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车走远,古道热肠的天津看客们,这才满意松心的散去。
至此,白面儿哈疤痢谢幕归隐,他们的故事讲完了。再有就是街头巷尾经久不息的议论,这是善于思索、善于演义、善于评判、善于口传天下杂闻的天津人,最佳的佐餐谈资。
“广爷真叫厉害,生生把俩小子的舌头割了,大筋给挑了。”
“也纳闷了,俩大死尸挂在门环上,多半天愣没人看见。”
“寻常这扇门不开,院里人看不见。即便马路上有人看见,谁吃饱撑的犯山药豆子,也不会管他袁三的鸡巴事。”
石头和赖五跟在路人后头捡稀罕,路人发现有人跟着听蹭戏,立即缄口不言,匆匆走远。诡诈的天津人嘴爱叨叨不假,眼贼、耳朵灵、脑筋转的快,警惕性特别高,假若口传有误捅了漏子,想查查根源出处,您把福尔摩斯找来也白搭,没地界找号去。
人散尽了,车开动了,交通恢复了正常。赖五突然发问:“石头哥,广爷是谁呀?”
石头藐他孤陋寡闻,“这都不知道?咱们老家的英雄好汉刘广海呗,整个天津卫,广爷最能整治袁文会!”
赖五又问:“为嘛人们都不敢惹袁文会?”
石头扯过赖五的耳朵,“小日本是他干爸爸!”
赖五拍拍小胸脯,“长大了,我就敢惹!”
石头打着赖五的光头,“你想找死呀,快走,办咱的正事去。”
正文 二十二回那英杰首差民望,欧阳亮再报国恩中
花筱翠跟欧阳亮住的公寓,规模本来不大,小日本占了天津,侨民大都撤回自己的国家,躲清静去了。其时只有这对假夫妻,还有一个门房的老头,日本人还不能随便到这来,相比之下还是很安全的。
玛丽来了,看样子有要紧事商量。花筱翠扒着窗户望风,听她跟欧阳亮说话,寂寞的她最盼着来人,她觉得来人说说话,会对欧阳亮的病情产生好的影响。
花小翠想的没错,玛丽一来,欧阳亮的精神就好多了,瞧两人说得多带劲呀。
这时,玛丽把整个天下说完了,折回来说到欧阳亮的身上,“国际上,反法西斯斗争情况,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做为一名爱国军人,我非常敬佩,可是你去重庆的打算我不赞成。重庆是大后方,到那儿你向谁冲杀呀!”
欧阳亮原本好好的,听到这儿愁眉不展了,“我也不能在这儿总闷着,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玛丽高深莫测的宽慰他,“我现在也是跟哪儿也没联系,咱只有凭着良心干咱能干的事。”
欧阳亮挪挪身子,“你就照直说吧,我能干点什么。”
玛丽严肃起来,“现在,天津外围有好几支抗日武装,接长不短地袭击鬼子,我想弄些药品送过去。”
欧阳亮为她担心,“日本人控制的那么严,上哪儿弄药去,再说弄来药送给谁?”
玛丽说:“有条路可以弄来药,至于送给谁,有个人能办到。”
欧阳亮问“谁?”
花筱翠忽然回头提醒,“有人来了!”
玛丽说:“不怕,咱光说话也不犯禁。嫂子,好些日子没听你唱了,唱一段松快松快。嫂子的落子,味儿就是正。”
欧阳亮笑笑,“你又叫她嫂子,她可不爱听,再说,也让我空担虚名呀。”
玛丽亲昵的拉过花筱翠,“反正早晚也得这么回事,不叫嫂子让我怎么叫?嫂子,别听他的,唱段拿手的。”
花筱翠抿嘴笑笑,端起茶杯润润嗓子,她真心想让欧阳亮高兴高兴。于是扭起身段,唱起了《秦琼观阵》:“日出东来还转东啊,回文新声说英雄,行善之人天知道,英雄之人天不容……”
石头跟赖五真不赖,扫听着真的找到公寓来了。门房老头接过石头和赖五递过来的信,说“等着!”把小窗口的门关上了。
隐隐约约,楼上的戏文声声传出,赖五好奇的推开小窗口朝楼上望,二楼窗户挂着纱帘,影影绰绰可见花筱翠扭动的身影,但是看不清楚。
看清楚谁在唱戏,下文就不是这样了,故事情节就会发生别样的跌宕,所以赖五必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赖五努力辨别声音,即熟悉又陌生,即近在咫尺耳畔,又十分遥远渺茫,不禁自语道:“俺怎么没听过这段戏文呀?”
石头正四处挲摩,扭头问赖五:“你叨叨咕咕,说嘛啦?”
