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筱翠活动着手腕,抬手一搪他,正好碰到他的伤胳膊。
李元文嚎叫起来,“哎哟,疼死我了!”花筱翠不理他,坐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去了。李元文自己从窗台上,翻出一瓶子片剂杜冷丁,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强子遍体鳞伤的被架了进来,花筱翠急忙抱起强子,“强子,都是婶子害的你呀!”强子睁开眼,“婶子…….”花筱翠把强子拖到椅子上,为他擦着脸上的血。花筱翠知道李元文在吃止疼药,夺过药瓶子给强子喂了两片。
李元文显得很大度,“你不仁我不能不义,你要强子侍候,我给请回来了……”话说一半,被花筱翠啐了出去:“呸!你给我滚!”
花筱翠扶起强子,“婶子让你受连累了。”
强子睁开眼,“不怪婶子,是老白抗不住,把咱俩给吐了。婶子,李元文太狠了,我实在不想活了。”
花筱翠搂住强子,“孩子,你不能死,婶子还要仗着你跳出火坑呢!”
强子哭了,“婶子,你老快想辙吧,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哇!”
再说李元文,糊大烟膏注射吗啡生吞杜冷丁,挡不住胳膊钻心的疼。张树桐见他难受的在院子里转磨,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早年间见了英杰英豪当街打千,后来跟刘广海玩死签,自己剁下一只左手的那位,对,叫于占鳌!
于占鳌现在干嘛了?还别说,他现在混得不错,也比以前本分多了。他不是少了一只手吗?他还真能琢磨,经过反复研制,自己设计出一只银钩手装在手腕子上。说是手,那是他自个取得名字,其实就是两把锋利的银质挠钩。挠钩先用铆钉固定在两只敞口的银环上,然后再让铁匠把两个银环卡在光秃秃的小臂上,再拿铆钉铆死了。现而今两只银环已经长进肉里,据他说,这只银钩手比真手还好使唤,不仅够东西方便,一般的小打小闹,出门根本用不着带家伙。假设有谁不识好歹,这只银爪子勾在哪儿,都能带下几两肉下来,使着特别的方便爽神。
自从拿下刘广海,虽说舍掉一只手,可是人家好话说了,银子也赔了,最难得的还明确划给他一块不小的地盘,双方的冤家也就解开了,从此谁也不犯谁。有了一块塌实的地盘,也学着刘广海的样子,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柴禾场,生意也不错。
人心总是难以满足,根据帮派争斗的需要,特别是日本人来了之后,短胳膊少腿的日愈增多。于是在自家柴禾场开了一个诊所,自己当大夫,专接别人干不了的活。总体来说,专门接胳膊接腿儿。看官可要弄明白了,他可不是开办假肢厂,他这儿基本都是铁活。难受不难受不管,保证严丝合缝活儿地道。根据身份不同,尺码价格也不同,不论怎么不同,最讲究实用,保证事主满意。
譬如,对待打打杀杀的,基本都是仿照自己的银钩手,派生出铁钩手、铜钩手系列。还有铁腿系列、铜锤系列,最基本的就是铁拐李系列。铁拐李系列主要解决那些少条腿儿,又忍受不住在肉身上叮当五六砸铆钉的主顾,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赏根拐棍儿凑合。
他的拐棍儿,金银铜铁各种材质具全,就是没有木质品。铁拐李系列并不拘泥八仙之一的瘸拐李的铁拐造型,于占鳌设计的各种拐,造型各异功能也不同,其中不乏仿制的二人夺。不过他的二人夺比不上正规厂家的,人家的二人夺看起来像根文明棍儿,接口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里面暗藏着刀枪。他的二人夺,看上去纯粹就是丁字形带鞘的日本军刀,要不是没有那丁字一横,没法搁在胳肢窝拄着,他都嫌那一横费工费料。
于占鳌的事迹,张树桐在袁文会那儿混的时候就有耳闻。于占鳌近来十分叫响,前两天光想着找正规大夫了,把他给忘了,这时候见李元文疼得厉害,张树桐突然就把他想起来了。
张树桐把于占鳌的这两下子一说,李元文有点犯嘀咕,“他那铁匠活对付缺骨头少肉的行,我这是伤筋离骨他行吗?”张树桐撺掇他,“这不是有病乱投医嘛,凭你的身份,他没把握也不敢随便接活儿,不行咱回来不就结了?看你这么难受,连我都替你掉汗珠子。”
正文 四十回银钩手野招正骨,铁衙门暗道土遁三
李元文是幸运的,亏了他手底下有这员福将,不然他这条胳膊真的废了。长话短说,张树桐陪着李元文找到于占鳌,把病情和诊治过程叙述一遍,于占鳌二话不费,当即把活接下来了。哎呀,可找到刮骨疗毒的转世华佗啦!高兴得李元文及其陪侍者张树桐,都要跪下了。
于占鳌拦住他俩,“别忙下跪,咱把丑话说在前头。短胳膊少腿的到这就诊,我倒省心爽神,量好尺寸费点材料全齐了。你这个没有缺损倒麻烦,纯粹的技术活外搭力气活,材料费好计算,没有材料的费用更贵呀!”
张树桐取出一条金子,放在于占鳌面前,“这些够不够?”
