,人家说:“把房租补齐了,甭说几天住几年也没关系,你们哥俩办事总不讲信义,我没法跟房东交代。”开始,花筱翠以为遇上了麻烦心里直长草,听说是房租的缘故,立马打开包袱,把李元文给她的银元拿了出来,“你老看,这些够吗?”

门房见钱眼开,接过钱去一五一十没数完,笑模样就出来了,“富余,除了补缴的房租,剩下足够住半年的。”说着掏出钥匙,“我先去开门,回头再给您烧水,锅炉好使极了,添一锨煤就够二位使唤的。”银元发挥了作用,门房格外殷勤,打开门锁小跑着烧水去了。

英豪打开衣柜,不好意思地跟欧阳亮说:“这些都是我们哥俩的衣裳,本想拿几件替换的,就因为没交齐房租,说嘛那老东西不让拿。这下省事了,你将就着穿吧。”

欧阳亮向花筱翠使眼色,花筱翠打开檀木盒子,取出一根金子给英豪。

英豪有年头没见过这金灿灿的东西了,但是这根条子足有四五块金砖的分量,英豪死活不要,仰着身子竭力谢绝:“不行不行,替我交了房租就挺知情了,这条子分量太重,实在接不住。”

欧阳亮靠在床上说话没有力气,示意不要推辞,“遇见您等于捡条命,这份人情是花钱买不来的,我说话费劲别让我多说了,收下吧。”

花筱翠把金条塞给英豪,诚恳地说:“是呀,收下吧。欧阳副官伤成这样,兵荒马乱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出去不方便,还得麻烦你老给请个大夫,要不讨唤些药来也行。”花筱翠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摞银元塞给英豪。

话说到这种份上,英豪不再推辞,便说:“您二位是患难知已,今天遇上我正经是缘分,这个忙我一定帮,从此以后咱们就是割不断的交情。”说罢转身下楼。

欧阳亮得以逢凶化吉大难不死,乃至后来的一番作为,相当程度上依靠吴胖子留给他的这笔资产。于此,应对吴胖子给个公道评价,并非写家也是见钱眼开之辈,看见满檀木盒子金条,就往吴胖子脸上贴金?不是那么回事,人家吴胖子为国捐躯,大小算个历史人物,是非功过应该给个说法,不然良心上过不去。

抗战期间,吴胖子这样有血性的中国军人,可以说数不胜数。这些人平时多数耀武扬威专横跋扈,普通百姓只看到凶残暴戾蛮不讲理一面,往往忽略他们对待江山社稷,对待外敌入侵时的态度。吴胖子在大是大非面前,可以说毫不含糊,他对待手下,对待女人,在那样的历史背景下,平心而论也没有大不妥。再从他临终交待来看,斯人不仅胸怀大情大义,而且城府很深且看人准确细腻入微。

由此想到那些大小军阀,小日本软硬兼施百般利诱,国难当头之时,绝难找出谁做了汉奸。张作霖、吴佩孚、冯玉祥这些有头有脸的不说,就是那个临阵逃跑丢掉山东的韩复榘,也没有向小日本称臣。小日本败在中国,关键弄不懂中国并且永远弄不懂。引申到蒋介石身上也是这个理儿,他口口声声“忠孝节义、礼义廉耻”,却在民族危亡时刻,顽固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混蛋政策,从根本上背离了儒家学说。他时不时也看古书,光研究阴谋诡计了,丢了西瓜拣芝麻,丢了圣贤的精髓自然也丢了人心向背。别人唤他“总统”、“委员长”,便自以为是真龙天子,却没有意识到根本不具备真龙天子的学问,最终输个底儿掉合情合理。

话扯远了,接着书归正传。英豪从楼上下来,看到门房在烧水,英豪底气十足地教训道:“看见了吗?新来的这二位是我的正经亲戚,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绝不会少你一分钱房租以后不要狗眼看人低,记住喽,照应好了没你的亏吃。”这回门房有笑模样了,挨了训斥还点头哈腰,“干嘛这么客气呀那先生,保证照顾好您的亲戚,您就放心走吧!”

