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豪回来马不下鞍,大车就在门口停着。果然,塌鼻子和独眼龙斜背着大枪溜达过来了,绕着马车转悠。
石头、赖五、燕子早就支好煎饼摊,候着这俩坏东西。赖五捅捅燕子,燕子大声吆喝起来:“祖传的手艺啦,天津卫独一份的煎饼果子,煎饼秃的煎饼吃一套,饱一天,打个饱嗝香条大街啦……”
独眼龙斜视煎饼摊,塌鼻子抽鼻子闻着味儿,朝煎饼摊这边磨蹭。燕子更起劲地吆喝起来,“光瞅着咽唾沫不解馋啦,来套尝尝啦!”
石头主动揽生意,“二位老总上次慢待了,今儿个来套尝尝?”
赖五闷头舀了一勺豆糊,“吱啦”一声摊在饼铛上,香味儿出来了。
塌鼻子盯着饼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想吃便宜的,“磕,磕两鸡子儿!”
独眼龙认为今天能吃白食,自作多情的,“给我也磕俩鸡子儿!”
煎饼还没摊成,小三德子背着捎马子,从古联升胡同大摇大摆地出来,走到煎饼摊前故意咳嗽一声,向右拐去。
塌鼻子用胳膊捅了一下独眼龙:“嘿,小兔崽子!”
独眼龙认出了小三德子,“没错,是这个乡巴佬,看他这回往哪儿跑!”二人顾不上煎饼果子了,提起大枪跟踪小三德子去了。
赖五赶紧用抹布擦擦手,扯了一下石头,尾随两个坏蛋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英豪和玛丽提着皮箱从店内出来,坐上马车朝相反方向而去。
前面画着“若素”的胡同,那是一条早就看的死胡同,里面连户人家都没有。小三德子回头瞅了瞅,故意做个鬼脸拐了进去,塌鼻子、独眼龙不知死活也跟着拐了进去。石头和赖五迅速跑来,把住胡同口。
不大一会儿,胡同内传出肉砣子砸夯的声音,石头和赖五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老天爷真开眼,这个时候马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听见一阵阵的“唉呦”求饶声。
估计小三德子打得够痛快,足有摊两套煎饼果子的工夫,小三德子才整理着衣襟,大摇大摆从胡同出来,左右看看,马车已经不见踪影,这才跑步追去。
过了好一阵子,塌鼻子、独眼龙拄枪做拐,哼哼呀呀地从胡同出来。
石头和赖五挡住去路:“老总,煎饼果子都摊好了,你们还没给钱哪!”
塌鼻子捂着腮帮子耍横,“谁他妈的欠你钱!”
独眼龙揉着大胯转移话题,“别在这儿讹人,那个兔崽子跑哪去了。”
赖五朝相反的方向一指,“你们问那个乡巴佬呀?朝那边跑了,你们看前边。”
前边没有小三德子,倒有几个鬼子在人群中游荡。看来塌鼻子、独眼龙还没有给打舒服,奔着人群追了过去。他们看不见自己背后,身后各自背着一张煎饼大小的黄纸,上面画着大王八,王八盖儿上一面标准的日本膏药旗。
石头和赖五一边笑着,一边往回走着,还没走到煎饼摊,身后传来哭爹喊娘的嚎叫声。站住脚步回头望去,几个鬼子已将塌鼻子、独眼龙打翻在地,两个伪警抱着脑袋满地打滚儿。围观的不少,可惜,好掺合事的天津人,今天竟然没人出头劝劝。
看官千万莫动恻隐之心,虽说吃伪饭的也不容易,无奈这俩东西就是挨打的材料,他们真正挨打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文 三十回船夫号子喊破天,剃头挑子压垮山一
英豪站在岸上招着手,玛丽站在飘着“广”字旗的船上挥动着一条白手帕,一对恋人刚刚相逢又要别离,正是另番滋味在心头。仇敌的暴行还在肆虐,国民百姓尚在冰火涂炭之中,
不把鬼子赶走,哪有安生日子?这么一想,个人的情感算个嘛呀!