赖五回过神来,“没说嘛。”转过身,茫然的靠在铁门上。
不大会儿,门房回来了,从小窗口递出一张纸条,“接着,收据。”说完“嘭”地关上小门。实指望见到收信人,可是人家不露面,也不能愣闯啊!反正信送到了,英豪叔又没说非见本人不可。怎么说,也算把事办成了。这么一合计,二人觉得也没别的主意,把收据揣好牵着手往回走。
走着走着,石头发现赖五神情不对,就问:“你怎么了,脸色煞白,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赖五低着脑袋,没头没脑的说:“兴许我看见鬼了。”
石头诧异,“怎么大白天说胡话,发烧了?”摸摸赖五的脑门儿,屁事没有哇,拉紧赖五小跑起来。
花筱翠正唱到精彩处,玛丽、欧阳亮听得如痴如醉,二人拍着手心、敲着床帮为他打点儿。恰在此时,门房进来送信。欧阳亮接过信放在一旁,“谢谢啊,去吧。”随手扔给门房一支哈德门香烟,欧阳亮不吸烟,买烟就是为了应酬门房这样的人,算是变相的小费吧。
门房接过烟卷儿,夹在耳朵上,没有立即出去。
欧阳亮问:“还有什么事?”
门房说:“送信的伙计,求您给打个收据。”
欧阳亮不耐烦的,“没听说过!告诉他们,就说我收到了。”
门房刚刚退出,欧阳亮拆开信匆匆看了一眼,又拉开门把门房叫了回来,“进来,给他们带个回条下去。”接着翻抽屉找笔,撕了张月份牌,草草写了几个字交给门房。
待花筱翠落了腔,回到窗前朝外望去,但见送信的两个“伙计”已经走远。
一切复归消停,玛丽接着说正事,“现在日本人还没跟英美宣战,只有香港这条路。船票也好买,拜托你办这件事,我觉得最合适。回来的时候发封电报,我跟嫂子到码头接你去。另外,大名鼎鼎的刘广海最近也要去香港,他跟小日本的过节挺深,有难处找他肯定会帮忙。”
欧阳亮心里敞亮了,“真是天随人愿,想吃冰天上下雹子,你看看这封信。信上说,我在军校的老同学,何太厚回来了。这家伙打仗是员虎将。十来年没见了,有他在,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摆战场,干场痛快的。”
英杰的信只有三言两语,主要说明何太厚先生想念故旧,企盼欧阳先生“见字回音”云云。信皮上有详细地址,内笺没有落款,玛丽知道这是知底的熟人所为,便说:“我也听说过何太厚这个人,他手里有支队伍,是从山西开过来的。现在扩充了不少,活动范围直逼津郊,日本人也注意到了,现在到处拿他呢。”
一切对上茬口,欧阳亮兴奋的恨不能立即出发,“太好了,从香港回来我就去找他,正好送他见面礼。”
玛丽“嘘”了声,“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咱这是借花献佛,还得防着小鬼争食。我该走了,安顿好了我来送你。”
玛丽说“防着小鬼”的话,欧阳亮根本没有往心里去,花筱翠虽然不知道“小鬼”指的嘛东西,总觉得心里不塌实。帮着欧阳亮收拾完行李,坐在一边默默不语,不知心里琢磨嘛。
欧阳亮发现花筱翠神情不对,便将箱子立在一边,“我走了,你可以安安生生上床睡觉了。这一年多,苦了你也把我憋坏了,这回出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你也好松口气。等我回来,就帮你打听李元文下落,是人是鬼让你落个塌实。”
花筱翠缄口不语,慢慢拎过另一只箱子,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里码放。
欧阳亮按住花筱翠的手,“你这是,这是干什么?”
花筱翠心事重重的说:“我跟你一块去香港,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欧阳亮思想没这方面的准备,闻听此言即喜尤忧,不知如何是好,“不行不行,你跟着不方便。”
花筱翠十分冷静,望着欧阳亮的脸,真挚的说:“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子住了一年多,你也没说个不方便。我已经拿定主意,别拦我。为抗战尽份力,也算赎我一点罪孽。”
欧阳亮想到远赴香港,鱼龙混杂之地,情势可能比想象的复杂,觉得还是让她留守为好。便假装生气的说:“我看呀,你真是罪孽缠身了,说什么我也不让你去。”
花筱翠收拾好随身带的衣物,并排把两只箱子放在床头,“欧阳,别拦我了,说实在的,侍侯你这么多日子,一下子分开我不放心。再说你走了,自己守在这儿,我心里也空得慌。”说着慢慢抱住欧阳亮。
欧阳亮心里“嘣嘣”跳,只好说:“好吧,但愿我们永远不分开。”猛地紧紧楼住了她。
别看临去进租界,而且在洋楼林立的陌生地找人,石头跟赖五并没有觉得费劲。回家却迷了路,再也找不到黄牌电车了,别说电车连电车道也找不见了。大街上的外国巡捕,全都满脸大胡子,脑袋上缠着被面当帽子,扫听道都没地界扫听去。
凭着记忆寻路往回返,二人走的人困马乏,却怎么也走不出租界,后来发现拉菜的马车,石头忽然想到,“法国菜市在海河边上,咱迎着菜车奔海河呀!”
