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联升从油盐酱醋起家,后来经营本地鲜果南北干货,目前乱七八糟嘛都卖。可是,仔细瞅瞅店堂面积不小,其实没有多少正经东西。赖五来了时候。原先有个小活计也辞掉了,买卖稀主顾少,古联升偌大的买卖,现在只消谁得空谁在门脸盯会儿,门脸基本成了摆设。谁家买卖要是像样子,能让孩子们在门面外头摆摊儿卖煎饼果子?
门脸只剩福子不时进来照看几眼,不照看也没事,坐在后院照看店堂一样,一眼能看见门脸前面的大马路。古兴搓着两只手来到店堂,柜台上托着下巴发呆,福子端来一杯水放在柜台上,“二爷,其实我早认出来了,可是我怎么也猜不透,这么一个好人会谋杀亲夫?”
古兴唏嘘道:“唉,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啊!就说那个李元文,你能相信吗?一个低三下四的主儿,现而今成了横行乡里的头号大汉奸!”
福子想不通,“这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逃关东去了吗?”
杜兴端起杯子喝口水,“他要是不去关东,还兴不了这么大的妖,做不成这么大的怪呢!”
后宅堂屋这边,花筱翠说完去香港办货的情况,话头又回到赖五这孩子身上,花筱翠说:“纸里包不住火,我原本也不想躲不想藏,一步步走到这儿了,我嘛想法也没有,就任凭孩子发落吧。”接着又哭,“吾儿乖乖,我可怜的儿呀……”
玛丽宽慰她,“这事儿三言两语扯不清,现在也没时间断出是非,我看先放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从香港弄来的药品趁天黑装到船上去。机会难得,不能错过这趟船的方便,该着咱们一顺百顺,你能及时赶到这来。估计明天天亮才能开船,现在抓紧时间安排,完全来得及,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英豪这时才想起来问:“欧阳亮怎么没回来?”
花筱翠说:“他说有一种美国新出的药,叫盘……盘什么林?”
玛丽知道,“盘尼西林!”
花筱翠点点头,“对对,就是这种药!你也知道?”
玛丽说:“最新的特效消炎药,这是当今世界上最贵重的西药啊!”
花筱翠介绍说:“在香港,这种药都抢疯了,淘换药的人太多了!欧阳说,人在人情在,人走人情薄,想拿到这种药,不能离开人。又怕你们这边不放心,就打发我把常用的药,先带回来了,他要我把药交给你们立马就回去呢!”
玛丽说:“听说你和欧阳一道走了,可把我急坏了。”
英豪打趣道:“我还怕你们一去不回了呢!”
花筱翠依旧愁眉不展,“把我当成嘛人了,这辈子就算天天烧香磕头,也还不清我的罪孽,哪还敢再做对不起人的事呀!”
玛丽恍然道:“我明白了,你不和欧阳结婚,也是受这件事的影响,是不是?”
花筱翠默默点头,“人家欧阳亮堂堂正正男子汉,我只有侍候他的身份,哪有沾人家光的命呀!”
英豪以为不然,“你这话说的不全对,纵然煎饼秃的事你有责任,也不是罪不容赦呀?”
隔壁传来赖五的哭诉声:“就是把她千刀万剐也不冤,你们没看见我爹死的有多惨,爹……爹……”哭声撕心裂肺,那边崔氏跟着掉泪,不知如何劝慰。石头也是义愤填膺,燕子一个劲儿摇晃赖五,只会说:“赖五哥,别哭了,你别哭了。”可是自个的眼泪儿,却成了断线的珍珠。
一大堆事没个着落,加之老婆孩子哭哭啼啼,古兴心里闹得慌,对福子说:“把门板上了吧,连个买花椒大茴的都没有,也就别干耗着了。”福子哎声叹气的上了门板。
该说的都说了,眼见着天色渐晚,英豪对花筱翠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安排一下,听明白了咱们赶紧动起来。第一,到时候由玛丽负责,携带云南白药直接上船。第二,我去跟花筱翠取箱子里的东西,开船前由我送到船上去。”
玛丽说:“你那儿的路程过长,带着东西太惹眼,不如让小哥俩跟着做个掩护。花筱翠现在就动身回去准备,把药品……”玛丽对着花筱翠耳语。
花筱翠不住点头,“这样也好,小孩儿不招人。如果时间来得及,等俩孩子把东西取走,当晚我就乘太子号赶回香港,我已经在这边耽误好几天了,欧阳在香港不知急成什么样呢。”
英豪站起来送她,在院子里跟古兴悄悄交代了几句,便招呼福子,“去给欧阳太太赶紧顾辆洋车。轻点儿,别惊动了赖五!”
