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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回血案涉嫌进县城,快马缉凶奔天津 下.4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英豪赶紧拦住她,“打住,你就直呼其名吧,总改不了口。”

花筱翠内心的隐情本来就不便细说,英豪这一打断,正好转了话题,“我是说你别总提老年间的事了,我的命就该着七灾八难的,再说当初您二位也是好心给我找个吃饭的地界。”

英豪乐了,“你要是这么说,我心里也算塌实了。我干脆就正儿八经的保个媒,今天也用不着拜天地了,我这儿揣着一瓶葡萄酒,这事就算齐了。来呀,还愣着干吗?”说着找来三个杯子倒上酒,“来,举杯!喝了这杯酒就算入洞房了。”

欧阳亮迟疑地举起杯子望着花筱翠,花筱翠颤抖着手却一动不动。

英豪见状放下杯子,“怎么,欧阳配不上你?还是……”

欧阳亮也放下杯子,“英豪,你别逼她了,终身大事不是用绳子绑在一块的。”

花筱翠回身扑到床上,哭着说:“欧阳你千万别多想,我实在是配不上你。你英雄侠义前途无量,我不能毁了你一生清白万里前程啊!”英豪感到莫名其妙。

欧阳亮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少顷,直起身来说:“英豪,麻烦你打听打听,去重庆的道儿还通吗?”

英豪诧异地问:“怎么,你要去重庆?疯啦!”花筱翠猛地抬起头来,抱住欧阳亮,“你怎么整天胡思乱想呢,重庆十万八千里,去哪儿干嘛!”

良久,谁也没说一句话,又坐了会儿英豪便告辞了。

正文 十四回绝路逢生义气重,患难知己交情深 下

除了租借地,天津卫被炸弹炸了个乱七八糟,一辆收尸的平板车上穿行在废墟中。车上插着一面三角形白旗,上书“掩骨会”墨笔字,收尸人的胳膊上套着“掩骨会”字样的白袖标,似乎在以隐讳的方式哀悼死去的同胞。一队日本兵扛着枪跟在收尸车的后面,废墟中发现喘气的上去就是一刺刀。

街面上有了穿黑制服的警察,沿着马路大声吆喝着:“皇军保护商家开市喽……”伪警察也不全是铁杆汉奸,多数人也是被迫无奈,汉奸不汉奸得看关键时候站在哪儿,这个人称紫心萝卜的老警察就算可以。

在一家铺面门口,紫心萝卜发现瓦砾中有具尸首,招呼帮着收尸的抬到平板车上。破席将尸体遮上身子两脚却露在外面,顺着小腿滴答血,血滴在路面上,看来这人刚死不久或者根本没死。滴在路面上的血迹,引起一个人的关注,这个人一身素装看上去像个女学生,她叫玛丽。玛丽胸佩基督教女青年会徽章,臂挎提包沿着血迹发现了收尸车,匆匆走了几步喊道:“你们几位,停一停!” 玛丽追上收尸车掀开破席头。

刚刚抬上车的那具“尸体”忽然睁开眼睛,“救,救救我……”

玛丽呵斥道:“活人你们也拉去埋呀!”收尸人木然地呆立着。

玛丽内行地为这个不明身份的人检查,腰部以上未发现伤口,便果断地撕开裤腿。撕到小腹处血肉模糊,打开挎包拿出手帕,轻轻擦去血污看清是处枪伤,“没伤到要命的地方,抬下来!”

“抬下来的不行!”一个穿白大褂戴黑口罩的日本人和两个持枪的鬼子,突然出现在运尸车前。

玛丽大声争辩:“他没死,他还活着!”

“黑口罩”一挥手,“活人的不是,开路!”

玛丽拦在车前,“你们这样做,违反国际公约!”

“黑口罩”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玛丽:“我是中国人,是基督教女青年会的玛丽,我有权行使人道主义权利。”

玛丽掏出印有中英文字样的证件给“黑口罩”看,“黑口罩”接过去看了看还给玛丽,身子往旁边一闪,两个持枪的鬼子过来,用刺刀朝运尸车上的伤员乱捅乱刺,运尸人依然毫无表情。

玛丽一阵目眩抱住电线杆子,鬼子用枪托捣着收尸人,“开路!”

玛丽望着鬼子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骂道:“法西斯蒂!”身子无力地溜了下去。

基督教女青年会是干什么的,一个柔弱女子敢跟日本畜生交涉?看官如若不知,这里稍作交代。基督教女青年会是一个国际性组织,也是奉行基督教教旨的社会团体,会训是“尔识真理,真理释尔”。宗旨是:本基督之精神,促进妇女德智体群四育之发展,培养高尚健全之人格,团契之精神,服务社会,造福人群。这个组织和团体,于1890年由美国传入中国,1923年,在上海成立中华基督教女青年会全国协会。正是这个国际背景,在抗战初期,小日本没敢公开得罪这个组织和团体。

英豪不知从哪来,远远发现了玛丽,匆匆跑到跟前,“Mary……你怎么了!”