河水流淌,载满沉重与风险,也承载仇恨与希望的大船慢慢起航了,大橹将河水搅动起来,集蕴着巨大能量的运河翻腾起大圈套小圈的漩涡。
逆水行舟讲究顺风使棚,无风摇橹。当年大运河处处水深河宽,舟楫往来一派繁荣景象,大船载重多在百儿八十吨,小船至少也能装三四十顿货物。鬼子来了以后封锁河道,偶见船只,也是下水查人上水查货,像青帮的运柴禾船算是特殊的了。但是回程的上水,凡是鬼子认为违禁的一律不准运载,只能运载无关紧要的家庭用品杂货。
要问那些东西属于违禁品,除了武器弹药及其各种疗伤的器械药品,还有大宗粮食棉花布匹,其余的,小鬼子自己也说不清,都看检查的怎么认为。譬如说苇子,本来是用来编筐编篓、织席织箔、扎把子盖房,或者当柴禾烧的,他说烧成灰可以做火药,这就违禁了。印书印报的纸张也不行,害怕用来印传单写标语,八爷的宣传鼓动比火药更厉害,这个甭问肯定违禁。说是,除了纸张用来糊窗户挡风避寒,私塾也教日文啦。学生没有纸,怎么练习平假名、片假名啊!这么一说,赶上明白日本人检查,还“尤希”高兴哪!所以说,嘛违禁不好说。
回去装嘛货,只要琢磨出不是违禁的说辞,到时候再看门头硬不硬,打点的舒坦不舒坦,关键还看会说不会说。带上几篓子咸盐,检查的可以认为这是给伤兵消毒用的,嘴一拌蒜,准得打个半死。要是说“一条大街几十上百户,谁家做饭淡巴嘴不放点盐?这点咸盐,还甭说每家淹缸咸菜,寻常吃饭省着用也不够一个月的。就是因为怕费话嫌麻烦,几位老总想想,这是多少日子没往回捎带咸盐了?”这么一说,加上适时递上必要的“意思”,想违禁的也就不会违禁了。
为了掩护玛丽携带的真正违禁品,今天船上,故意装了好多咸盐之类“怎么说都行”的杂货。再有,独流减河工地开工,以维持会的名义,还捎带了不少各式挖河工具,诸如挑担抬筐镐头铁锨之类,以及锅碗瓢盆等项的炊具。这些杂货占地不大分量不轻,这趟回去由于装载的主要是“名正言顺”的物品,加上临来制服了李元文。所以,二位帮头下令,架上两条大橹,任何卡子口不停直奔独流镇。
说是不停,事先得有人拿着公文上三元村打好招呼,说明逆水摇橹行船,不好停泊的道理才行。说起大船摇橹,也有好多讲究,麻烦的不说,简单说说喊号子。
喊号子一个地方一个样,一条水系一个样,甚至一条河一个样。同样一条河绵延几千里,譬如说南运河,山东以北一个样,过了山东就不一样了。从大的地域说,北方的号子雄壮短促,绝没有川江号子那种悠扬高亢绵长,那里的号子,谱上曲子拿到戏台上可以演唱。这里的号子准确的说,是地道的北方说唱,喊叫着说唱,估计谱曲拿到戏台上比较费劲。
叫号的就是领号的,类似合唱中的领唱,在船工里拿头份工钱。逆水拉纤,叫号的不背纤板,背着手、哈着腰,迎着纤夫的队列,一路跺着脚后跟喊号子,倒着步行进。别看他没直接拉船,纤夫使多大劲他使多大劲,赶上河水流大拐湾急,大船能不能安全闯过去,全靠他的号子一声喊。
在船尾处架上单橹,很少见有喊号子的,加上橹跟掌舵管船的,嗒吧着话就把活儿干了。
今天船上架双条大橹,水上行船有规矩,上下水相错各走半边,靠河岸的这边叫外赶橹,靠河心的这边叫内赶橹。摇橹的船夫脚下装条踏板,踏板探在水面上,领号的就站在踏板上单手扶橹,一边随着摇橹一边喊号,若是无惊无险,端得是好看又好听。
起初大橹单调的摇着,发出“吱拗吱拗”的声音,听着只有沉重愤懑,却无半点“欸乃一声山水绿”的好意境。过了三元村河中已见流冰,玛丽出了船舱,步向船头迎风而立,寒风吹乱她的秀发。船上的安清帮徒们,望着玛丽的超凡神态,个个失魂落魄。忽而,听得领号的船工一声吆喝:“伙计们,大橹摇起来嘛!”刚才只是摇,不算“摇起来”。
只见摇橹的汉子们,冒着凛冽的寒风,个个脱光了膀子,拼命地摇起大橹,玩儿命地表现豪迈气概。这是长跑运动员准备加速的预热,一个个憋足了劲,就等着领号的开口了。
玛丽欣赏地望着这些壮汉,流露出赞美地神情,她忽然想起希腊神话里的阿尔戈英雄船,那条船也是这样轻快,像海鸥一样在风口浪尖上疾驶,这群汉子分明就是远征的阿尔戈船上的勇士。领号的筋骨大概活动开了,尖嗓门一声吆喝,“唉嗨……怎么样啦!”
帮徒们齐声答道:“你老往堤上瞧哇,气头早鼓上来啦,吆喝起来吧,你老!”
领号的本事大小,不在嗓门上,在于触景生情,见物顺嘴编词儿。现在看见嘛啦?大伙都望岸上瞅哇!嘿,那叫真开眼:李元文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沿岸边大堤迎面而来,他要赶到宪兵队,去见他的“媳妇”。阳光下,模样叫个俊,他那小人卑琐的丑相,可着天下都难找。劈着腿儿,湿裤裆,耷拉脑袋哈着腰,满脸鼻涕邋遢迎风泪,嘴里还念念有词瞎嘟囔。
领号的一声鼓动:“跟李大队长打个招呼!”这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帮徒俗称“嚎丧鬼”,哭声哭调嚎丧道:“南无阿弥陀佛……西天接引喽……李大队长啊……下卫吧,你老!”