花筱翠流着眼泪,面对厢房喃喃道:“孩子,给娘一个赎罪的机会吧!”用手绢捂着嘴一步三回头地随福子去了。
玛丽凑到古兴跟前,“麻烦您买两盒糕点来,点心盒子要讲究好看的。”
古兴说:“这便当,出门就有点心铺,我这就去。”亲自去了。
玛丽又向英豪布置,“你一定向两个孩子交代明白了,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英豪说:“放心,这俩孩子明晓大义,你就放心吧。”
玛丽待英豪进了厢房,回到堂屋工夫不大,古兴买来两盒点心,点心盒子非常讲究,玛丽很满意。古兴关上房门,听从玛丽安排,拿两盒点心变戏法,听那意思很顺利,古兴一个劲夸奖玛丽,“马小姐真是干嘛像嘛,我看,做生意也准是一把好手。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合伙开家公司,当个大经理都行。”
英豪把赖五看简单了,平时挺听话的孩子,今天钻进牛角尖,死活出不来了。任凭怎么解释,认准英豪骗他,护着杀他爹的坏女人。时间紧迫,逼得英豪跟一个小孩子赌誓:“豪叔绝对没说一句瞎话,要是有半句话是假的,出门让我撞电车!”
石头说:“豪叔都说这个了,你就别宁了。”
英豪又说:“不信没关系,眼下有件大事跟你报仇有关,需要你们哥俩去办。”赖五抬起头来,迟疑的问:“真的?”
英豪说:“绝对是真的,今天好多人都为一件大事忙活,比前些日子那件事还大。这件事,花筱翠提着脑袋走完第一步,人家没出半点岔子。现在看咱们的,可是,现在家仇国恨搅和在一块儿,你说先怎么着吧?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们都掂量掂量。现在花筱翠回家,正等着你们完成第二步。人家是冒死把东西从大老远弄来的,你能够眼巴巴地看着不管吗?”
石头动员赖五,“这么着兄弟,咱先尽忠后尽孝,嘛事都得有个轻重先后呀。”
赖五申明大义,不过有个先决条件,“先尽忠后尽孝,行是行,你得保证她不能跑了。”
英豪说:“人家主动找上门来,往哪儿跑呀!”
赖五拿袄袖子抹抹脸,“再信你一回,先为国尽忠吧!说,让俺们干嘛?”
花筱翠回到公馆天已黑了,拉严窗帘,登着椅子从天花板上,取下来硕大一只旅行箱,她自己都不相信,哪来的这么大劲头举上去的。箱子打开,全是各种花色的洋布料,不仔细翻看,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的全是药品。花筱翠按照玛丽的嘱咐,做了进一步的伪装,觉得万无一失了,焦虑地朝窗外张望着。外面静悄悄的不见来人,转过身来,又从床下取出用玻璃纸包扎好的布料,放在床上等待着。
正在花筱翠焦虑不安的时候,福子赶着马车把英豪送到公馆。但见英豪西服革履衣冠楚楚,进院之后,他向门房交待:“今晚我为陪欧阳太太既接风又送行,陪她吃顿饭。过会儿,有俩小伙计送来炒菜,让他们直接提到楼上来。”
门房老头说:“放心吧,二贝勒爷,小伙计来了,立马让他们送上去。”
英豪十分潇洒地匆匆踏上楼梯,一进门就问:“准备好了吗?”
花筱翠急忙关上门,“东西都裹在布料里边了,花瑶这种料子是日本国生产的,到哪儿也不犯私。我只撕了块布头包东西,剩下这些,你拿给古二爷给太太和燕子用吧。”
英豪:“亏你想得周到,给太太和燕子的先放放,先把急用的弄好就行。给,这是太子号的船票,夜里十点半开船,你得提前一小时到。一会儿那两孩子来了别露馅,要是知道你夜里走,缠住了就麻烦了。”
花筱翠禁不住又泪流满面,“可怜了吾儿乖乖……”
英豪赶忙制止她,“行了行了!把筷子摆上,酒杯拿来,假戏真做,我来为你饯行吧。两孩子取走东西,我先送你上码头,然后再追他们。”
花筱翠擦干眼泪,擦净饭桌,摆上酒盅碗筷,还找出来不知谁喝剩的半瓶子洋酒,“全都拜托你了,千万别让这孩子受了委屈。等我从香港回来,就把这苦命的孩子接到身边来。”
英豪说:“怕是这孩子一时转不过弯子,他不会认你。”
花筱翠执拗的说:“他不认我,我认他。”
英豪倒了半杯酒,“举杯,咱先干喝着,祝你一帆风顺!”
花筱翠却倒了满满一杯,仰脖喝了个底朝天,“我真想一下子醉死过去。”
英豪抢过她的杯子,“千万别死,你死了坑一堆人。”花筱翠苦笑着拿过酒杯,又倒满了。
这时,门房老头敲门,“欧阳太太,二贝勒,下酒菜来了!我把伙计带上来了。”
英豪打开门,对门房说:“谢谢,你去照看下面去吧。”
门房老头退了下去,石头和赖五挎着大提盒进来,英豪迅速关上房门,指挥石头,“去,窗台那儿把窗帘撩点缝子,盯着外头。”石头从窗帘缝中看到门房进了小屋。
赖五不言不语,打开多层提盒,将几样酒菜取出摆在桌子上。花筱翠和英豪将“布料”一层层码入提盒。英豪见提盒上层是空的,将刚刚取出来的两只烧鸡放了进去,拉住赖五叮嘱:“宁掉脑袋,里边的东西也不能有闪失。”赖五勉强地点点头。
花筱翠不管赖五如何,猛地把他搂进怀里,“孩子,娘知道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先办完这件大事,娘欠你的一准都还上,听话孩子。”
赖五挣脱开来,吼叫着:“你欠爹的命现在就还!”
