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民谣云:煎饼秃子口音侉,黑更半夜遭屈杀,碎尸沉冤大运河,凶犯逍遥遁天涯。
民国年间,这桩奸情大案轰动津沽城乡,作者家母因亲闻煎饼秃惨死之声,每当描述起来,总令后生毛骨悚然。她老人家在世时,认为此案应编成戏文告诫后人,也算为屈死鬼出口冤气。其实,历史早已以此演绎了一部大戏,说起来久远,细一想也就是眼前的事。
这个故事,得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多灾多难的年头说起。
天津卫有处著名的闹市区,叫做南市。说到南市,就自然联想到一块特殊的地界,叫三不管儿。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日军扩辟租界,扩充南市一带为预备租界,后因中国反对暂停扩充,形成划界不清管理不清的地界儿。由此,这里的治安,天津县不管;日租界不管;邻近的法租界不管,这就叫“三不管儿”。
百姓另有说法,说那儿被人打了不管;被人偷了不管;被人卖了不管。三不管儿的解释还有许多,譬如说,民不管、官不管、洋人不管,也是一种说法。
不管怎么说吧,基本都是说那个地方无法无天,无道德无伦常,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那么不被人待见的地方,偏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乡下人下卫到天津,逛了三不管儿才算真正到了天津卫,回去才可拍着胸脯夸口,才有资格表明本人阅历非凡,不仅到过天津卫而且连那儿都去过。说吧,还有嘛稀罕、嘛杂耍、嘛格色的物件、嘛格色的人物咱不知道?谁还敢再说咱是嘛也不懂的大老擀?
知道抽白面儿的嘛模样吗?告诉你吧,脖颈儿细得赛麻杆儿,脑袋瓜儿赛个蒜头不大点儿,远看就像麻杆儿挑着纸灯笼,吹口气能吹一跟头。见过窑姐儿嘛模样吗?告诉你吧,真正跟妖精似的,眼眉跟小楷毛笔画的一样又细又长。旗袍,旗袍见过吧,开衩的旗袍?那开衩一直开到大腿根儿,一迈步能瞅见里面穿的红裤衩。
有人质疑:“不对吧,人家窑姐不穿裤衩,光溜溜的办事爽神,你去过三不管儿吗?别胡掰啦!胡掰?“嘿嘿嘿,长眼了吗?你他妈的踩我脚后跟了知道吗?臭脚丫子不嫌硌得慌!”三不管儿都这么说话。我没去过?嘁!两手往后一背,走啦,不让你长学问啦。
三不管儿和北京的天桥一样,都是贫民娱乐消费的地方。金评彩挂三教九流五行八做,三不管儿里嘛都有。打场子摔跤的;练把式表演气功的;扔石锁耍中幡的;说相声变戏法的;卖狗皮膏药兜售大力丸的;脏话乱喷演文明戏的;修脚点瘊子的;拔牙相面的;测字抽签的;冲茶汤卖药糖的;吹糖人儿买油糊饼儿的;吆喝戗面馒头、煎饼果子、火烧夹肉、馅儿切糕、大糖堆儿、芽乌豆、茶鸡蛋的……这是三不管儿的主要人群。
这些人都是血泪里挣扎的苦主儿,他(她)们肆意宣嚣、咋咋呼呼找茬滋事、坑骗放荡,行为上彻底没羞没臊不要脸,蔫坏损坑蒙骗肆意妄为。这些破罐子破摔的人群何以如此?他们究竟恶心谁、讹诈谁、震唬谁,不能看浮皮表面,不能离开当时外辱内腐国贫民弱的背景看问题。
为了不把话扯远,于此书归正传。
话说此时打旭街方向溜达来两位贝勒爷,出自叶赫那拉一族,自称跟老佛爷沾亲。自打民国废了大清国,哥俩随家族定居天津卫,由此把老姓改良了,简称一个那字。照老姓哥哥叫那拉英杰,弟弟叫那拉英豪,还说是镶黄旗的身份。这是写家幼年亲耳听他们说的,可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从查考他爹是从何处承袭来的王爷。
