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名鼎鼎的刘广海成了气候,独流镇人就把他当成本地的明星推崇,特别是跟汉奸袁文会真刀真枪干了几仗之后,刘广海就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更值得义和庄乃至整个独流镇骄傲的是,为了不让老娘跟着他担惊受怕,再说李家楼的土屋也没法住了,从鬼子宪兵队救出老娘以后,刘广海在义和庄置办了宅院供老娘栖身,这就等于在义和庄,当然也等于在独流镇落了户。简而言之,盖世英雄刘广海,正儿八经是咱独流镇人氏啦。
老娘住在这儿,短不了徒子徒孙们伺候,练家子们也有了用武之地,拉大旗做虎皮,对外通通吹嘘是刘广海的真传弟子。火借风势风助火势,刘广海的火势就这么旺盛的不可收拾。不知内详的外人,便把义和庄看成刘广海的巢穴。实际情况是,义和庄只有两个手下,章龙和邵虎算作刘广海的真正干将。把他们俩留在这里,自然有关照老娘的用意,主要的还是从帮会的利益考虑。万一天津的大本营有个不测风云山高水深,后方留两个干将做策应,有了回旋余地可免除后顾之忧。可见,刘广海不是一般草莽之辈可比,他懂得什么叫做战略纵深。
日本鬼子容忍、挑唆、利用清洪帮的谋略,无疑受到中国武圣们的启迪。或假道伐虢、或金蝉脱壳、或借刀杀人、或借尸还魂、或隔岸观火……“三十六计”断言是研究的“大大的明白”最终目的是让中国人自相残杀。小鬼子再怎么“明白”,也搞不明白中国人的心思,他们能想到的,中国人自己会想不到?何太厚在义和庄布下的这招棋,用不着翻阅《孙子兵法》,只不过跟鬼子略施小计而已。
小鬼子豢养汉奸帮狗吃屎,顶多划拉些中国人淘汰出来的麸皮糟糠,有人形的也是人渣。想让中国人为虎作伥不是那么容易,张作霖、吴佩孚、徐世昌……那些蒸不熟煮不烂的大军阀,算是中国人中的浑人,连他们都不买小日本的账,何况华夏子孙铁血精英乎!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话说章龙和邵虎,天刚蒙蒙亮就从他们居住的“广”字堂出来,沿着曲里拐弯的胡同信步巡视。其实也不叫巡视,他们养成的习惯,由于帮派间经常争斗,随时提防冤家暗设机关,睁开眼老想看看周周围围,有没有风吹草动,有没有生人出没。睡觉之前也是这样,不把房前屋后查看明白了,躺下也睡不踏实。
二人信步溜达着,还真没有白起大早,街面上涂着“义和庄”三个白字的地方,模模糊糊好像有什么物件蠕动。二人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两个扭动的麻袋。
帮会的人不怕闹事,就怕闲的难受,一见俩麻袋哥俩儿乐啦,心想有生意做了,至少有活计干了。
章龙乐滋滋的说:“邵虎老弟,看见了吧,有人送买卖来了。
邵虎也是喜不自禁,“章龙大哥,看明白了,还是鲜泠的活物。”
二人上前踢踢麻袋,“来人!”就这么一声吆喝,如同神兵天降,“呼啦拉”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持刀拿枪的所谓帮徒蜂拥而来,拎起麻袋听招呼。
章龙煞煞腰硬,“徒儿们,大堂伺候!”
徒儿们便“嗷”的一声提起俩麻袋,如同捡了狗头金,欢呼着把义和庄吵醒了……
“广”字堂内迎门摆了一张八仙桌子,两张太师椅。桌子后面是一丈三的条案,上面摆放着香案蜡烛,两侧对称陈列着帽筒掸瓶等物。中堂一个斗大的“广”字顶天立地悬挂在墙上,左右一幅对联:“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对联两侧分别张贴着《十大帮规》和《十大谨遵》。
刘广海跟袁文会不共戴天誓不两立,与任何党派无关,以帮会的角度审视,最初完全是窝里斗。他们都自诩正宗正派,刘广海不跟臭狗食费唾沫星子,把老祖宗订的规矩张扬出来,叫世人看:到底是谁数典忘祖,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下三烂勾当。
青帮发迹于漕运又叫安清帮,最初结帮为的是垄断内河航运。据传康熙七年(1668年)罗教始祖三弟子翁某钱某潘某,应昭晋见“领帮匡漕”,钦封安清帮。“招收贤徒”十万八千“嚎丧鬼”,分成一百二十八个半帮,形成浩大的帮派体系。史载,雍正四年(1726年)青帮承包了大运河南粮北运的漕运业务,一时形成气候。清帮出自佛门,临济会宗派之分支,原本“尚天情,重义气”。青帮传四十八代,正统的帮徒严守《十大慎尊》《九大戒律》。戒酒、戒赌、戒淫乱、戒偷盗、戒斗殴;提倡正心修身、积德累功、为国尽忠。
按理说,青帮道义不为不清,只是始为朝廷操纵,后为地痞把头垄断。
据传,正派真人发现天津青帮离经叛道,尤其是到了袁文会跟他爹这两代,完全成了无恶不作甚而叛教叛国的不齿地步,秘密对刘广海开山门,在运河边上授命予他,对帮会正本清源,这才演绎出旷日持久的争斗。
话扯远了,回来接着说“广”字堂。章龙、邵虎分左右坐在太师椅上,传令打开麻袋。 麻袋口上塞着一封信,帮徒呈了上来。
章龙展信读道:“袁三丧尽天良,卖身招鬼引狼。国破百姓遭秧,更有雪上添霜。广爷山门也敢闯,擒得小儿一双。”落款写着:乡民敬请发落。
邵虎听罢,一拍桌子,“袁三这个王八蛋,真叫欺人太甚,竟敢跑到老家踏破爷的山门!”