正文 二十七回相逢乍现嫠妇恨,别离难堪遗孤仇下
英豪急忙捂住他的嘴,“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出尔反尔,应允的事怎么说翻车就翻车?”
石头转过身来,“小声点,外面有巡警!”
赖五还要挣扎,“我……”
花筱翠情急之下给赖五跪下,“吾儿乖乖,娘的命已经一文不值了,你可知道这里面的东西能救多少人的命吗?孩子,娘求你了,先把东西送走,回头娘等着你,娘甘心给你爹偿命!”
石头放下窗帘,“巡警过去了,趁马路清静赶紧走。”赖五似乎明白了重任在肩,克制住自己,不再挣扎。
英豪松开手,“宝贝儿,听豪叔的,先办大事。办完事,豪叔陪你回来解疙瘩。把提盒挎好了,脸上别带相,小哥俩说着笑着照原道回去,走芙蓉街、东马路,到官银号正兴德门口等我。快!”挎起提盒,石头强拉着赖五出了门。
赖五临出门指着花筱翠,依旧仇恨满腔,“你等着,我一定回来找你报仇!”
花筱翠捂着脸转过身去,英豪安慰她,“别犯心思了,赶紧收拾,福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马车停在公寓不远处,福子坐在车辕上,抱着鞭子警惕的看着周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巡捕提着棒子走了过来。福子赶紧跳下车,取下车厢两侧的灯罩,将灯点亮,巡捕审视地盯着福子看。这时,英豪站在公寓门口喊:“福子,把太太的皮箱提到车上去。”
福子扣上灯罩,冲巡捕躬身点点头,朝公寓门口跑过去。
花筱翠将房门钥匙交给门房,客气的交待着什么。英豪将旅行箱递给福子,“看见石头和赖五了吗?”
福子点点头,“看见了,小哥俩说着话走了,约好在官银号等咱。”
英豪招呼花筱翠,“长话短说,快上车吧!”花筱翠与门房告别,随英豪走向马车。
离开公馆,石头和赖五轮换挎着提盒,这么远的路程,二人步撵着居然走到正兴德。石头扒头看看正兴德店堂里面,看了看比成年人还高半头的立地大座钟,离约定的钟点还早了些。为了消磨时间,小哥俩欣赏着门前的走马灯,又不时地朝远处望。赖五说:“我的腿都站麻了。”
石头忽然看见马车急驶而来,兴奋地喊道:“福子来了!”二人赶紧挎起提盒,跑着迎了上去。
英豪没等车停稳,便打开车门,“先把提盒给我。”石头和赖五递过提盒,紧跑几步钻进车箱。
石头跟英豪诉苦:“我们两个人的腿,累得都迈不动步了,怎么才来呀?”
英豪放松了警惕,嘴一突噜把实话扔出来了,“福子和我也是马不停蹄,我们等花筱翠上了太子号,才紧着往回赶。”
石头问:“怎么,她又去香港了?”
赖五闻听跃起身子扑向英豪,“你又骗我,你把她给放走了!”
英豪扬着胳膊搪着赖五,“不许这样,你听我说!”
赖五发疯的,“我不听,你把人给我找回来!”说着挥拳猛击英豪。
车厢里边这么一折腾,影响福子驾驭马车,一时马乱四蹄,大车在路面上划龙,福子紧勒缰绳,回头喊道:“再折腾要出人命啦!”
英豪一发狠,制住了赖五。赖五真是个孩子,不知深浅居然挣扎着喊叫起来:“来人呀,害死我爹的凶手跑啦!”
英豪真急了,命令石头,“把他的嘴堵上!”
石头见马路上有人驻足观看马车,也觉不妙,揪下车厢的窗帘,给赖五堵上嘴。
英豪解下赖五的裤腰带,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擦了一下嘴角,发现被赖五打出了血。
三叉河口白天还算热闹,到了夜间基本没有行人,路灯赛鬼火似的。唯有苇子船上的 “广”字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八杆上,显得十分醒目。苇子船上,船头船尾还挑着好多盏“安青”字样的白色纸灯,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英豪来得正是时候,马车停下,最后一捆苇子也从船上扛下来了,脚行正往船上扛着数量不多的杂货。岸边小马路,一溜装满苇子的排子车,正在前呼后拥地拉走,此时停一辆马车并不显眼,英豪趁乱下了车。
玛丽早已上船,看见马车驶来,在岸边小马路一停,便踩着跳板走了下来。到了车前首先接过提盒跟点心盒子,立即有帮徒提到船上去了。借着车灯的光亮,玛丽发现英豪脸上带伤,看看捆住手脚的赖五,心中明白几分,笑道:“一身武艺,让个没出道的孩子打成这样,也算是古今奇观了。”
英豪苦笑道:“往后,我的日子不好过了,这孩子是个犟种。”
玛丽说:“干脆,我现在把他带走算啦。他不是想跟德旺学武吗,兴许是块好材料呢!”