按满洲八旗,以镶黄旗为尊,正黄旗次之,旗内并无王。民国年间,天津只有个庆王府,王爷是真的,王府却不是原装。咸丰年间,庆亲王奕诓病故后,其子载振袭庆亲王爵,大清倒台迁居天津,购买太监小德张英租界剑桥道楼房一座,被人称作庆王府。
如果天津再有“王府”,那就是打北京端过来的形似庄王爷的宅院,没错,里里外外跟太平仓胡同的庄王府一摸一样,只是里面没有王府家族的任何人,实则是照着北京的样子复制的,主家从来没有宣称过这是什么王府,后来明确叫李氏祠堂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不妨占点篇幅简单说说,反正二位贝勒爷还在溜达着。
北京城的庄王府宅院,怎么会跑到天津卫来了呢?这与闹义和团有些关系。
义和团闹腾的最欢势的时候,拳民们叫号要“扶清灭洋”,庄亲王载勋听着心里舒坦。王府里边,义和团各路首领随来随往,义和团还在府里设立拳坛。对此八国联军怀恨在心,北京破城后,便占领庄王府,烧杀抢掠竞达数日。据记载,仅在府内杀害的义和团将士和民众,多达1700余人,把庄王府祸害的面目皆非。
时至民国,任江苏督军的李纯与其胞弟李馨,出资20万银元买下了昔日辉煌的庄王府。只因北京城传说豫王府挖出了金窖,以为庄王府也应有宝库,遂将地面建筑尽数拆除。撅地三尺,结果任嘛没有,便把砖瓦、木料运到天津西广开外,历时十年“原拆原建”,按原有风格和特色复制出天津版庄王府,然而却与庄王爷毫无干系。
李纯原想卸任后到此养老,因整座建筑与北京紫禁城的中路相似,且工程巨大。大总统袁世凯闻讯急忙派人彻查。李纯害怕了,一面重金贿赂调查官员,一面辩称所建宅院纯系家祠,此事不了了之。打这开始,貌似庄王府的这套宅院,正式称作李氏祠堂了。
按说,王爷至尊,系皇上极为慎重吝啬的封爵,至今写家搞不明白,其时的天津卫,何以满大街跑王爷、贝勒。想必定有当时的社会原因,这就是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的的事情了。
再说,努尔哈赤在开国之初与叶赫那拉氏结为死仇,后来为拢络叶赫那拉族,清朝诸帝均娶叶赫那拉氏为妃为后,但是封王之事是免谈的。清朝开国封过五个异姓王: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明、平南王尚可喜、义王孙可望及平西王吴三桂。死后追封的四个异姓王:扬古利、傅恒、福康安(傅恒子)及黄芳度,这里也没有叶赫那拉氏的嘛事。
没有不行,前些日子,那氏二兄弟跑到西头朱家花园大街遛弯,路遇草莽英雄于占鳌。好多人亲眼得见,于占鳌当街打千,“贝勒爷吉祥,家里老王爷吉祥!”人家要没那身份,蒙事,敢蒙于占鳌!
于占鳌何许人?那也是一方霸主,举个小例子说说其人,便知好生了得。不知何人,也不知为何事,把于占鳌惹翻了。后来出来中间人两头说和,于占鳌表示,不是说和吗,把那个“何人”叫来“一块儿说道说道。”“何人”来了也不含糊,“怎么说道?”于占鳌抄起案板上预备好的砍刀,“喀喳”砍下自己的左手扔给对方,“我让你拿着这只手,抽自己十个耳贴子!”结果,“何人”赔了一笔巨额“伤残费”,栽了!这位“何人”又是何人?就是后来成了气候的刘广海。
您想,这样的人物,是随便给人当街打千的主吗?就算贝勒身份有诈,王爷的身份值得怀疑,家族与皇室存在某种关系,是不容怀疑的,而且地位肯定很显赫。
