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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回 最后关口遭敌手紧急时刻出奇招下.4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何太厚看看窗外,“不怕,全是没用场的汉奸,顶多三十来人,好对付。他们没有长家伙,逮住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冲出去!”

吴易公提着大肚匣子,命令他的俩随从,“你们不要管我了,赶紧跟上徐老爷子!”

两个小伙子得令“嗖嗖”飞将出去,并排拉开距离飞身追赶徐老爷子去了。

外面顿时枪声大作,跟开了锅一样,听得出没有章法乱放一气。

正文 二十三回关帝庙折兵去势,众好汉快枪突围下

中国历朝历代不乏汉奸卖国贼子,遗臭万年的多是朝廷重臣,说到底是为了弄权,希冀混个鸟位。往远处说譬如秦桧,往近处说如汪精卫之流。两国交兵,纵有个把头脑投敌,似不应使国家灭亡,况且写家早已言之有预,近代国人中,手握重权的昏聩者再混,任日寇如何威胁利诱,绝大多数良心不泯,真正投敌叛国者寡。

李元文之类的人渣,才是汉奸群体的主要构成,他们多是社会边缘人物,多数缺蒙学少礼教,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唯有鸡鸣狗盗唯苟且偷生。或因恶缘沦为废弃,法理不容常人不齿,自卑自贱恐生惶死,破罐破摔累罪难收。这些人渣,于国于民毫无价值,他们求主心切,外敌入侵之时,便是咸鱼翻身之日。自然会认贼作父,视祖宗为仇敌,因此,祸害起同胞来疯狂之极残忍之至,无恶不作形同人头畜鸣。

小岛一郎看透了李元文的处境与心境,把他调教成一条忠诚的恶犬,一条残忍的恶狼。李元文与猪饭四十八闹翻,小岛秘密组建津西侦缉队,委任李元文充当匪首,也是因势利导恰如其分的选择。

日寇随着战线的拉长,兵少将寡的矛盾日益严重。天津驻屯军又称华北驻屯军,实则仅仅控制了主要交通线,华北地区成为中国军民的游击战场。鬼子把守据点很难分身,便把骚扰、渗透、搜集情报、应对零散抵抗力量的活动,交给汉奸应对。

津京保抗日武装频频活动,鬼子寝食不安,急需加强应对。按说,以当地土匪为主的袁部队,派到这里更为合适。小岛却觉得招降纳叛拼凑的鱼兵虾将,极易失去控制,再说,袁文会倒卖烟土贩卖人口在行,干这手活不及李元文好使唤,好歹受过皇军训练。

侦缉队成员主要从杨柳青招募,成分多与胡大头同类,另外,又从袁部队挑选了若干草莽土匪,这支拼凑的汉奸队就算齐了。侦缉队成立当天,李元文特别亢奋,本想把队伍拉出来,分散开来熟悉环境,偏巧碰上何太厚。

李元文头天开张就有买卖作,乐得屁颠儿屁颠儿。获悉对方独身一人两把手枪,根本没考虑有无同伙,有无埋伏等项。一门心思光想着捡个便宜,来个旗开得胜,以便向主子报功。接报后他马上收拢喽啰,跟吃了大力丸相似,一口气折腾了七八里地,竟然不觉得累。

侦缉队中,那些杀人越货的土匪,懂得一些跟踪之术,隐蔽的不错。直到何太厚进了庙宇好一会儿,才被哨兵发现。然而汉奸们已经形成包围的态势,最近的距离不足一里地了。李元文找了座孤坟蹲下,打发汉奸向关帝庙两侧迂回,就在这时响起清脆的一枪,正是哨兵报警的那一枪。

紧张之余,看官暂且放松一下,容写家三言两语说说这位哨兵。按照字面的意思,哨兵应是哨位上担任警戒的士兵。打日本鬼子,这里的人们不抠字眼儿,这位老兄实乃肩负冀中军区总医院保卫部的工作,头衔不低称作部长,是那位少女院长的直接属下。院长的姓氏名号现时保密,暂且不能公开。保卫部长的名字没说保密,可是谁也记不住,称他鬼难拿就行。

鬼难拿三十开外,也是老军营人氏,有爹有妈也有老婆孩子,不幸的是,跑反的时候,全都死于荒郊乱枪之下。鬼难拿是个烈火性子,一个风高月黑夜,提把斧子闯了永清县城,居然让他削掉一颗鬼子头,提着得来的三八枪,投到何太厚名下,并委任了他这个头衔。

可惜他担任这项工作还需历练,人家院长进过太行山,听过讲课会念文件,还学过瞄准放枪。这些方面鬼难拿都很欠缺,特别是打枪,实战机会太少,老何虽然教他练过“三点成一线”,今天却是首次实弹射击。

子弹十分稀少金贵,刚才报警的那一枪,他不像人家真当兵的,报警朝天放空枪,而是瞄着李元文开的枪。李元文有资格领受这枪警告,这小子把随身携带的日本短刀抽出来了,鬼难拿判定有据,就凭挥舞那把日本刀,就该头一个把他毙掉。可惜他的枪法还欠火候,没有击中李元文,但是差不太多,子弹擦着耳朵边沿飞过去的。