章龙比较深沉,不像邵虎那么暴躁,“我看这事咱哥们自己了断,广爷正在租界地养伤,别给他老人家添心病了。”
邵虎点头同意,撩起裤腿拔出一把攮子,“啪”拍在桌子上,“来人,把两个小子大筋挑了,舌头割了,天黑扔到袁三芦庄子大门口去。”
帮徒们把白面儿、哈疤痢重新按进麻袋拉将出去,工夫不大,外面传来猪挨宰的嚎叫声。
章龙自言自语道:“这份礼谁送来的呢?”
邵虎不考虑这么多,“不管谁送来的,往后山门还得把严点,广爷把老太太交给咱了,咱就不能有闪失。”说完站起来安排后面的活计去了,这种人有他的长处,办事不拖泥带水。
要论真功夫当数小德子,整个独流镇的练家子,都不能和小德子相提并论。“广”字堂处置哈疤痢、白面儿的全过程,小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戒备森严的义和庄,大白天竟然没人发现小德子。小德子是否练就隐身术不得而知,反正没人发现他绝对是真的。
傍黑,何太厚、王警长又来了,还是在煎饼秃家碰面。
小德子把白天看到的情景,全都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了,“我是亲眼看着把两个混星子处置的,就算死不了,说不能说动不能动,也是废人了。”
德旺知道老何的时间金贵,打发小德子,“没你事了,你去照看小二德子,顺便叫小三德子把那两支手枪和那些红伤药送过来。”
何太厚说:“枪,你们留着预方便,药也留下,抓紧给小二德子和李三治伤,我现在就得按咱们合计的找古典去,决不能给鬼子留一点空隙。”
王警长说:“我看,还是我去比较合适。”
何太厚摆摆手,“不对,你尽量少露面。我是外乡人,谈成了更好,谈不成拔腿就走,没有大碍。这么说定了,我立马就动身,天亮行动就不方便了。”
王警长不再坚持,“那样,我立马回县城,猪饭和李元文这场官司,不能让他们消停。”
何太厚整整衣衫下炕欲走,德旺拦住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有了闪失连个报信的也没有。”
王警长想想有道理,便说:“叫小三德子跟去吧,你这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的有出息。”
小三德子正好进门,听何大叔带他去独流镇办正经事,将两把手枪和药放在炕桌上,高兴得没法没法的,“师父,嘛也别说了,有我在,何先生连根汗毛也掉不了。”
何太厚拍着小三德子:“真是个好小子!”
老铁搭话:“我和队长两辆车子,正好顺路驮你们一段路程。”
老铁话音刚落,四条汉子闪身出门,眨眼离了村子,这老少爷们搁一块儿,称得上珠联璧合,天底下难找的合适搭档。
正文 二十一回俩混星懵懂殒命,三英少睿智护花中
太平年间,这个时辰正是万家灯火歌舞升平的光景,然而现在,偌大的独流街,只有少许窗口闪着微弱的灯光。除了这些灯光表明还有些人气,置身昔日繁华的街道上,萧条肃煞的氛围让人鼻子眼儿发酸,这一切都是小鬼子闹的。
王警长和老铁推着自行车,远远望着古宅,见何太厚闪身进了院子,老刘头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返身关上大门,这才想起来小三德子,“嘿,小猴崽子怎么转眼不见了?”
老铁笑笑,“上车吧你老,都看明白了,回头又说人家孩子是个废物鸡了。”
王警长也笑了,“言之有理,咱去河边看看热闹。”
傍着桥头不远,是个简易码头,那儿还算灯火辉煌。老铁瞧瞧王警长,“你老快看,安青帮的灯笼升起来了,好大的架势。”
王警长“嗯”了声,“没错,人家这是把咱的委托当正经事办,够意思!”