赖五也是机灵鬼,顿时也开窍了,“对呀,咱沿着海河走,不就出租界了吗,到了三叉河口,咱再奔北大关,闭着眼也能找到家。”
方向对了头,走着有劲头。说着简单,这条路线少说三十里地,二人到家已经掌灯时分了。
家里人正不放心,小哥俩回来了,为掩盖疲惫的窘态,进门全都挺胸迭肚站得溜直。石头从里怀掏出纸条交差,“英杰叔,这是人家打的回执……”话没说完,两腿一软堆萎在地,赖五随之也摊在石头身旁。吓得古兴、崔氏一通忙活。
结果嘛事没有,吃饱喝足热水烫烫脚,就又活蹦乱跳了,俩小子是累爬下的。
英杰展开所谓“回执”是张月份牌,反面一看,三个清秀钢笔字:欧阳亮。
英杰高兴坏了,“俩小子真行,办了件大事。”
石头和赖五吃罢饭洗干净,照大人们说的,早早上炕歇着。躺在炕上赖五辗转反侧,怎么也难入眠,搅和的石头也睡不着,“我说你吃耗子药了,打从租界回来,你怎么跟百爪挠心似的?你没完没了的在炕上烙饼,人家怎么睡呀!”
赖五猛地坐起来,没头没脑的说:“石头哥,我保证看见害死我爹的人了。”
石头闻听浑身一激灵,鲤鱼打挺也坐起来,“黑灯瞎火的你犯神经呀,你在哪儿看见嘛啦?说得吓人呼啦的,我这儿头皮直发乍。”
赖五正经的说:“石头哥,租界公寓那个唱落子的,就是我爹捡的那个后妈。错不了!”
石头不信,“你妈跟着跑的那个人叫李元文,咱送信的那家姓欧阳,差了壶了,快睡吧!”
小哥俩这厢叨咕着,隔壁客房里的英杰和英豪,也躺在床上说话。
英豪:“哥,我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
英杰:“我觉得你也有事瞒着我。”
老哥俩对视良久,心里话“咱哥俩光着屁股长大的,浑身上下哪白哪黑,哪长着痦子长着记,全都门儿清,还有嘛玩意儿可以相瞒的!”他们这么看着看着“噗哧”全乐了,英杰一五一十,把何太厚纵论天下,折服古典的经过说个仔细。
英豪也把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特别是与玛丽欧阳亮交往的情况,说个明明白白,说着说着不觉进入梦乡。
正文 二十二回那英杰首差民望,欧阳亮再报国恩下
真正的商人遇到大买卖,不像小买卖人那样浅薄,一门心思光想着能赚多少钱。钱没到手呢,算计着如何买米买面添身裤褂,再找家馆子犒劳肚子解解馋。买卖成了,忘乎所以不认北;买卖不成,落个一枕黄粱两手空,赔上老婆倾家荡产,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古兴是百年老店的掌门人,遇上流油的肥买卖,心思主要不在赚多少钱上,思谋的主要是稳妥。前思后虑审视每一步,哪儿会有沟坎儿,哪儿会有陷阱,那儿会有漏洞。所以说,合格的买卖家,跟升大帐调兵遣将的将帅没嘛差别,要不现代话说“商场如战场”呢!
崔氏在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服,那年月,殷实人家女人也离不开针线活。小孩子好动,衣服破个窟窿、挂个口子是寻常事,不能因这点破损就扔了、不要了、换新的,不行!那不是过日子之道,财主见了都会笑话。古联升,加上赖五三个不大不小的半大孩子,崔氏衣襟上随时别着纫长线的针。就凭这个,古典夸过弟媳好几次,是个过日子人。
电力不足,灯泡子跟鬼火似的,比乡下的煤油灯亮不了多少。崔氏把下坠富裕电线的灯砣往上举了举,依靠滑轮的作用带灯罩的电灯泡垂下来一些,光线依然乌乌涂涂,崔氏挪挪屁股,勉强就和着飞针走线。
古兴早已钻进被窝,却趴着“吧唧”呛人的大烟袋,下巴颏垫在炕沿上,还在思谋英杰英豪策划的这桩买卖。他认为这是天意,肯定是天意!怎么这么寸,哥俩不谋而合就想到同一桩买卖上了呢?并且一顺百顺想嘛有嘛,照今天这架势,应该是“万事具备就欠东风”了。
正因为如此顺当,他心里接受不了,古兴就这毛病,买卖越顺越往坏处想。
寻常不怎么抽烟的古兴,一旦出现一袋接一袋冒烟的状态,表明他内心正是处于激烈冲突的时候。这个时候,贤德的内当家,需要适时给予恰当提示,当然这种提示不算参谋。天下任何大事,女人均不可作参谋,女人属阴,阴盛阳衰容易坏事。恰当的提示仅具参考作用、拾遗补缺作用,主要还是起舒缓男人脑筋的作用,而不是其他。并且,无论这种提示如何具有价值,如何可以逢凶化吉,如何可以扭转乾坤,男人也不会给予任何肯定性评价。天大的功劳都是男人的。诚然,如果男人钢口差劲,不甚采纳了女人的馊主意,坏了大事赔了买卖,也算男人的罪过,女人不承担责任。
观察了好一阵子,斟酌了好一阵子,崔氏看看苦思冥想的当家人,头也不抬的说:“嗳,他爹,我看英杰和英豪有嘛事瞒着咱,你可得往深处多想一步。”
古兴爬累了,磕打磕打烟袋,翻过身来面朝屋顶,“这个我早看出来了,还等你妇道人家提醒。这个你不懂,做这种生意,有些事全明明白白反倒不好,懂吗?”