英豪跳上车,吩咐福子去“万国西药店”,福子问:“还不回去?掌柜的会不放心啊。”英豪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救命要紧。别费话啦,快!”福子只好扬起鞭子,“啪”的一声,马车疾驰驶去。

英豪下楼工夫不大,门房送来一壶开水。好家伙,没见过这么大号的白铁大水壶,说悬了比水铺的水桶不小,看来住公寓就是方便。

花筱翠如何洗涮更衣就不必细表了,反正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了。完事花筱翠又倒了一盆干净水,蹲在床前说:“来,我帮你洗洗手脚擦擦脸,换身干净衣裳,顺便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松弛下来的欧阳亮非常清楚,需要包扎的伤口绝不止一处,具体都伤在哪里心里却没数,只觉得浑身疼痛。他感觉大部分伤口还在流血,内衣完全跟伤口粘在一起了,别的地方都好说,大腿上的这处靠近屁股蛋子,让司机那一刀伤得太深了!可是……欧阳亮正犹豫着,门房在外头敲门,花筱翠放下脸盆急忙起身开门。

门房抱着一个大纸盒,恭谦地站在门口,“这是那先生送来的药品,他说大夫请不来,过几天再来看欧阳先生。”花筱翠高兴地接过药盒子,一个劲道谢:“真是太及时啦!谢谢你老,让你老受累了。”

门房更是客气:“有事您尽管吩咐,尽量满足您的要求,忙您的欧阳太太。”

花筱翠关上门满脸诧异神情,捧着药转身望着欧阳亮,“我怎么成了你太太了?”欧阳亮坦然自若,轻描淡写的说:“误会,人家怎么会知道怎么回事。快拿过来,让我看看都是些什么药。”

打开纸盒一看,乖乖,这个英豪真不简单!红药水、碘酒、消炎粉,绷带、药棉花、橡皮膏,外伤药买了个全。另外还有奎宁、息痛片、抗菌素各式各样口服药。欧阳亮一看就乐啦,“简直可以开个诊所了!有了这些东西,什么也不怕了。”说着挪动身子要下床。

花筱翠知道他是嘛意思,急忙按住他,“你伤得这么重,滥动可不行。”床上拉过一条被子,给他盖在身上,“你是带伤的病人,别那么多顾忌了,把衣服脱了吧,哪有伤你心里清楚,指给我先洗伤口再擦别处,然后告诉我怎么上药。”两眼一闭,上来就扒欧阳亮的衣服。

欧阳亮这位硬汉,战场上都没这么掉过泪,花筱翠的举动令他禁不住热泪盈眶,“九姨太,真有点对不住您了。”

花筱翠说:“别说这些了,想想这几天就心惊肉跳,能活着就算命大了。”说着帮欧阳亮脱裤子,裤子还刚褪一半,忽听一声惨叫:“嗳呦,疼杀我也!”欧阳亮歪倒在床上。

花筱翠睁眼一看自己手上全是血,欧阳亮大腿肿得赛房梁,淌血的伤口翻着白肉,内裤沾下来一大片血痂。花筱翠慌了神,“哎呀,我不知道哇!”

欧阳亮咬牙缓着劲,安慰花筱翠:“九姨太,不怪你……您……真是好人。”

花筱翠扎撒着两只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别叫我九姨太,听着怪不舒服的,快告诉我怎么办!”

欧阳亮借着说话的功夫,缓解着疼劲儿,“不让我喊九姨太,那……那我怎么称呼您呀?”

花筱翠脱口而出,“叫我花筱翠,叫小翠也行。一会再说别的,快说伤口怎么办!”欧阳亮有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小……翠,我……告诉你……”

英豪一回来古兴就跟他急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老二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英杰交代呀!”扭头接着骂福子:“你是死人哪,这外头乱飞流弹枪子儿,他想去哪就去哪儿,你怎么不拦着!”福子是个宁脾气,掌柜的跟他发火没道理,却不能顶嘴,一犯碡扭身照料牲口去了。

听古兴跟自己喊“老二”,从那天起英豪心里就不舒服。今天回来晚了事出有因,做长辈的惦记着也能理解,但是如此没鼻子没脸的数落,英豪有点忍不住了:“掌柜的别冲福子发火,有事您跟我那英豪说,听我跟您把经过说仔细,照着我一个人发落好不好?”