英豪说:“得了吧,以后再说吧。我算知道这小子的牛劲儿了,到了船上跟你犯劲,你可治不了他。”
玛丽严肃起来:“这孩子挺不幸的,你不能跟他太急躁。”
英豪说:“你快上船吧,天太晚了,我还得跟这小子纠缠呢。”
玛丽握握英豪的手,“保重!”转身走上船去。
玛丽刚上船,四五个巡夜的水上警察走到马车跟前,见马车不停的摇晃,领头的警察猛地拉开车门,发现赖五手脚捆绑在里面挣扎。
领头的警察揪住福子厉声问道:“说,怎么回事?”
福子见英豪送走玛丽正返回来,便说:“问我干嘛,你问我们先生呀。”
英豪笑呵呵的过来解释:“老总,这是我们柜上的学徒,受不了苦,跑出来了。东家怕有个三长两短,就派我和少东家找到这儿,好不容易才从河边儿拉上来。”
石头接着话茬说:“他学徒未满就想溜号,俺们家白倒霉三年饭钱了。”
警察不听这套,拿掉赖五嘴里的布团,“少废话,让他自己说。”命令石头给赖五松了绑,问赖五:“小子,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赖五看看英豪,又看看警察,终于无奈地点点头。
领头的这位警察岁数大些,搞明白是这么回事,语气缓和下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学徒嘛,受不了苦还行。我穿这身皮,半夜三更的还得在马路上遛达呢,你不学能耐怎么活着?别跑了,快跟先生回去吧!”
水上警察问完话,磨蹭着企图敲诈点嘛,正踅摸着找点茬口,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好几个鬼子宪兵。怎么知道是宪兵呢?宪兵的大壳帽子有道血红的帽箍,要不老百姓怎么把宪兵队,称作红帽衙门呢!宪兵过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嘛话也不说,噼里啪啦把几个警察臭揍一顿。然后冲着英豪厉声喝道:“这里的不准停留,开路快快的!”英豪应着“是是”急忙钻进车厢,福子猛抽一鞭子,转眼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车走了,鬼子宪兵扭头也走了,几个水上警察莫名其妙,挨顿臭揍闹不清为了嘛。宪兵也是,只顾闷头打人,怎么也得让人家弄个明白呀!没有,嘛话没有留,大摇四摆的走了。领头的水上警察反省自己:“大概嫌咱管闲事了,大黑晌的挨顿嘴巴子,招谁惹谁了……唉呦,这脸火烧火燎的,真他妈的疼!”
玛丽站在船上望着,但见宪兵走远,马车消失,警察离去,这才放心地回过身来。
帮徒将提盒、点心盒子放在后垴仓盖上,“马小姐,你老看,这放哪儿?”
玛丽见章龙邵虎凑过来,掀开提盒上盖儿,取出两只烧鸡,“二位的下酒菜。”
章龙仅拿起一只,“剩下这只留着给古爷下酒吧!”
回程尽管逆流,却是顺风鼓帆,沿途自有帮头应对,天亮时分苇子船回到独流镇。来回迅捷有惊无险,这趟买卖堪称干脆麻利快。一切办妥,自然短不了对广爷手下有番厚谢,于此无须细表。
古宅客厅内一片喜气洋洋,唯有罗氏看到玛丽回来,有些不快,躲进上房屋里不打照面。
古典亲自从提盒里取出烧鸡,交给老刘头,“让厨子热热,一会儿当个下酒菜。”
老刘头出门后,玛丽掀开提盒的下两层,露出里面的“货”。古典和英杰一见,不由得同时挑起姆指,“妙,太妙了!”当天,“货物”转运到二十一里堡。
小四德子将花瑶依次从提盒里层层取出,放在桌子上,又将两盒点心也放在桌子上,这才交代:“齐了!”
德旺揈着屋里的人,“小德子留下,其他人全都外面候着。”
小德子打开点心盒子,取走上面的一层点心,揭起油纸,露出满盒的云南白药,白花花散装在里面。接着又打开伪装的花瑶,露出各类西药,摆在炕上好大的一堆。何太厚惊喜地,“简直可以开一家大医院了!”
德旺说:“小德子,赶紧收拾好,待会送过子牙河去!”
小德子说:“那边的人早就候着呢!”附耳对何太厚说:“鬼难拿带队,霸州的吴三天,带着六把大肚匣子押阵,放心吧!”
何太厚一拍大腿,摇晃着德旺,“老哥,咱们的买卖干大了!”