知道慈禧太后的两位御前女侍官吗?那是亲姐俩,大清国驻法兰西公使裕庚的千金。姐姐德龄正在美国写书,就不说她了。妹妹容龄,被老佛爷比作上官婉儿的那位,现在住在西北城角,独居,过着恬淡的日子。长寿,享年逾九十,辞世消息及身世,见新中国多家媒体。那氏二兄弟闲着没事,经常登门看望,陪着说说话。每次临走,街坊都看见老太太(时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总是亲自送出门,由此可见,这哥俩绝不是一般人。对于他们爷仨的身份,即便存在言过其实之处,想必也是事出有因。
说着说着,那氏二兄弟已经溜达到南市热闹的地界,但见二位中西结合的打扮,长袍马褂却头顶巴拿马凉帽,足登网眼白皮鞋。聊着大天儿、摇着折扇徜徉于市,一看就知道败了家还端着臭架子愣支巴的主儿。
他们的亲爹老王爷,谁封的王爷不管他了,就这么称呼吧。他自个跟自个都这么称呼,看官也不必找真儿,反正这时候得跟他叫王爷——打东北回来了。二位贝勒腻歪老爷子整天穷叨咕,躲出来散心,顺便找地方蹭个饭局。所以就这么一路踅磨着,一边念叨起老爷子。
“哥,你老说说,他不在奉天好好伺候皇上,冷不丁打奉天回来干嘛呢?”英豪瞅着英杰问。
亲哥哥英杰合上扇子敲打着手心,“大概……大概其,是怕咱哥俩把他的窝掏干净吧?拿不准。”
英豪也合上扇子,“咱那窝掏的够干净了,再掏就扒房子卖檩条了。”
英杰笑笑,“有兄弟这么一说,那就是惦记咱哥俩没娘照应不知冷热,怕咱受了委屈?”
英豪摇摇脑袋,“非也,他老人家嘛时候忧虑过咱哥们儿死活呀。我看他是在满洲受不了窝囊气,跑回来的,他要是在新京能忍下去,会丢下肥差往死胡同里钻?”
“兄弟说的有道理!”英杰用扇子指着英豪的脑门,“念过洋书就是有见解,你接着说。”
英豪分析道:“你老琢磨这个理儿,宣统当的是满洲儿皇帝,大臣算个嘛?顶大算个孙子算个屁。老爷子当了一辈子爷,一下子矬了三辈儿,他受得了那委屈?再者说,给自家人当孙子尚可忍,让小日本骑在脖颈上屙屎撒尿……”哥俩正聊在兴头上,一辆时髦的福特轿车响着喇叭从身后开来,顶着二位贝勒的屁股刹住车。
司机张口就骂,“屁眼儿拔罐子嘬死不想活了!”
紧接着车内传出吴胖子沙哑的声音:“什么东西敢挡本司令的驾!”
这吴胖子是何许人物?说来根基不浅。他自称是盘踞中原的吴佩孚大帅的亲叔伯兄弟,当过司令带过千军万马,东挡西杀也曾威风八面过。不知怎么混的,越混越不济,最后混到宋哲元手下,当了一名不起眼的团长,眼下在天津外围驻防。别看吴胖子只是个团长,派头还跟当司令一样。在天津估衣街八大祥都有巨额存款,傍着日租界禄安街上有片宅子,称吴家大院。吴胖子养着好几房姨太太,家里外头还都跟他称呼司令、大帅,引得街面上也这么称呼。
说话一口山东腔,真有些吴大帅老家烟台的口音“老子八百年前就是司令,司令就是帅爷。懂不,帅爷?就是俺吴胖子吴大人。”吴胖子对寄人篱下的现状颇不认同,没人给他增加饷银,他只好不断的给自己增添好听的称谓。
老王爷跟吴胖子有私交,二位贝勒对司机的叫骂不以为然,拍打拍打袖口,拿腔作调的当街打千。
“草民那英杰给司令吴大帅道吉祥!”
“草民那英豪给司令吴大帅请安了!”
欧阳亮副官认识二位贝勒,从汽车踏脚板上跳下来,礼貌地抱拳说话:“二位贝勒爷,马路当间儿合计什么军机大事呀?”
吴胖子发现是英杰英豪挡道,探出肉球般的脑袋,“真他娘的冤家路窄!俩个屁猴崽子,俺正打算拿你们当逃犯缉拿归案呐,自个儿倒冒出来哩。好哇,本大帅交待的正经事,办的咋样了?”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想从早上起来还没吃嘛了就成逃犯啦?嬉皮笑脸地答道:“这不正合计着给你老踅摸吗。”
吴胖子火了,“你们真叫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有满大街踅摸姨太太的吗?限你们三天,把人给俺弄到府上。再耽误事,小心摘了你们俩小子的吃饭家伙。开车!”