一艘对槽木船装满麻杆和苇子,八杆上挂着一盏硕大的白纱灯笼,灯笼上“安清帮”仨字分外醒目。
岸上一行人手提小些的白纱灯,灯笼上面一面写着“安清”两个黑字,另一面是个红色的“广”字。几个红头巾黑裤褂的帮徒,个个扎着裤脚足登靸鞋,架着白面儿和哈疤痢朝码头走来。
白面儿和哈疤痢打扮的挺有派头儿,只是两腿发软脚丫子拖地,本地人讲话叫做拉胯了。虽然黑天,有灯笼照着,依然看的清爽,裤脚扎着黑色腿带子,嘴巴捂着黑帆布菱形日式口罩,头上扣着白色黑箍的大边凉帽。城里人瞅着像是败家倒运的浪荡子,乡下人看着倒像镖局喽啰兵;规矩人看着以为是汉奸便衣,伪军会拿他们当成兼卖烟土的人贩子;衙门见了视为贼,土匪一眼断定俩肉票……不论是个嘛东西,肯定传染了瘟疫发疟子。
瞧着这亘古罕见的穿装打扮,没有这么哏儿的,王警长和老铁忍俊不禁“噗哧”乐了。县里的官面出现在现场,帮徒不知深浅祸福,立马禀报给二位帮头。章龙邵虎得到禀报,会心的相视一笑,嘛话没说匆匆来到码头。
二位帮头也是场面上的人,自然都很熟悉,见他们晃着膀子过来,王警长主动打招呼:“二位帮头,你们这二位兄弟怎么回事,这么大派场,一步不挪还用人搀着?”
俗话讲,听话听音儿锣鼓听声,王警长一开口,二位帮头便知来由。
章龙跟着打哈哈,“别提了,这二位是大日本皇军的亲戚,没出息。逮嘛吃嘛,拉稀拉的提不住气,拉不开枪栓了。不搀着点,挪不了窝啊!”
老铁明知故问:“怎么还捂着日本口罩呀?”
邵虎接过话茬,“逮嘛吃嘛能不长口疮吗,不捂着点?夜风一遛,准得哏屁着凉见阎王。”
白面儿、哈疤痢见有“官面”在场便挣扎,看清是王警长和老铁又乖乖垂下头,不消片刻被架上船。
二位帮头断定,王警长跟老铁不辞辛苦,摸着黑不请自到,必然与此事有牵连。再看他们那关切松快的反常神态,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于是一人一句试探上了。
章龙问:“王警长,你老好辛苦呀,这么晚了还巡逻。”
王警长说得好听,“吃地面喝地面就尽点良心护着地面呗!”
邵虎挑起拇指,真心夸赞道:“中国人都赛你老似的,还能当亡国奴吗?”
章龙真心让着王警长,“别站着说话,船上泡壶茶吧。”
王警长还惦记着县里头,不想往深处叨扰,便说:“你们忙着起锚吧,不添麻烦了。老铁上去看看,那二位兄弟舒坦不舒坦,哪不合适搭把手。”
话说到这种地步,等于把事由挑明了。王警长这话看似哪不挨哪,却暗含着两层意思。一方面,等于承认此事的确与己有关,暗含着把话说明,表示信任对方的意思。另方面,隐喻的表达了感激之情。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这样的年月,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不同身份,王警长能作到这种地步,真是义气到家了。
王警长办事滴水不漏,让老铁上船看看,自然是帮着看看还有哪些不妥贴的地方。干嘛研究嘛,行当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漏洞不是人人会看的。老铁会意,支好车子跳上船去。
不论什么样式的木船,最前端的船舱都叫“闷头”,因船头底部是弧形,下面斜瓦上底板,与船底可形成扇面形的底舱。底板以上铺上铺盖,供船工休寝。“闷头”顶上,所扣船板称作“锁夫”,扣上它类似屋顶加盖子,是全船最严实的地方。
老铁走上船来,见白面儿、哈疤痢被塞进底舱,而后瓦上底板,铺上被褥,扣上“锁夫”,等于进了十八层地狱。等船工(自然也是帮徒)把一切收拾的严丝合缝,老铁方跳上岸来。
这时,王警长和二位帮头还在唠嗑。
王警长:“不是说苇子属于违禁品吗,广爷怎么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干?”
章龙:“怎么不是?苇子可以作军火药灰,还可以造纸,日本人怕运到那边成了军品,所以走上水不行,可以走下水。咱往天津卫走,这是下水,日本人放行不拦着,他们认为是给天津造纸厂送的。”
邵虎:“照实说,日本人一根苇子也落不着。天津卫西头那一片窝铺棚户,做饭点火都仰仗着广爷在富辛庄开的柴禾厂,要是老百姓没柴禾烧,日本人也不安生不是。”
老铁过来打断谈兴正浓的几位爷,“走吧队长,人家给二位兄弟安排的别提多舒坦了,你老就放心吧,咱该客走主人安啦。”
王警长照着场面上的礼数,双手抱拳告辞,“嗨,我这个人就爱管闲事,瞎操心了。二位爷往后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千万赏脸别客气。有工夫再说话吧,见了广爷捎个好,告辞。”
说罢,王警长和老铁骗腿上车过桥远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帮头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说出同样的话:“王警长仗义,是条好汉!”