于占鳌把银钩手伸出来给他看,“你那是肉爪子的价,我得动这家伙,你说够不够吧?万一把我的银钩弄折一个,一条金子不够拾掇我这只手的。”
治病要紧,张树桐干脆把身上的两条金子全都扔给他,“就这些了,不够回头再说,麻烦你赶紧动手吧。”
这么重的伤哪能说下手就下手的,于占鳌还有交代,“我把你的胳膊复位,那是一点含糊没有的。可有一节,就是疼!比关公刮骨疗毒不在以下。忍住了,干不好活儿算我的,分文不取,这两根条子还原封拿走。要是嫌疼,或者我这儿干了一半你忍不住,我不能白忙活,那可是花了钱白受罪了。你们合计一下,不行,咱交个朋友后会有期,点头说行,咱就脱衣裳干活!”
李元文早就疼得不懂嘛叫疼了,见张树桐还在犹豫,脾气又上来了,“你他妈的还磨蹭嘛?赶紧答应人家!”张树桐感觉委屈,“我有嘛磨蹭的,答应人家不得你说话吗?”
于占鳌听明白了,“主家那就算答应了,把衣裳脱了吧。”
张树桐多嘴,“正骨怎么还脱衣裳,半截还是光溜儿?”
于占鳌不乐意了,“不但他脱,我也得脱,不脱怎么干活?嘿,他的大腿没有毛病,你扒他的裤子干嘛?”张树桐赶紧住手,“噢,不脱裤子呀,要不我纳闷呢……”重新给李元文系好裤腰带。
只见于占鳌此时已经脱光膀子,过来不等李元文反应,银钩子搭在他的裤腰带上,那只没毛病的手可就放在关键地界了,抄起那只吊在脖子上的伤胳膊,猛地一抻“哗啦啦”糊在上面的石膏,崩的满屋全是。他嫌屋子里边耍把不开,接下来就见真功夫了。
李元文常年吸毒吸的没嘛分量,银钩手提着李元文的裤腰带,就跟钩称提着一条咸带鱼。到了场院,他让徒弟们在地上铺开几捆子柴禾,这就相当于手术床了。李元文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得于占鳌抡起李元文高过头顶,“哇呀呀呀呀呀呀……”吼叫着绕着柴禾垛跑开了圆场。听到柴禾场里震山撼岳的吼叫,不知道出了嘛大事,周围的邻居全都过来看热闹。
说到这儿,恐怕年轻的看官不大相信,天底下有这样正骨疗伤的吗,这不是纯粹糟改吗?别忙着下结论,作家的良心摆得正,一招一式都有依据,不怕任何置疑。方便的话问问年长者,就知道脱臼上环怎么回事了。这种招数,北京的天桥、天津的三不管儿随处可见。这是因为于占鳌给他人上膀子显得麻烦,天桥、三不管里的练家子,都是自己卸膀子自己再安上。说句文词儿,这叫以自虐的方式赚个怜悯钱。
这是一项熟练活,装卸的程序相同,只是动作相反而已。都是一只脚在地上使劲踩住自己的一只手,然后把身子旋转一周,膀子就拧下来了。然后夸张地躺在地上作痛苦状,这时候,围观者就开始往圈子里面扔钱了,不管钱扔多少,表演者必须起身耷拉着胳膊绕场一周,还得让那条当啷下来的胳膊,任意方向的摔打,让人家确信膀子真的下来了,蒙人不行,不能赚昧心钱。收上钱来,安装就利索了,悬念解除,再呲牙咧嘴就没看头了。
刚才说了,安装只是动作相反而已,掉膀子的那只手绝对不能动。那是人家自己给自己干这手活儿,别人帮忙恰恰也是相反,现在是李元文的身子绝对不能动,才能把膀子对上。可是,于占鳌举个大活人跑圆场干嘛?别急呀,接着看……
请留神这个细节,写家说得明白,人家于占鳌跑圆场之前的动作,是“抡起李元文高过头顶”,不是举着。他也没法举,银钩手勾着裤腰带,另只手攥着伤胳膊的手腕子,实际他是一股惯性,把李元文悠起来的。
于占鳌绕着场子跑够了,只见他突然在空中撤掉银钩手,注意,另只手还死死攥着伤胳膊。只听得“稀哩哗啦,啪喳!”李元文被扔在柴禾垛上,身子就地旋转了正好一圈,于占鳌那只穿着千层底靸鞋的大脚,猛地踏住他的后背。“稀哩哗啦”是秫秸被碾压的声音,“啪喳”那一声就是踏在他身上,鞋底子发出来的声音。
后面还有响儿,于占鳌攥着那条伤胳膊猛地一推,只听“咔吧”一声,跟小德子踢他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于占鳌满头大汗,挪开那只穿靸鞋的大脚丫子,把那只伤胳膊往地上一扔,“没事了,扶他起来吧,还他妈的真有种,愣是一声没吭。”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正骨场面,张树桐都吓傻啦!听见于占鳌说“没事了”,赶紧过去扒拉李元文,一看怎么扒拉都没动静,哭声撒气的招呼于占鳌,“于爷,他死过去了!”