二人望着开走的汽车发愣,好一阵才醒过味来。
英杰摸着脑袋,“咦,咱好像不是在他府上当差吧,他凭嘛吱唤咱这么硬气?”
英豪故作莫名其妙,“是呀,没拿他的俸银呀,凭嘛摘咱吃饭的家伙!”
英杰戏谑道:“瞧那口条儿,满嘴呛人的山东大葱味儿——经(蒸)不嗅(熟)咀(煮)不烂的滚刀油(肉)!”
二人学着吴胖子口音,开心的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而视。转眼间,二位贝勒爷溜达到紧傍着三不管儿的丹桂茶园。
天津卫的茶园大部分是从落子馆演变来的,早在咸丰年间,天津就有落子馆。那时的落子馆隶属于妓院,女唱手在落子馆义务演唱,目的是唱曲拉客,因此落子馆的发展与娼业的兴盛相伴随。民国以后,交通发达的天津,由商路开辟了戏路,落子馆在天津得到极大的发展。据当时的天津《大公报》记载,知名的落子馆就有中华、同庆、权乐、华乐、群英、四海升平、全凤、明会、山泉、翠仙、天合、庆云等十余家。莲花落发展到鼎盛时期,追求自身的发展,努力摆脱妓院的附庸地位,逐步成为经济独立的社班。落子馆为了提高品位,将落子馆改为显得斯文的茶园或戏院。
丹桂茶园是个小戏院,因天津卫涌来大批的东北军,便在大门口戳了块大红戏牌,用立德粉大书“奉天落子”四个字。戏牌上不列戏码,那意思是说,卖了戏票进门可以随便点戏。
茶园门口两个把门检票的,脑门上绷着青筋,扯着嗓门吆喝着:“开场了,开场了,红透天津卫的花筱翠唱头牌了——”“嗳,东北的老乡来着了,正宗的东北落子,赶紧买票进场了!”
英杰英豪对这下三流的玩意儿本无兴趣,由于在报纸上见过花筱翠的艳容,于是闻声止步。英杰诧异道:“兄弟,这叫怎么一出,花筱翠是天津卫的苦命孩呀,怎么唱开了奉天落子?”
英豪微微一笑,“你老怎么连这个也不明白,这叫生意口。从关外逃进来这么多难民,加上东北军的散兵游勇满大街逛荡,你说里头唱评戏他不买票,评戏听着太文,没兴头。吆喝奉天落子,戏园子保准爆棚。”
英杰点头称是,说:“得,进去凑凑热闹?”
英豪一撩大褂,“好嘞,哥哥先高升一步!”
说着,哥俩大模大样踏上了丹桂茶园的台阶。“票!”俩把门的插着腰挡住了二位贝勒爷。
那个年头,谁横谁是爷,是爷就得横。见把门的要票,英豪装傻充愣,“嘛票!”
英杰更是不含糊,照着把门的脑顶每人赏了一扇子,“瞎了!眼珠子掉地上当泡踹了?”