玛丽抱着电线杆子,一个劲的干呕,“乔治,是你?”

英豪扶着她:“你哪儿不舒服?等着,我给你找辆车!”

玛丽拽住他,“除了运尸车,你到哪儿找车去。我没事,你扶我几步就好了。”

于是英豪扶着玛丽慢慢走去。

东门里大街的仓门口教堂,是天津卫唯一中式建筑的教堂,五彩玻璃的屋顶类似大户人家的天棚。玛丽躺在天棚下面的椅子上,看样子好多了。神父摘下听诊器,对站在一旁的英豪说:“日本人已经攻占了上海、南京、武汉,他们像杀人魔鬼一样疯狂。你们要有精神准备,这场屠杀会持续很久。中国军队太没有战斗力了,并不只是武器装备的问题,主要是精神的问题。实在不可思议,日本人在南京几天之内居然杀掉几十万人。几十万人既使手拿弓箭长矛来抵抗,日本人也不会这样疯狂!中国人对待老鼠像只老虎,见了老虎马上就成了老鼠,只会逃跑。叫做抱头鼠窜!”

玛丽猛地从坐了起来,“我不是老鼠,我没有逃跑!”

神父总是有说辞:“因为你有主的支持!”

英豪辩解道:“中国军队反抗了,欧阳亮所在的队伍,全拼光了,他们没有逃。”

神父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他要跑到重庆去吗?”

英豪无言以对了,“是呀,可是……”

玛丽站起来拉住英豪的手,“不,不能让他走!”

英豪借机向神父求援:“他的伤总也弄不好,药也没有了。”

玛丽也帮着英豪求神父:“神父……”

神父挺够意思,满口答应道:“我们的药品虽然不多了,我们会想办法把他的伤治好!”英豪高兴地抱住神父,“我替欧阳亮谢谢神父。”

神父拍拍英豪的双肩,“你是主的孩子,要战斗,不要成为老鼠!”

英豪从来没想自己会战斗,“我?我能做什么?”

玛丽握着英豪的手,高度评价他:“你救了抗战英雄欧阳亮,你也是抗战英雄呀!”英豪想不到自己这么伟大,不好意思的说:“见死不救,那还叫个人吗?”

玛丽跟英豪说话的工夫,神父取来一包药品,“你们想办法把他留住,等他伤再好一好,要动员他战斗。这些药请你转交给他,你一定要小心,别让日本人发现。”

英豪接过药,感激地望着神父,“请您放心,我会留神的。”

英豪当天就把神父的药送到公寓,他以为这次不会再有大问题了,半个多月没再露面。英豪是欧阳亮和花筱翠勾通外界的唯一渠道,见不到英豪等于绝了后援,最要命的药用光了伤还是不见好。花筱翠把药盒子又翻了一遍,生气的把纸盒子扔了一地,急得直跺脚,“英豪送来的药用了这许多,伤口也封上了,怎么就好不利落呢!”

欧阳亮头上敷着毛巾,不停的呻吟着,“你不懂,外皮容易好,伤口里边还有脏东西,得用刀子拉开把脏东西弄出来。”

花筱翠说:“要是那样,我背你上医院!”

欧阳亮有气无力的说:“医院肯定让日本人占了,上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花筱翠揭去欧阳亮脑门上的毛巾,试欧阳亮的温度,脸刚贴上去便惊叫起来:“哎呀,烫死活人!不想办法,你得活活烧死。”

欧阳亮安慰道:“给我口水喝,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花筱翠端来水用调羹喂着他,脸上淌着泪。

欧阳亮喝了水嗓子滋润了,指着柜门说:“你去找把剃头刀子,拿开水煮一下……”

花筱翠不知道他要干嘛,惊恐地问:“你要怎么着?”

欧阳亮自己掀开被子,“必须拿刀子在红肿的地方割个口子,把脓水放出来。”

花筱翠退着身子,“不,我不敢!”

欧阳亮耐心给她讲着道理:“你不弄开,轻者这条腿就得烂掉,弄不好这条命就算交待了。难道你看着我成残废吗?”

花筱翠闻听此言忙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刮胡子的剃头刀,对着刀刃两眼发直。在欧阳亮再三催促下,花筱翠找门房借来汽炉子和铝锅。铝锅里煮着那把剃头刀,花筱翠照欧阳亮说的,把他牢牢绑在床上,还用一条毛巾勒在嘴巴。欧阳亮说不了话了,用眼神鼓励花筱翠继续做下去。

花筱翠用清水为欧阳亮洗着红肿的伤腿,抬头看看欧阳亮,欧阳亮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花筱翠拿起那把剃头刀,手不停的哆嗦。欧阳亮冲她睁大眼睛鼓励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筱翠终于狠下心来,一刀朝肿腿划下去,肿水“忽”地涌了出来。

花筱翠见状忘了害怕,放下刀子用手去挤,欧阳亮身子一挺满脸都是汗珠子。花筱翠再也下不去手了,见欧阳亮二目圆睁像是跟她拼命的样子,什么也不顾了,猛地抱住他的大腿用嘴对准了伤口,大口大口地吸起来。一口口脓水吐在脸盆里,直到浑身再也使不出丝毫力气才停下,她不知不觉趴在欧阳亮的身上。