李元文听见打招呼了,抬头朝河心望去,看见玛丽船头站立,他下意识的下了车。调转方向企图跟船回去,走了几步,却又踟躇停下,跟回去干嘛呢?再说,花筱翠的诱惑力终究不小,小日本干爹还等他呢。
豪迈的摇橹号子声,雷鸣般的响起来了,一唱一和来得就是快:
“南运河那个水呀……嘿哟!
载过那个金銮殿呀……嗨哟嘿!
杨柳青的大美人……伴驾下江南呀,嗨哟,哟嘿!
乾隆爷一高兴呀……喝醉了独流醋啦,嘿,嘿!
汗珠子砸脚面呀,嘿,摔了整八个瓣儿!
还得摇大橹哇……咱吃的这行饭呀!”
领号的帮头,望望李元文停下不走了,朝岸上使个眼神,“给李大队长叫个好!”
帮徒们齐声喊:“擎着啦,你老!”
“冬天摆柳背着风……是喽!
哎呀,别忘了脱棉裤哇……没错你老。
迎着日头挺着胸,千万别尿棉裤哇……那才是老爷们,哈哈哈……”
小三德子也脱光了膀子,加入摇橹的行列。李元文终于觉得没趣,又搬转自行车,愤愤而去。
后面的号子还有意思,“龙廷有太监呀……不错,那是李连英!净身没有净干净……哏儿啦,生了个李孽障!孽障他是谁呀……粪坑的祸害精!”
祸害精走远了,这么好听的号子,他听不着了。
正文 三十回船夫号子喊破天,剃头挑子压垮山二
船到杨柳青镇桥头,尽管桥上日军、伪军,荷枪实弹的在桥上桥下巡视,面对大船却视而不见,他们接到了三元村的电话。
小火轮上架着机枪,侦辑队一个个缩头缩尾,在甲板上溜达,看见大船驶来也未阻拦。
大船驶过桥下毫不减速,帮徒们全都光着膀子,腰间红腰带飘起来如同火苗子,威风凛凛地叫着号子声,震得河水激浪滚滚。大船迅速从桥下通过。许久,空中依然激荡着大橹的击水声,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哟嘿,哟嘿,哟嘿……”
大运河有日子没这么畅快了,水流湍急,奔淌的浮冰都高兴得蹦高。
黑色皮箱足有几十斤重,小三德子提着都不轻松,真不知花筱翠怎么费劲弄回来的。箱子提到古宅客厅,闻讯赶来的何太厚亲自打开,掀开红绸子,露出玻璃纸包装的大块纱布和棉花。
玛丽撕了一块棉花看了看,内行的解释:“表面看,像是做被褥用的材料,实际上全是脱脂药棉花。”
何太厚摸着绸子,“看来海外同胞,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玛丽小心地取出整包的纱布棉花,下面是并列排放的一层金属盒子,看着像是装金银首饰的,其实是伪装的药品盒子,用金属盒子显得贵重,也是为了压分量。盒子打开,各种内服药、外伤药,摆满八仙桌子。露出最后一层,玛丽惊呆了,倒吸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古典盯着玛丽问:“这都是嘛药?”
玛丽激动的嘴哆嗦,“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救命药——盘尼西林,真正的美国货,妈呀,这么多呀,他们是怎么弄到手的!”
何太厚抓住德旺的胳膊,“一刻也不能耽搁,后边的事就拜托乡亲们了,这些宝贝重似一座山,千万要平平安安地送过去!”
何太厚说的“平平安安送过去”,不是过子牙河,而是新挖成的小河子检查口。一条新河贯通子牙河和运河,老百姓跟这条河叫小河子,挖泥船开走的时候,正是玛丽去天津的那天。河挖成了,没人验收也没人视察,鬼子把精力都放到减河工地去了。
那天只有猪饭和王警长到了现场,设立检查哨口的主意是王警长建议的,本来他想让自己控制住这个要道,没想到这事反而弄巧成拙了。
当时,猪饭指着新挖的小河子对王警长说:“以这里为界,侦缉队的过来的不行。”
王警长知道,猪饭没少和上边交涉,他不准李元文总到他的地盘搅和,大概小岛也应允了。便说:“算啦,怎么说也都是为皇军做事,过来喝杯酒还应该招待嘛。”
小岛满意地拍拍王警长的肩,“游击队的活动,你的小心,出了事情没有人为你承担。”他的意思是说,侦缉队的活动范围就到小河子对岸,这边再出事,就没有李元文嘛责任了。
王警长说:“咱这儿的治安从来就模范,有了这条小河子,游击队绝对不敢过来。枪一响,不等我们听见,杨柳青的小火轮就开过来了。”王警长还是想把责任往外推。
王警长把猪饭想得太简单了,趁机建议道:“猪饭少佐,我想在小河子和运河交汇处设个卡子,放常人守在这儿。”
猪饭说:“保安队的守卫,你的安排!”
王警长试探着问:“是不是再安排几个太君?”