这一枪至关重要,报警的同时,起到了延缓敌人运动速度的作用,敌人全爬下了,目光集中在李元文身上,等待他下达指令。这一枪,李元文尿湿了裤子,没有关系,战场上失禁在所难免。重要的,他对面临的态势有了深刻认识。首先可以肯定,刚才进庙的那位爷,肯定不是上香求签的,而且里面不止一人。只是打来的这一枪,射手的位置不好判断,于是他探出坟头观察,企图看出点名堂。

恰在此时,庙宇另侧出现一个干瘪老头,接着又跑出来三四个人,动作敏捷的朝四处逃窜。不待李元文作出判断,继而两条猛汉手提大肚匣子,尾随干瘪老头儿而去。他这才恍然大悟,竟然忘了生死,一手举刀一手挥舞王八盒子,从坟头后面跳将出来,“人都跑啦,还他妈的趴着,赶紧起来追呀!”汉奸们仗着人多势众,“忽”地一下爬将起来,胡乱开着枪,朝徐老爷子逃跑的方向追去。

鬼难拿瞄着跑在最前面的汉奸搂火,连开三枪终于打着了,那小子中弹没吭声,两手捂住胸口“咣唧”栽倒,再没见动弹。胡大头见撩到一个,喊叫起来:“李队长,别中调虎离山计,跑的不是咱跟踪的那个,把小庙围严实喽才是正理儿。”

寻常一将难求,关键时刻方显英雄本色,李元文觉得胡大头言之有理,窜到一堵矮墙后面,刀锋直指关帝庙,“我堵庙门,你抄后路,全都给我上,捉活的!”胡大头真不含糊,扒掉小褂身先士卒,紧跑几步带人把住了后窗户。

李元文站起身子挥着短刀,真像日本干爹指挥官,“逮活的,冲啊!”剩余的汉奸“噢”的一声,向庙门和两侧的残垣断壁拥去。

事态严重到了极点,遗憾的是侦缉队没带硬家伙,实际上鬼子也没给他们装备。假若有几枚手榴弹,往大了说有门小钢炮,再乐观点儿,有挺歪把子机关枪。那么,可能不会如稍后将要产生的那样了。事后小岛一郎点拨他们,再遇类似情况,直接往里面“炸弹的干活!”这都是马后屁,眼下不是没有那些好东西吗!

这里说得罗嗦,僵持只是瞬间的工夫,没等李元文想明白如何攻破庙门,庙门突然自己打开了。接下来的战斗动作,可用套话“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

先说马巴,在何太厚揣开庙门的同时,抄起供桌上的香炉扔出后窗户。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香炉救了胡大头一条命,据说这个香炉,后来成了胡大头本家的传家宝。现在没工夫扯这些没用的,接着说胡大头。当年那次造炮失利事件,使他领教到火药的威力,进而联想到装满火药的猪尿泡,时常在梦中被某种黑色球状物惊醒。每每遇到相似物,他便会下意识的因恐惧做出迅捷的避让动作,以致习惯成自然。

当他蹲在关帝庙窗下,跟李元文一样,正琢磨下面该如何的当口,忽见庙内飞出不明物,这与他潜意识中的物体形态极其相似乃尔,几乎是与此同时,他一个鹞子翻身,滚入长满酸枣树棵子的沟内。不待他清醒,后窗跳出马巴和他的两名部下,三把快枪点名,或伤或死,后窗伏兵尽数歼灭,唯有首领胡大头幸免于难。

按预定的方案,马巴没有恋战,三人立即分头撤离,以便分散吸引敌方火力。

门前主要仰仗吴易公的大肚匣子,弹药足火力猛,可以一扫一大片。何太厚虽然手握双枪,却是从小混混白面儿哈疤痢那儿,缴来的滥玩意儿,枪老不说,每把枪只存三发子弹,不能轻易击发。何太厚揣开庙门,吴易公抢先冲了出来,大肚匣子横扫过去,庙院内的敌人基本没了。倒下的并非全都中弹,但是抵抗力肯定没有了。

吴易公跳出院墙,喊道:“老何,我来掩护,你快撤!”

老何虽然没见过李元文,但是从现在的架势看,加上李元文的天津音调和特殊打扮,断定提刀指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畜生!老何撩倒朝他瞄准的一个家伙,冲出庙门。

李元文根据吴易公的喊声,放眼寻觅,认准奔他而来的这位,想必就是何太厚。狗东西狗胆包天,竟敢起身朝老何开枪。老何不愧久经沙场,侧身倒地躲过子弹回手就是一枪。

但见这小子如同接通电流,胳膊如同抽了筋儿,两手扬起扔掉刀枪……话得一句句说,动作却是连贯的,两手闪电般捂住裤裆,继而整个身子往后重重一栽,似乎有点腾空动作,身子打着横,“咣当”扔在乱土坯上了。当时李元文有过短暂的闪念,“坏啦,曾经做过的太虚梦,在这儿灵验了!”

当年他在天津学徒的时候,曾在被窝里偷着看过淫书《石头记》,那里面的隐语、判词,准确且灵验。十二金钗的命运,跟薄命司设计的特别一样。真的懊悔自己做完那场梦,醒来没有及时翻书,跟“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做个对照比较,以致没有遇见到,命根儿这跷蹊地界儿,会遭到今天这样的不测重创!

