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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回 最后关口遭敌手紧急时刻出奇招下.12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店小二赶紧改口:“是,小的没规矩,俺记着了。小四德子总爷,不,老总爷!”吓得店小二不知说嘛好了。

小四德子盯上店小二手里的那只鸡,没茬找茬地问:“干嘛去了,带良民证了吗?”

店小二规规矩矩的回答:“这不是快到年底了嘛,老板让俺收了几户赊账,有人没钱也喝酒,这不拿这只鸡抵账了。”

小四德子眼睛一瞪,“我没问你这个,良民证带没带?”

店小二胆小,心里一紧张,说话结巴上了,“这,整天打头碰脸,我寻思,都是熟人,都认识……所以,嫌麻烦,就……就……”

小四德子心想,行啦,就他了,弄这只鸡煮煮也不错,便说:“行啦,别舅舅姥姥的了。没带良民证是不是?把这只鸡留下,回去拿良民证来换。”

店小二愣着发呆,“以前天天经过,没要过良民证呀,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四德子揈着店小二,“把鸡留下,快去吧,回来晚了换别人当班,鸡就拿不走了。嗨,顺便麻烦你,给我捎瓶老酒过来,别忘啦!”

伙房外头盘着土灶,店小二走后,小四德子烧开一锅热水,三下五除二把鸡宰了退了毛。

然后好歹刷刷锅,换上水把鸡扔进去,刚添上柴禾鸡还没炖熟,店小二忙不迭的提着老酒回来了,“老总爷,良民证我拿来了,给你酒,酒钱不要了。”

小四德子接过酒,良民证也不看了,“去吧,以后出门别忘带良民证,啊?记住喽!”

店小二支支吾吾要那只鸡,“那……那只鸡呢?”

小四德子嬉皮笑脸,“嘛鸡?哦,鸡飞了。”

店小二已经闻到炖鸡的香味儿,再磨蹭也是白搭,嘴里嘟囔着转身走了,“这一天白忙活了……这不欺负人嘛!”店小二一边走着,一边抹眼泪儿。

炖鸡的香味弥漫开来诱人馋虫,等不到彻底煮烂,小四德子掀锅拧下一只鸡腿儿,蹲在灶前就开饮,喝上了。

柳大棒子闻着香味儿出门一看,差点气炸肺,“好小子,天底下没见过这么吃独食的!自己割膘自己下肚,还有王法吗?”柳大棒子有多么土匪,说着抄起柳木棒子,“噗”地一声把锅捣漏了。开水漏在旺火上,一股烫人的热气从灶口冲将出来,把小四德子冲个仰八叉。小四德子哪吃过这个,抄起酒瓶子就朝柳大棒子砸过来。

别看柳大棒子杀人不眨眼,他只有一身轴子肉,加上敢下黑手的狠劲儿,论功夫嘛也不会。他没想到小四德子敢跟他还手,一时躲闪不及,不偏不倚酒瓶子正砸在脑顶上。酒瓶子粉碎,可好,临了倒闹口老酒尝尝。

柳大棒子仗着皮糙肉厚,挨了一酒瓶子,只是有点小迷糊,伸舌头舔舔流到嘴边的酒液,定住了神。慢慢解开衣服扣子,一件件脱着衣服,凶狠劲上来了,“小瘪犊子,我今天不把你小子的大腿儿拧下来,当小鸡子啃,我就不是柳大棒子!”

小四德子也把上身脱个精光,看样子,二人是死活要拼一场了。这帮保安队员,不但不劝解,还跟看练把式似的围成一圈。他们各怀不同心态,希望他们要玩就玩真的,不管谁把谁打死,或者两败俱伤都有看头。

小四德子用脚尖,挑起砸锅丢在地上的柳木棒子,“嘿,接住了,我让你使唤家伙,看谁把谁的大腿拧下来!”

柳大棒子不懂得嘛叫寒碜,真的拿着家伙对付赤手空拳的,这是真正的赌命斗狠决生死。

高手对垒,心思用在套路上,取敌致胜不光把对方打爬下,还得出招好看,打架斗殴都得具备观赏性。柳大棒子没这个,他一门心思,只想发挥自己的长项,如何一棒子把小四德子囫死完事。小四德子明白,论块头儿自己俩顶不上他一个,战胜对手必须借力打力。说白了,得让他自个儿,死在自个儿的蛮劲上。

小四德子不急于出手,他要把柳大棒子的蛮劲挑逗足绷了,再瞅准机会出手。于是,他围着场子跟柳大棒子兜圈子,“来呀,小爷等着你啦。”不时的朝他勾勾手。可是,当柳大棒子扑过来的时候,小四德子轻轻一跳,又跳到他身后去了。

柳大棒子几次出手落空,火头撞来了,脑门子青筋一蹦一跳的。

小四德子一看,遛得差不离了,往圈外一跳抱拳认输,“班长,我打不过你,饶了我吧。”说完低下头,摆了个挨打的姿势。

柳大棒子火苗已经窜了起来,这种人不是一句话就能消火的,见小四德子低下头,正是出手的好事机。柳大棒子气运丹田,卯足力气“呀”地一声狂奔过去。可是没等他抡起棒子,小四德子早已矮下身子,闪电般横扫一腿,柳大棒子腾空而起,“啪喳”拍在地上。只见小四德子,不待柳大棒子有任何反应,弯起臂膀,俯身用胳膊肘儿,狠命朝柳大棒子猛力一击。