猪饭断然回绝:“皇军的没有,皇军统统的铁路的警备,把你的那些东北人放在这里。”
王警长心想坏了,那十来个东北联军的降兵败将,个儿顶个儿的滚刀肉不说,因杀人太多全是铁杆汉奸。既然话说到这儿了,王警长不能把话收回去,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只好说:“是,我明白了。”
眼下,何太厚说的“平平安安送过去”,就是如何过这道汉奸把守的卡子口。如果仅仅就是几个汉奸,王警长终究是他们上司,也好办。问题是,猪饭并非猪脑子,也很狡猾,这几天他不打招呼,随时前来突击检查。即便猪饭不在,这些胡子出身的汉奸,也不同于混混之流,大多见过世面工于心计。
面对这种情况,德旺绝不草鸡,跟何太厚表态:“就是脑袋掉了,我也会囫囵个儿,把这些宝贝疙瘩送过去。”
老何说:“这不是舍命掉脑袋的买卖,我要你安全送过去。”
德望并非莽撞之人,其实他已经胸有成竹,早就安排下去了。果然,小德子、小二德子进门回话来了,“师父,准备好了,走吗?”
这时,玛丽已将箱子整理好,双手交给何太厚。何太厚又双手举给德旺,“祝你们平安无事!”德旺接过箱子,往胳肢窝一夹,转身命令徒儿们:“开拔!”
小河子卡子口新设立,大概比较关注的缘故,猪饭今天又来了,而且比王警长来的还早。这狗日的越来越精,近来行动没准谱儿,去哪儿谁也不通知。他来小河子哨卡,只带一个鬼子兵,行动便捷又诡谲。来了之后,不等跟王警长商量,还任命了一名带班的班长。
这个班长真正胡子出身,在东北的时候杀人如麻,被杨靖宇收入抗日联军后,也杀过鬼子。杨靖宇司令遇害后,他又降了小鬼子。入关之后,鬼子制造千里无人区,这家伙血债累累,京东长城两侧杀了不少老百姓。对待老百姓,他比鬼子还狠,整天提个大棒子,打人专打锁骨和胯骨轴。据称,不算打死的,他致残的老百姓不下百人。他姓柳,人称柳大棒子,后来他害怕抗日军民报复,臭鱼找烂虾联系了几个同伙,投奔到猪饭手下。猪饭把这几块料,安排到王警长的保安队,实际也是他的眼线。
这几块料始终不得王警长信任,今次猪饭把他们放到小河子哨卡,也不一定对王警长不信任,或许是物尽其用吧。从猪饭的角度看,这样的安排非常的合适,一则省得他们整天呆着没事干。二来,把外地汉奸放在这里,可当鬼子使唤,怎么也比保安队的本地人可靠。不管猪饭怎么想的,这一安排,却打乱了王警长的如意算盘。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凡事哪有都如意如愿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就是玩儿嘛,来吧,看谁玩得过谁。
小河子卡子口建造得不错,一拉溜三间土坯房,也是起脊的民居房样式,但是比住人家的宽敞。最大的一间可容十来个人睡觉,另一间,开伙吃饭都在里面,剩下一间放武器弹药,算作柳大棒子处理事项的地界。外面设有遮风挡雨的岗亭,虽说简易也很唬人,驻地围着铁丝网,外面设有路障。路障两侧延伸很长一段铁丝篱笆墙,连起来大约有一华里,乍一看,很有点壁垒森严的感觉。
王警长猜到猪饭会来,没想到来在他前头,闻讯后,匆匆预备好礼物直奔卡子口来了。
猪饭正在柳大棒子屋里歇着,王警长进门把两盒西洋参先放在桌子上,揈走柳大棒子,王警长就滔滔不绝白活开了,“这是从天津卫给你捎来的,你看,这还有一把真正宜兴的紫砂壶。人家马小姐听说你讲究茶道,专门去鬼市淘换来的,这把壶至少上百年了。你仔细看看,里面的茶锈比铜钱还厚,用这种壶沏茶味儿才地道,人家马小姐办事就是实在。再看这西洋参,跟东北参、高丽参可是大不相同不一样。东北参、高丽参虽说大补,但得分四季,需要瞅准日子补。西洋参嘛时候吃都行,性凉、养阴、清火、生津、主治阴虚发热,咳嗽咯血,虚火牙痛,口渴津少等症。”
猪饭听得直眼了,“王的,你的医道的内行?”
王警长笑笑,“我可不懂医道,雕虫小技,像治上次失语的太君一样,个别偏方还能记住一些。至于各种人参,我确实略知一二。你忘了,我的老家专门出产人参这种东西,触类旁通,也就对西洋参知道一点。”
猪饭眉笑颜开,“王的,你的朋友大大的,马小姐朋友也是大大的。”
王警长憨厚的样子,假装不好意思,“少佐别夸我了,向你说说正经事吧。”
猪饭坐直身子,表示认真的听,“你的报告大胆的讲。”
王警长说:“现在,子牙河西的游击队,活动厉害大大的。小河子虽然能跑小火轮,可是我担心,万一咱这边有了事,李元文不肯出来,咱这边的皇军又一时赶不到,放在这里的几个人就显得人手不够了。”
猪饭听明白了,王警长这是要扩编,找他要人要装备。猪饭可不傻,王警长的要求他不驳面子,可是心里他有一定之规,于是说:“保安队,人员的增加,你的办理。”
王警长马上跟了一句:“人头好增加,人吃马喂的,军响能不能增加一点?”