二道门有管事的,听见有人闹杂儿急忙跑出来,先不问青红皂白,照着俩把门的每人一扇耳帖子,“有眼无珠的东西,滚一边去!”扭头马上满脸堆笑,“呦,二位贝勒爷!那是俩戏班的跟包,临时帮忙的棒槌,他们有眼不识金香玉,二位爷多包涵。小的给二位打帘子了……”
英杰不依不饶,“这下三流的地界,都怕黵了爷的鞋底。到这歇歇脚,纯粹是给狗食盆子贴金!”管事的鸡哆米似的点着头,“那是,那是。嗨,里边侍候着!给二位爷看茶啦——”
剧场内一片乌烟瘴气,弥漫着如同烧锅出糟的气味。靠着戏台有几张八仙桌子,围着桌子喝茶嗑瓜子的尚有几分人模样,其他的看客大多数是兵勇和歪戴帽子趿拉鞋的主儿。这些主儿大都不长屁股,有凳子不会坐,要么蹲在上头,要么金鸡独立,轮番登在上头晾脚丫子。闹不清这些人花钱买票干嘛来的,不象是听戏,倒象是专门练嗓子来的。谁的嘴也不闲着,跟蛤蟆吵坑一样吵吵喊叫,听不清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叫什么。加上卖香烟瓜子崩豆萝卜的,沏茶续水的,带座找人的,举着托盘扔手巾把儿的,更是使出吃奶的劲头喝五吆六,全然不顾戏台上唱的玩意儿。
管事的把二位贝勒爷带到前排安顿好,亲自抖落开手巾把递到手上,有人在桌子上摆好了黑白瓜子茶壶茶碗,这才消停下来听戏。
二位真来着了,刚一落座花筱翠就出场了。这是一折落子拆出戏,名曰《十三姐》。但见花筱翠扮相凄楚身段婀娜,唱腔尽管平俗,细听起来倒也是委婉甜绵。
英杰英豪抖了一通威风,觉得所有的骨节都舒坦。摇起折扇细品戏文,很觉得有些滋味。只听花筱翠唱道:“思想起来我的命运太薄,三岁妨死我的天伦父,五岁我的母她是见了阎罗。
二老爹娘下世太早,度日全仗我的嫂子哥……
二位贝勒爷正听得丝丝入扣,场子里突然一片起哄声,闹得最凶的是那些兵痞。
“换个荤的——”“来段艳的——”“上小老妈开店——”
光喊叫不算,伴着喊叫声,兵痞们朝台上扔着干果、铜钱、萝卜皮。花筱翠在台上左右躲闪,还在继续唱着,“我的哥哥待我好,我的嫂子心眼太恶,今日也是唬,明日也是说,枕边状告动了我的哥哥……
兵痞们闹翻了浆,开始有人朝台上扔茶壶茶碗。几个大兵窜到台前喊叫:“这是他妈的哪家奉天落子,蒙人哪!”“赶紧给老子换段鲜灵的!”““宝贝儿,干脆让哥哥亲一口,给块大洋算了……”
英豪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太臊气了,都给我把臭嘴闭上!”
别看英杰跟戏园子敢耍横,见了当兵的却怵头,况且这些从关外来的散兵游勇,都跟没家教的野种一样,惹了他们等于找麻烦。急哧掰脸地扯兄弟的衣袖,“兄弟,兄弟!”但是,说嘛都来不及了,一切都晚了。
这种场合他们原本就不该来,这些大兵都是穷极生疯的丧家之犬,整天踅摸着生事找别扭。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这回算是让二位贝勒爷充了熟的。没等英豪领会英杰的意思,几个兵痞就围过来了,打头的是张麻子脸,乱发遮耳还扎撒着铺天盖地的张飞胡子。这张脸瞅一眼够享用一辈子的,活赛南方人下雨天披的蓑衣,酱黄酱黄的。大麻子象是用麻绳勒进去的瘪坑,头发胡子乱糟糟朝四周扎撒着,大麻脸如同扣在稻草垛上的笸箩。麻子没有先礼后兵的程序,过来就把桌子掀了,张口就出言不逊,“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
英杰挤到前边挡住英豪,“老总!”
麻子不知老总该是啥风度,一巴掌把英杰扇到边上,顺手揪住英豪的前胸,“妈拉个巴子!你算哪棵大葱,敢扫爷们的兴?”
英豪坚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往后仰着脑袋,“你松开手说话会不会?”