于占鳌回到屋里,掀开水缸盖子,拿大铜舀子砸碎水缸的薄冰,舀了满满一舀子冰镇凉水,慢腾腾的又出来了,踢踢李元文,“我说一声不吭呢,闹半天扛不住了,都散开点!”不等人们撤利索,“哗!”一舀子凉水猛地泼在李元文的脑袋上,凉水刺激下李元文活了。
把李元文拉起来往那儿一站,众人作证,两条胳膊一边齐了。虽然还不能大动,李元文自己感觉,肯定胳膊轴儿入槽了。回来的路上,尽管还是疼痛难忍,李元文认为,“花两条金子,落个囫囵身子,值!”张树桐认为些微贵点儿,“两条金子过回热堂,动这样的大刑,照规矩顶多一条足够了。”反正花多少金子,也是古联升的,他们只是花点工夫,他们觉得挺划算。天色太晚了,赶紧回去吃饭吧,于是嘛话不说,叫了两辆三轮往回赶。
说来就是这么巧,何太厚带着赖五从这头进了禄安大街,刚刚到达吴家大院附近,就看见迎面过来两辆三轮车。老何赶紧收回身子,钻进吴家大院侧面的胡同,也就是常关人的厢房后墙那条胡同。进入胡同大约十多步的距离,靠墙根有个废弃的岗亭子,看样式还是吴胖子年间留下的。这个岗亭子虽然废弃了,底座是钢筋洋灰的,四框全是三角铁和硬木结构,看着还很坚固,不知为嘛不用,或许根本没用过。
情况紧急,没工夫研究这个,老何抬头望望上面,跟赖五说:“别出声,两腿绷直了,我带你上去歇会儿!”说着,把赖五往胳肢窝里一夹,居然旱地拔大葱上了岗亭子,不等赖五明白,踏着岗亭又窜上屋顶,“赶紧爬下,小心别动了瓦片。”爷俩悄没声的趴下了。
院子里面只有花筱翠的房间灯火通明,里面响着电匣子,好像播放曲艺类的唱词,听不太清楚。其它房间灯光较暗,大门口站岗的已经撤进门房当值,表面看显得很安逸。院内除了流动哨以外,仔细看不难发现,各个角落似乎都有暗哨。尽管这里都是一些来路不同的乌合之众,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却在防范上已经形成严密的制度。对此,何太厚不敢小觑,李元文并不是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一头叫驴和疯狗。终究受过日本人的训练,他并非毫无心计,瞧,他把侦缉队总部整治的,真有似铁衙门一般。
李元文和张树桐进得门来,马上有人出来听招呼,“队长回来了,石膏拿掉了?看这意思治好了。”李元文不听献殷勤的,看看花筱翠的房间亮着灯,仔细一听,电匣子里面正播放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大西厢》。莫怪人们称她金嗓鼓王、小怪物,嘿,人家那京韵大鼓唱的,真是旱香瓜儿,另个味儿!特别是那嘎调,简直能把人的骨头唱酥了。
不信,你老就听听吧,“……这个姑娘,要离了拐棍儿,手儿就得扶墙;强打着我的精神走了两步;哎呀,可不好了!大红缎子绣花鞋,底儿怎么会当成了帮;我低言俏语就把我的红娘叫;这个小丫鬟,她答应了一声走进了绣房;呦,说是我的姑娘;你老人家喝点酒吧;要不然可是用饭?你要是不爱吃烙饼,我给你做上一碗汤;你要爱吃酸的,咱们多多的加上点子醋;要爱吃辣的咱们多切姜;说是我的姑娘,你要嫌咱们家的厨师,做的菜不大怎么得味儿;小丫鬟我呀,就挽挽袖子,系上围裙……”李元文听着都入神了,张树桐过来招呼他吃饭,“老白把饭都热好了,问你在哪吃?”
正文 四十一回悲曲祭夫了心愿,红颜悬梁险丧身一
过惯了都市生活,乍一到乡下好多不习惯。按说花筱翠在乡下呆的年头不短,也有深更半夜出来拉屎或者查看鸡窝的时候。兴许是忘啦?咋没见过这么黑实碡的天呢,就跟到了没有光亮的世界一样。
跟强子下了火车,离开车站鬼火似的那点光亮,如同掉进黑咕隆咚的无底洞,真正是两眼一抹黑,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见人。
花筱翠凭着陈年记忆,深一脚浅一脚的探着道,根本不敢迈大步。强子提着皮箱跟在后头,始终牵着花筱翠的衣裳袖子,松手就不知哪儿去了。花筱翠抬头望望天上,只有星星不见月亮,她记得李元文带他潜逃的那个夜晚,也是个漆黑的天,咋就没掉进河里闯进沟里,淹死撞死呢!
强子实在迈不开步子,走出不远忽然拉住花筱翠,“婶子,咱俩怎么犯傻呀?咱不是带着电棒子了吗,快拿出来照亮啊。”是呀,真是沾事则迷,受着干粮饿肚子。俩人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伸手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电力很足,这才有了眼睛。有亮照着道儿,走着方便了,可是只有三里路的道儿,赛是总也走不到头一样。踏着陷脚面的车辙浮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眼前出现一个慢坡儿。强子举着手电照出眼前是座桥,再往前照,照出远处墙上的“独流镇”三个大字。
花筱翠无力的一屁股坐在桥口,喘着气,“强子呀,已经是后半夜了,你逃命去吧!”
强子“咕咚”也坐下了,“婶子,你让我上哪儿逃啊!怎么也得给你老送个地界儿,半夜三更的,我不能把婶子扔下不管啊!”