猪饭马上回绝:“人的可以增加,金票的没有。”
王警长退而求其次,“不给钱,总得给几条枪吧!”
猪饭没有吭声,王警长见他不表态,没有进一步深问,答应可以进人也算收获。跟猪饭打交道,王警长慢慢形成一套办法,文火慢慢耗,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所以也就不再进一步追问,便征询道:“少佐,咱们出去走走?河道里鲫鱼特别多,你要有闲心,我给你淘换一副鱼杆钓鱼玩?”
猪饭说:“钓鱼的不要,吃鱼找李三的干活。”嘿,他也知道李三了,可好,李三中了一枪,成了名人啦。二人说笑着出了房间,卡子口一时没有行人,只有柳大棒子和他的东北胡子,百无无聊瞎溜达。
正文 三十回船夫号子喊破天,剃头挑子压垮山三
古宅门外的独流街,此时却异常热闹起来,德旺大摇大摆地从古宅胡同出来。一声招呼,四个徒儿每人两大捆苇子上肩,每副担子足有二百多斤,随着师父的招呼,颤悠着扁担鱼贯而行,德旺押后护着他的徒儿朝镇外走去。
德旺高喊一声:“大声谢谢古老爷,赏了个暖和冬天!”
四个徒儿晃着肩膀,仰起脖子,扯着嗓子得意的喊叫:“谢古老爷赏喽……!”
未行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德旺爷,小点步!”
德旺回头,见是赵老疙瘩,担着一付剃头挑子追赶过来。
德旺问:“赵老疙瘩,生意怎么样啊?”
赵老疙瘩是个乐天派,不管日子多紧巴也是有说有笑。他担着剃头挑子,跟在德旺身边,一路絮叨着,还不忘拨响手里的唤头:“当……”
别人看着,他似乎在跟德旺就伴回家,拨动唤头又像是还想揽个意外生意。也许是职业习惯,拨响唤头只是爱听那种颤巍巍的金属音儿。
德旺跟赵老疙瘩搭讪着,眼睛却始终紧盯着前边,担苇子的四个徒儿步履矫健,趟得满大街暴土扬场。
赵老疙瘩跟在德旺旁边,没话找话说:“庄户人最难熬的冬仨月,总得想点辙。不像太平年间找钱的道多,现而今只好靠这付挑子糊口了。我琢磨着,快到年根儿了,该有个剃头打辫的吧,转悠到现在,一个脑袋也没开张,肚子咕咕叫,干脆回去,先喝口稀粥暖暖身子再说。”
德旺拿他奚落,开着玩笑:“这叫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招数。人家是地里刨食,你是专门扒拉别人脑袋找虱子,虱子虽小,大小是个活物,不解嘴馋,也解眼馋。别人吃素的,好歹你还能吃上荤腥,知足吧!”
乡民们看着德旺爷儿几个领赏,虽说仅是几捆烧火的苇子,那也是白得呀,引来大街小巷眼馋的目光。眼馋没用,人家有那能耐!论练把式,爷几个能威风八面,为独流镇露脸争光;论力气,可以为古爷扛河举鼎,关键时刻,爷儿几个往那一站能够当堵墙。这些,别人家的爷们儿行吗?就算古爷再富裕,东西多得没地方搁,也白给你二百斤柴禾,你挑得起来吗?完嘞,没能耐别眼馋能耐人,天上掉馅饼也得先掉在人家嘴里,这个不能争持。
刚才小河子哨卡还冷冷清清的,转眼的工夫人流就上来了。柳大棒子一见,来了精神,真叫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设了卡子就有人经过。这不废话吗?就这么一条人走的道,进镇子回村必经之地,不打这儿过,从地底下打洞钻过去!
柳大棒子斜背着大枪喝五吆六,指挥手下检查过往行人,检查嘛,他未必心里有数,反正他得检查。所谓检查,带东西的他给翻腾乱,没带东西的,浑身摸个遍。好在乡下女人很少出门,不然,这里准成为这帮混帐开荤找便宜的地界。
几个徒弟的担子占地界,又怕检查耽误工夫,德旺紧走几步跑到前头。来到卡子口,假装自来熟,冲着几个胡子挨个点头,“几位老总辛苦!这是从镇子上领回来的,村公所过冬的苇子,还检查不?”
猪饭和王警长,站在卡子口一边看热闹。
柳大棒子表示忠于职守,斜视了一眼猪饭,厉声喝道:“统统地检查!”
德旺不由一愣,“我说这位老总,你怎么不开面呀!这都是成捆的苇子,打开了不好再打捆,就这样检查行不行?”
柳大棒子横眉立目,“不行,必须打开检查!”
德旺过来求王警长,“王队长,你给讲个人情吧,这么多苇子,打开实在不好捆。再说啦,这是维持会发下来的,难道还夹带私货不成?”
王警长指指对河,河那边正好有侦辑队的人,不时探头探脑朝这边了望。
王警长说:“这怪不得弟兄们认真,万一有违禁品打这过去,捅了漏子谁兜着?你既然是村公所管事的,更应该懂这个理儿。人心隔肚皮,都说自己是好人,不检查怎么区分好赖人?再者说,今天猪饭太君大冷天到这儿,看着弟兄们堵卡子,要是三言两语放你走,弟兄们跟我都好说,万一河那边,把猪饭太君告到上峰那儿去,你兜得起嘛?”