就在王警长在码头搭讪的时候,何太厚正在古宅进行着另一场口舌交锋。
客厅屋顶吊着一盏吊灯,桌子中间还放着一盏大号泡子灯,照得屋内通明瓦亮。
古典与何太厚隔桌对坐,英杰恭立一旁伺候着。老刘头进屋给古典跟何太厚续水,把灯捻又拧高一点,屋内更亮了。英杰挥手,老刘头退了出去。
何太厚开门见山说完求办的事,继续说道:“……国府迁都,咱们敌后的老百姓就成了没娘的孩儿。久闻古老先生素来救困济贫,久有报国之心。抗日民众推举在下,当面拜望古老先生,相信古老先生定能以江山社稷为重,玉成此举名垂汗青。”
古典自认是天底下的大学问,可惜成年论辈子遇不上对把子的,今儿个何先生算是来着了,何太厚话一落音,他就滔滔不绝对答上了,“该说的话全让何先生说尽了,国难当头老朽惭愧之至。古某空享贫乡富甲盛名,在这群雄奋起之际,却无犬马之劳点墨之功。何先生不顾个人安危,不惜颠沛来到此地,献救国救民良策,做为一方绅士、华夏之后,岂有不肝脑涂地之理?何先生溢美之辞实乃过誉,倘若国有所需民有所求,效仿文天祥、林少穆言不敢当,倾家荡产披肝沥胆绝无二话,只是不知从哪里着手,还望何先生明示。”
何太厚起身拱手,郑重言道:“古老先生如此深明大义,令晚辈敬仰之致,请受何某一拜,并代表抗日民众向古老先生表示感谢。”
古典慌忙也站了起来,“不敢不敢,何先生使不得,何先生言重了,请直言明示。”
何太厚伏下身子,问道:“古老先生,有位叫欧阳亮的年轻军官可有所闻?”
英杰插话:“可是二十九军吴胖子手下的那位欧阳副官?”
何太厚转身面对英杰,“正是,想必管家知道下落?”
古典起身也企盼的望着英杰,英杰点点头,“以前经常打头碰面,算认识吧,最近我没见过他,英豪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古典兴奋的忘了拽文泛酸了,“别犯傻,天亮你赶紧下卫到天津,找英豪问个明白。”
何太厚这一晚上的话没有白费,并且开局就有收获,他觉得有必要公开沟通渠道,于是对英杰说:“你去天津打听明白了,马上给个回音,我想找个小兄弟做你的帮手如何。”
英杰问:“帮手,谁呀?”
何太厚朝门外喊了声,“进来吧,跟古爷和管家见见面。”
小三德子身轻如燕,闻声闪身进了客厅,整整一黑晌门外站个大活人,居然没被发现,可见这小伙子亦非等闲之辈。
英杰很喜欢小三德子,“不错,认识了。谢谢何先生,给了我姓那的报效祖宗的机会,你老就等着擎好吧。”
古典难得亢奋,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吩咐厨子,叫顺子点火升灶,我要跟何先生开怀畅饮。”
何太厚拦住古典,“来日方长,待光复之日,定与你老一醉方休。今日不敢打扰,天亮我的行动不便,就此告别了。你老留步,改日再来造访。”何太厚冲小三德子略使眼色,“赶紧送我过河。”言至此,二人闪身而出。
待古典、英杰追到客厅门外,院内已杳无人影。
正文 二十一回俩混星懵懂殒命,三英少睿智护花下
古典从无见过如此高手,恍惚间酸劲又上来了,喃喃自语道:“文韬武略、侠肝义胆、心装天下、身怀绝技,真乃医国神人也!”
何太厚旗开得胜拿下古典,德旺和徒弟们分外开心。叫小三德子一学说,神了,何太厚简直胜似诸葛孔明!他比照着师父说古讲的大三国,觉得“定三分隆中决策”不如何先生把小日本、刘广海、古典分析的那么准,“诸葛亮舌战群儒”不如何先生嘴皮子厉害。他看得真真的,满腹经纶的古典、还有那个摇头摆尾的管家(他爹还是前清王爷呢,屁!)开始还跟何先生酸文辣醋的拽文,没半袋烟的工夫,何先生三言两语就把他们说直眼了。
知道临了古典说嘛吗?大伙问:“说嘛?”
小三德子学着古典的样子拿腔作调,从德旺那儿趸来的玩意儿全搀和进去了,“古典说啦,咱何先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往前看,能够掐算十里八乡静海县的五百年,往后看,能够看到三皇五帝春秋战国南北朝。学问胜过孔圣人,武艺恰似老德旺,货真价实的神人也!当时还要摆酒席犒劳俺们爷俩呢,俺们爷俩不赏那脸,何先生说,用不着,赶明儿杀光汉奸走狗小鬼子,咱在静海县搭十里大棚摆席,跟你喝个人仰马翻。”
德旺听着小三德子胡白活,乐得合不上嘴,徒儿们都长能耐了,能不乐吗!小三德子还要白活,德旺给了他一脖溜儿,“消停消停吧,何先生跟咱摆手了。”
爷几个站在子牙河堤上,远远看到何先生已然渡过河去,登上对岸大堤,也学着何先生的样子扬起了胳膊。
就在小船靠岸,何先生跳上岸的瞬间,小德子从船上扔了个包袱,“何先生,你老接着!”