崔氏不懂,想弄懂了,主要还是针线活没完,便问:“为嘛呢?”
两口子说话没外人,跟老婆说说私密话无大碍,双手垫在脑壳下,比例子说:“做买卖好比大盗合伙行窃,这里面有严格的分工。做底的、递话的、遛活得、踩点的、干活的、转脏的、窝赃的、销赃的、分赃的……简单这么说吧,凡是作要命的买卖,都是大买卖,很少单打独奏,人手得齐全。人手多了好干活,但是也容易出岔子,所以整个买卖不能一路通,这是规矩。”
崔氏还是不明白,“那……怎么呢?这叫嘛规矩?”
古兴接着说:“这还不明白,刚才不说了吗,人手多了容易出岔子,出岔子就是犯了事,买卖砸了叫人起了脏。你说治谁的罪吧?”
崔氏并不特别笨,说到这儿恍然大悟了,“呕……我明白了!找谁都可以装傻,找谁都有说辞,即使治罪也轮不上死罪。对不?”
古兴得意的笑了,“这不结啦!可是有一条,干这种活,无论人手多紧缺,不可靠的绝对不能沾边,连点气味儿都不能让闻见。”
崔氏彻底明白了,针线活也彻底干利索了,关灯脱衣裳钻被窝,身子贴上古兴,又说:“英豪把自己的积蓄都垫到柜上了,真是对不住人家呢!”
古兴把崔氏搂进怀里,“他是心甘情愿的,领这份情就是了,再说这哥俩要做大买卖,投点本钱也是应该的。”
古兴刚把崔氏扒个光溜儿,忽听院内有人拍打窗户,“二爷,二爷!”
有人跳墙进院,全院上下唯有赖五发现了。
赖五折腾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觉光想尿尿,尿完尿上炕的工夫,发现从院墙上翻落一个黑影。赖五贴近玻璃往外看去,确定是个人,急忙推醒石头,“石头哥快起,有贼!”
石头眯眯噔噔揉揉眼睛,朝外望了会儿,“深更半夜你瞎诈唬嘛呀,仔细看看,爹开门把那人让屋里去了,哪来的贼呀。”
赖五还是嘀咕,“自己人怎么翻墙头呢?”
这么一说,石头睡意全无了,“兴许敲门没人听见呗……”又忽然意识到,即便自己人,肯定有急事,二人赶紧穿鞋下炕,决意去看个究竟。
堂屋的电灯也跟鬼火一样,古兴又点了一盏煤油灯,“你就是小三德子,怎么进来的?等着,我给你去叫英杰。”正在这时候,石头跟赖五进来了,“爹,没嘛事吧?”
古兴说:“你们来得正好,赶紧去叫二位叔过来。”
不用叫,英杰、英豪自己来了。
英杰看见小三德子,顿时沉下脸来“你怎么这么性急,不是说好了等我有了准信儿,再一道过来吗?”
小三德子抓住英杰,“大管家,等不及了。俺师父让我连夜赶来找你,让你无论如何把东西买回去。”说着解下腰上的包袱,“钱都带来了。”
英豪觉得可能出了别的岔子,让小三德子坐在货柜上,“歇会儿慢慢说,说明白点,到底出了嘛急事?”
崔氏穿好衣裳也从卧室出来了,拿暖壶给小三德子倒了杯水,让他润润嗓子。
小三德子喝了水,稳住神了,“出大事了,何先生和咱们分手后去了西河,咱说的西河就是对河那一片地界,不知道找嘛人合计事,就让汉奸队给围上了。”
英杰一听问题严重,忙问:“何先生到底怎么着了?”
小三德子说;“何先生中了好几枪,虽说没伤到要命的地方,可子弹钻到肉里弄不出来呀。我来的时候,何先生的伤口还流着血,身上烧得烫手。俺师父让我求求你老,想嘛办法也得把何先生救过来呀。”
英豪安慰小三德子,“别哭,天一亮就有办法。”
小三德子又说:“王警长还让俺捎话,李元文跟小鬼子猪饭彻底闹翻脸了,李元文跑到杨柳青,当了津西侦缉队的大队长,这回他管的地面儿更宽了。还有,他让何先生照着性命根儿给了一枪,说现在正在天津抢救哪,叫你老小心这个王八蛋!”
赖五听到“李元文”仨字,顾不得大人说正事儿,浪苍插了一杠子,“这个汉奸是不是害死我爹的那个大坏蛋?”
小三德子瞅瞅赖五,“这个兄弟是谁?”
赖五认识小三德子“三德子叔,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赖五——那个光腚孩儿呀!”