看官还记得德旺在二十一里堡村头,练罢中幡耍弄石锁的情景吗?君若忘记,容写家再学说一遍:……低头一看,刚才地面上露出来的石头尖尖变成了犄角。德旺双手插入土中,紧刨了几下,露出“锁中”,看清是个石锁,但绝大部分还深埋在地下。德旺吸足一口气沉入丹田,抬起右臂并拢五指像铲子一样猛地直铲下去,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四个手指入了地。丹田地运上一口气,连着绑硬的泥土使劲攥住了“锁中”,猛一发威生把石锁从地下提了起来。顺势一番正掷、反掷、跨掷、背掷,手接、指接、肋接、肩接、头接,百般花样耍了一个够,然后稳稳撂在地上不嘘不喘。

说这个干嘛?主要是帮着看官回忆一下德旺的功夫,这是说多年以前的情景。若干年过去了,整天以练功为主要生活内容的徒儿们,想想吧,他们的功力会练到嘛程度。柳大棒子的筋骨再结实,就算小四德子的本事比不上他师父,柳大棒子肯定比不过石锁。

小四德子抱把柴禾都喜欢使出开山力,何况在这生死关头,这猛力的一击,显然是用了断裂石碑的功力。围观的保安队员,清楚地听到“咔吧”一声,骨盆裂没裂不敢确定,胯骨轴断然是折掉了。

柳大棒子肯定也听到了自己骨头断开的声音,当时傻眼了,头脑还算清醒,“小爷住手,我的大腿已经下来了,留命!”

小四德子对着他的耳朵吹口气,“说,逛次窑子到底多少钱?”

柳大棒子彻底服了,“你这身手不用花钱,谁敢要钱砸谁的场子。”

那年头,吃伪饭的打架斗殴常见事,猪饭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八格”了几句,并没有上升到敌我矛盾来认识。还是王警长打发人四处求医,给柳大棒子诊治了好长时间,由于骨头断面太小,又是活动的地方,最终没有接上。柳大棒子在保安队成了废人,猪饭从来不留没用的人,柳大棒子还算汉子,没有乞求猪饭,拄着双拐毅然离开了保安队。

关于柳大棒子的下场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回东北老家去了,乞讨终生最后死在街头。也有的说,他没有走出山海关,就被日本人当成开小差的伤兵打死了。因为他一路还穿着保安队的服装,还有的说被京东的老百姓打死的。不管怎么地吧,反正柳大棒子没有了,猪饭欣赏小四德子的武功,把他提拔成班长,专门负责小河子哨卡。

正文 三十三回河底醉沉胡大头,哨卡当差四德子四

小四德子还是真有一套,驻守哨卡的保安队员没有不服他的,他慢慢也成了老百姓眼里的活阎王,只是他对待师父还是百依百顺。因此德旺和王警长这么精明的人,许久没有发现这小子的本质变化。

连着刮了几天西北风,河床的冰冻开了裂子,眼看就过年了,穷人和富人全都忙活。富人叫过大年,穷人叫闯年关,譬如现在,李三冒着割肉皮儿的寒风,正在冰面上凿窟窿,企图从水中淘换点活物,以便换口吃的。穷人各有各的穷法,一言难尽就不细表了。火车站近来热闹非凡,去火车站看看吧。

英豪坐火车从天津来了,他是以古联升账房先生的名义,还是以古典管家英杰兄弟的名义,用不着管他,反正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随着人流从检票口走出来,望着漫天大雪不由兴致盎然,“好大的雪,真漂亮啊!”

英杰、玛丽早早来到车站候着,看见英豪出站,英杰激动万分,“豪弟,你可来了!”跑上前去,帮他提着东西。

不用说,玛丽更是兴奋得没法说,情不自禁地挽起英豪的臂膀,朝马车走去。下车的旅客,皆侧目注视这位打扮不俗的洋小姐,众人面前男女粘糊,在乡下是绝对值得观赏的一景。

老刘头也跟来了,见三人走来,关照车把式调转车头,急走几步接过英杰英豪手中的礼物,抢先放进车厢。

玛丽说:“豪弟,英杰哥天天都念叨你呢!”

英豪亲热的看着玛丽,“我也想大哥,年前店里的事太多,抽不出身来。自从大爷得了个大胖小子,二爷就逼着我来,直到今天才得以成行,实在晚八春了。”

英杰拿俩人开玩笑:“豪弟心里就不惦记着……啊?”