战斗中的何太厚何其鲁莽,飞身上前,毫不顾及侦缉队长的浪漫追忆,粗暴地抓住李元文的脖领子,跟提拉死猫死狗一样不顾忌,边打边往小庙对面撤去。

见李元文被捉,除了被吴易公火力压制得不能动的,全都朝老何围拢而来。老何清楚,两把枪的子弹已经打光,而且已经退到灌木密布的坟茔地,继续再退不好脱身,便把枪口抵住李元文的脑顶,“你给我让龟孙子们往后撤,不然我打碎你的天灵盖儿!”

李元文的两条裤腿儿完全被尿液和血液浸湿,心想今天说嘛也完蛋操了,忽听老何的话音儿,里面有个“不然”,说明还有生存的希望,于是抓住机遇竭尽全力大声喊叫:“你们全都原地别动,千万别开枪!”

老何提提李元文的脖领子,“你给我少耍花活,让他们后撤!”

李元文挣扎着企图仰起脖子,想看清老何的模样,哀求道:“我知道你老就是何爷,我已经废了,你老高抬贵手,放了小的半条命吧!”

老何尚未做答,吴易公的两个随从折回来接应,与吴易公汇合后,占据三个制高点,在汉奸背后打点射,汉奸们再次卧倒。何太厚趁机扔下李元文,沿着早已踏勘好的小路,越过坟茔地,转眼潜入干涸的水渠,飞奔而去。

待枪声平息,汉奸们爬将起来,不但找不到何太厚,连吴易公和他的部下,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元文吸溜着凉气儿呻吟着,命令打扫战场,拖着死的架着不能动的,狼狈而归。撤离过程很艰辛,为节省笔墨就不细说了。

整个战斗过程,没见那位女院长出来参战,不清楚如何脱离险境的。战斗结束,汉奸们进庙查看过,什么也没有发现,她不可能失踪,更不会被俘,她哪儿去了呢?

战斗激烈进行时,胡大头看见鬼难拿了,这是根据推论判断出来的,因为人数在那搁着,不会是别人。胡大头掉入沟壑中,大脑袋瓜子被酸枣刺扎得成了刺猬,他忙着择刺儿的工夫眼儿,恍惚看见有人趁火打劫,在小庙后墙根捡洋落儿。虽然没有看清楚,也不知道捡洋落的最终所归,战后统计说明问题,确实人、枪对不上数。

统计表明:侦缉队毙命五人;重伤九人;余下所部人人有份,通通算了轻伤。另外,损失(实则丢失)枪械三支。弹药消耗及其损失的私人物品,如怀表、墨镜、鼻烟壶、大烟膏之类,不做造册统计。

李元文没破肚子、流肠子,也没有断胳膊短腿,由于损伤的部件金贵,认定为重伤。胡大头虽然未中枪弹,脑袋肿得成了烂茄子,应属间接挂花,实事求是地算了轻伤。不论怎么算吧,平心而论,李元文损失最大,胡大头则捡了便宜。

是日深夜,女院长神秘出现,率领一哨人马,再次打扫战场。关帝庙被夷为平地,古槐树周围,大约一亩地的范围,不留只砖片瓦,连一根檩条也没剩。拆除平整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黎明前,人群各携拆除的建筑材料全部撤离干净。站在老军营放眼望去,到处人头攒动,留下数不清的脚印、车辙印、骡马蹄子印。不知何人作法,天亮时分猛然狂风大作,卷起黄龙飞舞,转瞬间,整个大地一片茫茫……

正文 二十四回钢铁汉带伤渡河,圣洁女冒险闯关上

老何扔掉李元文,撤身飞奔踏入灌木丛,大步跨越一座座坟茔,收体紧缩一团恰似沉金坠玉,落入枯水渠内。英雄天助陡生神力,挺身而起沿着沟渠奔东而去……远看犹如金刚之身,脚不沾地乘云驾风;又恰似矫健飞燕,闪电掠过如离弦神矢。君不知,壮士周身已多处负伤,只是神经线紧绷,尚不知疼痛。可是英雄的鲜血已经浸透战衣,点点滴滴洒在他舍命护卫的国土上,他一门心思只顾尽快脱离险境,对自己的伤情却浑然不知。

不知跑了多久,枪声彻底平息下来,估计至少跑出五六里地。他松懈下来,企图登临高处回头望望老军营。对他那些身经百战的各路战友并不担心,最不放心的是那位年轻的女院长,还有军区医院的保卫部长。鬼难拿鬼点子有些,但是斗争经验尚不丰富,不过跟他的院长配合起来,应该问题不大。

何太厚这么想着,瞄准一处缓坡准备离开沟渠,不成想无论如何迈不开步子,不待他思索,一阵眩晕竟然摊倒在曼坡上。老何两手撑地,闭上眼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负伤了!他立即睁开眼睛,但见身上四处是血,摸遍全身却不知伤在何处。他赶紧坐直身子,害怕就此昏死过去,必须找到出血的地界,假若这样死了,那才叫冤死人呢。然而他无法动弹,动哪儿,哪儿疼,知道疼就好办,终于找到两处关键部位的伤口。

一处是小腿肚子,看样子是贯通伤;另一处最疼的左肩胛下方,大概子弹从后背钻进去没出来,主要是这两处。他想了想,这两处挂彩必是发生在扔下李元文以后,不然不会都是身后中弹,跑得急始终没觉得。

