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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回 古典设宴四聚成,王爷曝笑茶一盅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2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独流镇的大地主大财主大善人古典,跟老王爷是几辈子的交情,古家先人在朝里为官的时候,老王爷家族曾经很不得势,却跟同僚中的汉人打得火热。汉臣巴不得跟旗人套近乎,加上古姓家风崇尚中庸待人忠厚,就跟老王爷的先祖成了莫逆之交。这两家的前几代人凑在一起,都是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可是到了老王爷和古典这一辈儿,哏儿了。交往归交往,相好归相好,只要到了一块儿凑饭局,不论谁掏银子花钱,准得弄点花样出来专门找别扭。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把戏,常常弄得动气上火翻脸说绝话。可是,过不了多久还得往一块儿凑合接着腻糊。

“几代人的生死至交,不能到咱这辈儿就掰喽!”他们有时真翻脸,紧接着,又都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下台阶。外人看叫吃饱了撑的,他们自己却觉得这是一乐儿,外人想耍把他们这套,甭说财力,也没这方面的脑力。他们究竟寻的嘛乐儿,为此乐儿需要多大财力和脑力,看官看罢下文自己咂磨。

古典祖上传下来一个规矩,每年秋后要张罗一场庙会。

独流镇有座药王庙,供奉着战国良医扁鹊,这座庙建于明代不稳定的建文年间。传说,世代人丁兴旺的古姓,到了这一代只生女不生男,眼见着古姓断了香火,希望寄托在最后一名小妾身上。这名小妾娶到家及时耕云布雨百般呵护,却是无论男女任嘛生不出了,古姓的那位祖宗每天贴着小妾肚皮听动静,整整听了一年连个屁音儿也没听到。没动静生嘛?豆芽菜也生不出来呀。有人好心求跳大神儿的淘换香灰,也有的出主意请老道出面做道场,这一切都被老祖宗否绝。贫者信巫富者信医,老祖宗亲赴静海县(当时谓之靖海县)医馆,讲明情况的紧迫性,欲请医馆的“再世扁鹊”出诊。“再世扁鹊”说:“不必出诊,断断脉像便知病情。”老祖宗说:“不出诊何以叩得小妾脉像?”那位“再世扁鹊”又说:“断不得妾脉,断夫脉亦可。”抓过老祖宗手腕子,三个指头微微一叩:病根逮着了!当即处方交与老祖宗,“此乃秘方,不得外传。”老祖宗接过处方揣在怀里,乐颠颠儿回来了。老祖宗照方行事,转年果然得了个足斤足两八斤半的大胖小儿,香火接香火胖小儿长大又有胖小儿。但是仍然潜藏着危机,自此总是孤独一枝辈辈单传。传到古典父辈情况有了好转,古典之后再添男丁,预示往后人丁兴旺取名古兴,就是眼下掌管古联升老店的亲兄弟。古姓老祖宗不忘医恩,为“再世扁鹊”的始祖原版扁鹊,建造了这座药王庙,据说,那张拯救古姓命脉的秘方,就珍藏在扁鹊塑像的屁股底下。

太史公为扁鹊列传,谓之“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洛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人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可见,扁鹊是位真正的神医。他不仅能治百科病,而且随风就俗,能诊治驱除各地各类人等的病患,他理应得到后人敬奉。倘若在香火熏陶下大显医道神灵,确保无钱就医的穷人根本不得病就更好了。

至于那张秘方,民间传说只有四个字:禁欲百日。药王庙几经重修不曾发现秘方真迹实物,竖在庙前的几块重修药王庙碑记也没有记载。根据效验来看,据信民间传说比较贴边儿。

庙会,越来越背离老祖宗的原始创意了,到了古典这代,纯粹借庙会的名义耍排场。那意思近似城里大户人家办堂会。发帖子请戏班子,三天两头不是孩子出满月,就是大人过生日,要不就是纪念爹妈忌日。不过城里人的把戏,纯属为了赚几两银子,显得有些狗里狗气。古典的庙会就是为了排场,较为单纯。要得就是一掷千金不在乎,显示财大气粗。目的在于检验能否一呼百诺,说白了就是验证一下:我,古典,在独流地面跺跺脚,方圆百里乃至整个静海县能有多大的动静。到了古典这一辈,应该说家道中落无权无势了,纵然还有祖上留下来的田亩产业,可叹人丁还是不旺,尤其本人到了中年不见子嗣,古典蔫着急没咒念。他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无论治理家事还是对外交往,讲究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充分筹划、精细安排的原则。所以还是积极努力着,他坚信象他这么尽善尽美的人物不会绝后,也不应该绝后。