英豪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哥,你说我惦记不惦记?只是人家玛丽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又精通医道,堪称德貌双全,我只怕高攀不上。”

玛丽甩开英豪的胳膊,故意嗔道:“你们哥俩总编排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老刘头掀开车帘子,“大冷的天,快上车说话吧,老爷、太太在家不知多心急了。”

三人上车,老刘头和车把式并排坐在车辕上,迎着漫天大雪挥鞭而去,车轮碾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留下深深的辙痕。

冒着热气的各种发面花糕、枣刺猬、豆包猪,全都打着红点,由丫环、厨子,从后院端出来。今年古典高兴,一进腊月又把下人们全都招呼回来,古典的说法是:“今年虽说没嘛收成,开小河子又搭进去好几十亩地,按说不敢铺张。过年了总比佃户们强,加上市里的买卖多少有点进项,自己吃饱饭不敢忘了下人们。虽说帮着忙活过这个年,拿不到蹦子儿的工钱,好赖能混个饱肚子。”于是下人们感激涕零的全都回来了。

古典站在客厅台阶上指挥着,“那个别上佛堂,摆客厅来。你看你看,这馒头皮儿都沾掉了,赶紧换几个光溜的!……哎哟,大奶奶,大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彩云妹子你真不懂事,怎么由着她的性子胡来,赶紧把她搀到屋里去!”

罗氏偏不进屋,站在上房门口,那是故意让古典看看自己。古典抬眼望去,但见罗氏眉清目秀身段丰腴,头插石榴红,足蹬紫毡靴,身着粉红闪缎棉丝袍,肩披豆绿毛披肩,分外楚楚动人,古典看得愣住了神。

彩云笑眯眯的喊古典:“姐夫,你仔细看看,我给姐姐捯饬的怎么样?”

古典禁不住连声夸赞:“好,好好,她不乐意进屋,那就扶到客厅里坐着。”

罗氏耍小孩子脾气,“多好看的大雪呀,我要赏雪!”

自从罗氏为他生下大胖小子,古典就拿她当成进贡的官窑瓷器,“大奶奶,这可使不得。大年根底的,你要是着了凉,就要了我的老命了。”

门外一阵喧哗,“老爷、太太,卫里的客人接来了。”

英豪撩着大褂第一个跑进院子,见了古典,在雪地上跪下单腿儿施礼,“大爷,先给您拜个早年啦!”

古典赶紧扶起英豪,“二爷可好?”

英豪忙说:“一切都好,合家平安,二爷指派我,给大奶奶请安了。”

罗氏故意挑礼儿,“名义上说是看我来的,怎么没人理我呀!”

英豪打趣的说:“哎呀,大奶奶,你老这一妆扮,把小弟的眼给照花了。罪过呀罪过,兄弟给大奶奶叩头了。”说着就要跪下,被古典一把拉住,“得啦,别取笑了。”

罗氏“扑哧”一笑,“我这是心里高兴,新鲜的,哪会挑大兄弟的理儿,快进屋说话吧。”

英豪抬起头来,见彩云两眼盯着自己,赶紧扭过脸去。

英杰、玛丽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的也进了院子,热热闹闹的进了客厅。

一会儿,古典在客厅里传出话来,“传厨子,现在把咱那七个碟子八大碗一块上齐了,晚上再正式给账房先生接风洗尘。”

小四德子穿上二尺半吃官饭去了,多少给德旺腾点轻,终究是几个大老爷们要吃要喝,光是吃喝就够德旺受的。别说德旺一点进项没有,德旺有二亩薄地,那还是当年义和团首领曹福田留给他的。师父临终反复交代,有这两亩地,就能保着饿不死你,再苦再难这两亩地不准出手。德旺记着师父的话,靠这二亩薄地,不仅自己活得结实,还养活了四个苦命的孩儿。

当然,只靠这二亩地,显然活不到现在,他们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此对待乡亲如对父母。他们还顶着半拉官差,当年镇子管事的集资给盖了这处“乡里官地”,方才有了遮风避雨的地界。太平年间,爷儿几个凭着浑身的力气和武艺,赶上机会还能讨封领赏,也多少算个进项。就是兵荒马乱的年景,譬如说今年吧,还从古老爷那里领得四挑子苇子。这四挑子苇子,留下少部分当柴火烧,其余全都换成能填肚子的,加上地里收上来的高粱、棒子,这个冬天大概能够对付过去。

屋里齁冷,不到做饭的时候,又舍不得烧柴取暖,德旺和三个徒弟相互扔着石锁热乎身子。小德子接过石锁顺势放在地上,“师父,别扔了,肚子没食,身上也暖和不了。不如灶上添把火,煨在炕头上保存点精力。等风停了,凿个凌眼,兴许能捞两条拐子上来。”

二德子来了精神,“对,捞两条鱼,给师傅做酒菜。”

爷儿几个正说着,一个捂着大皮帽子,反穿羊皮大袄的汉子出现在门口,“酒菜我带来了。”德旺和三个徒弟一愣。

汉子不理会师徒几个,径直朝屋里走去,师徒互相对视不知来着何人,随后跟了进去。

来到屋里,汉子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从捎马子里一样一样取出酒壶,酱肉、花生,放在炕桌上。然后盘腿上炕,这才摘下狗皮帽子。

德旺惊喜的喊叫起来:“哎呀,老何兄弟,这阵子你跑哪儿去了?”

三个徒弟雀跃起来,“何大叔,可想你老了。”

德旺忙着招呼:“赶紧,给灶上点火,小德子,去找点稀罕吃的!”