很长时间,屋子里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二人的喘息声。

花筱翠发现自己也是大汗淋漓,抬起头来想找毛巾擦擦汗,发现扔在地上的药盒里露出个小纸袋,急忙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包消炎粉。她急忙撕开纸袋撒在伤口上,从凉衣绳上扯下绷带将伤口裹好,这才上床给欧阳亮松绑,等她将勒在嘴上的毛巾解下来,发现欧阳亮已经昏死过去。

花筱翠跪在床头使劲摇晃着欧阳亮,一边摇晃一边哭了起来,“欧阳!欧阳!欧阳啊,我把你弄死了……”

欧阳亮蓦地睁开眼睛,“谁说我死了?”

花筱翠拍拍他的脸,不由破涕为笑,“你没死,可把我吓死了!”

正文 十五回家破尚遗孤星恨,国亡尤存民族魂 上

花筱翠收拾好房间下楼把污水折进地沟,回屋换了一身紫色旗袍,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起来。欧阳亮问:“你要出去吗?”

花筱翠将一条手绢别在衣襟上,侧身坐在床边,“放心,工夫不大就回来。”

欧阳亮抓住她,“你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花筱翠和颜悦色的说:“你别拦我,我必须想法子让你退烧。”

欧阳亮见她主意已定,妥协了一步,“那你告诉我去哪儿。”

“我去找英豪,他肯定有办法。”欧阳亮慢慢松开花筱翠,扭过身去只好任她去了。

花筱翠每次将血色污水倒入地沟,门房只是看看便关上窗户。这几天好像倒污水的次数少了,而且也少见血污样的抛弃物,便知欧阳亮的病情见缓。这个老头看起来挺倔,其实心眼不错挺善良的,房客有困难总是挂念着,只是帮不上大忙。

这时,看见花筱翠看样子要出门的样子,便主动出来搭讪:“太太,您这是去哪儿呀?”

花筱翠客气的回话:“正想跟你老打听呢,奔四面城怎么走方便?”

门房想了想,“租界外面怎么都不方便,我帮您从大通车行要辆车吧,街面上没人敢拦大通的车,只是车费贵点。”

花筱翠不考虑花销,只要快点治好欧阳亮的伤病,花多少钱都不在乎。听门房一说满口应承,“行,行,那就麻烦你老啦。”

门房伸手找她要钱,“您给一块钱,这就给您拨电话。” 她没有零钞,花筱翠给了他一块大头,门房接过钱进屋打电话去了。果然工夫不大开来一辆汽车。花筱翠没说具体去哪儿,只说看见电车道的四面城就行,她的意思看见四面城可以改乘电车,她这人脑子一根筋。可是,她并不知道马路都炸翻了,眼下不通电车了。司机没跟她费话,根据她的描述大体知道她要去哪儿,径直把车开到西南城角。

“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慢慢找吧。”根据英豪留下的地址,她猜想古联升就在这附近,她坚持下车,司机收了车钱把车开走了。

赖五正式学徒一个多月了,每天起来穿上定做的蓝布大褂,小大人似地用条帚扫完店堂扫院子,最后再扫大门口。学徒扫地是门必修课因此也有讲究,不论扫哪儿不能从里往外扫,那样会把财气扫到外面去,必须从外往里扫,这样才能聚财。古兴从店铺出来,看见赖五剃着光头戴顶小帽刺儿,蛮像回事的扫地,觉得这孩子很有悟性。高兴的接过条帚立到门里,夸赞道:“没看走眼,是块材料。行了,跟燕子玩去吧。”赖五答应了一声跑到后院玩儿去了。

古兴看看左右商家大都房倒屋塌,稍微勉强开张的,也还在收拾铺面。古联升只是震裂了几块玻璃,已经拿纸条沾上了,古兴长长地舒了口气。远远看见联系生意的英豪大步流星地回来了,忙迎上去问:“怎么样,有生意道吗?”英豪没有应声也没停脚步,“进来说吧。”于是古兴跟他进了店堂。

有了赖五多了口人吃饭,古兴把原先的小伙计辞了,谁想到那孩子刚回家门,就让鬼子的炸弹炸死了,为这事古兴后悔了好些日子。现在只有福子照应店堂,眼下没有一个顾客,福子也是闲着。福子看见古兴和英豪匆匆穿堂而过,招呼了一声“那先生回来了!”英豪大概没听见并没有理他,福子干脆拿鸡毛掸子随意掸着尘土,站在门口看那些遭殃的邻居去了。

英豪边走边向古兴回话,“水旱两路一时都上不来货,依我看咱得就地挖宝。”古兴听不明白,急可可地问:“你说明白了,怎么就地挖宝?”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儿说话不方便,英豪和古兴咬着耳朵进堂屋嘀咕去了。

石头正在耍弄一套少林拳,边比划边给赖五和燕子做示范,耍弄到好看处,燕子禁不住拍巴掌叫好:“哥哥真棒!”