花筱翠说:“我已经到地界儿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跟着我更不方便。你走吧,这个地方我熟,歇会儿我也走。”
强子为难的,“这……”
花筱翠让强子拿手电照着打开箱子,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还有十几块大洋,数了数全塞给强子,“这点盘缠你带着吧,等天亮找户人家换身衣服,千万别再落在李元文手里了。”
强子犹豫了一下,只拿了两块钱,其余的又给放了回去,“婶子,俺还能见到婶子吗?”
花筱翠催他快走,“只要活着就有见面的机会,快走吧。过了桥一直走四五里地就是子牙河,过了河打听一个叫何太厚的。要是命大打听到,跟着他准有出息,听婶子的没错。”
强子眼睛含着泪,使劲点点头,“俺记下了,婶子,你老可要保重啊!”花筱翠把电棒子也给了他,“这个我用不着了,你也带上吧,路上照个亮儿。”强子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上桥。花筱翠在手电光下挥着手,“快走,别回头!”强子一狠心关上手电,不见了。
即使在猫冬的日子里,乡下人也是睡得早起得早,偏偏这个日子口,人们喜欢睡懒觉。为嘛呢?地里上着冻自然没活干,像李三那样吃水中物的,冰面不结实了,起来也没事干。所以,直到大天大亮镇子上才见动静。强子走后,花筱翠坐在皮箱上居然在桥头睡着了,听到动静揉揉眼睛,望见了熟悉的独流街。
高高的古宅大门楼,还是趾高气扬地面对大运河,街上的行人经过那里,还是充满敬畏的神情。见到这些,花筱翠既是亲切,又有一种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不会在镇子上久留,但是她也不想回避任何人,这儿不是大天津,想回避也是不可能的。这些年,花筱翠不平凡的经历使然,一般人难以揣度她的心思。她不是盲目回来的,心里早就打好了主意,她想干嘛,不会因为招谁的白眼就打退堂鼓。
她提起箱子以超然的神态,迈着坚定却也寻常的步履,毫不犹豫地进入独流街。并非故意要这样亮相,她要回二十一里堡,没办法绕着走,只有经过这条唯一的街道。况且,还要采买必买的吃食和用品,沿街她主要买了一些祭祀用品。小商们见到她如同大白天见到了鬼,这个鬼似乎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所有小商贩见花筱翠来买东西,都是想拿嘛自己拿,甚至不知道收钱找钱。花筱翠不怪罪他们,自己拿好东西,根据她认为的价格只会多给不会少给,点头笑笑竟自离去。
独流镇的老爷们,常常把自己的无能失意,归结在诸多意外因素上。据说,李三的一个同行住在桥口附近,某年某月某日,正是逮鱼捞虾的好日子。这位爷在河边扳了一夜的罾网,却只捞上来一木盆的小鲫鱼儿,这点小鱼秧子不够换一斤棒子面的。心中正在来气,他的倒霉媳妇,天刚蒙蒙亮也不说梳头洗脸,披头散发地端着尿盆到河边倒尿。这位爷迷迷糊糊猛一抬头,吓得浑身一激灵,“我说毛病出在哪呢,闹了半天遇上鬼了!你们也逃生去吧……”说着,把木盆里的小鲫鱼儿尽数全都折进河里,回家把她媳妇按在炕上,足足实实臭擂一通。
今天开张接待花筱翠的小商贩,据说无一例外的,在花筱翠离去后全都收摊回家了,尽管花筱翠风韵依存笑容可掬,心里边还是忍不住地不知为嘛直打哆嗦。心里没打哆嗦的只有悦来酒馆的老板,人家也没有关张歇业,并且还嗒吧了好几句话呢!
花筱翠进入酒馆,主动先说话:“掌柜的,有整坛子酒吗?”见老板只张嘴不说话,往柜台上放了一块大洋,“我也不知道嘛价,你老看这够了嘛?”
老板看见大洋才会说话搭腔,“哪用得了这么大的价钱,我找你钱……”
花筱翠平和的说,“富裕就富裕吧,秃子在的时候,没少沾你老的便宜,收下吧。要是有现成的,麻烦你老给我拿一坛子,再切一斤猪头肉。”
“有现成的,全是现成的,烧锅的头淋酒,新鲜的猪头肉。要是拿着不方便,我打发伙计给你送家去?”说着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酒坛子,然后拿草纸包了一大块猪头肉,也不过秤直接给了花筱翠。
花筱翠见酒坛子上头,有两个拴提绳的瓷纽,便求老板:“麻烦你老拴个提手吧,省下那张草纸把肉也栓上。就别麻烦人啦,我自己能拿回去。”
瞧瞧,这不跟平常买卖一样吗,哪来的鬼?这天,小酒馆的买卖,不但没有因为疑似女鬼的花筱翠光临,产生影响买卖的任何副作用。因酒客络绎不绝的,往这里证实传闻,及其探听老板所见,这天的买卖几乎买光库存,反而让悦来酒馆狠狠赚了一把。
老板拿出花筱翠留下的那块大洋,举给大家看(只需看不许摸,上面带着财气,不能让别人把财气沾了去!)“这是鬼呀?没听说鬼买东西还给钱的。”不知处于何种考虑,这块大洋始终没舍得花出去,大概成了老板的收藏品,留着传辈儿呢。
确凿无疑了,的确是花筱翠回来了,而且是发了洋财回来的。半天的工夫,就跟逢凶化吉一样,早晨目睹了花筱翠风采的人,立马成了有眼福的人。花筱翠成了小酒馆、后来蔓延到街头巷尾的话题:“看人家那派头架势,不像跟李元文一路,备不住人家自己混出人样来了。”也有人作恐怖的假设,“也许跟李元文一样,叫日本人洗了脑筋,吃上伪饭了,要不这年头往哪发财去?这次回来,兴许二十一里堡要遭殃呢!”