何太厚拦住徒弟们,“这就够了,别再麻烦乡亲们,乡亲们够惨的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得了。”

小德子说:“再惨,也得弄碗饽饽鱼杂面汤,我记得咱那屋还有几斤杂合面……”转身跑到另间屋子找稀罕吃的去了。小三德子抱柴点火,小二德子捣着水缸里的冰,破冰取水往铁锅里舀。德旺用衣角抹着两个酒盅,一个劲儿地拍着何太厚的大腿,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老何呀……”

几杯酒下肚,几个徒弟的杂合面嘎嘎汤做熟了,何太厚端起海碗,“突噜突噜”喝得脑门子冒热气,“哎呀,有了这碗杂面汤,跑个百儿八十里没事了。”

听老何的意思还要走,德旺撂下海碗沉下脸来,“这大雪天,你不能走,我还没跟你唠扯够呢。”

何太厚跟他解释:“我有桩心事放不下,必须到天津走一趟。”

德旺望望外头,漫天大雪越下越猛,便说:“七十多里地呀,要去也得等雪停了。”

何太厚乐呵呵的说:“下雪好啊,来无影去无踪,省得人牵挂。”

何太厚正欲下炕,小四德子在门外喊:“出来个人搭把手啊!”

小德子打开门,小四德子背着一个冻僵的妇人,扑进屋里扒在地上。

几个徒弟扶起小四德子,但见那个妇人面色铁青,呼吸微弱。德旺赶紧招呼徒弟们,“快,扶她炕上去,围上被一会儿就缓过来。添把柴禾,再扒拉点杂面嘎嘎扔锅里。”

小四德子举起两条冻鱼,“我找李三要的鱼,拾掇拾掇一块煮了吧。”

三个徒弟有的收拾鱼,有的抱柴禾,忙着填灶烧火,妇人躺在炕上睡了似的,慢慢缓解着。

何太厚知道小四德子在哨卡上,便问:“大雪天,怎么跑回来了?”

小四德子看看炕上的妇人,“老铁班长让我回来传话,说王队长都弄明白了,花筱翠关在吴家大院。这娘儿们挺有骨头,死活不认李元文,骂他是汉奸,跟他拼命。李元文就把她扒了衣服冻着,差点给冻死!”

何太厚沉吟了一下,“嗯,情况跟我们掌握的差不多,得想法子把她救出来。”

德旺依照他的认识评价道:“这么说,这个奸妇还是个烈女?”

何太厚严肃的说:“以前的事一码归一码。人家为咱办了事,咱不能过河拆桥。以前的那桩人命案子,不管她的罪过有多大,都不能把她的功劳淹没了。就算问罪也得有个口供,要是能救她出来,当年的知情人都在,问明白了也可以去掉人们的心病。”

何太厚说到这儿,躺在炕上的妇人,身子一动“哼哼”起来。

正文 三十四回朱门欢宴有嘉宾,银龙雪舞不速客二

满桌的酒菜饭菜,加上甜点面点,根本吃不过来。这边的菜放在桌子上,每人一碰筷子,接着就有下人端出去了,后面的菜又端了上来。这时上来的,是酒菜大件罾蹦鲤鱼,这个菜有点意思。一条翘着尾巴的大鲤鱼,卧在面食编制的渔网上,鱼池刚往桌子上一放,后边跟着帮厨立马往鱼身上浇满滚烫的卤汁,但见那鱼嘴一张一合发出“吱吱”的叫声,彩云稀罕的直叫好。

见大伙对这个菜挺有兴致,大概古典也吃喝的滋润了,便借题打开了话匣子:“天底下只有天津卫有这道菜,这是模仿扳罾逮鱼想出来的。八国联军进天津的时候,纵兵行抢,地痞混混跟着作乱,某日来到天一坊饭庄,要吃“罾蹦鱼”跑堂的闻听这是找茬来的,赶紧把堂头照应人请来了。照应人急入后厨,使择活鲤鱼,去脏留鳞,沸油速炸,盛盘浇汁,全尾乍鳞,脆嫩香美。地痞混混哪里想到,故意找茬逼出一道美味,由此广为传播流传至今。”

这顿饭感触最深的恐怕是英豪,在过去比这奢侈的场面,也是见得多了。不知为嘛,今天觉得心里不舒坦。这几年整个市面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唯有古联升一笔又一笔的赚大钱,这些钱哪儿来的?不止自己心里清楚,在座的谁不清楚?

太平年间,吃饱喝足了谁也不会想这么多,玛丽和英豪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见到了太多的不幸与苦难。他们学会了比较,内心滋生了太多的同情与正义,他俩表面上照吃照喝有说有笑,别人看不出来嘛。其实他们想呕吐,满座的美味佳肴,在他们眼里是满目血泪与牺牲。

酒过三巡,人人脸上容光焕发,老刘头指挥下人们,上完最有一道菜,厨子亲自端着汤盆放在桌子中间。厨子这是要赏来了,“来年十全十美,这是十全大补汤,太太多喝点最有好处。”

古典示意罗氏,“忙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看赏,赶紧让他们也喝两盅去!”

罗氏掏出两个红包交给彩云,彩云接过红包说:“这是太太给老刘头和大师傅的私房,到了三十黑晌,老爷还有每人一份。”

古典跟着说:“这一年摸爬滚打的不容易,不会亏了大伙,下去吧!”