脖子、小臂、脚踝……还有几处都是皮外伤,老何捏把细土揉揉,不怎么流血了。关键的两处必须把血止住,血流大发了,那可真正没救了。费了老大劲解下裤腰带,用牙叼着撕成三条,一条绑住小腿肚子,留着一条系裤子。最后剩下这条,他想扎住左边的肩胛,可是从腋下套过来布带子,打上结子系不结实,最后还是咬牙叼着好歹对付上了。

嗓子发干口鼻喷火,他知道这是失血的缘故,挪动一下身子感觉还能动弹,居然在背阴的渠底,发现一洼清水足够捧起来的。兴奋的他侧身倒地,急忙匍匐过去,连泥带水用嘴吸干,顿觉好受多了。仔细听听,除了残禾野草迎风沙沙,老天大地全都屏息不语,连点吭气的声响都没有。

何太厚疲乏至极,展开四肢呈“大”字状,仰面朝天躺倒,他实在无力支撑了。

躺在那里,依然惦记着老军营那面,估计敌人已经撤离,自己回去有可能获得救护,可是无论怎么掂量不能回去。考虑到身上的伤,恐怕不是三天五日能够痊愈的,即便养伤也不能放下开展的工作。思来想去,最合适的投奔地,还是二十一里堡。

想到这儿,又见日头西斜,把两只没用的手枪揣进怀里,他必须设法抓挠口吃的。不添草加料,甭说渡过子牙河,能不能坚持到河边都很难说。何太厚终究文籍满腹,言辞表达有别于老农。同一件事,德旺会说“地里刨食,扒拉块土坷垃都能填饱肚子。”老何却自有说辞:“天地生万物兮,万物当相济。老何饿肚子兮,偌大庄稼地,岂无果腹东西。”

他这么叨咕着顺沟沿趴着,极富经验的四处踅摸。不同的地块长不同的庄稼,露着高粱茬子、棒子茬子的地块别打主意,那些龙爪秫桔根,连牲口都不能喂,烧火做饭都懒得刨它。庄稼地里有几样东西,任你再搁工夫再加仔细,总也刨不干净。那就是土豆、山芋、花生、洋姜……这些地下物。凭他的经验,根茎果实无论折腾多少个儿,总有漏网之鱼,老何踅摸的就是这个。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大任未竟,老天焉能不助!老何只顾远处踅摸,不成想身子爬进一堆山芋秧子。老何心里乐坏了,他知道从东北到两广,任何地界都长这种东西,因而名称繁多。本地叫山芋,还有叫红薯、白薯、甘薯、地瓜、红苕的,不管叫嘛名称,这种东西最能救济穷人,水煮火烤均可用餐,洗净生嚼也能填饱肚子,比土地梨儿强多了,怎么说也是耕耘种植的。这种救人的嚼裹,今天将要救济的,则是穷人最需要的好人,一个救国救民的中国人,一个铁骨铮铮的抗战中坚呀!

老何摸进拉秧的山芋地,果然刨到绝不是土坷垃的食物,美美的吃了一顿被他诗情化的“果腹东西”,终于有了增生力气的能量。餐毕,居然站立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前走去,来到子牙河边,天已黑尽。好在渠头地处二十一里堡上游,距离不足三里地,遥望彼处可见村头的土地庙。

每次渡河都有护送和接应,今天没有约定,眼下必须设法寻找渡河的工具,只要找到合适的物件,子牙河不是黄河长江,顺流漂也能漂过去。渡河的物件是应该有的,就说老何现在站立的地方,濒临子牙河的渠头或许就有。

无需解释人们也知道,水渠是引水浇灌田亩用的,山区多是引上水入渠,提起闸门或者扒开口子,水流自己就引来了,平原地势低的地方也可以用这个法子。这儿不行,除了发大水,河水永远低于地面,加上河堤阻挡,河水更不会自己入渠。

开明的地方集资安装绞水车,套上骡马,牲口转着圈圈,水渠就不断流。绝大多数的地界,而是戽水入渠,相邻的地块用水,主家或雇工或结伙相助,用拴着抖绳的笆斗,将河水戽入水渠。地势高的地方,也许分为两级、三级接力往上戽水,那可真是辛苦活。

说这个与老何渡河的物件有嘛关系?通常没有,这得碰运气。

戽水的地界,提水处需要预先挖好水窝儿连通河床,以便笆斗戽水。相对应的位置两人干活,留有戽水人站脚的地方,之间需要打好土捻,防止好不容易戽上来的水倒流回去。防止水冲,土埝一般笘块草席、苇席。为嘛让老何碰碰运气呢?假如戽水时间较长,或者不太费事,有时会在席子头上铺块木板,这样更能保护土埝持久。可是,这个渠头没有木板。

老何吉人天相,说不定走几步就能碰上,戽水人无有余力拿走的木板,或许就在不远处。老何捡了根柳木棍子当腿儿,沿河堤一路朝下游彳亍蹒跚,眼见快到二十一里堡的对河,也没有发现任何合适的漂浮物,令他不胜唏嘘懊恼。

收住脚步,望着河水鳞波唏嘘,大有望洋兴叹之慨。忽闻河水拍岸,水边突兀处,激起一簇闪亮的浪花。老何定睛望去,分明有段枯柳树干倒伏在河沿水边,细浪声声,正跟他急切的悄声打招呼。老何什么也不顾了,顺着堤坡滚了过去,牢牢抱住枯柳树干,激动得似乎要哭。

回头再说德旺率领徒儿们送别何太厚,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为结识老何这样的汉子自豪,他为徒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出息自豪,他为即将轰轰烈烈干一场护国保家的事业自豪,他为……反正自豪高兴的事不少。回来后,天色大明日头已然升起来了,他嘱咐小三德子,盯住古典的大管家,别误了何先生委派的大事,便倒头睡去了。

庄户人白天睡觉,被视作懒惰行为,会遭背后眸睨,故而德旺睡得并不踏实。河西地面自古贼人猖獗兵匪肆虐,因牵挂着老何安危而辗转反侧。似乎工夫不是很大,小三德子已从独流镇打了个来回,进院就喊师父,“师父,俺回来了!”