对花筱翠的猜测和议论是旷日持久的,让人们尽情地发挥想象吧,还是直接说花筱翠吧,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是嘛心思呢。
正文 四十回银钩手野招正骨,铁衙门暗道土遁四
老白因那张白蝴蝶的相片,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是考虑到这么多人口吃饭,厨房不能没有做饭的。重新招人到侦缉队做饭,也不是会掌勺子就能用的。老白虽说也受了些皮肉之苦,并没有真的怎么的,便又回到厨房接着掌勺去了。更重要的,也不能够把老白怎么的,怎么的了,白蝴蝶那儿就不好交代,有用没用的,至少眼下不能让她翻车,万一撂挑子反水,恐怕小岛一郎也不干。
李元文斜了一眼张树桐,“让老白把饭菜端屋里去,开瓶子酒,你也一块儿,让太太为你庆功。你几次救我,我不能把你的好儿淹贱了。”张树桐听着舒坦,赶紧通知老白去了。
李元文拉门进了屋,顿时愣在门口呆若木鸡,屋内空无一人,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椅子上搭着强子换下来的血衣。收音机还在唱着,“我叫你去给我聘请张郎;说是咱们娘儿们请他来呀;一不打饥荒,二不跟他借上一票当;借他的这个笔墨和砚瓦开个药方……”李元文朝床底下看了看,立即返身出屋,在门口正撞在老白身上。老白手中的托盘扣在地上,酒菜洒的遍地都是。
李元文揪住老白,“人呢?”
老白莫名其妙,“嘛人呀?我见你回来了,给你和太太送……”
李元文搡开老白,跳到院里去,疯狗似的乱叫,“张树桐,张树桐!”
张树桐没头没脑地赶紧跑来,以为又把花筱翠惹恼了,“她在屋里听电匣子,谁也没进去招惹…….”李元文气得说不出话来,掏出手枪指着张树桐,“你他妈的今天怎么布的岗,把带班的给我找来!”
张树桐不知出了嘛事,“队,队长,岗哨都是我安排的,没有带班的。胳膊刚安上,别伤了身子,你说说到底怎么了?”李元文抓着张树桐的脖领子,一直拎到屋里边,“你自己看看,里边都唱空城计了,人哪?”
电匣子里边,金嗓子鼓王并不受李大队长情绪的影响,依然有滋有味儿的唱着:“唉,你就跟他说吧;白天受了一点署,夜晚着了一点凉;他要是来,跟他搭着伴走;他要是不来跟他闹遭殃;没气假带着三分气;拧着眉瞪着眼鼓着你的小腮帮;要讲究打架,你就跟他先动手;别忘了先下手的为强,这个后下手的遭殃……”这儿正好是个落腔,李元文关掉电匣子,“你他妈的别瞎翻腾啦,我查看半天了,集合人给我犄角旮旯的搜!”
赖五趴在屋顶子上,紧张地大气不敢出,何太厚轻轻搂住他,微微抬起头,继续观察院内动静。只见张树桐也跟着急了,“太太跟强子不见了,都他妈的出来跟着我仔细的搜!”
院内一片混乱,汉奸们各屋乱窜一通,门口站岗的问老白,“搜谁呀?”
李元文揪住门岗,“你是干什么吃的,两个大活人让你看丢了?”
站岗的打着保票,“我守在这儿,根本没挪窝儿,保证没人出去。如果查处来,打我眼前跑出去一只耗子,我赔你一头驴。”李元文胳膊肿的浑身都疼,实在不能打人,不然,就凭这种回答,起码值一顿猛踹。
整个院子翻个底朝天,别说找俩大活人,连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还是张树桐见多识广,凑近李元文说:“别瞎耽误工夫了,咱这院子纯粹的铁衙门,明目张胆的跑两人,绝对不可能。我的意思还是仔细看看屋里面,这套宅子是吴胖子的,花筱翠以前又在这住过,备不住里面有嘛机关。”
李元文听着有道理,返身又跑进卧室。汉奸们紧张起来,全都抄家伙跟着拥进卧室。 张树桐跟在李元文身后搜查,发现衣柜露着衣角,蹑着脚步朝衣柜走去,身后几支枪对着衣柜。李元文猛地拉开衣柜,众人皆惊,衣柜后壁露着黑咕隆咚一个洞。
李元文回头大叫,“拿几个手电筒来!”
何太厚夹着赖五从房上跳下来,“屋里有暗道,花筱翠跑了!”
赖五问:“咱怎么办?”何太厚拉着他迅速撤到胡同尽头,工夫不大,李元文跟他的喽啰从所谓废弃的岗亭子钻了出来。
李元文大骂:“他妈的,这是当年吴胖子搞的,给他妈的姨太太预备方便了。”
张树桐问:“队长,追吗?”
李元文没好气的,“多晚跑的都不知道,往那追?我就不信,谁能从我手心跑出去!”
绕回大门口,李元文踏进院子忽然灵机一动,停住脚步叮嘱张树桐,“告诉下去,把那儿弄严实了留着有用,谁也不许说出去!”