赖五羡慕地问,“石头哥,你是跟谁学的,能教教我吗?”

石头收住拳脚,“还别说,我开始练功的时候就你这么大点儿,你要能吃苦我就教你。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三不管儿撂地摆摊儿的玩意儿,咱是实打实正宗真功夫。知道不知道我大爷是前清武举人?浑身的本事全传给咱啦!小时候在老家,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大爷见咱练得苦,那口镇宅宝剑还让我摸过呢!”

燕子不信,驳斥哥哥:“吹牛,大爷的宝剑谁也不让摸!”

石头摆老资格,装出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气度,“那时候还没你呢,你知道个屁!赖五过来,咱先教你骑马蹲裆式!”

赖五认真地问:“骑马蹲裆式,能打人吗?”

石头训斥道:“还没上路了,怎么净惦记着打人哪?”

赖五刨根问底:“不打人,练武干嘛用?”

石头以传统的理念传授道:“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顶大了看家护院。”

赖五执拗的说:“那我不练。”

石头不肯放弃当师傅的机会,屈尊问道:“那你说练武干嘛用?”

赖五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给俺爹报仇!”

石头乐了:“嘿!长得还没个蒜头大呢,志气倒不小。行,跟我练吧。等你长大了,咱们一道给你爹报仇。”

被冷落了的燕子也要掺和,“哥,我也练!”

石头挖苦妹妹,“你还是接着练怎么吃奶吧!”

燕子的自尊受到伤害,不干了,呼喊着告状:“娘,哥哥又欺侮我啦!”

娘在屋里喊:“哄着妹妹,别总逗她!”

石头矢口否认:“谁逗她了,她成心搅和!赖五过来,别理她,跟着咱学……”

福子拿掸子掸着总也掸不净的尘土,发现一位女眷过来辩认招牌字号,以为是个主顾,便主动上前搭讪,“这位大姐,你老买点嘛东西,进来看看。”

看官如果没有忘记,福子应该见过花筱翠,不错,李元文诓骗福子赶车去大连码头那天晚上,半路接上车的那位女眷,不正是眼前的花筱翠吗。可是福子没有认出来,一则那天晚上光线太暗没有看清。再者,眼下的花筱翠,从神情到装束都发生了极大变化。另外,依照福子的想象力,逃到满洲国的奸妇,纵然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可能主动上门找麻烦。

花筱翠更无从知晓,古联升跟李元文乃至古典存在什么干系,只是听英豪说他在古联升老字号做账房先生,其它她一概不知。她也更不可能想到,曾经抱过爱过的那个苦命孩子,此时正在咫尺之遥的院子里面练把式。

花筱翠听福子问话,便打听道:“劳驾扫听一下,有位那先生那英豪在这儿发财吗?”

福子听说找那先生,分外热情地让着客人,“你找那先生,进来,就在后头呢。”

花筱翠尽量避免多见生人,客气的说:“不了,麻烦喊一声吧!”

福子进入店堂朝里面喊:“那先生,有人找!”

听到喊声,英豪急急忙忙从后院跑出来,“谁找我呀?”

福子回道:“是位女客,在外面等着哪。”

英豪出了门,福子就回避到店堂去了,管事的会客不论谈买卖还是说私事,甭管学徒的还是伙计,就算是平起平坐肩膀齐的也不能在一边戳着,这都是规矩。可是今天福子进了店堂,不由自主的朝外瞅,禁不住自言自语出了声:“这位女客怎么这么面熟呢!”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怎么可能呢,真是!”福子觉得自己荒唐,扭过头去面朝后宅,看石头教赖五练拳脚。

赖五跟着石头出拳、跺脚、上步,蓦然回首之际,偏巧通过店堂发现花筱翠跟英豪站在马路上说话。假设再多看一眼,哪怕一瞬间,赖五也会认出花筱翠来,终究他是在花筱翠怀里享受过母爱的,闻味也能闻出来。可是,石头没有给他这一瞬间的工夫。发现赖五走神,初次当上师傅的石头火了:“就你这德行还想练功夫,不教啦!”

赖五自知错了,赶紧哀求石头:“石头哥,别生气,我再不走神了。”

石头维护了尊严很得意,大人大量地说:“知过必改,这还差不离儿,再来一遍!”

假设英豪在马路上跟花筱翠多说几句话也好,备不住赖五练完拳脚会出来看个明白,可是也没有,不然写家会省却许多笔墨。英豪听欧阳亮的病情不见好转,心里着急催促花筱翠赶紧回去,“前边叫辆满捐的洋车赶紧回去,我随后就到。”花筱翠更是惦记着欧阳亮,说了句“多费心吧”,便匆匆走了。

赖五虽然跟着石头出拳上步,心思却始终还在外头,见英豪走进院子,撇下师傅予不顾,跑过去双手搂住英豪,“豪叔,告诉我,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英豪不解其意,“我朋友的太太呀,关你屁事?”

赖五仍然不撒手,“她找你有干嘛来了?”