古兴见英豪脸上有些挂不住,也自觉说话太失身份,马上坐下改口了:“英豪,我实在是惦记你怕有个闪失,话说的急了点,别往心里去,你也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古兴改口了,英豪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坐下心平气和的说话:“今天一大早我就往回赶,半道上遇见守军欧阳副官。他们跟日本人在城外交手全团都战死了。他捡了半条命回来,我那英豪能见死不救吗?救人救到底呗,安排妥当了才脱身,所以就耽误了功夫。再有,本来是取东西的,门房逼着讨房租。您想咱那家是有身份的人家,是欠别人账的主吗?话来话去又耽误了老长时间,您急?我比您还急!不信您问福子。”

英豪这番陈述,对古兴的教育意义很大,为他们以后的合作打下良好基础。从此,英豪虽然没恢复到“贝勒爷”的身份,至少不会再有听着疑似伙计的“老二”之谓。

古兴莫名的短暂盛气凌人,源自大乱之年的自我定位不准,经过英豪犀利的言辞说教,马上获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为了扭转一时不慎造成的后果,古兴顺着话茬说道:“我一猜你就是被要紧事缠住了,真不愧名门之后名副其实的英豪之举。不过,作为长辈还得说你,行善积德的事必须做,可也要小心,千万别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来。记住喽!”

英豪心里彻底舒服了,由此说话再也不带掐带把儿了:“掌柜的,不瞒您说,日本人这回制造的麻烦大了。咱的买卖怕是三天五日做不成,眼下首要的,先在院子里掏个洞,躲几天流弹飞子儿。”

古兴也不拿英豪当外人了,亲切地领他到堂屋,指着落地大躺柜卖着关子:“现在想起来掏洞,可就晚八春了,打开柜子看看。”英豪掀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没看出有什么名堂,迷惑地望着古兴。恰在此时,忽闻外面隆隆作响,如同马路上开来火车头,继而枪声大作,紧接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真个是山崩地裂翻江倒海一般。

霎时间,古兴跟所有人一样,脸色煞白呆若木鸡,个个形同木雕泥塑

正文 十四回绝路逢生义气重,患难知己交情深 中

嗳呦妈呀,是不是铁甲车车开到院子里来啦?震得房子都晃摇起来了!

福子带着小伙计跑进后宅院,“掌柜的,你们赶紧躲躲,外面打成一锅粥啦,满大街都是小鬼子,见人就杀连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

古兴这才知道自己该干嘛,使劲敲了敲躺柜侧板,侧板竟是夹壁墙的一扇门,下面便是构筑坚固的地窨子,英豪身不由己跟着古兴钻了进去。古兴钻进去,又不放心的探出身子嘱咐福子:“俩人把大门顶牢靠了,千万守在后院哪儿也别去。”

等古兴把柜子里面的侧板关好,把几件预备好的杂货蒲包扔进去,伪装得没了破绽这才盖上柜子上了锁。

福子接着门缝窥视外面的动静,只见马路中间躺着十几具中国士兵的遗体,胸前全是蜂窝状的血窟窿,显然是拿机关枪“突突”的。这些壮士仰面朝天,表明是迎着敌人倒下的,死得并不窝囊。马路边上以及便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是百姓装束,看样子都是在惊恐逃窜中中弹死去的。一位母亲临死还紧搂着吃奶的孩子,这孩子长得细皮嫩肉,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用小手摸着妈妈脸上的血迹不哭不闹。