老刘头和厨子接过红包鞠躬弯腰地,“谢老爷、太太。”二人回厨房吃折箩去了。

端上汤来,表示筵席进入尾声,能喝的也只能是杯中酒了。英杰举起杯子,“老爷英雄盖世,兄弟在府上长了不少见识,敬您一杯。”

英豪也举起杯子,“我们哥俩由不懂事的孩子,到现而今成人立业,多亏了古家行善栽培,我也敬您一杯。”

玛丽也端起杯子奉承道:“您老人家行善积德,喜得贵子,吉庆有余。这是大造化,玛丽我也跟着沾了大光。”

英豪打趣道:“说明你也是大造化。”

玛丽转而举杯跟英豪对饮,“我是小造化,小造化敬大造化一杯。”

彩云靠着罗氏听他们说话,男女之间也能打贫逗哏儿,忍不住“扑哧”一笑,把脸掩在罗氏肩头。

罗氏搂着彩云,“我亲妹子兴许就是大造化,将来嫁个大家主,吃香的喝辣的,身穿绫罗绸缎,出门坐八抬大轿。”

彩云害臊了,“姐,我哪有你这么大的福份,净瞎说。”不好意思地出屋照看小少爷去了。古典晚年得子,在这宝贝疙瘩身上花费的心思,胜似看护万贯家产。罗氏没奶,孩子自打生下来就靠奶娘喂养。古典选来的奶娘,必须是生头胎的貌美女子,还要体格健壮。而且他不止选择一个奶娘,方圆百里之内,凡够条件的都入选备用。以下奶的顺序依次顶替,尽量让宝贝疙瘩吃到初乳。奶娘进入古宅不准回家,也不准会见客人,每天只能在特意安置的房间里产奶喂奶。奶娘的饮食,由老刘头特意安排,食谱不被外人所知,反正忒能下奶。

现在伺候小少爷的是第十任奶娘,刚刚喂饱小少爷,彩云就进来了。

奶娘问:“现在抱过去吗?”

彩云说:“等客厅的酒气散散再抱过去,赶紧给孩子捯饬吧,待会咱就有名字啦!”抱起

小少爷轻轻嘬了一口。

客厅里已经撤掉酒席,上来水果茶点,茶水给大伙沏的碧螺春,不算很讲究。单独给罗氏沏的是龙眼洋参糖茶,说是茶,其实并非茶水,盖碗里沏的是西洋参、桂圆、冰糖。具有补心益脾的功效,特别适合产妇饮用。

对古典的特别关照,罗氏并不领情,掀起碗盖儿撒娇般的皱起眉头,“人家生完孩子都两年了,还拿俺当产妇,烦死人啦。”

古典兴致颇高,抿了一口茶哄着罗氏,“做长辈的别净耍小孩子脾气,孩子不断奶,你就是产妇。”接着转移话题,“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不容易,难得高兴。我给你们说段典故,帮着消消食。”

玛丽拍手,“我最爱听民间故事了。”坐在身边的英豪抓过她的手,玛丽闭上嘴。

古典仰起身子眯起眼睛,捻须寻故,“早年间咱们独流镇出过两个能人,一个咱们本家姓古的先人当上御膳房的掌案,一是镇上宋家的先人,进了翰林院做了翰林…….”

人们听古典说古如痴如醉,英豪紧紧攥着玛丽的手。

古典接着说道:“话说某年大内选拔御膳房的掌案,连着选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道菜能够对皇上的口味。轮到咱家的先人,报上的菜名叫,黑白玉珠镶翡翠,甘甜四海香神洲。皇上听这菜名就吉祥,伸筷子一品,龙颜大悦,掌案就是他了!”

罗氏娇滴滴的问:“这到底是道嘛菜呀?”

古典拿腔作势的演义:“皇上问道,这菜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别人教你的?咱们先人禀报,菜是自己琢磨的,名儿是宋秀才给取的。”

罗氏着急了,“别底是道嘛菜快说呀,让人心里怪着急上火的。”

古典身子往后一仰,“就是一盘凉拌菠菜。”众人大笑。

玛丽聪明,解释道:“皇上整天吃得是山珍海味飞禽走兽,胃火大,吃到蔬菜自然顺口,再说,对没有吃过的东西也有新鲜感。”

古典还没说完,继续演义:“皇上问宋秀才,这个菜名怎么讲啊?宋秀才答道,菠菜色如翡翠,花椒、蒜末形同珍珠,独流镇的小磨香油和老醋醇香甘甜,皇上吃了这道菜,走到哪儿香到哪儿,四海神州的百姓谁不念万岁的恩典呢!皇上又问,花椒、大蒜有嘛讲究?宋秀才答道,菠菜乃大唐年间由波斯国传进来的,天子担心有毒,便佐以大葱大蒜解毒。从此,凡从外国传进来的蔬菜必以大葱大蒜克之。菠菜大凉,花椒性热温中,有了它,吃多少拌菠菜也不会闹肚子。花椒经过油炸,可去辛味且不麻嘴。皇上闻听有学问,留在翰林院吧!”

罗氏置疑,“一盘菠菜就换个翰林,这翰林也太不值钱了。”

古典释疑,“大内也有说这话的,皇上想变卦。这天,皇上来到翰林院,问道,宋翰林,你做吃的学问,有嘛吃的能耐呢?宋翰林道,皇上赐我嘛,臣就能吃掉嘛,赐多少就能吃多少。皇上闻听好大口气,便信手写了‘八十八匹马’几个字,宋翰林捡起御笔亲书,团了团扔进嘴里,‘皇上赏赐的吃食全咽下去了!’皇上眼见嘛话没说,拍屁股走了。现而今翰林院还立着宋翰林的碑呢!”