英豪好生奇怪,对赖五却格外有耐性,“嘿,人不大,操心倒不小。她家的欧阳先生病了,烦我去请个大夫。别缠着我了,接着跟石头哥哥练把式去吧!”

赖五失意的放开英豪,再没心思练嘛把式,蹲到墙角发呆去了。

英豪请来玛丽,给欧阳亮仔细做了检查,注射了美国针剂盘尼西林,重新给大小伤口消毒敷药。完事观察到天黑,又给欧阳亮口测了一次体温,玛丽看了看体温表,“烧已经退了,没事了。”说着收拾桌子上的器械和药品。

花筱翠帮着收拾,“还是打针来的快,你可真成了神仙了。”

玛丽笑着说:“还得归功于你这位用剃头刀子外科大夫,那浓水不放出来,肌肉准坏死,说不定这条腿要锯掉呢。”

正文 十五回家破尚遗孤星恨,国亡尤存民族魂 中

花筱翠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初次见到玛丽就跟见到亲人似的,说话很随便,“欧阳真是条硬汉子,昏死都不吭一声。”

英豪插话:“你把人家用毛巾勒牲口似的勒住了,他想喊也喊不出来呀。”

玛丽很喜欢花筱翠,嗔怪中充满赞许:“亏你想得出。”

欧阳亮也来了精神,“是我教她的,当年用这一招给我们团长……”话说一半伤感起来,便没有说下去。

花筱翠端着水用调羹舀着走过去,“少说几句吧,喝点水,把药片吃了。静静心养养神吧,这一天折腾得身子太虚了,话说多了伤气呢!”

欧阳亮深情地望着花筱翠,“让你受累了。”

玛丽收拾好东西,冲英豪使眼色,“咱们走吧,他们也该休息了。欧阳,过几天再来看你。”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招待客人,花筱翠没有刻意挽留他们,便说:“我来送送你们。”

花筱翠送出英豪和玛丽,二人回首笑笑挽臂而去,花筱翠羡慕地目送着他们走远。英豪和玛丽恋人似的款款而行,玛丽忽然问英豪:“约翰去乡下了,是吗?”

英豪随口回答:“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嘛。”

玛丽神态严肃起来,“国破山河碎,只顾自己有饭吃,不管四万万同胞生死存亡啊!”

路边一位颤巍巍德老人,跪在废墟中无声的行乞,英豪掏出几张纸币扔过去,看样子也是颇有感触,“谁乐意这么窝囊活着,可是,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玛丽见英豪总也打不起精神,也不跟他多说,干脆停住脚步给他布置任务:“通过约翰了解一下乡下的情况。”

英豪疑惑的问:“乡下的情况?”

玛丽直视着英豪,坚决地说:“对,向下的情况!”

不论乡下的情况如何变化,古典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大不了日本人过来,又能怎么样呢?日本人占了天津卫,可以囊中取物一般,说整治谁就整治谁。乡下不是天津卫,刁民百姓一盘散沙,古家的田亩能让佃户们惟命是从,古宅祖辈善举积下的名声感召天下,而日本人暴行四方岂能替代他古老爷?没有古某人日本人能镇唬住谁呀!再说,日本人也没有那么多兵马粮草撒到乡下来呀。

天津卫血流成河他早听说了,那是杀鸡给猴看,吓唬老百姓都当顺民。这些个手段历朝历代都使过,对付草民百姓还凑合,对古老爷不灵。古老爷早就运筹帷幄,现在是稳坐钓鱼台,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毫无后顾之忧。

此时他坐在太师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英杰进来了。

英杰比英豪稳当,轻轻进了客厅喝了口水才说话:“听说日本人要把小火轮开过来。”

古典坐直了身子,胸有成竹地说:“早晚有这么一天,我正等着找上门呢。”

英杰并不了解古典的城府韬略,似乎有些忧心忡忡,“现在日本人是刚揭锅的蒸山芋,正在热劲头上,你老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应付眼前这一关。”

古典深不可测地望着英杰,“依照你的意思呢?”古典作此一问并非多余,他想借此拷问英杰的应变能力。

英杰想了想回答:“您不是常说,民可怎么着……还有怎么着,我那意思佃户们是不是可以,就是说为咱干点嘛事?”

英杰虽然没有把话说利落,主要精神还是对路,“你知道佃户们干嘛吗?”

英杰摇摇头,“不知道。”

说起佃户,自然想到二十一里堡,现在他们干嘛了?古典尽管不清楚,但是他断定肯定没闲着。根据古典的判断,德旺及他的徒儿们,在外敌祸害到眼前的时候,必定会兴风作浪,不会让小鬼子得安生。

古典估计的没错,深夜,在二十一里堡一个神秘的地方,说明了吧,在煎饼秃凶宅的院内,原来窗外的席棚处,就是被李三弄趴了架的那个地方,德旺趁人不备堆了个柴禾垛。柴禾垛下面埋了一口大水缸,徒儿们捡来的长枪都藏在那儿了。此时,小德子不知从哪儿又搬来几条枪,早已等候在此的德旺,扒开柴禾垛把枪放进去,又把柴禾堆好。

德旺拉着小德子进屋黑着灯说话,“今天又有嘛动静?”