花筱翠捯饬的像个阔太太,强子穿着李元文的裤褂,怀里揣着侦缉队的证件,活像花筱翠的随从。正当李元文率领他的手下,满院子搜查的时候,她们乘坐的火车快到独流车站了。车厢内空荡荡的,一个鬼子和查票的走来,“哪儿下车?”花筱翠示意强子拿出车票,“就这一站。”强子递过车票。
鬼子问:“什么的干活。”
强子指指身上的衣服,“侦缉队的干活,俺婶子到天津看病,趁晚上不当班送婶子回家。”
鬼子又问花筱翠:“你的?”
花筱翠不动声色的说:“俺在古善人宅院当女管家。”
没有任何破绽,此时火车已经靠站,查票的说:“已经到站了,停车时间短,赶紧下车吧。”强子接过车票,“谢谢你老,没带嘛东西,就一个箱子挺爽神的,抬屁股就走。”二人无惊无险的下了火车。
可是,下了火车,整个世界黑成一团,她们该往哪去呢?往哪里投奔才是他们的归宿啊!
正文 四十一回悲曲祭夫了心愿,红颜悬梁险丧身二
真是怪了,花筱翠进村竟然没有遇见任何人,兴许有人看见她早早躲起来了?这就不知道了。她回到自己的宅院,跟过去过日子一样,先把院子收拾干净才回屋归置里面。屋里的陈设依旧,只是掀锅锅干、翻盆盆净,失落地坐在炕上缓不过神来。她想,早晚得跟村里人见面,早让人们知道早松心,省得冷不丁一露面把人吓一跳。
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不能站在门口吆喝,“跟野汉子跑的花筱翠回来啦!”那是神经病,不能吆喝。办法很简单,灶堂里边添把柴禾烟囱一冒烟,全村就知道这家来人了。真是想嘛来嘛,自己正这么想着,忽听院子外头有人扔进来两捆柴禾。等花筱翠出屋去看,扔柴禾的两人跑远了。这么多年即使打了照面,花筱翠未必认得出来,那是小二德子和小三德子,现在都是大老爷们了。
花筱翠也不管谁送的柴禾,抱到院子原来放柴禾的老地界,回到屋子点着大灶,烧了满满一锅水。这时候她还没工夫去想,过了这么多年,为嘛水缸还是满的。直到她收拾里屋,发现摞在炕上的被褥,才意识到这里有人住过。
李元文当初送给她的小镜子,还在窗台上放着,拿起来看看上面蒙着尘土,镜子背面的喜鹊登梅图已经褪色。她对着镜子用梳子梳了几下头发,不由得流下泪水,似乎这面镜子勾起她的心思。外屋水开了,赶紧扔下镜子舀水洗了把脸。她想,多要紧的事等着办,也得想办法弄口吃的。
外间屋除了水缸,几乎没有嘛正经物件,这不免使她回忆起曾经红火的日子。跟煎饼秃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凭着一家三口的勤劳,虽不是多么富足,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儿。每天,秃子挑着担子出摊,自己在家也有干不完的活计,养鸡喂鸭收拾院子洗洗涮涮,还要泡豆子磨豆子。快下街的时候,又忙活着伺候爷俩的晚饭,想着法地变换伙食。每当爷俩回来,不等到见到人影儿,就会听见儿子喊叫:“娘,俺们回来了!”哎呀,听到那脆生的喊娘声音,别提多醉人了,生生把人能醉迷糊了。
她正陶醉在美好回忆中,发现墙角堆着几个使唤篮子,有个篮子里面还有些杂豆,闻了闻都发霉了,不知道哪辈子放进去的。那几个篮子全都糟了,只能当柴禾烧了,提起来想扔到柴禾垛上去。不成想,提起篮子赫然一对儿小石磨,这分明就是杀人陈尸的罪证!拿在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两腿发软坐在灶台上,望着小石磨子愣神。
这对小石磨子,在古典宅院里放了很久,后来罗氏看见心里总发毛,古典本想让德旺再扔到河里去,德旺舍不得,私自做主带回村来了。王警长知道后,说这是罪证到嘛时候也不能丢,这才又物归原主,放到这儿存起来了。
冒着风险回到二十一里堡,花筱翠谋划了好多日子,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想到了,一对小磨子还不至于把她击倒。坐在灶台上掉了会儿眼泪,拿出在街上买的干粮填饱肚子,按照打定的主意去给煎饼秃上坟。那天领着赖五上街买衣裳的时候,有意套话,煎饼秃埋在哪儿,出门怎么走,坟前有嘛记号,赖五说着无意,可是花筱翠全都记到心里边了。
花筱翠带上供品挎着蓝子,没费嘛劲出村就找到煎饼秃的坟头。放下篮子,把坟前的木牌子擦擦干净,坟前摆上煎饼秃爱吃的猪头肉、倒上满满一大碗酒,还有从天津带来的大八件点心。点亮两根白洋腊,对着火头又引燃一箍供香插在土里边,这才默默地跪在坟前烧纸。
这可不是一般的寡妇上坟,更不是普通人家悼念亡者,且不说煎饼秃的死,她有多大的罪过。单凭弃夫离家私奔这项,光天化日回来能在亡夫坟前这么下跪,就够编出大戏的了。
寡妇上坟怎么也得哭几声,可惜花筱翠不会,哭怎么还不会?对了,老娘们哭汉子,不像男人一样,张开大嘴咧咧几声那么简单。天津卫的老娘儿们,不论吊孝还是哭自家人,那是一套一套的。那年老王爷死的时候,画龙点睛的介绍了一些,看官有兴趣翻翻前边参考一下,就知道要是让花筱翠照本宣科,那得有多么麻烦了,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哭,或说不会哭。