德旺闻声坐了起来,望着进门舀水喝的小三德子,“你嚷嚷嘛?”

小三德子撂下水瓢,袄袖子擦擦嘴,满脸都是兴奋之色,“那大管家上火车走了,俺俩约好了,联系上货主就接俺下卫去天津。”小三德子曾经跟师父多次为古家出过脚力,天津并不新鲜,他不是为了开眼图新鲜而高兴,他是因即将干大事而喜形于色。尽管如此,还是招来师父的训斥,“你当是赶集,拿鸡蛋换盐换油去,扯喇叭嗓子冲天吆喝!咱这是军机大事,关乎国家安危、将士性命,说话别矬老婆高声!懂不?”

小三德子伸伸舌头,摸摸后脑勺,表示懂了,也表示忏悔。乡下孩子嘴拙,这就等于认错了,德旺不再唠叨追究。

“还有嘛事?”德旺掌控天下信息,他既没长着千里眼,又没有一双顺风耳。完全依靠得机会外出的耳目,为他提供收入眼底的外界景象,装进耳朵的只言片语。

德旺这随便一问,小三德子还真带来了最新信息,“对啦,你老不问还真忘了,听说日本人给李元文长剂子壮大个儿,又拉了一支汉奸队,不是叫个嘛队儿,名儿没记住。”

对于这个信息,德旺很重视,“你怎么知道的?”

小三德子想了想,“水高庄的人,刚才路过咱村,说是亲眼看见的。不信问师哥,他们都听见了。”

德旺闻听下炕,“去把你师哥他们叫来,把小德子叫来就行。”

话音未落,小德子已经进屋,“师父,我来了。”

正文 二十四回钢铁汉带伤渡河,圣洁女冒险闯关中

小德子说得比小三德子详细,大概情况是这样:好像比何太厚过河的时间还早,后半夜的光景,有人看见李元文亲自带队,从杨柳青开出来,顺当城附近的河汊奔了西河。多少人马,干嘛去不知道,敢肯定的里边有李元文。

德旺知道这个消息,无名的担忧变得具体起来,心里如同长草。早饭未进,晌午掰了块饽饽咽不下去,独自上了千里堤。他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西河方向死一般寂静,企图寻找个人影儿,却连只鸟儿也没有。他耻笑自己,这是无端的杞人忧天。人家何太厚何许人物,启用得着他来担心,甭说汉奸李元文带帮鱼兵虾蟹,天津卫的鬼子也不能奈何这等英雄!

德旺放下心来,折回村公所自己的住屋,半路经过煎饼秃的院子,顺手摘下爬蔓绕墙的一个细腰葫芦。他准备把葫芦挂在屋檐下面,等彻底风干掏空装酒用。正准备扭身回家,王警长和老铁骑着车子来找他。见二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想必与今天的传说有关,德旺未作寒暄,让他们把车子推进院子,说“还是到我那儿说话吧,白天我那儿比这儿方便。”

回到德旺的村公所,直接把二位让进屋里,王警长带来的消息,是猪饭亲口说的,应该更具可信度。猪饭说的大意是:军方日前成立了一支津西侦缉队,队部设在杨柳青,活动范围覆盖津西、津西南诸县。作为绥靖演练,今天开赴永清,不意与抵抗分子遭遇,经过激烈交火,剿灭全部抵抗分子。侦缉队也有较大伤亡,据称,大队长李元文身负重伤,具体部位不祥。这个消息,猪饭没有显出特别大的关注,尤对李元文负伤一节,明显流露出幸灾乐祸,几乎都要乐出声。

这个信息无疑喜忧参半,李元文的死活不算个嘛,让人揪心的是老何有无闪失。王警长并非能掐会算,对德旺的忧虑无法排解,决定还是回县城,那儿的消息还多些。

老铁望着外面,忽然转过身来,“再等等,我看小德子他们来了,像是捡了嘛似的。”说着,小哥几个乐颠颠的拥了进来。

小三德子最亢奋,进门就嚷嚷:“好家伙,八爷过来了,山西拉过来的老八爷!”

德旺闻听惊讶的瞪着两眼不知说嘛,王警长抓住小三德子,“八爷,八爷的队伍?多少,到哪了?”

小三德子眨眨眼睛,“对河呀,西河那边,千军万马遍野都是八爷,凡是河西的老百姓全看见了。八爷们一来,先把李元文宰了,它手底下百十号人,听说就省一个胡大头喘气儿,还给吓得哑巴啦,真的!”