正文 二十八回倭贼作乱震天怒,黎民忍泪动地哀上
小日本占了天津,自以为靠杀人放火就把天津人镇唬住,可是,他们自己一天没有得安生。写家早就说了,天津人看似大大咧咧,当家园遭难的时候,绝对不是吃凉不管酸的主儿。远了不提,单说最近这几个月,几乎天天都发生让鬼子胆战心惊的抵抗事件。
小日本的特务机构田野洋行,发生定时炸弹爆炸;
汉奸王克敏被谋剌受伤;
敌伪报纸《庸报》报社,被投掷炸弹一枚,这是该报社第三次挨炸;
伪联合准备银行被炸;
日商大丸商店被纵火烧毁,轰动全市;
天津第三监狱,发生越狱暴动事件,246人逃走;
日军存放于北站外的军用物资,包括万余桶汽油、数十辆坦克车、数十辆载重汽车,全部被焚毁,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
伪省立天津中学校长何庆元,在西头太平街,遭爱国志士狙击;
臭名昭著的日本女特务、汉奸川岛芳子在马大夫医院遭刺杀,可惜未中要害;
伪天津盐运使、伪商会会长王竹林,在法租界丰泽园饭庄被刺杀;
驻大沽日军3000名士兵反战哗变,遗憾的是,惨遭镇压。这是日本侵华战争以来,最大的一次士兵反战事件;
驻小站的伪军哗变,李耀华率部千余人全部反正;
伪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经理、即将出任天津伪海关监督的程锡庚,在英租界遭狙击而亡……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由天津外围著名抗战领导人何太厚主导,在各界人士帮助下,成功的虎口拔牙,为战地医院筹集到大宗医药,拯救了无数抗日将士的生命。这次行动,花筱翠功不可没,玛丽的果断决定,也是非常正确的。
如果这次行动稍一迟疑,历经艰辛从香港弄来的医药,以后很难再转运出来。花筱翠再次赴香港后不久,日伪当局在英法租界所有出入口,全都拉上电网。从下午六时至翌日早六时,没有通行证禁止任何人出入租界。
世人皆知,在抗战最艰难的一九三九年,天津城雪上加霜,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这场灾难被天津百姓看作小日本触怒老天爷所致,然而真正遭罪的则是善良的国人百姓!
七月上旬以来,华北地区连降暴雨。子牙河、大清河、南运河同时涨水。
史载:不日,河间的沙河桥和大城赵扶沟两处决口,水势漫溢东流。八月七日,各河洪水猛涨,日伪当局竟在杨柳青马庄、桑园两地,将运河右堤炸开,洪水向西南洼地狂奔;市内各河水位仍在上涨,南运河右堤已失去抵御能力。八月十日洪水冲向大围堤外,天津市区被大水包围。八月十三日,西、南大围堤外,水深达四点七六米,八月十六日上升到五点一米,大围堤出现不支之势(至上午十一时五十分,南大围堤终于在陈塘庄以西溃决,洪水冲向小围堤脚下)。八月二十日下午一时许,海光寺西南墙子河堤决口,洪水进入市内。除少数高地外,皆成一片汪洋。水深达一点五米至二点四米。八月二十一日,洪水继续上涨。(到二十五日新仓库水深达四米左右。全市有百分之七十八的面积被淹,灾民达六十五万人,民房倒塌不计其数,加之物价上涨,瘟疫流行,浮尸漂荡,惨不忍睹。九月八日,大沽、塘沽,又遭连日海啸,房屋坍塌,尸横遍野……
天灾同时连着饥荒,食品匮乏粮米尤甚,并且殃及侨民。天津档案馆资料显示: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七日始,日军再次加紧封锁英法租界,禁止粮食进入。二月二日,法租界当局与日军妥协,每日允许运粮五卡车入界;英当局也一再退让,对铁丝网通电流一事不再提出抗议,希望取得粮食入界。二月四日,市伪商会公布面粉最高价每袋十二点五元;玉米面每袋八点五元。本月中旬粮价继续猛涨,面粉每袋二十一元,连日发生抢粮风潮。北站两列载有面粉的火车,被饥饿的群众抢光,日伪军警开枪镇压,有六人被打死……
写家只能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摘录只言片语涵盖那个悲惨岁月,实在不愿勾起健在老人们的痛苦回忆,那是一段血和泪浸泡的日子,是文字和语言难以描述表达的,让我们还是回到这个故事中来吧。
天津发大水,把玛丽困在了独流镇,筹集物资、开辟运输线的工作,被迫停顿下来。
这期间,西河方向捷报不断,特别是白洋淀出了一支雁翎队好生了得,人人都是浪里白条。据说,他们能踩在水皮面上扔炸弹,炸沉了好几艘小火轮,炸得鬼子望洋兴叹,一点招数都没有。消息越传越神越有魅力,玛丽经不住诱惑,跟小德子一嘀咕,借着给李三检查伤口的机会,通过二十一里堡秘密过了子牙河,找何太厚去了。