地皮剧烈地震动起来,福子扭头望去,一队鬼子兵簇拥者一辆铁甲车过来了。妈妈怀里的那个孩子,无邪的一双大眼睛望着驶来的庞然大物,更不明白那些近似人类的活物紧握的枪刺是作什么的。福子真想冲出门去抢救那个孩子,可是心里也明白自己冲出去肯定白搭一条命,或许这孩子命大,鬼子再畜生也不至于拿吃奶的孩子下黑手吧,福子正常人的侥幸企盼瞬间就幻灭了,一个年轻鬼子抢先一步拿刺刀挑起了孩子,玩儿似的甩到马路便道上。

福子狠命抽自己的脸,“我他妈的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他把自己抽得嘴角淌血,恨不能冲出去跟鬼子拼了。想按照天津人的论理方式,揪住那些王八蛋的脖领子问问:“你们是人揍的母下的吗?这吃奶的孩子招你惹你啦?难道中国人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啦?把你家老母糟蹋啦?凭嘛跟俺们这大仇恨连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呜呜呜……”福子正哭着跟自己过不去,死人堆里突然跳起来一名穿军装的伤兵,抡着大刀片跳踉而起,迎着日军铁甲车左劈右杀,铁甲车射出一串子弹,拼命伤兵身中数弹倒地而亡。

鬼子们哈哈笑着、嚎叫着:“死啦死啦的!”

逼迫到死地便会无恐无惧,已经无处藏身的老百姓用砖头瓦片还击铁甲车,铁甲车两侧的鬼子放肆地开枪,铁甲车从老百姓身上碾过,马路上血肉横飞。没有人性的鬼子得意忘形,没想到从一幢楼房天台跳下来四名守军,他们每人身上绑着一捆炸药,跳到铁甲车上轰然爆炸。壮士的躯体炸成血雨和粉末,铁甲车只是停顿了一下继续前进。鬼子如同进了无可阻挡的屠宰场,竟然收起刀枪践踏着满大街流淌的鲜血,大摇大摆唱开了军歌:“跨越大海,尸浮海面,跨越高山,尸横遍野。为天皇捐躯,视死如归……”

简直欺人太甚!一群操着棍棒的汉子,从鬼子队伍后面追了上来,这些人扎着红腰带光着膀子,看不出什么身份。领头的肯定是个天津人,只有他手挺一杆大扎枪算个兵器,发了疯似的叫骂着:“小日本鬼子,我操你祖宗八代!老子跟你们这群畜生拼啦!!”一扎枪穿透了纵队行进的三个鬼子,此人并非膂力过人实乃仇恨使然,他结果了三个鬼子的狗命,自己也周身力竭喷血而死。随他而来的复仇者,虽然乱棍击倒几名仇敌,却遭到机关枪的疯狂扫射,这些不甘作亡国奴的天津汉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福子目睹这惨烈的场面悲愤至极昏死过去……

在天津郊外,中国守军并非落荒而逃,他们是接到命令不得不撤出来的。其中不少本地官兵留恋家中父老,他们边打边退最后陷入鬼子包围。这些血性汉子没有一个作孬种的,他们战至最后一颗子弹,拼弯最后一把刺刀,抱在一起拉响手榴弹……

鬼子占了天津卫没有俘虏一兵一卒,小鬼子琢磨去吧,天津卫还有一百万中国人,往后的日子甭想消停。

地窨子里,所有人全都一声不吭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夜深人静还有枪响。燕子一个劲往崔氏怀里扎,“娘,我怕!”崔氏哄着燕子:“别怕,你看人家赖五,他都不怕。”

英豪说:“听动静,好像没事了,鬼子占地方不能总杀人。把人杀光了,天津卫成了死城还有什么用,我出去看看。”

正说着,听到开锁的声音和敲击声,福子在外头喊:“出来吧,没事了。”

趁着古典跟崔氏指挥石头、燕子、赖五拾掇屋子,英豪出去了一趟,功夫不大就会来了。古兴赶紧迎上去打听外面的情况。

英豪说:“津浦线全让日本人控制了,南运河也跑开了日本人的小火轮,大买卖眼下肯定做不了。”

古兴忧虑的说:“哎,不知道乡下怎么样了。”