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小三德子激动的搂住赖五,“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再使劲长,长得高高的,咱们一道给你爹报仇!那个大汉奸就是害死你爹的李元文,你说的没错。”
正文 二十三回关帝庙折兵去势,众好汉快枪突围上
上文书说到,听说何先生中了枪弹,牵动众人心,想必看官也是悬心难放。本回开篇本该赶紧寻医问药,叵耐情况再紧急,有事也得等到天亮再办。趁此工夫,写家对本回标题稍作诠释,因这样更便于看官阅读,当亦属必要。
标题中“去势”一词有些生僻,说是生僻亦非生僻,实则属于隐讳用语。原意所指,系男人丢失性命根儿,气势俱损的意思。然而,本回所指“去势”纯属就事说事,毫无引伸意。即何先生身陷重围,快抢出手,子弹碰巧削掉汉奸两腿之间悬挂物,并非宦官入宫净身之术,此举实乃意外效果,并非出于设计存心所为之,况且当时枪林弹雨,容不得仔细瞄准。
讲明这点十分必要,否则,极易误读英雄何太厚。汉奸无道助纣为虐帮狗吃食,尽管可杀不可留,然则终归人种变异。仁义侠士出手,讲究方位尺度,单取性别标志物,显得不够爷们,故正规作战并不提倡射击那个部件。诸君如若不信,可到军营查看,酷似人形的枪靶,那个部件是省略掉的。
话说何太厚告别德旺师徒等众人,一口气蹽出去十来里地,大约狂饮了酒葫芦的烧锅烈酒之故,心潮翻滚依然被乡亲们的深情厚意激动着。没有见过大平原的人,难以想象那种一望无垠的空旷寂寥,太阳已经升起三杆,老何肩担重任生怕耽误今天大事,不由得两腿生风加快了步伐。
乡间的土路不像天津卫的大马路,车辙套着车辙,脚下没根的主,随时都会迈空扔个跟头。何太厚行军打仗十几年,跋山涉水栉风沐雨,有路没路都一样,均可如履平地行如疾风。今天邪门了,尽管这条道路有些磕磕绊绊,也不至于两脚跟踩在棉花垛上,迈不动步子。
走着走着他觉得两腿发飘,拐到路边田埂处,他想坐下抽袋烟缓缓再走,于是从腰间解下烟荷包,坐在土坎上打着火链。无意间触到斜挎在肩上的包袱和酒葫芦,兀自笑笑。他终于意识到腹内空空,整整一昼夜没进食了。
吧唧着烟袋,一只手抠着田埂,经验丰富的何太厚,居然根据土壤的干湿程度、草根走向,坐在原地轻而易举的抠出不少的芦根和地梨儿。芦根,就是芦苇的根茎,利尿清热可入中药,城里人并不特别陌生。地梨这种东西,即便是乡下,土壤肥沃富庶之地,也难找到。只有荒郊野地贫瘠之处,灾荒之年的沟渠河汊,越是不长正经粮食的地方,越长这种黑不溜秋的东西。学名称作地下茎像荸荠,名称好听,牙口差劲的根本咬不动,煮熟了还好些,把长着毛须子的硬皮啃掉,并不难吃。这种东西成势必是灾荒之年,可是真正到了颗粒不收的灾荒年,这种东西就成了稀罕物。
何太厚啃着地梨儿嚼着芦根,晃晃酒葫芦还有不少酒,对准葫芦嘴儿欲饮却止,重新栓好。起身刹刹腰带,觉得又有了劲头。没经过那个年月的人,没有相似经历的人,难以理解何太厚。肩负重任饥肠辘辘,竟然抗拒食欲诱惑,不肯解开包袱剥个煮鸡蛋吃块馒头。哪怕饮口烧酒,提提精神也好哇,何以辜负乡亲们一番美意呢?
何太厚并非苦行僧,也并不是没动馒头和鸡蛋的念头,甚至差点将烧酒一饮而尽。当他动这个念头的时候,更想到那些缺医少药的伤员,在强忍着伤痛的折磨。这些吃食,不仅可以给他们些许补养,更重要的,这份情意可以抚慰他们的心灵,可以缓解他们的伤痛,还可以鼓舞他们的斗志。说不定因了自己忍受一时的饥饿,能够救活某个弟兄的性命。
何太厚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坐在田埂上,啃着地梨儿嚼着芦根稍作休憩的时候,百步开外有块高粱地,那里潜藏着几个汉奸便衣,他们正虎视眈眈注视着他呢!