花筱翠没有这方面的熏陶和传授,她也没有这方面的生活体验可资借鉴,怎么办呢?这个,花筱翠也早准备好了,不会哭咱会唱呀。
唱,并不是在坟地里开堂会,跟电匣子似的想唱嘛就唱嘛。唱《大西厢》,唱《宝玉探晴雯》?那样的鼓曲儿肯定不行,味儿也不对呀!花筱翠最拿手张口就来的,自然是落子(眼下叫评戏了),只能从落子里边想办法。这不是写家想的,是人家自己想的,从花筱翠打定主意上坟就开始想了,想了至少小半年了。
自己编词儿唱落子的调儿,也不能逮哪出唱哪出,《马寡妇开店》、《小两口逗趣》、《花为媒》这个都不行,得找那悲调的。落子唱段本身就靠近口语,选对了曲调最能让人掉眼泪,也能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落子里面悲调多,像《孟姜女寻夫》、《秦雪梅吊孝》、《哭五更》、《卖蓝衫》都特别悲,最后决定采用《哭五更》里面的大悲调。
别人上坟,想到哪儿哭到哪儿,即兴突噜词儿没有事先打稿的,花筱翠则是有准备的。有位戏曲理论家看到这一折儿,称花筱翠不愧是落子名优,选《哭五更》的曲调哭煎饼秃,别提多贴切了。首先这个曲调,在当时是天津最流行的曲调,适合人们接受容易产生共鸣。其次,《哭五更》说的就是独流镇的故事,其中有段唱词儿当地大人孩子都会哼哼,原词儿开头是这么唱的:“一更啊鼓儿多哎呀唉,我家住在独流哎镇呀,我靠着哎哎哎织蒲席,我身哎上穿的破衣罗索哎呀哎哎呀……”
不知道花筱翠买了多少烧纸,说了这么多,她那烧纸还有一大堆呢。烧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带着哭调唱上了,甩腔就省略了,她的哭词儿大体是这样的:“哭一声我的夫啊,大名煎饼秃哎。大祸临头命不该都怪我太糊涂,忘恩负义的奴家俺失足上了贼船,让俺没法哭哎,俺的那个夫。天上打雷恨不能劈死狠心的贼,最可怜我儿乖乖缺娘又丧父哎,祸根还是迷心窍的奴家负心不知足。哎呀唉,俺打定主意为你守墓哎,直到我儿长成参天大树,俺的夫大名煎饼秃,庇荫着孩儿个子高来胳膊粗,建功立业有心路哎。到那时俺的夫,俺一头撞死在你的坟前,陪为夫的走在黄泉路,陪为夫的直到阎王殿,十八层地狱替为夫下哎,各式样的刑罚替为夫扛唉唉唉,怎么样的判罚奴家全都服……”
花筱翠一行鼻涕两行泪的夹哭带唱,村里的孩子们从来没听过,开始还愣着发呆,不大会听明白了。纷纷朝花筱翠扔着土块坷垃,他们也有词儿,唱开了童谣:“煎饼秃子死的冤,一付石磨身上栓;煎饼秃子死的惨,一把菜刀头上砍;煎饼秃子死的怪,一对男女使的坏!”
花筱翠充耳不闻,继续哭道:“为夫啊,你的阴魂不散显显灵哎,把俺招去……”一块土坷垃砸过来,正好砸在脑袋上,花筱翠的哭声嘎然而止,孩子们一哄而散。
花筱翠把最后一把烧纸扔进火堆,猛抬头,半悬空出现一个酒葫芦,绕着圈在坟头上洒着酒,花筱翠抬起泪眼,发现眼前站个女人在洒酒。白蝴蝶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俺是德旺家的,他老人家让俺过来劝劝你,凡事要想开点,别哭坏了身子。”
花筱翠看着白蝴蝶,心想德旺爷娶妻了,这些年物是人非,没想到德旺爷还是那股热心肠,“德旺爷,他老人家好吗?你……见你好面熟呀。”
白蝴蝶不紧不慢地说:“兴许咱们见过面,我也是从吴家大院逃出来的。”
正文 四十一回悲曲祭夫了心愿,红颜悬梁险丧身三
白蝴蝶这时候出现,确是德旺的差遣,德旺早看见花筱翠回来了,只是拿不准主意,是不是应该出面。如何出面,这事儿一点预兆也没有,使德旺措手不及,他想等个高明人商量商量再说。但是他的人品和为人准则在那了,明明一个大活人出现在村子里,况且这个人不是个普通的人,假装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德旺首先想到的是柴禾,没有火,这日子口照样能把人冻坏了,所以他让俩徒弟送去两捆柴禾。
花筱翠来了就给秃子上坟去,怎么说这也是改过自新的行为,说明这个女人还不属于坏透膛的那种人。他也影影绰绰听说,花筱翠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她再有罪过不能让她来了没个人理睬,那不符合二十一里堡的规矩。于是他打发白蝴蝶过来看看,眼下急需的还有嘛要帮忙的,最要紧的是让她安顿下来。
从白蝴蝶这来说,她恨不能花筱翠一眼把她认出来,这种装鬼浓神的日子太难熬了。认出她来她也不怕,反正自己没干一件亏心事,是打是罚她全认了。正好跟花筱翠问问老爹的情况,整天梦见老爹,又不敢跟人说,这种日子最熬人了。没想到花筱翠张口这样问她:“你是……杨嗑巴的媳妇?”