麻子抽动抽动麻子脸,“嘿,松开手说话,老子没功夫跟你费唾沫!”话到拳到,出手叫个利落,眼见一记肉锤就要砸碎英豪的印堂。
麻子万没料到,英豪是正经练过跆拳道的,在早稻田大学生运动会上,曾经打遍全校无敌手。事后,几次被日本同学暗算险遭不测,为此,被迫中断学业提前归国。眼见拳到眉心,英豪略闪身子,抡起扇子“啪”的一声,响亮地击打在麻子的后脑海上。麻子身手不凡,垫步收腹,闪电般抄起一条板凳,翻身扑将过来。英豪眼疾手快心不乱,站稳脚跟,照准麻子胳膊肘的麻筋又是一扇子,板凳在半悬空掉了下来。就这么寸劲儿,正巧砸了自己的脚,麻子“唉呦”一声站不住了。英豪心眼好,生怕麻子摔倒给地球夯个坑,海底捞月把麻子抄了起来,玩儿似的把麻子举过了头顶。举个大活人撩哪都不合适,铆劲一运丹田气,“噗”地一声把麻子扔到戏台上了。
剧场内这才叫热闹,怕事的向外拥,胆大的掀桌子砸板凳,嫌不热闹的朝屋顶胡乱开枪。穿黄皮的大兵们,这回可找到闹事撒欢的机会喽,“嗷嗷”叫着朝英杰英豪跟前窜来。
英杰愈发感觉阵势不妙,“兄弟,你惹祸了!这是一群皇上二大爷也震唬不住的东北军。”
英豪亢奋不已满不在乎,“管他东北军西北军,兄弟今天来个横扫千军!”
英杰急得直跺脚,“得了吧,说大话挑个准地界,今儿个我看不合适,好兄弟,咱快挠丫子颠儿吧!”颠儿,往那颠?背靠戏台,面对数不清的大兵,整个壁垒森严铁桶一般,端的是插翅难逃。逃不出去就拼吧,无奈英豪纵有十八般武艺,剧场内一片狼籍,没有场子难以施展功夫。况且,强汉难敌四手,大兵们手里全有家伙,单凭拳脚比划,断然是鸡蛋磕石头。唉!是日肯定在劫难逃了,不把小命扔下,也得让这帮大兵卸点零碎下来。
老人的话总记不住,年轻气盛惹麻烦,这回应验了吧!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贵人自有天助。英豪今天师出有名,管的是正当事,老天自然张目庇护。戏台上的花筱翠不知什么时候卸掉了行头,扒着便幕喊叫:“二位爷,快从后台走!”
英杰英豪闻听,当即旱地拔大葱“噌”地窜到台上。正踅摸着是谁在喊他们,扔在台上的麻子,翻身搂住了英豪的大腿,“弟兄们,不能让他跑了!”花筱翠见状,来不及多想就窜到台前,拾起扔在台上的一把茶壶,双手高高举起使劲砸将下去。还算准,茶壶粉碎大麻脸也开了瓢,死活不知道,反正挺直身子不动了。紧接着花筱翠扯起二位贝勒的衣袖,钻进了后台。
后台早乱成了一锅粥,戏子们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东奔西窜,领班大呼小叫地招呼收拾行头,大部分人却忙着卷自己的铺盖。
有位坤角满地找孩子,只听孩子“吱儿哇”哭叫,却怎么也划拉不到,原来掉在包袱垛里了。这位坤角掀掉包袱扒出孩子,一边掏出雪白的奶子堵住孩子的嘴止住哭声,一边抢救自己的首饰盒。
花筱翠扯着英杰英豪撞开人群朝后门狂奔,被领班发现了,拍着两条大腿蹦着高叫唤:“姑奶奶,你不能走哇,你走了怎么收拾场子!”
花筱翠一路狂奔一路脱掉戏衣,引着英杰英豪出了后台。
出了后台,迎面是一道柳条篱笆,与剧场后墙形成一条胡同,不论朝那边拐都回到进场的大街上。俗话说狗急了跳墙,这时候用上了。英杰英豪二话没说,同时用力将篱笆扒了个洞,不惜屈尊钻了过去,恰在此时,后台的大门被踹开了。好在篱笆以外就是乱乎乎的三不管儿,得跑得藏。二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左突右奔,终于来到一处清静的地界,靠着半截土墙,瘫在地上喘开了粗气。
“二位爷,千万救救奴家呀!”没想到花筱翠“咕咚”跪倒跟前。英杰一见大惊失色,“哎呀,你怎么跟来了?”英豪也问,“是呀,你跟着俺们哥俩算哪一出啊?”
花筱翠闻听连连磕头,“二位爷呀,俺砸了当兵的,这碗饭算吃不成了。二位爷不救俺,俺只有死路一条,干脆现在就死在这儿吧……”说着起身就往土墙撞去。
英豪赶紧抱住了她,“别介,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有话好好说。”英杰也动了恻隐之心,“唉,没想到遇上一个烈女子。”花筱翠从英豪怀里挣脱出来,只会一个劲的哭,反正是不想活了。英杰望着英豪没主意,“兄弟,这可怎么办?”