这些人就是新近成立的津西侦缉队的成员,为首的就是那个蒸不熟煮不烂的胡大头。他们从子牙河畔,一直跟踪到这里,为嘛不动手呢?没有什么复杂原因,只是他们依稀看到被跟踪者,腰间别着双家伙。
再根据被跟踪者的气势派头、行路架势综合考虑,胡大头断定,就凭身边这几块废物点心,拿下对手绝无可能。本人的大头名气虽然四乡远播,真拿性命换名声尚无那个境界。真人面前不露相,胡大头便舍弃这次充大头的机遇,打发手下回去报告,要求大队长李元文率队增援。而自己带人继续瞄着何太厚的行踪尾随,他希冀着在李元文面前露一鼻子,或许得手领到赏金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于老何,怎么说这都是一次失误。也难说,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人间无完人,英雄并非无闪失。何太厚受到某种亢奋情绪的影响,最重要的,根据太阳方位估算,他要去的目的地尚有一段路程,时间显得紧迫。久经沙场的何太厚,居然淡漠了敌情观念,违背了基本的军事要领,武装行军忽略了注意观察周边情况,同时也忽略了自身的某些细节。
暂时不要忙着责怪老何,有关吸取教训的事项以后再说,假设需要检查,这里也有客观方面的原因。
熟悉华北大平原的人士容易理解,江南或者山区、丘陵地区的人们,则难以具体想象大平原是个什么样子。假若喜欢找真,不妨打开地图看看,范围别太大,只看京津保之间这块区域。可以说一马平川一望无垠,除了稀稀拉拉的村落,无任何天然屏障,唯一仰仗的,青纱帐起来可以遮遮挡档。然而现实哪像过了若干年,后人拍的电影那么如愿。日寇铁蹄所到之处,难民遍野田园荒芜,纵有耕耘庄稼也是稀稀拉拉。况且此时正是秋后时分,满目赤土枯禾,不然胡大头不会躲得那么远搞跟踪。
长有庄稼的地块全都收割殆尽,胡大头藏身的所谓高粱地,因距离太远看不请爽。写家估计,不是主家出了变故无力收割,就是人手脚力的因由,只是砍掉穗头,剩下柴禾挺杆儿,得工夫再收拾。按理说,如果留意观察,那里是藏不住人的,一则距离稍远二则老何没有留意,放松了警惕才出现如此危险的态势。
再往深处说,信息不畅通情报掌握的不及时,假若老何知道敌人组建“津西侦缉队”的消息,可能判断出敌人动向,警惕性会高些。不仅危险不会出现,可能今天行动都会取消。
事已至此,再分析、再自责、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只有任其事态的发展了。
简短捷说,继续经过一段跋涉,老何终于到达目的地老军营。
老军营是个村子,具体的目的地,是村子外头的一座破庙。根据残留的座像判断,这可能是座关帝庙,这里的百姓敬奉关老爷,崇尚关公的精忠美德,香火肯定旺盛过。现而今,庙宇的围墙已然是残垣断壁,孤零零的庙堂也出现倾圮,好在屋顶完整门窗尚存。
这座小庙的所处位置不错,周边环境也可以。庙宇建在高台上,地势较高便于对外观察。周围残留几座坍塌的老房旧屋,实际只剩下土坯墙基,再有就是稀稀拉拉的枣树棵子。放眼四野,满世界最多的,是分布散落的座座孤坟。
庙后头就是老军营,据说,早先是杨六郎安营扎寨的地方。老军营人口不多,却都是基本群众,发生一般情况可以有个退身步,得以掩蔽回旋。
村落与庙宇之间,准确说,庙宇后窗丈余距离,是条天然沟壑。抑或是当年建造庙宇时,人工挖掘的排水沟,只是随着岁月流失难寻人工遗痕了,沟壑里长满带刺的酸枣棵子。
庙前是块开阔地,往前是成片的坟茔,坟茔被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包裹着。灌木丛遮挡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这条水渠很长,直通子牙河。
这条渠,距离刚才老何走的车辙路较远,初来乍到的人不易发现。由于这条渠的方向性鲜明,老何很看重这条渠,万一发生重大敌情,利用这个地貌条件可攻可守。特别是,便于夜间隐蔽行动,还可以据此辨别方位、设伏打援等诸多好处。老何甚至畅想过,局势转好了、队伍发展了、壮大了、条件具备了,规规矩矩跟鬼子拉开架势打一场阵地战,这儿就是现成的工事,连交通壕都省得挖。
水渠两侧,残留秫秸秆儿的地块不少,此时正好掩护着水渠不易发现,如果是青纱帐茂密的时候,这条水渠可当秘密通道使唤。
大概香火旺盛的时候,香客踩出来若干条小路,从庙门这看呈放射状,弯弯曲曲通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条消逝在灌木丛。表面看,是祭祀者上坟踩出来的道,经老何踏勘,发现这条小路连着干涸的水渠,进沟奔东就到子牙河边了。