德旺午前站在千里堤上,朝河西观察不是一会半会儿,并没发现满天遍野的八爷。或许自己去晚了,要不就是去早了?人家八爷兵贵神速,来去就是眨眼间,不能单为让你看稀罕,而敲锣打鼓摆个阵势,自己没这眼福也在情理之中。如果真是八爷过来了,肯定是老何指挥安排的。那么,老何肯定安然无恙,于是向小德子求证,“此话当真?”

小德子比较沉稳,说话也更为靠板儿,“王警长、老铁哥,我估摸着,八爷过来的事,八九不离十。究竟来了多少,根据那边过来的乡亲们说,而且不是几个人说的,动静不小,听意思少说得有千把号人。你老几位都是经过枪林弹雨的,懂这个,方圆十几里,遍地都是弹壳,那得多少人放枪。”

德旺遗憾的说,“这么大动静,咱怎么就没听见呢?”

小二德子对枪声有研究,他给师父解释:“这个你老不明白,单枪独打,三里地开外都能听见枪声,几十条枪,上百条枪……这么说吧,一块开火的枪越多,声音跟声音互相犯顶,枪声反而传不远了。”德旺释然了。

王警长、老铁的眉头似乎还没舒展开,他们觉得有必要再看看对河。于是,趁着日头未落,留下小四德子看家,由德旺及王警长打头,再次登临千里堤。村中人家多已吃过晚饭,青壮年们本来就因“八爷传奇”兴奋得四处乱窜。听说德旺跟王警长上堤去眺望战场,“呼啦”跟上来一帮人。有的抢先占据有利位置爬上树,有见识的,半路劈了好些秫桔叶子,卷成圆筒当千里眼,虽说没有真千里眼的镜片子,说是这样聚光照样看得远。

可是,老少爷们无论如何努力登高,如何采用各种望远手段,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当年胡大头放大炮,还能望见一股烟儿呢,西河那么广袤的土地尽收眼底,怎么就没有一星半点的火光硝烟呢!

天色已晚,再抻脖子瞪眼呆在这儿,已是徒劳无益,人们只好带着种种遗憾回到村里。人们后悔白天没有留意对岸,哪怕白天勤谨点,挑挑水都有机会看到点嘛。最多的,怪罪没有一架真千里眼,日本人敢逞凶狂,就因为仗着有那玩意儿,站在天津卫能够看见独流街……

唉,真叫无巧不成书,老少爷们儿刚刚离开千里堤,老何就沿着干涸的水渠走到头。假若有眼力好的,就会隐约发现:对河上游不足三华里的地方,何太厚正站在戽水的地方踅摸渡河工具哪!

早已过了饭口,德旺执意留王警长和老铁“将就吃点”。并且德旺早已发现,煎饼秃家存有一壶烧酒,打发小德子顺路取来。善解人意的小四德子,早已熬好一锅粘糊糊的棒子粥,炕桌上已经摆好亮黄的贴玉米饼子、蒸山芋、一碗自己淹制的咸菜,难得还有德旺珍藏在除夕才上桌的花生。桌子摆不下了,德旺让徒弟们把饼子拿到一边先吃。他们是不能上桌的,看到师父、王警长和老铁端起酒碗,才站在一旁“吧唧”有声的喝粥吃饼子。

庄户人爱说,早上不揭锅晚上一边多,真是不假。比鞋底子还庞大的贴饼子,立着个儿整整贴了满七沿锅,直径一拳为一沿,想想这是多少饼子。这还不够,吊在房梁上的饽饽篮子取下来,半篮子冷窝头也都尽数噇进肚子,半锅粥连锅底都刮干净了。王警长心疼德旺,基本没动干粮,老铁和德旺俩人,对半分了一个饼子。

酒足饭饱,德旺送王警长和老铁出门,想起来车子还在煎饼秃家,德旺招呼小德子跟着去取车。德旺回到屋,左等右等不见小德子回来,心想老三位又拉呱上了。于是披了件衣服,迎着小德子想再上千里堤看看。

到了煎饼秃家门前,院里没人车子也推走了,抬眼望去,三人早在堤上站着了。德旺紧走几步凑过去,德旺还没站稳,小德子指着河心大叫:“快看,那是嘛?”

老铁眼见,“房檩?不对,还有个人在扑腾!”

德旺还没看清楚扑腾水的人在哪儿,小德子早已扒光衣服跳入河中。

老何救上来的时候,已经神智不清。如何让老何醒过来的,人们又是怎么服侍、怎么心疼、难过,问了嘛说了嘛,一律先不管他。王警长当即果断决定,打发老铁骑自行车,驮着小三德子,尽快送到天津找到大管家那英杰,明说何先生伤重,急需救命药,最好再请个好大夫。别怕花钱,花掉脑袋也要把老何救过来。

老铁得令说走就走,德旺担心不带现钱怕是不好办事,王警长说:“这个不要担心,老铁跟我随身不离救命钱,全给小三德子带上。”

简短捷说,为避免麻烦,老铁沿千里堤一直把小三德子送到北营门。这条路虽然远些,但是没有卡子口。老铁一身虎皮罩着,有麻烦也不怕,如何回去不说了。小三德子进城后也没出事,那是他使出了全部的看家本领,过程也省略不提。