眼前又到一年一度的庙会了。是日,古典早早起来洗涮就绪,登上自家的独身船,去天津卫宴请老世交。吩咐管家带足银两,要在四聚成饭庄摆一桌,这顿吃喝不同寻常人的吃喝,这顿吃罢附带说说下顿,也就是庙会上的那顿。对于古典来说,这是一年当中诸多大事的大事之一。所以,这次出行亲率管家李元文,以防出点差错不好收拾。

说起管家李元文,此人还有些来历,亦需费些笔墨交待交待。十年前他在天津南市一家商行学徒,学徒从抱孩子扫地倒痰盂开始熬,熬到三年学徒期满,年关也快到了。老板知道他没爹,老家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便给开了一年工钱,还送了不少吃的穿的。说,回家看老娘去吧。挣钱不容易,道上省着花,把钱拿给老娘过个富裕年。李元文说,掌柜的,俺记着了。于是打点行囊,当即踏上归乡之路。老家在沧州,总共三四天的路程,回家心切加上年轻人腿脚硬朗,沿着南运河,头天便蹽了七八十里。太阳将要西沉时分来到独流镇,住进街口的悦来客栈。

隆冬腊月夜风呼啸,思归的住客们睡凉炕怕冷,便凑到生大灶的店家屋里取暖。这套房子里外间前后门,前门临街,对外就是悦来酒馆。住店的大都是年根返乡的生意人,怀里都揣着大把的钱票子,大冷的天免不了喝两口。喝烧酒不能干坐着,就喝五吆六地掷骰子。李元文正年轻,经不住诱惑也掺和进来。店家在旁边也不白吃“喜儿”,奉送老虎豆跟沙窝萝卜。“沙窝的萝卜张家窝的枣”伺候过皇上娘娘,洋人都说“OK”。沙窝靠近杨柳青镇,那儿的萝卜赛鸭梨,落地摔八瓣儿水大蜜甜。店家还一个劲儿给赢家上茶,萝卜就茶气得大夫满地爬,表明这两样搁一块儿解渴顺气祛百病。天津卫体面人耍钱打牌都离不开这两样,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乡下人也就学会了。李元文手气壮,怎么掷都是正点,不一会儿,钱票子怀里就揣不下了。抻了个枕头皮儿当口袋,不大的功夫赢了满满当当一枕头皮儿的钱票子。玩到小半夜手气见背,借口天亮还要赶路,就回客房抱着装钱的枕头睡了。

屋里齁冷,再加上吃了太多的萝卜喝了太多的茶水,越冷越尿尿。李元文爬起来抱着枕头上茅房。见赌钱的屋里还灯火通明,便探头探脑地往里瞅。店家说,还是这儿暖和,进来再玩会儿吧,李元文“嗯”了一声抱着钱口袋就进去了……

天亮的时候,李元文只剩下空枕头皮儿了,连掌柜的给的工钱也输光了。收拾好行李没精打彩的正准备上路,店家追了出来,“喂,小子,把枕头皮儿留下!”夺下枕头皮儿,把他赶到大街上了。出了客栈李元文才知道犯傻,在外头混了三年事由,大年根底的攥着俩空拳头,怎么去见瞎眼的老娘啊!两条腿象是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

该着李元文跟古典有前世的缘分,走到古宅门前,猛抬头发现街对面有棵歪脖子柳树,那架势跟召唤崇祯皇帝升天的“罪柳”差不大离儿。李元文一瞅见这棵树,鬼催的一样,认定归宿已到死活不挪窝了。心想,一世为人没享嘛福,临了享用一下皇帝老子升天的待遇吧。这么想着,解下裤腰带搭在了歪脖树上,绾了个死扣就往里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古宅的大门打开了,护院的老刘头出来打扫台阶。看见有人光天化日迎着大门寻短见,以为是诈财的,大呼小叫起来。一时惊动了古老爷,招呼家人把李元文从树上托下来抬进门房。三言两语问清缘由,古典大发慈悲,给足银两送些年货打发走了。