英豪为了稳妥地在古联升呆下去,不得不尽账房先生兼军师的责任,便说:“目前咱还顾不上乡下,您先张罗着把铺面收拾出来,我再去趟趟生意道,顺便去看看欧阳亮。人家对咱挺大方,不能把人家扔脖子后头。”

现在古兴对英豪是百依百顺,便催促他:“那就麻利着忙你的,家里这摊儿我先收拾着。”英豪说着“我走了”,出门而去。

英豪留过洋见过市面,乱世期间显现出一般人少有的机智,来到公寓门前见身后有人,故意走过公寓门口蹲下系鞋带,放过后面的行人,确认安全了才返回身来,左右看仔细了才敲门。门房打开门,英豪顾不得打招呼直接上了搂。

原来居住的房间,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病房。屋里挂满了洗过的绷带、洗不净血污的内衣内裤,显然全是欧阳亮换下来的。

花筱翠为欧阳亮洗完伤口轻轻包扎,欧阳亮呲牙咧嘴依然是疼痛不堪的样子。花筱翠为欧阳亮揩去头上的汗,安慰道:“好多了,再忍些日子就能下地了。”

欧阳亮捶着自己的腿:“哎,我算把你拖累苦了!”

“你这是干嘛?你是为救我才伤这么重的,怎么说出拖累的话呢。快躺下吧,别净说不着三不着两的话。”花筱翠慢慢放倒欧阳亮掖好被子,把晾在屋内的一条条绷带扯下来,坐在椅子上缠成卷儿,缠着缠着打起了瞌睡。

欧阳亮看看花筱翠挣扎着要起来,花筱翠急忙站起按住他,“你怎么总动换呢?”欧阳亮说:“我下来坐坐,你好躺下迷瞪会儿,这么多天总拿椅子当床,是个铁人也挺不住了!”花筱翠按住他不让动,“我没病没灾的能行,好容易伤口才合上,你一动又得流血淌水的。听话,躺着!”

外面门梯响,花筱翠高兴起来,“快别动了,我看看谁来了?”开门一看是英豪,激动地招呼起来:“哎呀,二贝勒来了!”

听说英豪来了,欧阳亮欠起身子,“快,拿枕头给我戗住了。”

“小日子过得怎么样?”随着话音英豪进了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外伤药不好讨唤了,这瓶云南白药好歹从中药铺弄来的。”

花筱翠接过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早有药接上趟儿,兴许早好利落了。”放下药瓶给英豪搬椅子,然后坐在床边用身子戗住欧阳亮。

欧阳亮急不可待地问:“快说说外边的情况,囚在这儿都快把我闷死了。”英豪把椅子往床前挪了挪说,刚开口说话:“外面的情况可邪唬了……”被花筱翠制止住,“你们看,好像有人来了!”

英豪站起来朝外面张望,见两个印度巡捕走到门前,因门房站在门外头,便上前询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吗?”门房说:“没事呀,我在这儿等送煤车哪。”巡捕见没嘛事,背着手走远了。

英豪坐下接着说:“看见了吗?眼下你哪儿也不能去,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

欧阳亮面露难色,“可是,我们挤在这一间屋子里实在……跟你怎么说呢,唉。”

英豪不解其意,“实在什么了,当初我们哥俩在这儿都能住,你们还嫌住不下呀?”

欧阳亮苦笑着,“不是,是实在不方便。”

英豪恍然大悟,“嗨,说了半天怎么回事呀,我还以为你们早就……”

花筱翠拦住英豪的话茬,“二贝勒快别说了,我拿欧阳副官当病人,虽说有点不方便,终究我是过来人,人心只要干净也没嘛大不了的。”

英豪忽然绷起脸来,“你以后也别贝勒贝勒的叫了,这都那辈子的称呼了。一叫我贝勒,总让我想起当年那档子事,我们哥俩实在有点对不住你。现在吴胖子已经死了,我看你们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花筱翠瞥了一眼欧阳亮,“二贝勒你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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