老军营深埋着一个千年秘密,不是本村的人,外人绝少知道,即便本村的人,嘴不严的也不清楚。这里属于永清县地面,小鬼子占了县城后,本村最具权威的长者,把这个绝密信息,透露给了何太厚。他是千百年来,唯一知道这个极端秘密的外乡人,这个秘密不到生死关头,写家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难得庙院内存活着几棵古槐,庙门一侧的那棵,据说树龄逾千年。尽管树心空朽,树冠依然枝繁叶茂,高度超过附近所有建筑物,如有必要可以在树上设岗,既隐蔽又能极目远眺。今天树上就设了暗哨,表明这里将有重要聚会。暗哨手里提着杆难得的三八大盖儿,配备了两排子弹。这杆硬家伙今天立了大功,情况发生后,这条长枪发挥了重要作用。
正文 二十三回关帝庙折兵去势,众好汉快枪突围中
今天与会者,加上随从、岗哨,共有十几个人,不论好赖全都带着家伙。阔主儿,腰里别着大肚匣子,最孬的怀里掖着独撅龙,可见会议级别不低。由于都是百姓打扮,只看外表看不出名堂,简单说说几位主要人物,便可看出这是嘛层次,也可窥见这次聚会的重要性。
这些人物中,最具威猛虎势的,当数霸州来的敌工部长吴易公,膀大腰圆高个子。在当地,他跟担任妇救会长的老娘,被称作母子双雄。
抗战期间,只要上了他的黑名单,汉奸顶多活三天,以致霸州汉奸,不怕出卖军事机密遭到追究,最怕泄漏自己的真名实姓。一旦哪个汉奸称名道姓的干了坏事,敢于拍着胸脯子叫板,“这事就是我干的,怎么着吧!”那就甭想别的了,赶紧买好棺材预备后事吧。
他处置鬼子汉奸轻易不使兵刃,那样容易溅一身血,恶心人。也舍不得浪费子弹,尤其是汉奸的命,实在不值一颗炸子儿钱,更无需整出响动。
有一回,他去胜芳会见领导,约好在一家饭馆碰头,刚落座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鬼子宪兵带着翻译官进来盘查。吴易公站起来,请求翻译官把俩宪兵让进雅间“米西着说话”。待跑堂的端来酒菜,进雅间一看,翻译官哆嗦着犯傻,俩宪兵嘛伤没有断气了,客人已杳无踪影。吴易公会见的领导就是何太厚,据老何亲眼得见,俩宪兵让他一手一个攥住脖子,没见使劲就捏死了。老何告诫道:干这手活须出手快手劲大,未经训练不可仿效。
当地汉奸跟大个子吴易公不叫吴易公,叫“吴三天”“掐死牛”,可见此公的厉害。
大城县的徐老爷子,就是暗藏独撅龙的那位,邵庄人,原是富草乡私塾先生,鼻梁子上架副平底儿水晶茶镜,眼镜腿儿拴着女人纳鞋底儿的细麻绳,平时眼镜总戴着,看书写字特别是辨认生人的时候,眼镜摘下来在脖颈上吊着。
徐老爷子干瘪精瘦,说话总带个“嗯哪”,身量不足五尺,小腰不够吴易公大把抓的。别看模样不济,早年跟着朱老巩在滹沱河边上,护古钟保公产斗过冯兰池。反割头税火烧县衙门,砸粮仓赈灾济民他全掺和过。当时他负责管帐,那时节,被人称他“铁算子”,后来多个外号叫“赛诸葛”。再后来,为逃避官府追捕,隐名埋姓潜逃他乡,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七七事变,他忽然在大城地面冒出来。
老百姓说,他的那副眼镜儿有名堂,发现坏人透过镜片一瞅,行啦!只要眼镜摘下来,嘛事都好办。有徐老爷子在,不用动刑不用逼供,无论暗探明贼,逮住就招供。军爷们说,徐老爷子是天生的保卫干部,鬼子奉承他是“谍报专家”,汉奸则把他当成阎王爷特使,昼夜值班的“黑白无常”。一时名声远播,成为传奇人物。
徐老爷子的故事,多数涉密不能公开,说件无关大局不疼不痒的,就说他那把藏而不露的独撅龙,如何靠名声换来的。
独撅龙又叫单打一,有的可以装颗子弹,也可以装一枚自造的铁砂弹。日本人招降纳叛拼凑袁部队,有个混不出名堂的土匪坯子,闻讯前去投靠。冤家路窄,半路偏偏与徐老爷子狭路相逢。因有支队伍将要从大城地面经过,徐老爷子筹集粮秣腋下夹个公文包,所谓公文包,一块老粗布包裹着几册账本而已。
大城地面虽属沙质土壤,却有多处成片的柏树林子,徐老爷子就在某片柏树林中,与这个土匪坯子相遇的。土匪剪径也看人来,背个粪筐拾粪放心走你的,拦你干吗?徐老爷子的气质装扮,分明是个没跑的收账先生!
徐老爷子遇见带家伙的,再能耐也不敢跑,谁也跑不过枪子儿,只好规规矩矩站住了。“识
时务者为俊杰,老先生最好别让俺为难。”土匪比划着家伙说。
徐老爷子显然是个俊杰,老老实实把公文撂在地上,识时务的说,“嗯哪,小老儿刚刚收了点租金,权当孝敬。好汉也别让俺为难,只求在账本上钻个窟窿,回去好跟主家有个说辞。”
明白人跟明白人好办事,土匪坯子瞄准公文包“咣”就是一枪,徐老爷子顿时摘下眼镜变了卦,“嗯哪,这就好啦。小子,仔细瞅瞅徐老爷子,咱就算认识了。嗯哪,把烧火棍子交给俺,咱算是爷俩儿。惹俺翻脸,俺可不是铁算子,更不是过气的赛诸葛……”
土匪坯子闻听,家伙一扔跪下了,“算小的有眼无珠,大白天遇见黑白五常,放小的一马,来日必报不杀之恩。”
徐老爷子空手白得使唤家伙,还骂人家混蛋,“嗯哪,真是个不掺假的混蛋,俺只有账本如何杀他,吃不上正经干粮的土匪坯子,拿啥来报恩?”