何太厚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德旺徒弟拿命换来的那两把手枪和珍贵的西药,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和煮熟的鸡蛋,外带一个酒葫芦。何太厚回头望去,小船已到河心,吃糠咽菜食不果腹的乡亲们啊,这份情意实在太重了!何太厚激动不已,只是一个劲的隔岸挥着手。
何太厚极目远眺,天际已出现鱼肚白,打开酒葫芦仰天长饮,高大的身躯豪气冲天,他带着乡亲们的这片深情厚意,系牢包袱拴好酒葫芦,将两把手枪双双别在腰上,甩开大步朝着远方走去。
那英杰在乡下这长日子,早就把他憋闷疯了,认识了何太厚,激起潜藏的满腔豪情,况且受领的差遣,无非找个欧阳亮,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赶头趟火车中午前就到了天津。
老家来人是件大事,古联升上上下下忙活了好一阵子。堂屋摆开八仙桌子,桌上摆了几个尽量像样的炒菜,古兴和崔氏帮着英杰脱去外衣,放好椅子全都坐下了。
古兴居中而坐,担心英杰挑礼,上来先解释一番:“管家千万别笑话,太平年间弄成这样我自己都嫌寒碜,今天这几个菜弄成这样,还费老大劲呢,已经是过年的饭了。小日本折腾的人们活不了啦,吃的用的全都配给。咱有点存幸的还能对付着过,一般人家可就惨了去了,多半吃了上顿没下顿。”
崔氏给英杰斟酒递筷子,“以往年间老家来了人,桌子上哪能这寒碜呀。管家将就一点吧,好歹不是外人。”
英杰的心思没在吃上,接过筷子随便夹了口菜,忙问:“英豪干嘛去了?”
古兴举着酒杯,有点答非所问,“亏了英豪兄弟市面上交际广,不然这个买卖早就挺不下去了。哦,这不,一大早又联系老客去了。”
英豪正常外出,没有意外变故,英杰放心了,“这么说,生意还算过的去?”
古兴陪着英杰又斟了杯酒,“实话跟你说吧,光靠油盐酱醋猫子狗子应付门市,一家人早就饿死了!不折腾点别的哪儿行呀。”
英杰饶有兴趣的探探身子,“嘛样别的,犯禁的买卖能捣腾吗?”
古兴以商人的诡诈逻辑说道:“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横下一条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摸着黑干呗。虽说揪心,总比饿死强啊!再说,古联升名声在外,世面上摸爬滚打好几辈子了,咱也不是吃素的。我古兴加上英豪,不能说如虎添翼,怎么也算瞎子多了根拐棍。”
崔氏见英杰一丝苦笑,唉声道:“整天这心提到嗓子眼儿,哪年哪月是个头哇。”女人就这样,说着说着抹开了眼泪。
古兴放下酒杯,支开崔氏,“你看看前边去吧,老爷们儿说话你就别掺和了。”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英杰向外张望,“石头跟燕子呢?”
古兴果然开了笑颜,“都顶戗了,跟赖五一块,小哥仨儿能耐着呢。”
“赖五是谁?”英杰把光腚孩忘了个一干二净。
古兴嗔怪道:“那个没爹没娘的苦命孩呀,赖五这名字还是你给取的呢。”
英杰拍拍脑门,“噢,想起来了。赖五是英豪取的名儿吧?忘了忘了忘了,长高了吧?”
提到孩子们,古兴来了精神,“我也记不清怎么取的名字了,反正就数你们哥俩学问大。你问长多高了,嘿,就这点邪性,越是紧巴,几个孩子越是争着比着窜高。争吃争穿哪!”
英杰说:“这是好事呀!该长的时候不长,到时候就长瘪嘟了。……他们哪去了?”
古兴撂下筷子指指门外,“就在大街上¬;,正忙活着,要不早进来吃饭了。”
古联升杂货店门面旁边的胡同,通着后宅大门,胡同口偏右一点,支着白布棚子。布棚子上贴着黄色的圆形布贴,上书“煎饼果子”四个大字。棚子左右垂着两行对联:“天津卫风味小吃,煎饼秃嫡传手艺。”这招牌做的花哨别致,在沦陷的天津卫百业萧条,难得出现如此新颖的买卖,很是吸引主顾。
少年赖五动作娴熟地蹭油摊着煎饼,热煎饼烫手,不时地胡噜锃光瓦亮的秃瓢脑壳,样子煞是可爱。
石头在灶前炸着油条果蓖,燕子收款付货,虽不兴隆忙的也算可以。
崔氏穿过店铺门脸,惦记着孩子们朝灶前走来,燕子不乐意了,“娘,你老不盯着柜台,总上这儿干嘛来?”
崔氏嗔着脸假装生气的样子,“干嘛来呀,我怕你招灾惹祸呗!老家来人了,看见英豪叔回来,赶紧让他快进屋,就说他大哥来了。”
赖五听说老家来人了,停下手里的活计问:“娘,没听说害我爹的凶手逮着没有?”
崔氏过来给赖五拿袄袖擦擦脸上的汗,“孩子,你还小,心事别老这么重,总惦记着这事儿不好,耽误长个儿。”
赖五拨愣着脑袋:“我压根儿就撂不下这码事,只要让我遇上那对男女,我就这么把他们煎了。”撕开一棵棒槌果子,卷进煎饼,在冒烟儿的铁铛上翻着个儿。
燕子拦住赖五,“哥哥,行了,你看都糊了。”赖五眼中噙着泪儿,低头不语。
石头突然诈唬起来,“快看,英豪叔回来了!”