小德子推开门缝看看外头,向德旺汇报打听来的消息:“守军跟鬼子干得不含糊,来不及撤退的全阵亡了。小鬼子封了河道,大小船只一概不让通航,连打鱼的小划子都不敢动换了。从天津到静海各个路口,也都让小日本给把住了,听说各站点都有小鬼子,没人坐火车了。”

德旺沉吟片刻,指使小德子:“我估摸,跟鬼子打照面是个早晚的事,这么多快家伙,咱不能放着当摆设,得找个会使枪的。”

小德子早想到师父前头了,附耳告诉德望:“告诉你老吧,现成的。”

德旺问:“谁呀?”

小德子说出一个人,德旺听罢频频点头,不由得心里涌起一股热浪,他早就料到,国难当头的时候,必有迎风顶浪的英雄出现。只是没有想到,这位英雄竟是静海警局王警长。

就在德旺跟小德子谈论王警长的时候,王警长正在办公室点亮一盏马灯,马灯照亮桌子上一堆银元。王警长没穿警服一身武行行头,面前十来个英武汉子也是短打扮,这些人都是他信得过的弟兄。墙根立着各式长枪,墙上挂着各式短枪,这些枪支都是弟兄们从各处收拢来的,王警长神情凝重地说:“这都是用得着的值钱家伙,我不知道各交来几条,每条枪十块大洋,凭良心自己拿吧。”

老铁又抱着两支枪进来,王警长见没人抻头拿钱,招呼老铁:“你先拿,两条,二十块。”老铁刚进门不知怎么回事,一看眼前的意思马上明白了,“我说警长,你这叫嘛话,国难当头,你让弟兄们发国难财呀!我老铁留下是跟你干大事的,不是图钱财的。”

老铁打头表态,弟兄们也齐声说:“对,这些钱留着干大事用!”

王警长很满意,“王某人没看打眼,都是好样的!弟兄们说得对,眼下咱有现大洋两千块,留着办大事。不过,这些家伙需要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等有机会再派用场。”

王警长所说稳妥的地方正是二十一里堡,从办煎饼秃的案子那天,王警长就发现德旺是个人物,后来一打听果然好生了得,暗中跟小德子搭上钩,决定选个合适的日子带几名弟兄运抵二十一里堡。

就在是夜夜深人静的时候,打鱼李三驾舟摇橹,悄然来到二十一里堡。

德旺正在村口岸边候着,小德子领着李三从柳树行子闪身来到德旺跟前,听见动静,德旺机敏地回身喝问:“谁!”

李三答话:“我,李三,您找的人来了。”

德旺四处看看:“哪儿啦?”

李三朝河边一指,只见几个人影正在小船卸东西,德望心想此李三已非彼李三,自从经历了煎饼秃那桩案子,跟脱骨换胎一样成了蔫大胆儿,这日子口还敢走水路。

李三看出德旺的心思,便说:“你老放心,小日本诈唬的厉害,你以为他真能给大运河盖上盖儿,我李三不信那一套。”

小德子知道李三的毛病,不管嘛场合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上前跟师父耳语道:“王警长叫你老到村公所说话,这儿有我盯着啦。”

德旺说:“村公所离村子太近,还是去秃子家背静,李三你回去淘换点吃喝。

王警长再次进入煎饼秃的凶宅,颇有一番别样的感触,点亮油灯,发现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看来德旺早有准备。王警长和德旺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油灯,旁边放着烟笸箩,二人促膝交谈畅叙了一番相识恨晚的心思。正说着,小德子帮着藏匿好枪支,弟兄们全都进来了。王警长赶紧言归正传说正经的:“既然大伙想到一块去了,咱们今天就订个章程,往后咱们一个打明处一个打暗处,不能叫小鬼子得安生。”

德旺在乡民眼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其实骨子里对官面敬畏三分,尤其王警长这种侠义型的官面,能够跟自己平起平坐、合计天下大事,德旺觉得是种荣耀,难免有些诚惶诚恐,亲自举灯给王警长点上烟,豪迈的拍着胸脯说:“王警长,你就铺排吧,一切听你的。”王警长不想耽误太长的工夫,便照直说话:“往后咱们就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全都凑近点儿,听我说……”

并没有像人们严阵以待的那样,小鬼子立马就蝗虫般铺天盖地蔓延过来,只是铁道线两侧、主要站头逐渐来了鬼子兵。静海县号称驻扎一个中队,其实大部分散布在铁道两侧警戒,常驻城里的只有十几个兵。王警长他们没有撤离,鬼子还以为等着接收呢,给每个人发了套黑制服改称保安队,还让王警长当头,从关外带来的十几个土匪出身的汉奸,也归王警长指挥。起初,弟兄们不干怕顶汉奸骂名。