在哪儿找到的何太厚、怎么找到的,玛丽回来没说,反正找到了。老何再也不是在二十一里堡养伤时的富态样子,又变得脏兮兮臭烘烘的了,这令玛丽十分失望。更失望的,老何没有让她去充满传奇色彩的白洋淀,而是破例让她参观了一下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就在老军营的地下,虽然没有像小德子那样,被扔进陷阱五花大绑起来,进入老军营之前,还是被蒙上了眼睛。鬼难拿不好意思的不住道歉,“马大夫,实在对不住,这是规定,就是伤员进出也得这样。”
对此,玛丽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不虚此行。眼睛蒙上之后,被鬼难拿搀着只觉得走了好久好久。接着像是登上万里长城,无数的台阶一会往上一会往下,等摘掉眼罩,眼前是一间豁亮的地下诊室。整个诊室,除了四壁砌着青砖,无论地面还是穹顶也全是异乎寻常的大青砖,她哪里知道这原是建于北宋时期的屯兵古战道。
眼前的这个诊室,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四壁有十几道小门,每个门连着一个通道,曲曲折折看不到头。洞内有小屋,屋内有炕,炕上有灯台,所有的小屋都躺着伤员。
玛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同来到神话世界,其实玛丽看到的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包括老军营的知情人也没想到,半个世纪以后,由此发掘出震惊世人的地下长城,绵延竟达几百公里。那是后话,眼下所见就够她目瞪口呆了。
那位年轻的女院长接待了她,看样子她很忙,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任何客套,她说:“老何请你来,主要是希望你给提提意见,看我们这里,还需要哪些改进的地方。虽说这是整个冀中地区,条件最好的医院,总是没法跟大天津比,如果你方便,就多留几天。”
玛丽在地下整整呆了三天三夜,除了帮着处理了几个伤员,什么意见也没提。临别时只是建议,必须设法让伤员见到太阳,这样才利于伤口愈合。她本来是随便这么一说,可是在她走后,华北大平原所有的堡垒户,都成了家庭病房。
玛丽失踪了几天,回到古宅就把英杰叫到客房,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一边说:“我必须回天津一趟,你帮我联系一下脚力。”
英杰坚决的说:“现在你不能离开!”
玛丽奇怪的问:“为什么呀?”
古典敲敲门进来了,不好意思的说:“实不相瞒,贱内十月怀胎,眼下正到日子口,想麻烦马小姐……”
古典刚说到这儿,前来伺候月子的彩云破门而入,彩云是罗氏的娘家妹子,有些家学只是不够沉稳,古典见她风风火火的,老大不高兴,“怎么连门也不敲,慌张嘛?”
彩云依旧慌张,“你们快,快过去看看吧,姐姐肚子疼得受不了啦!”
这回轮到古典慌张了,问彩云:“姥娘怎么说?”
姥娘就是接生婆,像古典这样的财主家,女人临盆前几天,就把姥娘请到家里伺候着。
彩云急得直跺脚,“姥娘说我姐岁数大,骨缝不好开!”
万般无奈的古典,期待地望着玛丽。
玛丽说:“哎呀,我从来不会接生呀!”
这时,罗氏一声紧似一声的“唉呦”,活像挨宰一样惨不可闻,急得古典团团转。
英杰哭丧着脸,近乎哀求玛丽,“再怎么说,你也是大夫,进去看看总行吧!”
玛丽跟着彩云进了上房,不大一会儿,彩云出来取走玛丽的手术包……又过了一阵子,接生婆从门里探头出来,兴奋的大叫:“把热水提来,快!”
老刘头早预备着呢,赶紧从厨房拎来一筲开水过来,英杰抢过水筲欲进屋,被接生婆拦住,接过水筲又把门关严实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英杰高兴地搓手,古典却差点跌坐在地上。彩云推开门缝,擦着眼泪儿报喜:“是个小子,大胖小子!”
正文 二十八回倭贼作乱震天怒,黎民忍泪动地哀中
闹不清英杰为嘛这么高兴,就跟他得了大胖小子一样,搓着手在院内转圈,“是个小子,嘿,是个小子!”
古典老半天缓过神来,招呼老刘头,“摆酒,告诉厨子,摆酒。”老刘头屁颠屁颠儿朝后院跑去。
玛丽从卧室出来了,捋捋额头的散发,说:“快进去看看吧。”
古典一抱双拳,“谢谢了,谢谢了。”差点迈空扔个跟头。
玛丽无力地欲倒,英杰上前扶住,“怎么了,你!”
玛丽微微一笑,“瞧你紧张的,我没吓着,倒把你吓死了!”
众人轰然大笑,一起拥进卧室。
接生婆谁也拦不住,拍着大腿坐在门槛上,“大老爷儿们怎么都进产房了,这,这犯冲呀,唉呦,这古家怎么不讲体统呀!”