唉呀,一个人的命运,就因为这一句话突然拐弯,从岔路口顺到一边去了,不然白蝴蝶的结局绝不是把命搭上,唉,这话留着以后再说吧!
为嘛花筱翠认准她是扬磕巴的媳妇,而不是白蝴蝶呢?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实际上,花筱翠只跟白蝴蝶打过一次照面,就是老白让白蝴蝶往厢房送饭那次,当时花筱翠正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没有睁眼看她,她并不知道白蝴蝶长得嘛样。不是还有一张相片吗?看官想想,当时老白给了她,她看也没看就藏起来了。等她见了赖五,那是在李元文的眼皮底下吃的那顿饭,也是偷偷摸摸把相片交给赖五的。就算她仔细看了相片也没用,那是白蝴蝶一张上学时候的学生照。十多岁的小闺女跟眼前的白蝴蝶,差着十万八千里,而且自从王警长查问她的口音以后,早就改成本地话了。跟德旺生活在一起,改变一个人还不容易,白蝴蝶一点城市人的影子也没有了。
恰恰相反的是,杨柳青人说话,口音属于静海语系,天津话是个方言孤岛,差别大了去了。关于白蝴蝶和吉半乳这俩人的名字,还是赖五传话她才知道的,花筱翠在吴家大院,自己的命运都是朝不保夕,以前根本没往脑子里边装这个。侦缉队每天抓来的男男女女,绝不是书中提到的这几个人,吉半乳被关挨打乃至后来李元文带走,只是这些倒霉蛋中的一个,那时候花筱翠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注意别人。
实际上,对白蝴蝶产生怀疑的,最初只有何太厚跟王警长,但是也仅仅是怀疑。赖五奉命跟花筱翠接头,只是让她核实是不是有这俩人,并没说别的,花筱翠也知道其中隐藏着嘛阴谋。她脑子里有这两个女人的印象,看到白蝴蝶的穿装打扮和口音,自己又说是德旺的媳妇,不可能跟白蝴蝶联系到一块儿。
白蝴蝶见花筱翠如此应答,她还能怎么说?只好顺坡下驴顺口答音呗,“对呀,别提遭的罪了,杨嗑巴让李元文喂了狼狗,把我也卖了,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这个吉半乳的身份,在此时改不过来,往后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再有机会则是另外的结局了。
后边的话怎么说怎么顺了,花筱翠站起身子,总算有了说话的人,而且还有着近似的经历,便说:“你好歹总算有了靠山,投奔了德旺爷也是你的福份。哪像我,傍河河干,靠山山倒,还背了一身孽债。”二人说着话走到煎饼秃家门口,白蝴蝶说:“德旺爷让我端过一碗杂面汤来,热在锅里了。”
花筱翠感激得不知说嘛好,“德旺爷真是菩萨心肠,这些供品给德旺爷带着吧。俗话说,上供人吃长命百岁,猪头肉是早上在酒馆买的,正好让德旺爷下酒。这些点心还是天津桂顺斋的呢,带回去让徒弟都尝一口。要不你老进来坐坐,说会儿话再走?”
“不了,我还急着回去做饭呢。”说着接过花筱翠给秃子上坟的供品,急忙离开了。白蝴蝶内心很复杂,她不想久留,往后自己应该何去何从,她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于是告别花筱翠独自走了。
花筱翠回到二十一里堡的消息,比一阵风吹得还快,当天吹到王警长的耳朵里。王警长翻出当年的案卷,花了一夜的时间重新琢磨了这个案子,天亮的时候睡着了。老铁在屋外拍打着窗户,“这都嘛时候了,你老怎么还没起呀?”
王警长睁开眼睛坐起来,“老铁呀,进来吧。”
老铁离开窗台推开门,发现煎饼秃那桩案子的卷宗,拿起来看了看扔在桌子上,“你老真有闲工夫,折腾这陈年老账干嘛?”
王警长说:“花筱翠回来了,才想翻出来看看。当初没结这个案子,总觉得是块心病。你急急慌慌的找我,有事呀?”
老铁说:“正因为没事才找你老问问,小德子跟英豪失踪了这么多天了,老何也不露面,咱就这么干等着?最近,我看小鬼子暗地里紧忙活,猪饭也不跟你老透口风,我看这里边怕是有嘛事。”
王警长下地穿好衣裳,跟老铁说:“你说的不假,越是风平浪静,说明快要起旋风下雹子啦。猪饭不跟咱透风,说明嘛呢?小鬼子的日子不好过了呗!你看不见火车上,天天往回运的是嘛?”
老铁问:“是嘛?”
王警长趴在他的耳朵上说:“整车皮的鬼子骨灰,现在你把弟兄们看好,别到时候上阵给我拉稀!猪饭不理咱更好,咱该干嘛干嘛去,得学会内紧外松这门功课。你要闲得难受,今天跟我下趟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