没成想,过年一开春李元文回来谢恩,见了古典磕头不止谁拉也不起来,仔细一问,方知这小子又遭难了。年前回到老家,见了瞎眼的老娘,没敢说半道住店耍钱输个底儿掉,寻死上吊被古善人搭救等项。老娘摸到吃的喝的只以为儿子发了财,过年的时候,执意要儿子放爆竹烟花,没想到烟花引着了堆在院子里的柴火垛,北风一吹两间草房跟着也着了,瞎眼老娘摸不着门,连房子一道化为灰烬。这还不算,赶回天津告假顺便想预支点工钱料理后事,商行叫土匪砸了明火,报了官也没法子破案。掌柜的破了产,让伙计们“各自另谋高就”,李元文走投无路,思来想去投奔古善人来了。古典仔细端详了半天这小子,虽说此人命贱,但面呈书卷之相,且有过正规的学徒经历,口齿利落思维敏捷会打算盘、会记账,觉得是块材料便收留下来。经过几年的磨练,终于当上了古典的大管家,此次下卫到天津,李元文已经是轻车熟路。

顺水行舟,晌午时分到了天津卫。天津卫有古家的买卖,西北城角西门脸儿一带打听百年老号“古联升”,没有不知道的。前面已经交待,铺面由胞弟古兴照应着,买卖做得稳稳当当。古典从来不专门查问柜上的事,只是下卫有别的应酬,才顺路到铺面的后宅坐坐。古典今天就一件事,请老王爷吃饭。在三叉河口抛锚登岸后,见时间富裕,打发李元文给王府送帖子,去饭店定桌,自己叫了一辆洋车奔古联升看兄弟去了。

古兴打理买卖上的事没在家,内当家的崔氏见大爷驾临,一面张罗着吃喝,一面打发伙计去找掌柜的。

古典拦住了兄弟媳妇,“出门刚吃的饭还没消化,过午跟老王爷议事,已然定好了桌,不用忙活饭。二爷打理买卖是正经事,也甭找他。把石头燕子召唤来,让我看看侄子侄女就行了。”

崔氏亲自给古典沏上茶,便忙不迭的打发人去找石头燕子,“你老来了总是马不停蹄的,难得老哥俩好好坐坐唠唠家常,总看不见你老,二爷也是想你老呀!大奶奶身子骨还结实吧?我整天屋里屋外店前院后的瞎忙,也抽不出身子给大奶奶请个安,你老费心捎个好去吧,就说兄弟媳妇得空一定看望大奶奶去。”

古典说:“照应这份买卖,足够操劳的了,你们公母俩劳苦功高,别的没人争你们的理儿。你嫂子整天身不动膀不摇没病没灾的,甭挂念着,有这份心意就够她享用的了。”

崔氏听到褒奖分外高兴,更是絮叨个没完,“这个买卖能维持到今天,还不是你老人家把舵避浪,我们公母俩只是照你老的章程行事呗。要说劳苦功高,大奶奶才是不容易呢!老家那是多么大的一摊子,交给我主内,还不把你老急得动了火呀。”崔氏正絮叨着,石头和燕子从大门口就喊着大爷跑了进来。

越是没儿没女的人,越是打心眼儿里稀罕孩子,况且眼下古家只有石头一个男丁,更显得金贵。见侄子侄女扎在怀里不住声的喊“大爷”,古典感到莫大的欣慰。但是他这人天生不外露内心的情绪,故意拍着石头的脑袋绷起脸来,“瞧你们这样子,疯疯癫癫的哪像少爷小姐的身份?别整天乱跑乱颠,多念书多写字多练功夫,长大了才能理家治国平天下。”

崔氏在一旁也添油加醋的教训着,“总说让你们别到外头疯去,好好在家念书,就是不听,看哪天叫大爷跟你们动了家法就老实了!”

这时,听外头马嘶人叫唤,知道管家办完事回来了,正跟车把式福子套车。古典掏出怀表看看钟点,“别说孩子了,还小,慢慢就懂事了。看看车套好了没有,我该走了。”

马车比洋车快多了,功夫不大,就到了南市口的四聚成饭庄。管家把古典领到楼上预订的雅间,让跑堂的照应着,自己到饭庄门口候着客人去了。王爷从来不误古典的饭局,管家刚从楼上下来,爷仨乘着一辆洋式马车就到了。管家急忙上前开车门搀扶王爷下车,“你老比钟表还准点儿,我家老爷打发小的在这候着你老哪,老人家你老吉祥!”

英杰英豪这会儿全是西服革履洋打扮,故意显摆给土包子古典看的,从车里出来先挑管家的眼,“难道我们哥俩就不吉祥吗?”

王爷使劲瞪了一眼哥俩,“你们俩算哪个庙里的神仙?苍蝇落在电线杆子上,鸟不大架子不小,能耐不大做派倒不小。少废话!把你们俩的口嚼子勒紧点儿,前头伺候着,让管家照应一下车把式。”

管家赶紧给哥俩赔不是,“小的一张嘴忙活不过来,不够使唤的,你老担待我的嘴慢。慢待二位贝勒爷啦,这就给二位请安,二位贝勒爷吉祥。我先搀着老王爷上楼,回头再安排把式也来得及,你老就放心吧。来,你老高升,台阶有点陡,稳住喽!”