古家喜得贵子,表明古老爷好善乐施终得回报,尽管外面整天难民不断,古宅还是关起门来狂欢数日。紧接着是洗(喜)三、挪臊窝、过满月庆典不断。玛丽救了孩子的命,等于救了罗氏的命,实质上救了古典的命,看样子与英杰也性命攸关。如此大事,冲淡了一切当务之急,古典坚持“再急的事,也得等过了孩子的百岁再说。”
等孩子过了百岁,玛丽想走,却走不了啦。并非古典又有了新的说辞,而是老何捎来话,说是有个新情况,待过些日子弄出眉目再走。
小三德子前不久去了趟古联升,得知一年多失去音讯的花筱翠,忽然发来电报,说是最近也要回来,明确要求到时候需要接船。这就意味着,又要兴师动众,有趟大买卖需要安排做了。
且说这天在天津海光寺,隔着浮尸流淌的臭墙子河,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难民窝铺对面,日寇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戒备格外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院里院外全是宪兵。那幢臭名昭著的日本红砖楼内,来得都是高级别的倭寇。会议室内,一张海河流域的大幅地图挂满一面墙。驻屯军司令长官多田骏,在召开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小岛一郎正襟危坐也在与会者中,他与众不同显得非常醒目,他是唯一穿便装的衣冠禽兽。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多田骏说:“……这就是华北战局的态势。圣战即将扩大到南太平洋,支那之战务求速胜,天津防卫必须强化。为了有效地遏制子牙河西岸的抵抗部队,我们要在这里……”多田骏用指挥捧指向独流镇的位置,“将北运河与子牙河贯通起来,以便皇军发挥水上运输兵力的优势。”多田骏放下指挥棒,走到小岛一郎面前,“你的,亲自监督执行,务求短期完工。”
小岛站起来,脖颈跟装着横轴似的,脑袋机械地猛然低下,下巴颏几乎磕着胸口,“哈依,我的亲自监督执行!”
多田骏声色俱厉的交代:“我们还要在这里开挖一条通向渤海的泄洪河流,以确保天津的战略地位,不再受到洪水的影响,你要做到万无一失,特别要得力人员监督施工。”
会议室外的大厅,也是岗哨林立,大厅两侧各有一排椅子。猪饭与李元文,各自拄着长短不一的军刀相对而坐,整整一个上午就这么干坐着,两个谁也不搭理谁。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小岛一郎陪着多田骏首先走了出来,猪饭与李元文赶紧起立。
小岛一郎把多田骏引到跟前,介绍猪饭和李元文:“这件事情,他们完全可以胜任。”
多田骏拍拍猪饭的肩,“你的从今天起,少佐的军阶。”
猪饭立正垂脑袋,“多谢司令长官提拔,愿为天皇陛下尽忠!”
李元文看到多田骏肩膀上,是两颗金豆的中将军衔,不由得两腿直犯哆嗦。最不受控制的,老毛病又犯了,半截残根又在断断续续的叽咕尿儿。虽说这是老毛病,面对皇军将军的恩宠,也不该此时犯毛病呀。小岛一郎早看见他的裤裆湿了,假装没看见,正儿八经的该说嘛还说嘛。
他无不得意的介绍道:“这个,是我在支那唯一的义子,他对运河两岸的乡间情况颇多了解,是负责工程民夫的最佳人选。”
多田骏满意地点点头,出乎意料的问道:“你的,妻子找到没有?”
李元文一听都傻眼了,这说明嘛呀?说明自己的那些破事,居然都装进中将的脑子里啦!他哪受得住这么抬举,“咕咚”一声就跪下了,“将军大太君,我的这点心事,你老全都知道啦?从今往后,小岛先生是我亲爹,你老就是我的活祖宗。我的媳妇叫花筱翠,就在天津走散的。皇军要是发现了,求你老帮忙还给我。只要我们夫妻团圆了,你老让我当牛当马当猪当狗,我都认了。”多田骏莫名其妙地望着小岛,心想,你这干儿子乱七八糟都是嘛呀!
世界上好多人搞不明白,小日本受中国大文化影响好几千年,怎么总跟生瓜蛋子一样,说话离谱,办事不知天高地厚。譬如弹丸之地的散岛之国,居然说出“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胡话来,这不是大脑进水吗!他们根据嘛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小日本喜欢自欺欺人,他们专门寻找李元文这样的东西,接触的也多是这样的东西,久而久之,就以为这就是中国人,其实这些东西压根就不是人!日本鬼子致死也不会认识中国人。
李元文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小岛一郎偏拿他当香饽饽,他认真地向多田骏介绍:“我的,派人调查过,花筱翠,天津守军独立团,团长的第九位妻子。现已查明,独立团已被皇军彻底歼灭,团长被击毙,花筱翠下落不明。”
多田骏并非拿这屁事往心里去,随意说道:“花姑娘大大的有,李桑的给。”
小岛一郎应道:“哈依!”
李元文却不知趣,趴在地上继续磕头,“大太君,花姑娘的不要,我只要花筱翠……”
多田骏理也不理,厌恶地出门坐汽车走了。
小岛一郎送走多田骏,李元文还在原地趴着,小岛一郎怒不可遏,和蔼的让他起来。
李元文站起来,目视干爹不知有何嘱咐。小岛嘛嘱咐没有,严肃地抽了他一顿嘴巴子,“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的军人的不是!”