闲话少叙,小三德子到了古联升,讲明事由,单等天亮了。

古兴安排小三德子到石头赖五那屋歇着,让崔氏也回屋去睡,自己随英杰英豪去客房合计。如此重大、如此紧迫、如此一命系各方的事项,办的要稳妥,必须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石头和赖五要小三德子上炕躺会儿,小三德子执意不肯,墙角摞着几个蒲墩儿,说坐那儿靠墙迷瞪会儿就行。蒲墩儿是野生蒲草编制的,天津城外凡有水塘沟渠的地界儿,嘛都不长也得长芦苇和这种蒲草。这两种生产资料,肯卖力气就能鼓捣回家,男人们干完正经活计,就会夏天割蒲草秋后砍芦苇。天津卫四乡尤其是在静海县,随处可见拖着石磙,碾苇子压蒲子的场景。

这些活计通常全由女人承担,这些材料碾平压扁,苇子可编席织篓,蒲子则编成蒲包和蒲墩儿换钱。家有勤快的女人,依靠这个进项,不仅油盐酱醋无忧,或许积攒到年底,能给大人孩子添件新衣裳。好年景,蒲草制品不愁卖,蒲包用作干鲜货的包装,走亲访友提上蒲包显得特别体面。那年李元文下卫去天津,独流嘎巴就是拿蒲包装的,只是这个混蛋给贼送了礼。

磕头行礼离不开蒲墩儿,坐在上面聊天得是讲究主,乡下人喜欢蹲着吃饭聊天,真让乡下坐在上面享受,会有腾云驾雾般的感觉。这不,小三德子屁股刚往蒲墩上一放,他就晕晕乎乎的晕乎过去了……

正文 二十四回钢铁汉带伤渡河,圣洁女冒险闯关下

小三德子睁眼一看,大天大亮不说,屋里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我的妈呀,这都啥时候了!”小三德子揉着两眼,慌慌失失从房间跑出来,只见福子在大门外头套着马车,马车椡饬得非常光鲜,像是要去哪家大宅门的样子。小三德子知道福子是老刘头的儿子,照老家的辈分称呼他哥,“福子哥,看见石头少爷跟赖五兄弟了吗?”

福子冲他笑笑,“胡同口摊子上了。”说完接着忙活自己的事情。

小三德子来到胡同口,见石头和赖五支好煎饼摊和炊具,依然开张作上生意了。石头拿着没有刃口儿的切面刀,“当当当”切着油条果子面剂子,又拿擀面杖把案板敲的山响,“嗨,早晨的点心不能不吃咧,街坊邻居都来捧场啦!”

赖五两头忙活,他负责摊着煎饼,还得帮着从油锅里往外捞果子。吆喝揽生意的活,全仗着燕子的童音儿金嗓子,“嗨,天津卫独一份,煎饼秃的煎饼,伺候过王爷贝勒,吃一套管一天啦。来呀,喷喷儿香的煎饼果子,住得近的算沾光啦,路过的也来着啦,来一套吧你老,喷儿香喷儿香的呀!”

煎饼摊的生意引起小三德子的极大好奇,天津卫嘛都新鲜,早晨饭不叫早晨饭,叫吃点心。说煎饼是点心还勉强凑合,泡块饽饽喝碗豆腐脑也叫吃点心,这不糟改吗?人家桂顺斋、祥德斋的点心叫嘛!煎饼秃的煎饼,那不是二十一里堡的买卖吗?往大了说也是独流街的买卖,怎么成了天津卫独一份!小三德子想不通,他们老古家,大概从老辈子就这样,只要拔尖的玩意儿,拿过来就是自己的。是的,小乡巴佬小三德子,永远也不会明白,屈死鬼也能产生名人效应,如说金钱含着血腥味儿他就更不懂了。

小三德子正想上前问问,大人们都上哪去了,远处过来辆坐俩人的三轮车,这种脚力他头次见过,一下子吸引住他的目光。更新鲜的,车上竟然肩并肩坐着一对男女,小三德子嫌臊的慌,不好意思盯着看,可是这对男女一点都不害羞。村里的两口子,在自个屋里也没这样的,这叫嘛玩意儿呀!

双人三轮车上,玛丽紧靠着英豪的身子,像一对情侣招摇过市。到了这个年代,公开场合男女亲昵的举止,对于开化的上等人不算个嘛,城市居民也慢慢习以为常。可是,乡下人乍一看见,实在接受不了,小三德子心说,“准不是好鸟。”

不成想,三轮车就在煎饼摊旁边停住了,“不是好鸟”的这对男女,说着话下了车。小三德子认出来了,穿西服的就是账房先生那英豪,女的他没见过,自然不知叫玛丽。

玛丽挽着英豪来到摊子跟前,笑吟吟的说:“上次就是这两位小兄弟帮了我。”

燕子忽闪着一双大眼,认出了玛丽,“还有我!”

玛丽说:“三个都是机灵鬼儿,不然那次麻烦就大了。对了,我还得还你们一毛钱呢!”

赖五抢着说:“不用还,捐给抗战了。”然后背书一样地,“同胞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支援前线,抗战!抗战!”

玛丽赶紧捂住他的嘴,“小点声!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赖五看看左右,神秘的掏出拿出一张粉红纸,“你给我的,忘啦?”

玛丽接过来看,传单上写着赖五背诵的口号。

玛丽惊讶的问:“你没有烧哇?”

赖五笑笑,“我偷着留下一张。”

玛丽伏下身子,亲着赖五的光脑袋,“我代表抗战,收下你们的捐赠啦。”

英豪故意绷起脸来,“再说,他们更得意了。嗨,你们几个眼神放活点,出了岔子打屁股!”