楼梯口悬挂一副黑地儿金字对联:“烹调最说天津卫,宴宾且登四聚成”。王爷眨巴眨巴小眼儿瞅了瞅,尖声尖气地说:“俗!怎么找了这么个地界儿?”

自打康熙年始,户部钞关迁至卫城北门外南运河畔,雍正时又把天津改卫为州设府置县,漕运胜于大明朝。紧接着取消海禁,万商云集百货罗陈,天津成为蓟北繁华第一城。物资交流商贸繁荣,津菜在此时达到顶峰,形成以河海两鲜地方特产为标志的津菜菜系。随之,靠近三叉河口侯家后一带,出现八家专营天津菜的高级饭庄。因这八家饭庄字号均带个“成”字,故称“津门八大成”。八大成不接待散座,专门伺候名门旺族达官贵人,李鸿章坐镇天津任直隶总督时,常在八大成宴请洋人。一百多年以后,津菜在海外的名气一直比在国内名气大,就是这个缘故。民国初,袁世凯于壬子年正月十四在北京天津保定纵兵哗变,天津百姓不知其里将此事变直称“砸当铺”。侯家后一代惨遭洗劫,八大成亦遭池鱼之灾,商业区由此迁至城厢与租界毗邻的南市一带。义和成迁之东兴大街;聚乐成迁之广兴大街;聚庆成迁之荣业大街;聚和成迁之平安大街。义升成、聚升成、聚源成、聚福成在劫难中倒闭,厨子们自己找饭吃,集四家成字号饭庄之大成,合股开了这家四聚成。说实在话,古典设宴四聚成,一点没亏待王爷。

古典这人地方情结特别重,轮到他请客特别是请老王爷,不是津味儿馆子不要。四聚成的厨艺实属阳春白雪,且为当今天津馆儿的勺把子。说对联俗还凑合,要说四聚成馆子俗,那是锔锅锔碗儿的戴眼镜,可就诚心找碴儿了。王爷这么说实际就是找碴儿,这是表示哥们儿相好不喜外的亲昵方式。这仅仅是开头,后面还有哏儿的呢!

老王爷一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古典则是永远循规蹈矩有板有眼,见老王爷进了雅间,赶紧站起来抱拳迎迓,“老王爷,一年不曾谋面,你老更显得精神矍铄身灵腿健了,想必在新京补养的不错吧?”王爷被架到正座上坐稳了,喘匀了气儿才开口说话,“你是见面就想法子拿我开涮,瞧我这模样,就跟福寿膏补养的身子骨,还嘛玩意儿?精神矍铄?身灵腿儿健?回光反照吧!你瞅准喽,我这儿蔴杆儿挑着一盏纸灯笼,吹口气儿当时就哏儿屁朝梁见阎王。”

古典仍然一本正经,挨着王爷坐好请二位贝勒也入座,“咱这是耍家达子,随便坐吧,二位贝勒想用点儿嘛,一会儿可着意儿点。”转身近乎地轻拍着王爷的大腿,“世兄啊,你老这叫内练筋骨肉外练一张皮,谁不知道你老是京城有名的吃家,除了唐僧肉,天底下补养的东西都让你老尝遍了,天定的千岁爷。别看我徒长这一身碡实的空皮囊,就算天天喝长生汤,也当不上你老人家两成的寿星。”

老哥俩亲密无间的斗着闷子,管家恰到好处的适时探身子进来了,“老爷,王爷,贝勒爷,跑堂的伺候好了,点菜吧?”

英杰早耐不住了,“拿菜单子呀!”大红段子的菜单子传了进来,跑堂的支愣着耳朵在门口恭立着。跑堂的功力在耳朵上,不论多大的席面,点多少道菜,灌进耳朵不许错一个字,到了灶前必须滴水不漏倒背如流。

古典接过菜单双手捧给王爷,“还是王爷唱的好听,你老自己点的菜码子吃着顺口。”

王爷眨眨睁不利爽的小眼睛,“你又找我的寒碜,这老沙眼连我自个儿嘛模样都瞅不清楚,这蝇头小楷能看得见吗?从一照面就跟叫魂似的王爷王爷的叫个不住点儿,你都忘了这是什么年份了。这年头有钱才是爷,今儿个你做东你就是爷,还是你麻利儿着唱吧,只要我的牙口能受用,哪怕唱出大眼儿贼给我烧烧吃也顺口儿。”