花笑翠一听有活话,“咕咚”又跪下了,“二位爷,看你老二位就是有身份的,管奴家一口饭吃,让奴家给二位爷当一辈子牛马吧。”
英杰禁不住乐出声来,“你可真哏儿,那么容易就能管口饭吃,我们哥俩还没饭辙呢!”
花筱翠抬起泪眼望着英豪,心想你们会是没饭辙的主儿?人家不收留想必自有难处,那就别拖累人家啦,干脆还是死了吧,主意拿定又奋起身子朝土墙撞去。这回是英杰跟英豪同时拉住了花筱翠,“别折腾啦,你看谁追来了!”
谁呀?那帮狗食臭当兵的!好一帮混账王八蛋,真叫赶尽杀绝,生生追到三不管儿里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敌当前该当如何决断?英杰明智,“嘛如何决断,接着跑呗!”
二人飞快地架起花筱翠,“活祖宗,快请吧!”翻过土墙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鬼使神差,也是该着戆着,三个人猫蹦鼠跳狗撵兔子窜,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喘匀了气儿消停下来定睛一看,咦,这不是禄安大街吗?怎么稀里糊涂跑到吴家大院来了!
吴胖子吃完中午饭,正在卧室躺着听话匣子,欧阳亮副官进来报告:“团长,二位贝勒把人带来了。”吴胖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嘿,俩狗日的,手脚真够麻利,前晌交待的差事,过午就办妥了。人哪?”“在客厅候着呢。”欧阳副官挺着身板大声说。
这个欧阳亮文武双才胆识过人,战场上救过吴胖子的命,跟随左右十多年情感笃深,被吴胖子视为生死弟兄。欧阳亮具备良好的军人素质,从不居功自傲,也少有旧军人的不良习气。在粗悍的吴胖子面前,他总是彬彬有礼,不论吴胖子对他如何宠爱有加,从没有丝毫放纵,恪尽职守一丝不苟。“请您更衣。”欧阳亮见吴胖子高兴地从床上下来,把军装从衣架上取来。
吴胖子一挥手,“换个屌毛衣裳,前头带路,赶紧跟我瞅瞅去!”出了卧室,一扭身就是客厅。英杰英豪在客厅里正犯嘀咕,冷不丁领来一个被追逃的女子来避难,生怕吴胖子不肯收留。没想到工夫不大就把吴胖子请了出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花筱翠被哥俩领进这陌生的深宅大院,正不知凶吉祸福,只听门外破锣嗓子一声嚷嚷:“赶紧上茶,千万不要慢待了俩贝勒兄弟!”随着话音进来胖得糁人的吴胖子,吓得花筱翠直往英豪身后躲。吴胖子穿着一身白幅绸睡衣,大大咧咧进门坐在太师椅上,“咋躲着俺呢?让俺瞅瞅够得上几等的美人。呦,怎么还害羞呢!”
英豪一听话茬不对,这事弄差壶了。赶紧上前解释:“司令老人家,这位不是你老让找的那个嘛,是……”英杰也反应过来,灵机一动却赶紧抢过话头,“是这么档子事,今儿个我们哥俩奉你老的差遣办差,这当间儿怎么这么寸劲儿,正好遇见唱红咱们天津卫的这位落子名角。提到你老的好事,人家筱翠姑娘仰慕你老的威名,跟我们哥俩就过来啦。人家想先给引见引见,说是到了日子口儿,乐意给你老唱三天堂会。”
听说唱堂会,花筱翠浑身一哆嗦,突然匍匐在地“咕咚咕咚”磕起头来,“大慈大悲的大老爷行行好,只要给口饭吃,给你老当牛当马都行都认呀,奴家再也不敢唱戏了。”
吴胖子满脸的肥肉马上绷紧了,拿眼扫扫面前这仨人的模样,蓬头垢面满身泥土,知道其中有诈,“嘿嘿”一笑,“两个不知死的家伙,又拿老子当山东大葱,上我这蒙事来了,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甭想得那么容易,以为摊张煎饼就能把老子卷进去,呒门儿!”