英杰、英豪、玛丽,全都拍手叫好。

古典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今天说这个典故,是告诉你们嘛叫投其所好,嘛叫随机应变。”

这时,彩云抱着小少爷进来了,“趁着学问们都在,给俺们小少爷取个的名儿吧。”

好像英杰早有准备,不待众人开口就脱口而出:“我早想好了,就叫纳敏。”

古典干巴巴的问:“嘛意思?”

英杰毫不犹豫的答道:“《诗经》有云,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这个名字两方面全都有了。”众人都表示认可,古典不再说嘛。

唯有罗氏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来,纳敏,让妈妈亲亲。”

正文 三十四回朱门欢宴有嘉宾,银龙雪舞不速客一

妇人在炕上“哼哼”几声,慢慢睁开眼睛,此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岛的家庭教师白蝴蝶。大年根底的冰天雪地来到此地,她是受小岛一郎的直接委派,当间谍来了。至于她为嘛能接受这个任务,以后能否死心塌地的干下去,莫急,看官拭目以待。

看到妇人苏醒过来,何太厚示意问问情况,德旺招呼小四德子,“上去帮她坐起来。”小四德子上炕把白蝴蝶扶了起来,依着墙坐好,小德子舀了一碗杂面汤递给她。

白蝴蝶双手捧着碗“呼噜噜”喝个精光,四处挲摸着看着满屋的陌生人,“这是哪儿呀?”德旺说:“先别管这是哪儿,说说你是哪儿的人,姓字名谁,大雪天怎么跑这儿来了?要不是被俺们救到这来,你早冻死了。”

白蝴蝶放声大哭:“都是李元文那个缺大德的,害得俺家破人亡啊……”

就这一嗓子,满屋的人全都支棱起耳朵。何太厚坐在炕沿儿上,“大姐,别哭,慢慢儿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蝴蝶按照反复背诵的材料,说道:“俺叫吉半乳,家住杨柳青,男人是杨嗑巴。开始在家门口扛枪守大桥,后来搬到天津去,总也不回家。忽然有一天,捞尸队让俺去挂甲寺认尸,说是跟日本人讨伐途中,杨嗑巴被西河的八爷打死的。俺去侦缉队找李元文……”

她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擦脸,显露出娇好的面容,看面相不是那种奸诈之人。她接着说:“李元文丧尽天良,说是我的身份有假,不知道关了俺多少天,换了多少地界儿。终于有一天说俺的身份查清了,带我去领抚恤金,到地方一看,原来是袁文会开的窑子郁香院,我就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了。”

何太厚问:“你不回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白蝴蝶说:“跑出来后,李元文派人四处追我,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摆煎饼摊两个小兄弟。我说,小兄弟,救救我。两个小兄弟听说李元文害人,二话没说,一直给我送到城外。”

德旺问:“那两小伙子叫嘛名字?”

白蝴蝶看看德旺,摇摇头,“俺没问,他们让我到独流镇打听德旺爷,说找到德旺爷就有人替我做主,给我报仇。”

整个叙述没有任何破绽,何太厚放心了,笑笑说:“你算找对人了,这位就是德旺爷,我叫何太厚。李元文和日本鬼子是咱们的共同死敌,你暂时不要回家了,小日本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留下吧。”

德旺为难的,“一个妇道人家……”何太厚笑笑,徒弟们明白老何的意思,也都会心的笑了。

白蝴蝶看看众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翻身跪在炕上,给何太厚连连磕头,“恩人哪,一定给我报仇哇!”

小四德子急不可待的,“干脆让何大叔做个媒,跟俺师傅拜了天地算了。”

白蝴蝶望着德旺,德旺气宇轩昂满脸正气,撩起被子捂住了脸,那意思就是同意了。

半夜,李三闻讯老何要去天津,执意要送他,何太厚不好推辞,迎风站在李三撑着的冰排子上,就像凌空飞翔的老鹰。李三玩命撑着冰撑子,“何先生,你老坐下吧,风太硬啊!”

何太厚说:“让风吹吹心里痛快,将来把小日本赶跑了,出门不用提心吊胆了,坐你冰排子下卫的少不了,保你吃不愁喝不愁。”

李三开心的笑笑,“这个玩艺儿比火车快,还稳当。撑个百儿八十里也就几袋烟的功夫。”

怕影响李三的视线,何太厚还是盘腿坐下了,点了一袋烟,“前面就是大天津了,我抽完这袋烟,你就回吧,到前边再走几步就到北大关了。”

李三不听他的,“再送一程吧,子牙河比运河卡子少,我多撑几下,你老少走不少路哪。”

何太厚磕打磕打烟袋,“行了,就在这儿上岸了。”冰排子划向岸边。

何太厚握着李三的手,“谢谢你了,老哥空着肚子送我这么远,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出的这份力,尽的这份心。”说罢,大步踏雪而去。