马路上,英豪像是有所收获,挺胸迭肚兴冲冲朝古联升走来。
崔氏迎上去,把英杰到家的消息告诉了他,英豪闻听跟着崔氏直接进了后宅。
堂屋内酒菜已撤,英杰端起茶杯正欲漱口,忽见英豪立于门口,“兄弟!”
英豪迈步上前搂住哥哥,“大哥,你可想死兄弟了!”哥俩儿抱在一块还没抱瓷实,就听外面响起瘆人的警笛声。
英杰一愣,“怎么回事?”
英豪松开手,拉椅子坐下说话:“见怪不怪了,三天两头这样。小鬼子看见谁不顺眼,谁就是抗日分子,弄到宪兵队,不管有事没事先扒一层皮。”
中午时分买卖稀,小哥仨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吃饭,只见教堂的玛丽急步走来,身后跟着巡警独眼龙和塌鼻子,眼见快追上了,反而吹响了警笛。
玛丽一副学生打扮,戴着白框眼镜,胸前佩戴着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徽章。走到煎饼摊前,回头望了一眼,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红绿纸,迅速地塞给赖五,“小兄弟帮帮忙,赶紧烧了!”
赖五接过红绿纸,连犹豫都没犹豫,塞入灶口化为灰烬。玛丽会心一笑扭头欲走,机灵的赖五铲起一套煎饼果子,“大姐,你老拿好。嗨,吃一口想两回,正儿八经的煎饼秃煎饼,前清王爷都说味儿正好吃咧!”玛丽感激地接过煎饼果子放进手提包,看了一眼扯着脖子吆喝的赖五,转身离去。
玛丽未行几步,俩巡警追了上来,“嘿嘿,站住!”
玛丽回头,“叫我,有事?”
独眼龙眨巴眨巴单条龙小迷糊眼儿,“寸啦,没事能追你吗?”
塌鼻子抽抽耷拉下来的稀鼻涕,“把,把你的包,手里的包、包打开!”
玛丽忽闪忽闪长睫毛,睁圆一双秀目,“你们要干嘛呀,凭嘛给你们打开?”
独眼龙瞪着独眼耍横,“查查,看里边有没有违禁品。实话告诉你,俺们跟你不是一天两晌了,瞧你这装扮就格色。”
玛丽“噗哧”笑了,“我说你们俩怎么这么哏儿呀,我是基督教女青年会的,从来不干违禁的事儿,你们肯定认错人啦!”
塌鼻子有点含糊了,“认错人了?不会吧,明明看得真真的,怎么会认错……不管怎么着吧,也不管你是嘛会的,把包打开让咱看看算完事。”
独眼龙跟着帮腔,“对,打开看看,要不白追半天了。”
看官莫生气,那年头就这样,吃这碗饭的全是这种逻辑。要不为嘛天津人,给这道号的货色,定价“混蛋加八级”呢。
面对如此高级别的混蛋,玛丽的身份没法与之上论,只好打开提包,慢慢从里面拿出一套煎饼果子,“看看,这犯禁吗?”
独眼龙歪着脖子朝包里反复看了看,里面是空的,“误会,大概是误会。”
玛丽放回煎饼果子,重新拉好拉锁,腆着下颏问“可以走了吗?”
塌鼻子忽然醒过味儿来,“慢着,看住她!”扭头绕到摊子后头揪住赖五,“说,小东西,刚才她给你嘛玩意儿了?”
赖五睁圆两只眼睛,“两毛钱呀,人家买东西给钱也不对呀?”
燕子拿出一张纸币,“看哪,买了一套煎饼果子,还没找给人家钱哪。大姐回来,找你老这一毛钱。”
玛丽感激地望着三个孩子,走过去迟疑的接过一毛钱,转身径直走了。
独眼龙、塌鼻子,无可奈何地望着离去的玛丽,实唬着拿到赏钱的跟踪目标,就这样眼瞅着消失了。不甘心的汉奸巡警拿三个孩子出气,捣翻了煎饼摊,蛮横的抢走半天的收入。
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行抢,这就是遭到沦陷的大天津。
石头抓起火钩子,想冲上去理论,人小城府深的赖五拦住他,“忘了英豪叔怎么说的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
正文 二十二回那英杰首差民望,欧阳亮再报国恩上
古联升杂货店后宅,扯到买卖上的生意经,老三位,越说越来劲头,此时正说到褃结上。
英杰说:“二爷,要保住这百年老号的门脸,就得做大买卖,赚大钱!”
自从英杰进门,古兴就在心里琢磨,不年不节的,大哥把他差遣来到底干嘛?古兴印象中,英杰本是大大咧咧直性子人,今天却有些遮遮掩掩绕脖子说话。这年月两口子说话都留半句,狐疑的古兴面对英杰不敢竹筒倒豆子有嘛说嘛,于是斜眼看看英杰故意皱起眉头,“这年头谁还惦记着赚大钱,够一家子糊口就烧高香了。”
别看古兴油条,论见识比英豪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话说到这份上,自己人没必要玩心眼逗闷子,醮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药”字,“哥,你说的大买卖是不是这种跷蹊货?”
英杰伸脖子看看,把字抹掉,不再装神弄鬼,“没错,就这种俏货,兄弟有路子吗?”