古典只好接过菜单恭谦地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二位贝勒掌着口儿,哪个不合口味言语一声。”接着照着菜单唱了四荤四素四野味四海味四河鲜四甜点,四荤:红烧鞭花、玉兔烧肉、蒜香裙边、豆腐猪脑;四素:美宫山药、琥珀桃仁、热炒海棠、千张茄子;四野味:麻栗野鸭、金钱雀脯、菊花燕菜、鹿丝银针;四海味:一品海参、通天鱼翅、猫耳蜇皮、 八卦鱼肚;四河鲜:桂花鱼骨、直腰虾仁、蓑衣鳝卷、酸沙紫蟹;四甜点:萝卜丝酥饼、澄面大果蔬、酿馅银丝卷、晚秋养生包。汤菜唱的是:鸳鸯戏水莲花池。

压轴还有四个大菜,那是菜单上没有的。每次跟老王爷相聚,谁做东谁就要显示东家的用餐水平。最后上的菜必须具有独创性,事先须跟店家交待好,菜上来还有一通答辩。同着客人唱一遍,为的是露露学问。古典今天有备而来,为最后这四个菜琢磨了多半年,今天一定让整天拿他当老憨的爷儿仨长长见识。古典把菜单放到桌子上,清清嗓子接着唱道:“最后上四个乡下菜,王爷、贝勒爷听明白喽。一曰八仙过海;二曰二龙戏珠;三曰百鸟朝凤;四曰歌舞升平。”唱罢,脸上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晃头晃脑地靠在椅子上。

像古典王爷这样有身份的主顾光临饭庄,大掌柜的得亲自督灶,跑堂的这边报着菜名,甭管是红案白案墩儿上的灶上的,嘁哧咔碴叮当五六麻利快就得比划上。说悬了,跑堂的这头唱完了,那头出勺装盘,紧接着吆喝起来立马就端上来了。甭说王爷,光一个古爷,比亲爷爷不知大多少辈儿,脾气天生都大。让他们坐着干等,心气顺还好,稍微一烦,甭说掀你的桌子摔你的碟子碗儿,砸了你的牌匾,还得照旧作揖赔不是。

酒菜很快铺满桌子,爷儿仨好歹吃了几口,就闹腾撤席,嚷着上最后四个大菜。厨子们忙活了多半天的十几个大菜,眨眼就成了折箩。他们吃酒席就这样,吃的是个新奇、花哨,还得吃出皱皱巴巴别别扭扭。用餐只是形式,考对方在吃上的韬略学问跟花样,直至请客做东的理屈词穷嘬了瘪子,才叫吃得尽兴玩儿的快活,才算达到最高境界,才算达到最终目的。今天的席面,闹不清四个压轴儿菜的名堂,吃着不顺溜、别扭。其实最后的菜上来,不别扭也得必须找出别扭来。盘子端上来,牵强附会胡批三国不行,名实不符那叫糊弄人。这顿饭白吃不算,做东的还得挨罚,还得赔礼认栽。跟补考一样,紧接着就得补考。说再找机会行吗?不行,概不赊欠!换张卷子转天就得原地设桌补上。要不怎么说,饭庄掌柜的跟他们这道号的喊爷比亲孙子的小嫩嘴儿还甜还脆生呢!

四个大菜得一个一个的上,上一个东家解释一个,客人点头认可了再放下。半截哪个菜解释的牛头不对马嘴,后边的也就甭上了,直接打扫打扫算折箩立马倒了!到了这碴口上客人会拂袖而去,不管心里服不服,东家就算栽跟头了。不能辩白,一辩白就戗,一戗就掰,一掰就得半年六月的谁也不搭理谁。他们以此为乐,也不是随便发难,解释的合情合理,准会挑大姆哥,胡搅蛮缠不行,那样会没身份,也就没法玩了。

头一个上来的是八仙过海,跑堂的拿托盘托着,上着韵口高调唱着,“诸位爷腾云驾雾各显其能,这叫八仙过海喽……”