李三转过冰排子,低头一看,狗皮褥子上一块闪亮的现大洋。拿起大洋再抬头看,何太厚已没了踪影,李三眼里不由浸出一汪泪水。

何太厚跟德旺爷儿几个,喝着杂合面嘎嘎汤的时候,古宅的晚宴也开始了。古典讲究吃,特别是跟老王爷一家,为这个吃经常闹得脸红脖子粗。虽说老王爷不在了,今年买卖好,特别是英杰英豪,加上玛丽这样的体面人都在,今天的这顿饭他要讲究讲究。

等一家人按顺序都坐齐了,他开口说开场白,这也是惯例,只是时过境迁今天不会有人抢白他。古典咳嗽一声说了,“今天不是除夕宴,只是一顿便宴。一则为英豪接风洗尘,二来,这两年做成几桩大买卖,英杰的管家、英豪的账房先生当的不错。再有,总也没机会谢谢马小姐的汗马功劳,借着今天都在场,略表我的一点心意。兵荒马乱的,不比太平年间,只是几个家常菜。老刘头……”

老刘头闻声立马进来了,“老爷,厨子那儿全伺候齐了,菜谱我记下来了。”

古典这叫排场,程序不能乱,“跟大伙念道一下,好让一家子吃个明白。”

老刘头清清嗓子,背诵道:“今天厨子备得是汉民燕翅席,寓意明年心想事成,如大鹏展翅。”

古典拦住他,“罗嗦少讲,说正文。”

老刘头直接说菜谱:“配餐是四干四鲜四蜜饯,四干,醉枣桃仁葡萄干白瓜子;四鲜是,广东香蕉、福建柑桔、烟台苹果、泊头鸭梨;四蜜饯,蜜饯龙眼,哈密杏,青梅果跟桃脯。太太爱吃这些零碎,厨子问,这些东西都有富裕,想吃随时听招呼。”

最后这句是废话,为的是说“这些东西都有富裕”的吉祥话。这里需要罗氏答一句,“知道了。”罗氏眼睛光盯着玛丽看,一下子走了神忘了应答。

古典说:“接着说后头。”

老刘头接着唱:“冷荤主盘是松鹤图,一会儿老爷太太小姐们赏眼,青松白鹤跟真的一样,厨子真是下了功夫。另外是,炒红果、拌五丝、酱飞禽、罗汉肚、熏鸡卷、还有一盘油闷香菇。”

说到这儿,老刘头需要停顿一下,问古典:“接着全报了,还是把冷菜先上来?”

古典说:“一块全报了吧,吃着一说话,没工夫听了。”

老刘头脑子真好,这么多饭菜,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下来的,看来古典真是没有白养着他。他一口气接着唱道:“大件是,汆鸡茸燕菜、牡丹银耳、麻栗野鸭、煎烹虾扁、高丽银鱼、酸沙紫蟹、美宫山药、虾籽烧冬笋、海鲜羹、扒鱼翅……厨子说,这个菜带炸香馍片跟芫荽末,有忌口芫荽的言一声。大件还有天津最响的罾蹦鲤鱼,难得二爷让账房先生捎来的稀罕物,正好凑了个扒熊掌。两样面点是莲花酥跟素包,为的是图个来年素净。饭菜有四个,红扒鸭子、锅烧肉、奶汤鱼肚、鸡脯扒白菜。主食是小站稻米干饭、金丝卷、银丝卷,还有荷叶饼,荷叶饼配的是葱丝、老虎酱,应该再配黄瓜条,黄瓜实在不好淘换,账房先生带来的几棵菜笋用上了,厨子说,这也算地道。老爷,全齐了。”

古典说:“怎么没有汤,汤呢?”

老刘头回答:“厨子说,汤不用唱,到时候他亲自端上来。酒水,说是你老自己备着了,你老看,是上卧龙玉液还是上杏花村?”

古典说:“酒水,你不用管了,招呼着上菜吧。”

只有六七个人正式吃这顿饭,铺排这么大,从古典来说,的确有犒劳那家兄弟和玛丽的意思。可是玛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尽管自己也是官宦家庭出来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奢侈的场面。今天算是领教了,都说地主老财吝啬财迷,那得看对谁,对自己说是穷奢极欲毫不为过。当然了,达到这种地步,一般的土财主也不行,非古典之辈莫属。

正文 三十四回朱门欢宴有嘉宾,银龙雪舞不速客二

满桌的酒菜饭菜,加上甜点面点,根本吃不过来。这边的菜放在桌子上,每人一碰筷子,接着就有下人端出去了,后面的菜又端了上来。这时上来的,是酒菜大件罾蹦鲤鱼,这个菜有点意思。一条翘着尾巴的大鲤鱼,卧在面食编制的渔网上,鱼池刚往桌子上一放,后边跟着帮厨立马往鱼身上浇满滚烫的卤汁,但见那鱼嘴一张一合发出“吱吱”的叫声,彩云稀罕的直叫好。

见大伙对这个菜挺有兴致,大概古典也吃喝的滋润了,便借题打开了话匣子:“天底下只有天津卫有这道菜,这是模仿扳罾逮鱼想出来的。八国联军进天津的时候,纵兵行抢,地痞混混跟着作乱,某日来到天一坊饭庄,要吃“罾蹦鱼”跑堂的闻听这是找茬来的,赶紧把堂头照应人请来了。照应人急入后厨,使择活鲤鱼,去脏留鳞,沸油速炸,盛盘浇汁,全尾乍鳞,脆嫩香美。地痞混混哪里想到,故意找茬逼出一道美味,由此广为传播流传至今。”

这顿饭感触最深的恐怕是英豪,在过去比这奢侈的场面,也是见得多了。不知为嘛,今天觉得心里不舒坦。这几年整个市面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唯有古联升一笔又一笔的赚大钱,这些钱哪儿来的?不止自己心里清楚,在座的谁不清楚?