石头满不在乎的样子,“放心吧,英豪叔,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当俺们是白吃饭的!”

赖五制止石头,“来人了,别白话了,油锅冒烟了!”

英豪笑笑,挽着玛丽从古联升门脸进去,奔了后宅。

小三德子见状,急忙转身原路返回,福子在门口迎着他,“快进去吧,掌柜的还问你了。”

一家子都在古联升后宅堂屋里,小三德子竟然浑然不知。推门进去,古兴正将一个铁皮茶叶盒子放在桌子上。小三德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讲究、这么大个的茶叶盒子,足有六寸高四寸宽,这得装多少茶叶。

茶叶盒子四面全都画着采茶图,连同两盒桂顺斋点心,一蒲包十八街麻花,全都装入一只柳条箱。另外还备了满筐的龙眼核桃等干果,苹果鸭梨之类的水果,招呼福子搬上马车。凭这些吃物,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行,今天要的就是这个排场。

一切准备停当,英杰问英豪,“齐了,还怎么着?”

英豪说:“没嘛了,赶紧换衣裳,道上多听玛丽的,她已经做了认真准备。”

古兴催促着,“赶早不赶晚,麻利儿着上路吧!”

英杰和玛丽打扮成新婚夫妇的样子,玛丽自己提着一只皮箱,里面全是随身衣物,还有一床新被褥,真跟新婚一样。他们坐在古典曾经赴过宴会、李元文曾经亡命的马车上。这辆车福子驾驭多年,只见福子穿戴齐整牵车而行,吆喝着行人让路,煞是神气威风。

小三德子像个随行的护院,跟在马车后头,警惕地不时四处巡视。

还好,开始一路顺风没遇上麻烦,也没招人注意。因为朝着城外走,所以越走人烟越稀少,这挂带随从的马车便显鼻子显眼了。快到三元村的时候,小三德子发现了情况,紧走几步追上马车,“大管家、马小姐,后边有俩巡警总跟着咱。”英杰应声回头去看。

玛丽伸手扭过英杰的脸,“别回头!”随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是这两个坏东西,福子把车赶快点!”

这两个坏东西不是别人,正是遭人恨的巡警,独眼龙跟塌鼻子。正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跟踪玛丽有些日子了。玛丽暂时还不明白,是自己在哪个地方出了纰漏,还是这俩家伙受到上峰指使,若是那样就不单是她本人的问题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先甩掉俩坏蛋再说,出城要紧。

马车突然加速,小三德子却放慢了脚步,感觉独眼龙、塌鼻子从身后跟了上来,突然一矮身子,两个家伙只顾注意马车了,“咣唧”被绊倒摞在一起。小三德子忙起身赔不是,“对不起老总,我只顾了提鞋,没留心后边,二位老总开恩。”

独眼龙、塌鼻子哪是吃素的,抡起枪托朝小三德子就砸,小三德子轻轻闪身,枪托子没砸着别人,两家伙把自己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巡警跟巡警打起来了,不偏不倚全都砸在对方脚面上,疼得俩坏蛋直蹦高。

小三德子抱歉地笑了笑,“二位老总,坐地上缓缓劲儿揉揉脚,俺就不陪着啦!”说罢,一溜小跑追赶马车去了。

天津沦陷之后,三元村卡子口,在墙子河装了吊桥。原有的小桥子那边的卡子,以前介绍过,那个地方挨着大粪场,油水大归日本人了。

吊桥这边全是伪军把守,今天是班长带班,正闲得没事溜达着,看见一挂马车驶来,迎上前去把车拦住,看看英杰又看看玛丽,不认识。

事先早摸清了,英杰认识他,随手提起两瓶酒,“是班长吧,这是我兄弟英豪捎给你老的,还说哪天得空陪你老喝两盅呢。”

小三德子紧跑几步,替伪军班长接过酒瓶,嬉皮笑脸点点头,把酒交给岗楼旁边站岗的。收下酒不等于不检查,伪军班长绕车转了一圈,问英杰:“你是那英豪的嘛人?”

福子扭过头来,“班长啊,你老不认识他该认识我吧,这位是我们账房那先生的亲大哥,那大管家。”

伪军班长歪着脑袋看玛丽,这才注意到,天津卫竟有这等贵妇人。其实玛丽仅仅略施粉黛微点丹唇,只是旗袍稍嫌花艳,首饰也显昂贵。准确的说,除却雕饰还其本貌,玛丽称得上天生丽质冰清玉洁。加上玛丽一颗菩萨心,规矩人面前那叫一个圣洁之容。

伪军班长不懂嘛叫圣洁,只觉得不敢直视玛丽的眼睛,那眼神太清澈!写家不是耍弄文字,这是真的,脏地方呆久了,猛地看见一汪清水叫谁也承受不了。

“这,这位呢?”伪军班长说话有点嘴拌蒜。

英杰不想耽搁太久,赶紧跳下车来,“忘了给您引见了,班长挑理儿啦,这是我内人玛丽。”顺手往他衣兜塞了几张票子。

伪军班长呲着板牙乐了,“嗬,怎么叫个外国名字?”

英杰拱手上了车,“我兄弟没跟您提过?我们都信洋教,前些年我还叫过约翰那拉不是?班长吃块喜粮吧。”福子早备着呢,捧过去一把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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