爷仨站起身子端详够了,每人小品那么一筷子,咂摸咂摸滋味,觉得口感还可以,这才扭头望着古典,进入考问和答辩的程序。考问只用眼神,答辩就是三言两语把菜名解释的或与造型相符,或与材料相关。或会意或谐音或暗合或隐喻,只要奇巧新颖吉祥有典故,占一样就行。实际上难度不是很大,问题是几十年搜肠刮肚,总这么编造杜撰,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今天古典有备而来,况且饭庄掌勺师父也会帮着给他圆满,所以今天的几个菜更是没什么说道上的难度。古典微微一笑,“这么恰如其分的吉祥名儿,还用的着耽误功夫吗?”王爷不干,“别介,不能打你这儿坏了规矩。”古典为的就是露学问,岂有不解释的道理,捻捻短须说道:“王爷赏眼,海参海螺伴着海龟打头,海马衔着海胆紧随其后,押阵的是海葵海鳗海蛎子,你老几位都品了,说说这八味(位)哪味(位)不鲜(仙)?这八位身怀绝技的大仙,不经过滔滔东海能见到王爷吗?”王爷点点头,“勉强凑合着,撂下吧。”这盘菜就算验收合格了,摆在了王爷跟前。

第二个菜是两条锥鱼经过刀功细作,再经文火过油,炸出满身亮黄的龙鳞,相对昂首而卧爬在一张红粉皮上。中间用洋芋雕刻成盘龙玉柱,顶端一枚锃光流油的鸭蛋黄,宛如二龙戏珠。这个菜比较直观,没费口舌也“撂下”了。

“歌舞升平”是一盘清蒸乳鸽,造型加配料做的煞是扣题,也得到了爷仨的首肯。

最后上的是“百鸟朝凤”,一圈鸟贝围着一只乌鸡,本来意思和造型都能说的过去,经过古典绘声绘色的解释,也“撂下”了。大伙刚要动筷子,英豪冷不丁站起来发难,“慢!这个菜不能算扣题。”古典一听急了,甚至忘了斯文,“你说嘛?二贝勒!今天最扣题的莫过这个菜。白毛乌骨鸡退了毛去了零碎雅号就叫白凤,配上人参、当归、香附、地黄、黄芪、鹿角胶制成丸药给女人补气调血,单取白凤也能给老爷们滋阴补气。鸟贝不仅占的是个鸟字,海生的活物来自龙廷,暗含着龙凤联姻吉祥如意。为了避俗今天取得是凤、鸟二字,还有这么贴切的吗?”英豪耐着性子听他掰哧完,“扑哧”一乐:“古爷,错就错在这个鸟贝上,你老别急,听我慢慢说出道理。鸟贝其实不能叫鸟贝,……”英豪用筷子夹起一个鸟贝,举得高高的调换着方向,“古爷仔细看,这鸟贝像个嘛玩艺儿?”

英杰搭话,“像个小孩的狗鸡巴。”

英豪点点头,一扬脖把“狗鸡巴”扔进嘴里咽了下去,“还是我哥有眼力,没错!鸟贝正经叫屌贝。因为这个屌字不雅,说给您上的这盘菜是正经屌模样的海鲜,您还怎么下筷子?老辈子文人动脑筋就选了这个鸟字替代。譬如《水浒》中一百单八将,张口闭口骂‘这个鸟汉子’,落在书本上写成‘鸟’字,读的时候还得念‘屌汉子’,所以说这个菜不算扣题。”英豪说的有根有据,古典一时张口结舌。没料到王爷今天却很压事,“你这叫事后诸葛亮,早干嘛去了?菜都撂下了,这工夫我都连着吃了好几个了,合着我吃了满嘴的屌。你这不是恶心人吗?我看你是满肚子狗屁学问,我早就知道从小日本那儿,趸不来好东西。”

王爷解围,古典心里分外感激。可是心里确实觉得英豪说得在理儿,只是不能承认罢了。于是赶紧叉开话题,“有嘛话秋后庙会上见了,到时候再见识二位贝勒爷的学问。今天只有吃饭喝酒的份儿了。”言罢恰如风卷残云,转眼满桌残羹剩饭,唤来跑堂的撤席上茶。

按照惯例,茶一上来谁也不许再说外道话了。只能说解闷儿逗乐的,长见识增学问的,招财进宝仕途迁升一类的高兴事。期间都得放下架子随便插科打诨,掺和点达官贵人的隐私秘闻风流韵事,则更能帮助消化醒脑提神。有什么正经事,诸如重大事项再次约会之类,留作最后交待。这和普通人不一样,一般没身份的遇到大事烦人托窍,一入席就先把要办的事一五一十说明白了,被麻烦的人当时满口答应,等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不论多大的事,准顺着酒菜食归大肠水归膀胱,醒过酒来任嘛没记住。真正有身份的人,酒席面上不谈正事,谈了也是酒话,扭头可以不认账。像古典王爷这样的人物,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他们难得聚在一起,也从来不无故相聚,总是有事要说的。因此,人家用不着谁教谁,饭后必然有一番品茗醒酒的功夫。品着聊着,加上不至于喝多少酒,脑子也清爽了,临别说的话最记得牢靠。其实这是个常理,摆桌请客托人办事,跟说相声“抖包袱”一样,从入席落座就得铺垫开始“系包袱”。说相声的高手,能系好几层“包袱”,系得越严实,到最后“包袱”抖得越响越脆生。