回民支队的马队长,是个天津北郊天穆来的英俊少年,岁数不大辈分大,尊称马巴。“马巴”是古教老表的称谓,就是马爷的意思。
何太厚对马巴的评价,简单明了几句话:疾恶如仇、足智多谋、胆大心细、敢做敢为。
年初的时候,鬼子架设津京间的电话线,完事又往北仓飞机场架设专用高压线。电线架好了,驻扎在附近的鬼子换防。换防的那天,村民们扶老携幼站在村头,摇晃着膏药纸旗儿,跟撤走的鬼子“撒尤那拉”,跟进驻的喊“迎接太君”。把小鬼子整的雾迷三道挺激动。新来的鬼子有个小队长叫犬养,驻扎在北运河边的简易营房,距离天穆村只有一箭之遥。犬养觉得天穆村民很亲善,经常进村找酒抓鸡。
要说亲善,莫过阔少打扮的马巴,马巴请犬养喝酒吃烧鸡,混熟了就套近乎。说“荒郊野岭的执勤,辛苦大大的,哪天请几个大大的皇军,一块米西米西?”意思是说,让犬养弄几个官大的来,交个朋友的干活。犬养挺实诚,转天旁黑,就把驻地上司全领来了,里面居然有个少佐。结果,朋友没交成,酒后全让支队扒了光溜捆成直棍儿。
接下来更精彩: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其实就是那些曾经摇晃膏药旗的村民,人人高举绑着快刃镰刀的竹竿,蜂拥上了公路,超常把儿的大镰刀,不分什么高压不高压,更不懂哪叫照明线还是电话线,凡是电线搭上镰刀就割。公路两侧电花闪闪,从白庙一直割到北仓,霎时间方圆数十里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马巴亲自带队,换上鬼子军官服闪电出击,不费一枪一弹,把驻地的鬼子兵卒收拾得一干二净。缴获全部武器弹药,通讯设备,以及包括军用地图在内的全部机密资料。战报称:毙敌九名就地掩埋,俘虏二十六名,秘密移交盘山某部。
兵不血刃几乎解决整编一个中队,此役惊动吕正操,沧县的马本斋闻讯,甚至想把马巴及其所部招他名下。这位马司令也是真哏儿,马巴的部下就是天穆那个村子,岂能搬得动!
通讯线路可以恢复,电线可以重新架设,可是驻地官兵全军集体消失,皇军战史从无记录,损失无法弥补。反复勘察现场,除了干干净净扫荡一空的营房,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的蛛丝马迹,这场劫难成为日军久查不破的迷案。
关帝庙内,最显眼的是一位佩枪少女,十七八岁,沉默寡言。腰间扎着带枪套的皮带,内行人一看那是把枪牌撸子,就凭这把名牌手枪,这闺女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始终不说话,不时向外张望,好像她的心情最为迫切……不说了,何太厚来了!
老何心急火燎地登上庙宇台阶,树上的暗哨惟妙惟肖,学了声悦耳的鸟鸣。这既是跟老何打招呼,也是给参加会议的人通报消息。
何太厚进门开门见山说正事,“让大伙久等了,先说说河那边的情况。人家听说咱们的任务是吕司令交代的,没说二话,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现在咱们研究一下接应问题……”
刚说到这儿,徐老爷子忽然摘下眼镜儿,“嗯哪,老何同志,你身后拖着长尾巴来咧!”
闻听此话,老何下意识的捂住腰间的双抢,“大意了,这儿出的毛病!”
徐老爷子不好直接批评老何,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嗯哪,大隐隐于市,要紧的是不能露白。你接着说吧!”
大伙拥向破窗户,朝外四处张望了一阵儿,没有发现异常,连个人影也没有。老何返回身,“咱们长话短说吧,外面哨兵盯着,有情况也来得及撤,聚一次不容易,今天的事不能耽搁。先说马队长,你们靠天津市里比较近便,起货的时候负责外围警戒。吴部长主要负责武装接应、押运……”
外面传来急促的老鸹叫声,“呜哇!呜哇!!呜哇!!!”一声不了一声,这是哨兵报警的声音。
所有人全都亮出家伙,老何又简单布置了一下除奸工作,边说边解下肩上的包裹交给那位少女,“你是整个军区医院的总院长,重要的是加强保密、保卫工作,所有伤员的性命,全仰仗你了。暂时我还没有药品给你,这是那边乡亲的一点心意,送给伤员……”
年轻的女院长接过包袱、酒葫芦,催促老何,“上次那些药,还没用完,您不要着急,我们还能坚持,您赶紧带领同志们突出去!”
何太厚沉着的说:“还有,冀中行政公署已经成立,由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兼任主任。我们必须利用政权真空的这一时机,迅速建立抗日民主政权。今天来的静海、青县、任丘三个县的同志,你们那里情况特殊些,可以考虑建立地下的秘密政权。总之一句话,必须把各界民众动员起来、团结起来,不能让鬼子一天得安生!”
一声清脆的枪声,看来已经到了危机时刻,哨兵不得不鸣枪告警。
徐老爷子真是沉稳,听到枪响反而戴上眼镜,“嗯哪,还没说俺的事呢,俺的腿脚没有你们麻利,说完俺得先行一步。”
何太厚说:“筹款!多多益善,财主不出血,打条子借,别的你有办法。好了,吴部长,你掩护徐老爷子先撤!”
徐老爷子从怀里掏出独撅龙顶上火,又掖进怀里,“嗯哪,甭麻烦别人啦,俺又不是吃奶的孩子!”话音未落,早已跃出后窗,潜身绕过院墙,转眼上了一条小路,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何太厚从门缝望去,一队着便装的汉奸呈扇面状,远远地展开队形。
马巴报告:“老何,侧面也有人,看来想包围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