对王警长的处理,猪饭很满意,走过来帮着王警长说话,“老头,你的村公所的干活,良民大大的,你的,今天的检查,明天的不检查。”
德旺一脸无奈,“可这……实在是……明天不检查?明天我没事,我上这干嘛来。”
柳大棒子一看,猪饭跟王警长全都给自己掌腰,劲头更足了,指挥着手下,“公事公办,多来几个人,苇子捆一律打开,仔细的检查!”
小德子还想躲闪,被柳大棒子强行拽住挑子,“先检查这个不听话的!”说着,用刺刀将苇子捆剁开了。
本来道路就不宽敞,八捆苇子两千来斤,好家伙,刚打开一半整个卡子口就堵严实了。空手走路的,就合勉强过去,担挑推车的只能排队等着。
赵老疙瘩不住点头的拔着“唤头”,金属音儿嗡嗡直响,嘴里还咕哝着:“哎呀,苇子里面能藏嘛东西,好歹扒拉扒拉算了,我还急着回家吃饭哪。”
猪饭听到唤头的声音,觉得很新鲜,好奇地问王警长:“那里,什么地干活?”
王警长比划着,“剃头的干活,刮胡子理发!日本没这玩意儿?”
猪饭觉得太好玩啦,“尤希,叫他的过来的。”
王警长走过去,趟出能过人的地界,“嗨,赵老疙瘩,过来,给猪饭太君刮刮脸!”
赵老疙瘩挑着担子挤到前面来,在岗亭子旁边放下挑子,“屋里的刮脸?”
猪饭拿过唤头,拨动半天弄不响,“就在这里的刮脸的干活。”猪饭这东西,今天不知为嘛,特别的贼性,他要刮着脸死盯检查现场。
王警长让赵老疙瘩放好剃头挑子,“就在这儿给猪饭太君刮脸!猪饭太君离开这儿,这帮小子一准图省事,违禁品滑过去,你兜着?”
赵老疙瘩撂下挑子,嘴里还不住嘟囔,“大冷的天,我这也是替太君着想。”说着把毛巾扔进铜脸盆,脸盆里有现成的热水。首先给猪饭腮帮子、下巴颏子刷上胰子沫,然后拿热毛巾闷上捂着。
都说剃头挑子一头热,那是因为挑子一头里面,藏着炭火盆,上面置放着铜脸盆,里面的水总是热乎的,说的是这么一头热。这头还有个高出来的架子,以便挂胰子筒、挂镜子、搭毛巾用。另外,还挂着钢刀子的牛皮条子。
挑子另一头,是个梯形多层抽屉的板凳,里面分别放着各种理发工具,讲究的还放有痱子粉、掏耳朵的一套家什等等。
一副挑子就是一个流动理发馆,理发的时候,顾客坐在带抽屉的板凳上,把一头热往顾客前边一放,脑袋低下来可以洗头洗脸。剃完脑袋刮罢脸,对着镜子照照,看看满意不满意,都不用挪屁股。
猪饭的兴趣在那把唤头上,坐下刮脸,纯属为了玩那把唤头。赵老疙瘩手把手教他,“只能握这个短把儿,手别碰响片,欸,对啦!”猪饭玩着,赵老疙瘩拿出剃头刀子,拽住架子上的牛皮条子,来回钢了几下,麻利地为猪饭刮脸。猪饭刮着脸,手里玩着唤头,眼神却始终注视着检查情况。猪饭今天的反常表现,说明并非无意而为之,看来这里面多少有名堂,一下子引起王警长的特别警惕。
正文 三十回船夫号子喊破天,剃头挑子压垮山四
赵老疙瘩为猪饭仔细的刮完脸,德旺爷几个那边还没有检查完,他举着镜子给猪饭照照,猪饭划拉着脸很满意,“尤希,你的手艺大大的好,王的,金票的给!”
他刮脸,让别人付钱,这叫嘛玩意儿。王警长不介意这个,掏出几张纸币给赵老疙瘩。
赵老疙瘩死活不要,“太君让咱舞刀动枪地刮脸,这是抬举咱,哪能收钱呢!”
猪饭花别人的钱十分慷慨,坚持要付款,“手艺大大的好,金票的不要不行!”
王警长把钱硬赛给赵老疙瘩,“给你就拿走,费嘛劲呢!往后隔三差五的,多侍候几次猪饭太君,就全齐了。”
赵老疙瘩感恩似的接过钱,收拾好挑子,冲猪饭、王警长哈腰鞠躬,“我的开路了?”
猪饭终于把唤头拨响了,开心的还给赵老疙瘩,挥挥手,“你的开路的,撒尤那拉。”
赵老疙瘩挑起剃头挑子,跟满头大汗的德旺打着招呼,“德旺爷,爷几个慢慢收拾着,我先走一步了。”通过卡子口,拨着唤头先行回家了。
八捆苇子扑哧得满地都是,除了苇子还是苇子,任嘛没检查出来。四个徒弟火冲脑门儿,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这不缺德吗,苇子里面能藏嘛东西!”