这么地道的四聚成饭庄却没有专司品茗的茶倌,不论谁到这儿就餐用茶,顶大了上套讲究点的茶具,沏好了茶由客人自斟自饮。古典和王爷是四聚成的老主顾,也是最有身份的主顾。虽然喝茶基本上就是摆样子,他们把功夫花费在用餐上,餐后用茶极不讲究。尽管如此大掌柜的也不敢大意,总是根据当日点那个省份的名茶,请哪个省份的正宗饭店的茶倌伺候着。今天古典要的是清饮龙井,大掌柜亲自从英租界的一家浙菜馆,请来一位上岁数的茶倌沏茶续水。照现代茶道上的规矩,冲泡清饮茶得用无花玻璃杯具,看着透亮清爽。玻璃属于洋玩意儿他们不用,照花茶黄茶的泡法使唤盖碗泡法,操作上也不像专为品茶那样繁文缛节,客人赏茶后,任凭茶倌随意伺候。他们不是对用茶不讲究,实在话,到了他们这一代讲究不起了。他们的前辈排场起来,泡茶的清水需到北京玉泉山或是蓟县盘山汲水备用,现在就算有银子谁伺候他们呀?

这位茶倌算不上茶道中人,只能算个沏茶倒水的,手上的功夫还是有两下子。自己一手拎着搽得锃亮的短嘴铜壶,另一只手居然托着四套盖碗。盖碗放下了茶也沏好了,碗盖儿盖上,正好见茶沫,却不能外溢一滴水。那把铜壶不大,壶嘴也很短,在茶倌手里一耍弄,开水从壶嘴里出来宛如窜出一条条小白龙,无声息地钻进盖碗里。单凭这一招看着还是那么赏心悦目的。

话头还是从天津卫的吃喝说起,等茶倌退到雅间门外,古典开始借题发挥,“王爷,贝勒爷,爷仨学问大,领教一下,为嘛天津卫叫天津卫?”说是领教,没有请别人回答的意思,紧接着说道:“就因为天津卫要嘛有嘛,说白了紫禁城有嘛天津卫就有嘛。一些不入流的吃家,说天津卫只有煎饼果子大麻花,没有上席的菜。说别处有川菜、鲁菜、苏菜、闽菜、粤菜,没听说过津菜。这些吃家算不上行家,王爷说说,御膳房的食谱列什么菜?御膳房云集四海名厨,荟萃普天下的美味珍馐,预备的是神州大菜。今天这家四聚成就是地地道道的天津菜,哪道菜不是天下第一美味?原材料全是海河里捞的渤海上打的城外头跑的地上长的。前朝亡了大明朝,那些自称吃家的人,只知道崇祯上吊了,并不知道大明朝御膳房的厨子哪去了。哪儿去了?全到天津卫啦!所以说,天津卫拥有天下物产、各路名厨,天津菜就是皇上用的菜,天津卫就是御膳房的大灶。就说刚才那位茶倌手艺还算地道吧,你老说他的手艺是哪的?他是苏杭人氏,可是起小在天津耍手艺,在天津耍了半辈子了,能说不是天津卫的玩艺吗?”

不论古典露多大的学问,王爷从不正面肯定,端起盖碗品了品,“大概其吧……咦,今儿的茶味儿不赖呀,嗯,对得起这盛水的家什。”他对古典高论不置可否,这叫充耳不闻而言他。

古典招呼茶倌:“给王爷续上。” 其实不等招呼,茶馆早伺候着了。

王爷捧着茶碗不放下:“等等,让我喝净了,好茶要连饮三杯。”

话匣子一开就没大没小了,英杰接茬:“妙玉论茶说的地道,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王爷眨巴眨巴小眼睛,“妙玉是谁家的千金,纯粹胡说八道!”

英豪跟英杰一唱一和,“《红楼梦》中十二金钗,你老都不认识?”

王爷醒过味儿来,“两个王八犊子,又拿淫书荡词的典故做贱你亲阿玛!”