虽然在自家屋子里说话,古兴见把买卖挑明了,还是谨慎地起身把门关上,不无忧虑的说:“就怕不好脱手啊,大管家你来看……”说着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当座儿使唤的货柜,搬出个蓝花瓷罐子。拿掉瓷盖儿,里面封着绵纸、油纸、红膏药纸,罐子口用橡皮筋箍着。古兴刚刚揭开一点缝隙,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鼻而来,英杰凑近看了看,惊喜地叫出声:“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云南白药!”
英豪在古联升历练的今非昔比,现而今简直成了商界老手,他掰开揉碎分析道:“哥,你想啊,红伤药全成了违禁品,哪家药房还敢上架子摆柜台?存着放着又怕翻出来,翻出来就是掉脑袋的罪名。作药材生意的全都榜上有名,有存货的主儿整天提心吊胆,扔没法扔卖不能卖,遇到牢靠的关系,货主见钱就出手。我啄磨这东西金贵,找到下家准能赚一家伙。这不,我给欧阳亮帮过忙,他送我的条子,让我换了这么整整一坛子。”
古兴把坛子重新封好扣上盖子,又小心的锁了起来,回头坐下继续说话:“我也这么寻思,刀兵年月烽火连天,断胳膊伤腿司空见惯,有它预备着救人性命,不也是积德行善吗!所以我也不拦着英豪,我盯门市他跑外,外面的生意行市他比我清楚。我就是嘀咕,这东西太犯忌讳了,搁在家里如同大人孩子躺在炸弹旁边,太悬啦!”
看见这多云南白药,甭说英杰,就算何太厚也得乐歪嘴。英杰努力镇静住自己,心里却像乱棰敲鼓,“嘣嘣嘣”狂跳不止。终于忍不住,兴奋的搓着两只手在屋子里转开了磨磨,“太顺当了,太顺当了!兄弟,这买卖成了,这个大炸弹归我了,我全包圆儿。”
英豪一本正经的,紧绷着脸毫不含糊的说:“哥,你得说明白买主是谁,这种东西可不是谁给钱就能拿走的。”
英杰欲言又止,他得仗义,不能没上刑就把人家何先生扔出去,“好,这事儿咱先暂时撂一边儿,反正这货我是要定了。哎,你刚才说的欧阳亮,是不是咱认识的那个吴胖子副官?”
英豪奇怪的看着哥哥,“不是他还有谁?不是遇见我,他早就没命了!”
英杰又激动了,抓住英豪的胳膊,“快说,能找到他吗,有个重要的人物死活要见他!”
英豪说:“最近我光忙活生意上的事,有日子没见到他了。现在租界不好进,立马找到他,估计不怎么顺当。谁知道呢,试试看吧。”
大人们正说着紧要的话,燕子抹着泪儿进屋找爹来了。
燕子是古兴的心肝宝贝,看见宝贝儿抹泪儿,古兴搂过来问:“怎么啦,谁欺侮你了,告诉爹,看我怎么给你出气。这么早就收摊子,石头跟赖五呢,是不是他们俩合伙欺负你?”
天上的云彩小孩的脸,说阴就阴说晴就晴,袄袖一抹脸燕子不哭了,“你说的不是,不是哥哥他们,是缺德带冒烟的巡警把摊子砸了!”
古兴摊开两只手,冲英杰抖搂着,“看见了吗,一天安生日子也不让你过!”回头哄着燕子,“把脸擦干净,告诉石头、赖五都收拾了吧。”
燕子撅着小嘴,“都收进来了,他俩儿正在院里生闷气呢。”
古兴推着燕子,“去,叫他们进来见见英杰叔,燕子,认识认识快喊英杰叔。”
燕子乖巧的喊:“英杰叔。”
英杰夸赞道:“多出息的闺女,快把小哥俩叫进来,让我看看长多高了!”
燕子扒着门框,朝院里喊:“哥哥,爹叫你们进来。”石头赖五出现在门口。
英杰一见哥俩儿透着股子精神劲儿,打内心高兴,说:“我看这小哥俩将来准能成气候,我写封信让他们去趟租界,试着找找欧阳亮。叫英豪叔说说,他们能办到吗?”
英杰使得激将法,石头赖五闻听,梗着脖子扭过脸,不高兴了。那意思是说:这不明摆着小瞧人吗,找个人、送封信,这也算差事!
英豪了解这小哥俩儿,忙说:“问题不大,天津卫的道儿他们熟着呢!”
古兴也说:“刚才怎么没想到他们呢,大人进租界麻烦,兴许搁俩孩子身上倒不算个嘛事。”接着又夸赞英豪跟俩孩子,“这一程子,英豪给他们带的不含糊,现而今两小子还认识不少字呢!”
英杰点头笑笑,挽着袖口,“取笔墨来!”接着展开信纸笔走龙蛇,很快英杰修好短笺一封,交予石头和赖五。
英豪又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说:“俩人抓紧填饱肚子,别看事不大,可关乎咱的买卖,路上一定小心,办成事才算能耐,事办砸了把屁股煽成两半子。去吧!”