德旺耐着性子,帮徒弟们将苇子重新打捆,嘛话也不说。已经这样了,说嘛都没用啊,只是催促着徒弟们快点,“麻利儿着,先把道让开,让别人好过去。”
王警长大声的问柳大棒子:“怎么着,查到嘛了吗?”
柳大棒子跑过来报告:“报告猪饭太君,报告王队长,没发现违禁品,全是苇子。”
王警长征询地望着猪饭,猪饭戴好帽子系好领口,回头一招手,土坯房后头开出一辆挎斗电驴子,猪饭说:“王的,我们的回去,银针白毫?紫砂壶的茶道?”
王警长听明白了,“好好,我进屋给你拿壶去。”说着踅进土坯房。
猪饭记性真好,提醒王警长:“西洋参的,不要忘啦!”
猪饭嘛话不说,跟王警长坐上电驴子回县城了,柳大棒子检查了半天也很费劲,拿德旺爷几个出气,“捆好了,赶紧离开这儿,看把这儿糟践的,成了柴禾场了!”
小三德子实在忍无可忍,冲上去想和柳大棒子论理,被小德子拽住,“算啦,没见师父着急直皱眉头。”哥几个只好忍气吞声,把扁担穿进苇子捆挑在肩上,跟着师父回村去了。
德旺爷儿几个走后,客厅里摆上棋盘,何太厚跟古典对弈起来,看似他们难得的悠闲。他们稳坐中军帐,心系卡子口,他们下棋是幌子。说好听叫沉着稳重。说不好听的,是借此缓解紧张心情。今天万一出了纰漏,该怎么办?其实很好办,十来个保安队胡子,加上有几个鬼子也无所谓,干掉他们用不着动用河西的力量,老铁带着王警长的铁杆部下,就埋伏在附近。德旺爷儿几个也不是吃素的,何况老何今天身上也随身带着家伙。
何太厚考虑的不是这个,虽然说这批药品不论花费多大代价,不能落入敌手。可是一旦交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运输线,就会彻底舍掉,再建立恢复谈何容易。所以他不希望出现麻烦,他不甘心就这样把运输线毁掉。他下着棋,眼睛盯着条案上的座钟,耳朵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何太厚收回眼神举起一门炮,“将!”古典有多臭,让老何打了个“闷宫”,这是对弈中,最低级的失步。
老何又把棋子拿回来,“我这招不够光明磊落,古老先生您飞相吧。”
古典没心思下棋,认输了,“何先生饶了老朽吧,我实在没有你老的大将雅量,还是说说话吧。”
何太厚看了一眼座钟,轻松地站了起来,“今天古老先生故意谦让,算平局吧。”然后招呼一边观棋的英杰玛丽坐下,“今天的事平安过去了,你们说说花筱翠吧,我们不能忘记她。”
玛丽诧异的望着何太厚,“卡子口那边还没有消息,现在就谈……”
何太厚指指座钟,“这长时间,就算一根根数苇子棍儿,也该数完了,放心吧没事了。”
老铁轻轻推门进来,“何先生,猪饭和王警长坐电驴子回县城了,我们也撤了。你老还有嘛关照的,要不要给王警长捎话?”
老何说:“谢谢弟兄们,让王警长谨慎行事,猪饭并非草包,务必保持高度警惕。”
老铁给何太厚敬重的行了礼,转身离去。老何继续说道:“花筱翠为这条运输线立了大功,不能这么眼瞅着叫日本人抓进去不管,咱得想法子救出来。就算救不出来,也得让她知道,咱们在惦记着她,没有忘了她,至少要给她精神上的支持和关怀。”
英杰无不担忧的说:“她不会把咱供出来吧。”
玛丽不相信花小翠是个软骨头,“她是很有民族气节的人,并且她具备女人的坚韧,我不相信她会出卖谁。再说,咱这头关系,她只知道我和英豪,我俩无所畏惧。”
何太厚说:“小心无大错,英杰的忧虑不无道理,但是也不能轻易放弃对同胞的信任。”
眼见天将上冻,古典对今年没能搞到布匹而内疚,“何先生,我愧对何先生对我的信任,至今一寸布条也没弄来。我准备亲自下卫去趟天津,天津的染厂或许给我古某面子,我一定把布匹的买卖做成。”
何太厚安慰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布匹的问题比较复杂,关节也多,我们共同想办法吧。好在今年,山东的同胞舍命搞到几大车布匹,加上根据地自己生产的土布,这个冬天差不多能够对付过去。好啦,我得去二十一里堡看看那里的乡亲啦。”
何太厚抄小路赶到二十一里堡,天色已晚,径直来到煎饼秃家。德旺等人见老何来了,赶紧让赵老疙瘩从剃头挑子里,将药品一件件取出。随后,德旺指挥着用黄色桐油布包,小心翼翼的同着老何包裹起来。小德子傻笑着,“这回,何先生该放心了。”
德旺拍着赵老疙瘩的肩膀,“赵老疙瘩,这回,得让何先生给你记头一名功臣。”
赵老疙瘩美滋滋的憨笑着,“今天的剃头挑子好沉呀,就跟挑着一座山!”