花筱翠抬头看看两位贝勒爷,见他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吭气,壮起胆子把大兵怎么砸戏园子,二位贝勒爷如何英雄盖世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又如何拿茶壶开了大兵的脑瓢,大兵追杀不舍的经过,炒爆豆似的说了一个仔细。说到最后,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你老人家慈眉善目,活脱脱佛爷下凡,万般无奈投奔到你老的膝下,权当可怜一条没主儿的巴狗,把奴家收留了吧!”
吴胖子见花筱翠花容月貌泪珠涟涟,合目良久终于开口,语调也亲和温善许多,“本司令向来怜香惜玉,俺见你哭啼啼让人心疼,给俺当个小妮子吧。”花筱翠听不懂小妮子是干嘛的,站着发愣。英杰赶紧接茬,“还不谢谢司令!”英豪窜掇着,“犯什么傻呀,你进天堂啦!”
吴胖子还不错,把自己的卧房腾出来给花筱翠住,一连几天去后宅,轮着住在几位姨太太屋里。花筱翠每天只能在屋子里呆着,有个叫吴贵的勤务兵专门伺候吃喝拉撒。花筱翠长这么大,甭说享受连想也没想过这待遇。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开心,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总觉得不是好兆。
大概过了十来天吧,吴贵抱来几包袱戏装,说是吴司令五十大寿办堂会,让她捡拿手的戏出,等人齐了露一手。花筱翠一则存有幻想不好驳吴胖子的面子,再说也是身不由己,只好穿戴起行头,出演吴胖子点的戏码《卖油郎独占花魁》。因为没人给她配戏,花筱翠一人赶俩角。为了好看,着旦角的艳装出场,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彩。英杰英豪也来了,见吴胖子张着大嘴乐,心想该找他要赏银啦,不过这事不能明说,须旁敲侧击。
哥俩互相看看,夸张地拍腿叫好,先制造气氛。然后英杰凑近吴胖子吹捧,促使他领会意图:“司令,你老艳福齐天,谁瞧过这么俊的扮相,天津卫还能找第二号吗?”英豪跟着添油加醋,“瞧瞧你老后面几位姨太太,哪个能跟咱们哥俩领来的这位花筱翠比?”吴胖子嘴角流着哈喇子,捣蒜般不住点头,“嗯,嗯,有点眼力!”
姨太太们不高兴了,“比谁接的客多,咱们哪能比呀,也没资格比呀!”“比脚丫子个头儿大,咱也差着半尺呀!”“比缺德带冒烟儿,还得跟二位贝勒爷喊师父呢!”吴胖子回头骂道:“吵吵个屌毛哇,一群抱窝不下蛋的废物鸡,人家是黄花大闺女,你们比得了吗?”
英杰继续诱导:“司令,这位花筱翠,真正算得上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了吧?”
英豪接着帮腔:“堪称是活活气死貂禅,不让西施呀!”
姨太太们齐声尖叫:“狗屁!”
吴胖子烦了:“甭卖狗屁膏药了,你们这份孝心,本司令亏待不了。来人!”
副官欧阳亮用红漆盘托着两封银元过来,二位贝勒各抓一卷塞进怀里。
花筱翠作戏认真,尽管满心的不高兴,戏文还是唱得字正腔园。此时正唱小生的唱段:花魁躺在牙床上,好像那贵妃醉酒卧龙床……冷不丁忽闻吴贵闯进场子,冲着文武场紧着吆喝,“奏喜乐、奏喜乐!”文武场好像事先有准备,立马换乐器奏起了喜乐。权作舞台的屋廊下垂落一块双喜彩牌,挡住了硕大的寿字。紧接着上来俩女眷拿着红绣球强塞给花筱翠,象征性地抛向吴胖子。吴胖子动作真麻利,自己扎上十字披红朝花筱翠走来。
花筱翠见状,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挣脱众人一头撞在柱子上,顿时血流满面昏死过去。英杰英豪一见要出人命,揣好银元趁乱蔫溜了。
姨太太寻死觅活,吴胖子早就司空见惯,自有处置高招,脱掉马褂一甩,“他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乐意入洞房,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扔到厢房里去,磨她几天性子,俺就不信还龇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