王警长安抚弟兄们:“吃王八蛋喝王八蛋,不给王八蛋干事不就结了,咱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没听蒋委员长说嘛,这叫曲线救国,听我的没错,将来政府还得给咱论功行赏呢。现在需要提防的,是那些抽大烟的胡子汉奸,能够跟着鬼子到关里来的,都是王八吃秤砣的主儿,个个心黑手毒杀人不眨眼。这些人关东胡子,杀中国人跟小鬼子一样恨,全是些没人性的家伙,大伙必须处处提防着。”

保安队只是每天集合出操吃饭睡觉,鬼子队长也不分配任务,整天就这么干耗着。关东胡子跟王警长手下的人数差不多,掺和到一块说话不方便,王警长把保安队编成两个班。胡子那边内称汉奸班,指定了个胡子班长,手下这个班老铁当班长。王警长整天闷头不语,弟兄们也就打头碰脸无话可说,这样的日子一晃就到了秋后。

鬼子中队长的名字有意思,叫猪饭四十八。王警长闲着没事瞎琢磨,不管怎么说日本人也属于人类,怎么不取人的名字呢?看官一定认为这是写家拿小鬼子糟改,胡编的。不了解情况不可轻言,查查日军花名册,肯定有这个猪饭四十八。

早先日本只有贵族有姓有名,普通人有名没姓,要不说小日本压根就不地道呢。到了明治天皇时,这么多人没个正经称呼觉得别扭,遂下令“凡国民,必须取姓”,于是家家户户找姓氏。住在青木村的姓青木,大桥边的姓大桥,挨着猪圈的姓猪屋,门前有座山的姓山口。以职业为姓的,出现味香、味美、妓男、猪饭系列。也有以古代武士名当姓的,酒井、本多、上杉,都是武士名。慌不择姓的,就以各种畜生、鱼、蔬菜、寺院、屎尿作姓。实在没办法好歹对付一个的,我孙子、犬养、鬼头、茄子、葱头也是姓。再憋不出来,找官吏帮忙,摸摸大腿叫足上,摸摸屁股就叫臀部。最后没辙了,数字也用上了,制造珍珠港事件的那个主谋、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据称,是他爹跟他妈把他合作成人的时候,他爹五十六岁。说来,日本像个人似的有名有姓,不过几十年的事情。

这回信了吧,猪饭四十八确有其人,姓猪饭名四十八。这个四十八不一定是他爹跟他妈媾和时,哪一个的岁数,抑或猪饭早产四十八天,也可能其母剖腹产肚皮缝了四十八针。总之,与四十八这个数字有关系就是了。

今天,猪饭一早起来紧忙活,临出门的时候告诉王警长:“王的,有位日军大员要从天津来,我的去迎接,你的好好看家,任何人不得离开。”王警长明白,快有事干了。猪饭四十八去运河名镇杨柳青去迎接的这位大员,不是别人正是日军特务头子小岛一郎,不过猪饭没有告诉他,他也不便多问。

浪人小岛一郎摇身一变成了文职官员,跟猪饭在杨柳青登上小火轮,坚持走水路去静海县。途中他要拜访一位老朋友,所以人模狗样浑身上下中式打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军中穿便装的来头都不小,猪饭搬了把椅子摆在甲板上,必恭必敬在一旁伺候着。小岛无心浏览两岸风光,圣战的艰辛和困难令他心事重重,猪饭之流未必知道肩上的重任,因此需要他严加督导。

在下属面前小岛出言不俗,并非是故意卖弄风骚,多年的谍报工作,他确实知道神州虽是一块肥肉,却不是轻易可以吃到嘴里的。为了研究中国,他对中国典籍研究了不少。极目远望,小岛信口背诵道:“善于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猪饭君,你的明白?”

正文 十五回家破尚遗孤星恨,国亡尤存民族魂 下

猪饭以为小岛发癔症说胡话呢,小岛忽然问他,神经质的两腿一并,“哈依,小岛先生。”

小岛意犹未尽,接着又说:“中国有五千年的战争经验,如果只用兵器与中国人对阵,永远征服不了中国。你的明白?”

猪饭又一个立正,“哈依,小岛先生。”

远远望见独流镇,小岛指了指神秘莫测的广袤大地,继续他的说教:“这个镇子有与各国列强做战的历史和仇恨,这里的每个百姓不论是武艺还是谋略,都毫不逊色中国的军人。”

猪饭应声道:“我一定集中兵力对付这里的抵抗。”

小岛冷冷一笑,“你的,名副其实的猪饭,你那点兵力守住你的军营就不错了。”

小火论靠岸了,小岛提起一个礼品盒站起,沿跳板走上岸,回头冲猪饭一摆手,“对牛弹琴,你的明白?你的,可以走了”。然后观光似的左右看看,大模大样朝古宅走去,街头行人像见到瘟神一样四处逃散。远处只有一人没有离去,他就是小德子。

猪饭目送小岛进了古宅心里还在纳闷,“我的猪饭大大的,对牛弹琴,什么的干活?”载着他的疑惑小火轮“突突突”开走。

旧地重游小岛有几分亲切之感,登上古宅高台阶,望望街上的仁丹广告,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阴险冷笑,随后收回目光,跟进自家门一样推门而入。

不见有人迎接,小岛憨皮赖脸站在院内喊上了:“老朋友,在家吗?”