哥俩抿嘴蔫乐,英豪说:“爹,你还免了阿玛吧,忘了革命党那档子事了?当年在皇城根儿,你可是连旗人都不承认,你这么阿玛阿玛的大喊大叫,小心脑袋。”

揭了老王爷的疮疤,老王爷不言声了,古典赶紧揽过来转话题,“二位贝勒爷,街面上有什么新鲜事,值得说道说道?”

英杰怕真的惹恼了王爷,便接过古典的话头顺坡下驴遇弯转舵,拿捏着京剧花旦的白口逗乐,“话说宣统爷在新京,俩爪儿忙活不过来,要召咱们王爷进得宫去,接着去做那——总管行走坐卧吃喝拉撒的总理大臣。专管那猫儿狗儿鱼儿鸟儿坛儿罐儿盆儿碟儿碗儿筷儿,外带着绸儿缎儿裤儿褂儿帕儿帽儿鞋儿袜儿;皇上出门儿,还要管那眼镜儿口罩儿荷包儿香袋儿鼻烟壶儿耳朵帽儿裤腰带儿文明棍儿。到哪儿也不能忘了痰盂儿尿瓮儿,还有那镶金边儿的紫檀木的湘绣罩的丝棉垫儿的内泡香料儿外涂洋药儿……”

英豪怕哥哥背过气去,适时的给断句垫话量活,“哥,换口气,到底什么好东西?”

英杰就是不换气,“……专司宣统爷出恭的特号马桶罐儿”

英豪忍不住扑哧乐出声来,古典却郑重其事地抱拳恭贺:“恭喜恭喜。”

王爷饮了一口茶嗽了嗽喷将出去,“别听俩混小子瞎咧咧,我堂堂大清王爷,没有给小鬼子当嫡大孙儿的瘾,往后少提这档子堵心事。”

古典见话茬不对,赶紧又换话题:“满洲离咱太远,说点近的。”

英豪说:“话说北京城,出了件新鲜事。大盗燕子李三,在天桥被正法砍掉了脑袋。那是真叫邪性,脑袋砍下来生生绕着法场咕碌咕碌转了十几圈儿,一口叼住告密的张禄,吓得张禄活活脱了一张人皮下来。你老瞧这事儿……”

不容说完,王爷就不爱听了,报复英豪:“打住!这都是那辈子的事啦?没有新鲜的,也不至于把上辈子陈芝麻烂谷子折腾出来糊弄亲人哪。血腥呼啦地说了好几遍了,一听我的脑皮就发乍,干脆我给你们讲段带彩儿的吧。”打这开始,话里边听不到“阿玛”了,看样子他是真让革命党吓怕了,尽管革命党早就不革命了,他还是心有余悸,提醒一下就小心。

听说老爷子讲带彩的,俩贝勒立即支愣起耳朵。

茶馆借机给每位爷续上茶退了出去。

王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吴胖子上个月又淘换了一个姨太太,不成想这位九姨太死活不从,把个吴胖子折腾的光冒白毛汗,就是粘不上边。这个九姨太本来是诓来唱落子的,吴胖子性子急,不等瓜熟蒂落就愣摘,得,这位九姨太连戏出也不唱了,吴胖子白扔了二百块现大洋。”

英杰、英豪急忙问:“咦,这事儿你老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警觉起来,“莫非这事跟你们有干系?”

英杰急哧掰脸地连忙否认,“你老这是说哪的话,这么下做的事能跟咱爷们连连上吗,别没事往咱脑门上扣屎盆子呀!”

古典发现管家又撩门帘子探头,故意显出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几位爷,光说笑话,可别忘了正经事。秋后这场庙会我可是往大处了铺派,到时候几位爷千万不能给我亮了台。”

王爷知道该散席了,便抓紧时间说正经的,“你这是说哪儿去了,就是在新京当差那会儿,我都没敢忘了你这一年一张扬的庙会。”

古典站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叫我的厨子,给几位爷再露一手。”

王爷也客随主便跟着站起来,“到日子口,这回保准给你的厨子出道难题。去年我客气了,今年我拿出真格的来,就是神厨也得见傻。”

古典办事一丝不苟,重复着规则:“还是老规矩,端上来你点的饭菜,看你老的意思赏份子。端不上来算我输棋,包几位爷的盘缠。”

管家进来搀起王爷,王爷下着楼招呼着俩贝勒,“就这么着了,咱撤吧!客走主人安!”

俩贝勒心里有事惦记着,早早到了楼下。临上车的时候英豪扯住王爷,“亲阿玛,那花筱翠到底怎么着了?”

王爷狐疑地望着两个贝勒,只是眨眨小眼睛,嘛话不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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