石头和赖五穿戴的干干净净,照英豪的嘱咐,坐白牌电车倒黄牌坐到底,下车腿儿着问去。鼻子底下两张嘴了,拿着地址找不到人,琢磨着有脸没脸回来!
小哥俩把写有地址的信笺仔细放好,信心百倍的出发了,出门不远上电车,到了东南城角下车倒黄牌。黄牌电车由北大关发车绕北马路,官银号拐弯经东马路,走日本租界旭街,穿越法租界到底下车,再走几步就是英租界。
上了黄牌,车上人不多,哥俩儿有座却站着,拉着车厢内的吊环,看着车外的街景,有种新鲜又气不忿的感觉。明明中国的地盘,怎么成了外国地呢!心里想着别扭起来,皱着眉头谁也不说话。电车前面的马路和便道上,围着许多人,电车前面还顶着一辆黄牌车,司机怎么踩铃也挪不了窝,只好让司票员打开车门。
司机回头招呼着,“心急的下车吧,过不去了。”
乘客中有人不解的问:“刚到芦庄子,就轰下车,这叫怎么一档子事!”
司票员指着车厢外头,“嚷嚷嘛,谁乐意停在这儿!没看见那儿吊着两条人命?马路堵的这么瓷实,怎么过去,谁有本事飞过去!”天津人心里要是不痛快,遍地划拉杠头。
年轻人心急,不乐意在车上耗着,石头跟赖五随多数乘客下了车,平整的大马路,还乐意步撵儿溜腿儿呢。他们还是孩子,短见识,并不知道芦庄子这座洋房,就是顶风臭八里地的袁文会公馆,但见洋房大门紧闭,周围密密匝匝好多路人,全都驻足翘脚伸脖子朝大门张望,巡警喝五吆六的驱赶人群,却怎么也驱不散。
光天化日大门上吊俩死人,尤其吊在袁三的大门上,好热闹的天津人,谁不乐意看哈哈。
看官可能觉得稀罕,这么繁华的地界,况且天已过午,俩死尸能吊到现在?这也太离谱了!换任何一处地界,这么吊俩死人都算离谱,搁这儿就不新鲜,只能算报馆的一般新闻。
为嘛呢?莫急,听写家慢慢道来。
袁文会在南市和日租界有多处公馆,芦庄子这处是个名曰会德号,实乃土匪窝子,专门从事贩卖华工的勾当。会德号租得南开体育社,搭盖席棚窝铺,四周砌起围墙,成为华工的临时住所。人数够了批量,转手交给日本的大东公司,从中赚取“安家费”和“预支工钱”。
袁文会欺男霸女倒卖华工,不掺假的吸血鬼。诓骗绑架来的华工被他圈着,食宿还要向他交钱,体育社只有袁文会开设的饭馆,不吃你就饿着;华工取证要照相,袁文会代为收费拍照,另外还设赌局吃腥,想尽办法把华工手里的钱榨干净拉到。
日寇侵入华北,为了对付抗日武装,根据特务头子川岛芳子出的主意,招降文安、霸州一带土匪,交由袁文会统辖,谓之袁部队,袁文会任部队长,日本人济川为顾问,直接受驻屯军指挥,这支袁部队的巢穴就是这座所谓公馆。
无需再费笔墨,挂在公馆门环上的俩死尸正是白面儿、哈疤痢,显然夜间就吊在这儿了。巡警到这时才来处置,首先得说人家刘广海的手下,能人荟萃活儿干得地道。
俩混星子的打扮上文书已经交代明白,此时还是这身穿戴,所不同的,干活人做了精致的后期处理。从现场勘察来看,说是吊着,其实也不尽然,他们分别被固定在与身量等高的木板上,确切的说,俩死人是戳在大门前的。
说吊着也没说错,木板钻有孔洞,筷子粗细的老牛筋穿过孔洞,牢牢的系在门环上,可能用力过猛系得紧些,把脚后跟提起来了,略有悬吊的意思。不留意看,分明是俩站岗护院的立在门前。问题是,路人经过这里如过鬼门关,提心吊胆无不惶惶然,唯恐避之不及,谁会留意二鬼把门喘气不喘气呢!这是其一。
再者,这道大门通常很少开启,宅院另有旁门左道出入。不遇大事,譬如拜师上香招收新徒,所谓开山门的时候,才走谐音开这道门。日本人中,只有梅津美治郎、多田骏两任驻屯军司令出入过这道门,一般倭酋及其鱼兵虾蟹想走这儿,真正叫门儿也没有。
没人从这出入,自然不会知道有俩站岗的戳着这儿,外人犯神经也不会进去报告,说“你们快去看看吧,外边有俩死人站岗。”这不是没病找腻歪吗?简直就是找死,往轻了说也是找抽哇!
最后还是巡警发现了情况,怎么发现的就不说了,反正是发现了,并且惊动了日租界处理这类滥事的当局。
这时候收尸人已将白面儿的尸体扔在平板车上,哈疤瘌像是惭愧害羞的样子,耷拉着脑袋还吊在门环上。专职人员正解着门环上的死扣,却是死活解不开,干脆拿刀子割断老牛筋,这才把哈疤痢解放,终于也扔上平板车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