太平年间,吃饱喝足了谁也不会想这么多,玛丽和英豪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见到了太多的不幸与苦难。他们学会了比较,内心滋生了太多的同情与正义,他俩表面上照吃照喝有说有笑,别人看不出来嘛。其实他们想呕吐,满座的美味佳肴,在他们眼里是满目血泪与牺牲。

酒过三巡,人人脸上容光焕发,老刘头指挥下人们,上完最有一道菜,厨子亲自端着汤盆放在桌子中间。厨子这是要赏来了,“来年十全十美,这是十全大补汤,太太多喝点最有好处。”

古典示意罗氏,“忙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看赏,赶紧让他们也喝两盅去!”

罗氏掏出两个红包交给彩云,彩云接过红包说:“这是太太给老刘头和大师傅的私房,到了三十黑晌,老爷还有每人一份。”

古典跟着说:“这一年摸爬滚打的不容易,不会亏了大伙,下去吧!”

老刘头和厨子接过红包鞠躬弯腰地,“谢老爷、太太。”二人回厨房吃折箩去了。

端上汤来,表示筵席进入尾声,能喝的也只能是杯中酒了。英杰举起杯子,“老爷英雄盖世,兄弟在府上长了不少见识,敬您一杯。”

英豪也举起杯子,“我们哥俩由不懂事的孩子,到现而今成人立业,多亏了古家行善栽培,我也敬您一杯。”

玛丽也端起杯子奉承道:“您老人家行善积德,喜得贵子,吉庆有余。这是大造化,玛丽我也跟着沾了大光。”

英豪打趣道:“说明你也是大造化。”

玛丽转而举杯跟英豪对饮,“我是小造化,小造化敬大造化一杯。”

彩云靠着罗氏听他们说话,男女之间也能打贫逗哏儿,忍不住“扑哧”一笑,把脸掩在罗氏肩头。

罗氏搂着彩云,“我亲妹子兴许就是大造化,将来嫁个大家主,吃香的喝辣的,身穿绫罗绸缎,出门坐八抬大轿。”

彩云害臊了,“姐,我哪有你这么大的福份,净瞎说。”不好意思地出屋照看小少爷去了。古典晚年得子,在这宝贝疙瘩身上花费的心思,胜似看护万贯家产。罗氏没奶,孩子自打生下来就靠奶娘喂养。古典选来的奶娘,必须是生头胎的貌美女子,还要体格健壮。而且他不止选择一个奶娘,方圆百里之内,凡够条件的都入选备用。以下奶的顺序依次顶替,尽量让宝贝疙瘩吃到初乳。奶娘进入古宅不准回家,也不准会见客人,每天只能在特意安置的房间里产奶喂奶。奶娘的饮食,由老刘头特意安排,食谱不被外人所知,反正忒能下奶。

现在伺候小少爷的是第十任奶娘,刚刚喂饱小少爷,彩云就进来了。

奶娘问:“现在抱过去吗?”

彩云说:“等客厅的酒气散散再抱过去,赶紧给孩子捯饬吧,待会咱就有名字啦!”抱起

小少爷轻轻嘬了一口。

客厅里已经撤掉酒席,上来水果茶点,茶水给大伙沏的碧螺春,不算很讲究。单独给罗氏沏的是龙眼洋参糖茶,说是茶,其实并非茶水,盖碗里沏的是西洋参、桂圆、冰糖。具有补心益脾的功效,特别适合产妇饮用。

对古典的特别关照,罗氏并不领情,掀起碗盖儿撒娇般的皱起眉头,“人家生完孩子都两年了,还拿俺当产妇,烦死人啦。”

古典兴致颇高,抿了一口茶哄着罗氏,“做长辈的别净耍小孩子脾气,孩子不断奶,你就是产妇。”接着转移话题,“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不容易,难得高兴。我给你们说段典故,帮着消消食。”

玛丽拍手,“我最爱听民间故事了。”坐在身边的英豪抓过她的手,玛丽闭上嘴。

古典仰起身子眯起眼睛,捻须寻故,“早年间咱们独流镇出过两个能人,一个咱们本家姓古的先人当上御膳房的掌案,一是镇上宋家的先人,进了翰林院做了翰林…….”

人们听古典说古如痴如醉,英豪紧紧攥着玛丽的手。

古典接着说道:“话说某年大内选拔御膳房的掌案,连着选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道菜能够对皇上的口味。轮到咱家的先人,报上的菜名叫,黑白玉珠镶翡翠,甘甜四海香神洲。皇上听这菜名就吉祥,伸筷子一品,龙颜大悦,掌案就是他了!”

罗氏娇滴滴的问:“这到底是道嘛菜呀?”

古典拿腔作势的演义:“皇上问道,这菜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别人教你的?咱们先人禀报,菜是自己琢磨的,名儿是宋秀才给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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