英杰住在原先李元文的那间屋子,听见有人在院内大喊大叫,赶紧开门出来。他没见过小岛,不知道来客是个日本人,便问:“先生,您是……”

小岛摘下帽子深深鞠躬,一撅屁股就知是个日本人,再开口说话更印证了英杰的判断。小岛也看出英杰的意思了,眼前这位肯定是替代李元文的,于是谦和的自我介绍:“我是古老先生、古举人的老朋友,请你通报一声,小岛一郎。”

英杰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呃,小岛先生,您请,客厅请。老爷,来客啦!”

古典早就听见外面的对话,他故意虚掩大门,把老刘头撤之后院,就是等着日本人找上门的。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日本浪人,而且居然说话文绉绉的了。听到英杰招呼,起身敞开客厅两扇门,“哎呀呀,真是稀客!小岛先生驾到有失远迎,望请海涵。”

小岛假惺惺故作斯文,“叨扰叨扰,实在冒昧。”

进入客厅不待落座,小岛便忙不迭打开礼品盒,“当年你送我一顶官帽,今天我回赠一顶盛锡福礼帽,请不弃笑纳。”

礼不在轻重,有这个表示,古典心里很滋润。日本人果然看重自己,因此发自内心的高兴,“小岛先生太客气了,怎敢劳你破费。”

小岛有备而来,场面话准备了不少,“中国古代圣贤教诲,来而不往非礼也。”

古典接过礼盒交给英杰,“多谢小岛先生,愧领了。”

英杰放好礼盒忙着上茶,“先生,请用茶。”

小岛看了一眼英杰,故意问:“这位是……”

古典礼貌的介绍:“这位是新来的管家,那英杰。”

小岛语出惊人:“是的,原来那位管家李元文犯了人命官司跑掉了。”

古典疑惑的一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岛故弄玄虚:“这么大的一件人命官司,我焉能不知。”

古典叹了一口气,“唉,此乃家宅不幸,不提也罢。”

随后的谈话,小岛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听着好像跟老朋友聊天叙旧,其实句句带着威胁和恫吓。“大日本帝国正在进行圣战,如果古老先生能为大东亚共荣圈做些善事,那将功德无量,我想你不可能拒绝这个机会的。”

古典心想,小王八羔子进门就露底了,少跟我酸汤辣醋,跟古老爷论道还嫩点,捻捻胡须不动声色地说:“小岛先生,真是抬举老朽了。虽说我是前清武举,那不过是捐来的名声,我对战事是一窍不通。乡里人送我善人雅号,无非给饥民舍碗稀粥而已,算不得大事。至于你说的大东亚,我一个末名乡绅孤陋寡闻,实则闻所未闻,岂敢胡乱掺和。”

装出来的斯文不能持久,三句话说不通小岛就露出狰狞本色,“难道能够忍心在你的地面,人人过刀家家过火吗?”

古典不买他的账,闻听此言也正言厉色起来:“别处不敢讲,老夫所在的独流镇,从来不会招谁惹谁。当然了,自古战祸殃及百姓,倘若能为乡民免灾避祸,不惜舍此项上人头。”说着从墙上取下镇宅宝剑,置于小岛面前,“先生要是看上这颗脑袋,麻烦你现在拿走。”

小岛没想到儒雅的古老爷竟然也会玩死签,将宝剑推回古典面前,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古老先生,你的,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小岛现了原形,古典也不跟他费劲拽文了,大白话的给:“干脆挑明了,省得我闷的慌。”

小岛变招耍弄无中生有的一套,“根据情报获悉,你的佃户与散兵游勇同流合污,四处抵抗皇军,倘若你能够约束他们,皇军就不在你的身边扫荡。”

有嘛说嘛多好,绕那么大圈子吓唬谁呀!既然说到这份上,古典也给他面子,送他一颗定心丸,“如果我知道是谁在惹事生非,一定会劝他不要轻举妄动。”

至此,来访的结局虽然不很完美,小岛还是基本达到目的,就此顺坡下驴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古老先生果然识时务,我们的合作依然大大的。”

小岛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清脆的枪声,古典和英杰一惊,站起来辨听枪响的方向。看官千万不要以为,听见响枪把古典和英杰吓坏了,不对。他们怕嘛了?鬼子打枪有小岛顶着,若是乡民杀鬼子,正好给小岛颜色看看。反正谁打枪也不会伤害古老爷。

最害怕的是这个狂妄的小岛一郎,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在运河东岸,靠近铁路可以看见鬼子。独流街在运河西岸,身边一个人不带,此举实在太莽撞,真出意外连个帮手都没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不出哪儿打枪,心里发虚有点草鸡了,“古老先生,什么人铁炮的干活?皇军扫荡的的干活?你的知道,我们朋友大大的!”小岛一郎这德行真给大日本皇军丢人,没怎么一点就语无伦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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