何太厚说:“你就是一座山,压不垮的一座山!乡亲们人人都是头一号的大功臣。”
李三进屋来了,“船都准备好了,对河的人也到齐了,赶紧把东西搬出来吧!”
德旺抄起打好包的药品扛上肩,“走,我一个人就行,我亲自送过去。走吧,何先生!”
正文 三十一回阎王未留烈性女,魔掌伸向白蝴蝶一
李元文风风火火赶到天津,宪兵队死活不让他进去见花筱翠,说是小岛一郎让来的也不行。一时他晕头转向,闹不清几步道的工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小岛拿他糟改,根本没有找到花筱翠这码事。大冷的天,一时性急,他又开始沥拉尿,这毛病已经不局限恐惧,着急上火也犯病。
从杨柳青来一趟天津不容易,他不甘心白跑一趟,四处找小岛一郎,他想当面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找了好几天,小岛一郎总是搪塞着不见他,最后只好满心狐疑的回到杨柳青。
这下麻烦了,一回来就害上相思病,不对,他是单相思,应该说,他患得的是“想死病”。躺在臭被窝里,整天整天不起床,一连几个月吃嘛嘛不香,嘛活也不干。消息传到天津,小岛一郎得悉派来个军医,打针吃药满不解决问题。
大概过了年出了正月吧,好事来啦,并且是双喜临门。
先说第一件好事,津西侦缉队升格为天津皇协军侦缉队总部,全班人马到天津安营扎寨,李元文还担任大队长,可是大队长跟大队长不一样,这回叫总部成衙门了。更让李元文想不到的,总部设在当年吴胖子的私宅吴家大院,真正是鸟枪换炮抖起来了。
就这一件好事,都比打针吃药管用,相思病不治也不相思了。一纸调令胜似吗啡,几天的工夫,把吴家大院收拾停当,带着他的那群没人样的就搬进来了。吴家大院门口,还郑重其事的挂上了“天津协皇军侦缉大队总部”的牌子,门口放上站岗的。李元文觉得一人得道鸡狗升天,这回可以真正插上大门作皇上了。
关于吴家大院,花筱翠似乎隐隐约约跟他提起过,但是不曾留下具体印象。安顿下来,他得以皇上视察金銮殿相仿佛,前前后后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他看明白了:整座院落恰是个“日”字,真乃天意,活该归日本人所有,他首先得出的是这么个结论。
大门开在“日”字的最下一横,迎面是座麒麟浮雕的影壁,影壁两则延伸开来,是环绕整座院落的回廊,沿着回廊可以到达所有房间。中间一横,本来是连三间的正房,吴胖子为了睡觉清静,把右面这间隔了出去,冲着右回廊开了个门,当年花筱翠就是从这间卧室跳窗逃出去的。剩余的堂屋和套间保持原样,吴胖子第一次接见花筱翠就在这间堂屋,现如今李元文把这两间房,做他的卧室和客厅。隔出去的那间,准备养个勤务兵,顺便照看他的私人物品。
后院的十几间房子,原本属于吴胖子姨太太们的天下,现在住进去的,全是胡大头、胡大头之类。门房用作当值哨兵休息的地方,不再开辟值班室。另外,在前院专门留出一间房,就在吴胖子关押花筱翠厢房的隔壁,安排住进去十多个像点人样的,充当警戒人员。从这点看,李元文这家伙考虑的还是很周到。挨着这间就是伙房了,其余房子分作杂用便不再分别介绍。
因为吴家大院与花筱翠存在某种联系之故,李元文身置其间,不免赌物思人。难得这家伙,还保存着离散时花筱翠丢掉的一只绣花鞋。当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之后,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那只绣花鞋,搁在手中不住的掂量唏嘘,“唉,到底她在哪呢?”
李元文在自己屋里没着没落浑身皱巴的时候,胡大头愣拉呱叽的进来了,“我到处转着找你,原来你在……”
不等胡大头把话说完,李元文把他揈了出去,“滚出去,喊报告再进来!”
讨了没趣的胡他大头,只好退出去喊“报告”。李元文收好绣花鞋,没好气地吼了声,“滚进来吧,现在这是衙门了,以后都要讲个规矩。一会出去,告诉每个混蛋王八蛋,谁再进门不喊报告,我迎面就是一枪,记住了吗?”
胡大头诚惶诚恐的回答:“报告,记住了!”
李元文哭笑不得,“记住了,报告个屁!说,嘛事?”
让李元文一顿数落,胡大头忘了来干嘛了,“对呀,我要跟你说嘛事来着?”
李元文抬腿把他踢了出去,“想好了再进来!”
胡大头很快想起来了,一个踉跄进来,旋即又退了出去,“报告!”
“别他妈的费事进来了,站在外面说吧。”李元文进套间躺下了。
胡大头果然站在外头说:“是这么回事,宪兵队来电话,让你赶紧去一趟!”
李元文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心想莫非真的双喜临门,又来好事了?急急可可的喊叫:“滚进来说,多晚打来的电话,说没说找我嘛事?”
胡大头再次喊完“报告”跌跌撞撞来到里屋,“电话来了好一阵子了,没说找你嘛事,只是让你马上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