李元文捂着腮帮子,“哈依!爹……不是……”
正是春暖花开柳枝摇曳的美好季节,鬼子工兵将运河岸边的老树新枝,砍倒望不到头的一片,长出庄稼的好田好亩,全用耙地的铁碌碡压平了。一伙鬼子施工人员用皮尺丈量着地皮,另有一拨鬼子支好标杆仪器,对着二十一里堡的方向测量方位。这里测量着,后头鬼子兵就跟了上来,推着划线车撒出又粗又长的白灰线。几天的工夫,随着白灰线的向前延伸,撒出整条河道的宽度,老百姓这才看出眉目,大体猜出鬼子要干嘛了。
王警长、李元文、猪饭一道在工地巡视。猪饭现在是少佐军衔,算得上中级军官了,李元文再得宠,也得怵一鼻子。所以,他时不时地提醒猪饭:他有个硬靠山干爹,是小岛一郎。
三个走着走着,工地上并没有发生新的情况,李元文忽然朝猪饭一抱拳,“对不起,不能陪二位了。我还得回去向小岛先生报告,小岛先生还等我的电话呢,我得回趟杨柳青。”说罢,通过靠在岸边的挖泥船,跳上小火轮。回过身来还招招手,“撒尤那拉!”那德行特别的气人。
猪饭咬着后槽牙骂道:“八格!”
王警长劝慰他:“犯不着跟这种小人治气,这儿有我顶着呢,你想回去也回去呀!老铁,老铁在哪啦!”
老铁闻听,骑着一辆电驴子挎斗过来。
王警长命令道:“那个不人揍的回杨柳青了,咱也送猪饭少佐回去歇着。”
老铁拿出一盒茶叶,交给王警长,“报告,这是你老托玛丽小姐给猪饭太君捎来的茶叶,正宗正兴德高等新茶。”
这是一斤装的铁盒银针白毫,王警长示意老铁递给猪饭,“你善于茶道,这是本人的一点小意思,可是玛丽小姐听说送给猪饭少佐的,人家死活不要钱,算我借花献佛吧!”
猪饭接过茶叶,转着铁盒欣赏上面的采茶图,“尤希,银针白毫?”
王警长给他说明:“这是茶中上品,只有行家才能品出名茶的味道。”
猪饭饶有兴趣的问:“你的说说,银针白毫的奥妙。”
王警长说:“我也是道听途说,大概其这么回事。首先,选优等的好茶树,采第一茬儿叶子,到春天茶树的叶子一吐芽儿,山上一个男人不准上去了。采茶的时候,必须是干净身子的童女上山采茶。”
猪饭听不懂纯粹的中国话,问:“童……女?”
王警长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就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猪饭听着嘴不闲着,“花姑娘的干活?”
王警长继续说:“小姑娘每采一片叶子,就放在舌头下面压着,十几片一摞,用唾液沾在一起,再放进竹篮子里面。采满一篮子,差不多就得多半天,然后拿回去在竹席上晾晒阴干。炮制的时候,又不许女人近前,全是精壮的小伙子,这才称得上天地相应乾坤和谐。精心炒出来的叶子,自然卷屈成银白色的针状,你打开茶叶盒子看看,是不是跟银针一样?”
猪饭打开茶叶盒,大惊小怪的嚷道:“尤希,全是银子一样的针!”
王警长告诉他:“回去冲一杯就知道了,香飘满屋,闻一闻都醒目提神。记着,春茶娇嫩,千万别拿滚开的水沏,水烧开了,晾到六七成热度,最好用紫砂壶冲泡,这茶品着才温柔地道。”
猪饭挑着大拇指,“王的,你的朋友大大的。”
王警长摆摆手,“这不算个嘛,过几天,玛丽小姐还要给你捎稀罕物呢!”
猪饭由衷的折服,“你们支那地大物博,物产大大的好,文化大大的好,茶道大大的好,朋友也是大大的好!”
王警长说:“是呀,要不是战火连天的,四海之内皆兄弟,那该多好!行啦,这里暴土扬场的,你放心回去吧,这儿有我替你盯着啦。”
猪饭抱着茶叶盒上了电驴子,“王的,有劳你的辛苦大大的,我的银针白毫去啦!”
老铁一溜屁,把猪饭送回县城,很快返了回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警长准备带领弟兄们到镇子上,好歹填饱肚子。没走多远,停靠在运河边的挖泥船,亮起了电灯。探照灯也亮了,转圈摇动着照射过来。甲板上端枪站岗的鬼子,发现王警长一行人,吼叫道:“什么的干活?”保安队立即站住不动了。
探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老铁用手遮住光冲船上喊:“俺们是保安队,巡逻呢!”
鬼子闭了探照灯,老铁骂了声“狗娘养的!”跑到前面,带队朝独流街走去。
正文 二十八回倭贼作乱震天怒,黎民忍泪动地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