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民国奇案演风雷》作者:宋金来【完结】 > 民国奇案演风雷.txt

  第三十七回 四德子醉打老铁 小赖五勇探虎穴四.4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老铁是个闲不住的人,听说有差事来了精神,“行,你老说去哪吧?”

王警长已经穿戴整齐,“还有哪儿,二十一里堡。你琢磨琢磨,花筱翠冷不丁冒出来,先别说吉半乳那一块,单是花筱翠就够德旺犯心思的,他正等着来个人给他定章程呢。假设吉半乳真是冒名顶替的白蝴蝶,这就是一桩大案,德旺他能招架得住吗?你还说没事干,这难道不是事,还等着老何,等他来了卷你呀!”

老铁不好意思的笑笑,“多晚我这脑袋瓜子,跟你老一样好使唤就行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王警长拍拍老铁,“跟猪饭打声招呼,快走吧,你的精力也没白费,你琢磨的事我不是也很少想吗?咱哥俩这叫相互的拾遗补缺。”

正文 四十一回悲曲祭夫了心愿,红颜悬梁险丧身四

王警长不是诸葛亮,他没有那么料事如神,但是他今天到二十一里堡来,绝对来的及时。今天花筱翠在家里寻短见了,这时候,村里有头有脸的全在秃子家了。

经过是这么回事:昨天花筱翠给煎饼秃上坟,尽管小孩子们不懂事,拿土坷垃差点把她脑袋砍破了,还唱歌谣编排她,花筱翠并没有往心里去。她回来归置了一下屋子,把随身带来的箱子打开准备整理一下,往后的日子全靠里面的东西了。

从她决计逃出吴家大院那天起,她就留心收集必不可少的物件。这只箱子从她被捕,基本没有离开身边,除了明面那些现大洋,夹层里面还暗藏着一些美钞,那还是欧阳亮坚持藏在里面的。美钞虽然值钱,回到乡下如同废纸没地界兑换去,要想换成能花的钱,只有等着见到玛丽能办。所以,他只把箱子里面能拿出来的东西摆了一炕。

在香港的时候,人人都用牙膏牙粉刷牙漱口,乡下人还没有养成这个毛病。花筱翠现在不刷牙漱口不行了,在吴家大院的时候,偷着积攒了十多袋火车头牌的牙粉,几把牙刷子。她想给德旺媳妇一袋牙粉一把牙刷,论着说人家是长辈,算个见面礼吧。

衣裳都是在香港做的,样子肯定在这儿穿不出去,她想得空自己拆改几件寻常好穿。带来一床丝绵被,她想不论到哪儿总得有个挡风御寒的物件,所以不怕占地界就带来了。炕上那两床棉被,也不知道是谁盖的,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正好大锅里有热水,当时拆开扔进瓦盆泡上了,大木盆还在只是风干晒漏了,她拿到院子里先倒上水泡着,泡泡就严丝合缝了。

难得她想得周到,拿出丝绵被下面是块青布料子,她准备送给赵老疙瘩屋里的。花筱翠脑子里总出现赵老疙瘩屋里的那个老婆子,天热时候穿的裤子,总露半个屁股蛋子,这块料子正好给她做身裤褂。想到这儿,她忍不住乐了。布料子里面裹着几盒杀虫盘香,他想送给赵老疙瘩。赵老疙瘩没少为秃子的脑袋费心,送给他,省得到了夏天给人家剃头,特别是傍黑的时候,总拿着刀子轰蚊子,看着都悬得慌。这几盘杀虫盘香,还是上海三星牌子的,冒起烟来可有劲头了。

箱子底下还藏了几把挂面,这是强子从老白伙房淘换来的,她想给德旺爷两把,老爷子肯定没有吃过这种稀罕面条,赶上老爷子过生日,往哪找这么顺溜的喜面去。

她把李元文吃的药全都划拉来了,先留着吧,等见到玛丽让她看看,不看她也知道是治伤痛的,肯定特别贵,那个缺德鬼不会吃便宜药。

再有就是女人讲究臭美的东西,一瓶劳氏白玉霜,两盒夏士莲雪花膏。这些带香气的东西,花筱翠到了这里肯定不会再用了,本不想带的。她记得李三有个闺女叫麦收(她不知道是小德子没过门的媳妇,要是知道或许还准备点别的),她想把自己不用的这些香东西送给麦收,这个村就是这个闺女长的甜哏儿又喜性……花筱翠自己捣腾着,心里一样一样做着分派和归置。翻到箱子低,居然还有好些纸币,有法币也有联银券。哦,想起来了,那天带着赖五上街买衣裳,剩下的钱随手塞到里面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德旺爷,于是归置好屋子,拿起挂面就要出门。

打开房门还没有走出院子,只见三德子挡在柴院门前,花筱翠不由一惊,“你是……小二德子,还是小三德子?长成大老爷们,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三德子两手叉腰,挺起胸脯子,“别管我是几德子,花筱翠俺问你,以前的事咱管不着。只想问问你,俺们大师兄是不是你出卖给李元文的?”

花筱翠猛症一愣,“你是说小德子,他怎么了?”

小三德子撇起嘴来,以不信任的口吻质问她:“别装糊涂啦,到底是不是你给白脖儿通风透风,让李元文把俺师兄抓起来的?说实话!”

闻听此言,花筱翠才把李元文前前后后说的话,闪电般滤了一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不等李元文放风造谣,村里人都这样以为,花筱翠所有的心理准备,唯独没有这一项。“这话是从何说起?我压根儿就没见到小德子兄弟,可不能凭空栽赃呀!”她的脑子开始乱营了。

小三德子铁嘴钢牙地说:“俺师兄去天津就是奔你去的,回来就没人影了。不是你透的信儿,会是谁!”

花筱翠简直有嘴难辩,“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呀,我再不懂事,也不会不分好赖人呀!”

小三德子话赶话张口就来,“你要是会分好坏人,还会跟李元文那种东西穿一条裤子!”

这就叫舌头板子压死人,这句话像把刀子一样戳在心窝子上了,花筱翠一下子撑不住了!她嘛话也不再分辩,扔掉挂面捂着脸跑回屋去,“咣当”关上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小二德子本来让小三德子,前去花筱翠那儿,打听一下是不是知道师兄的下落。没想到这个愣头青伤人太重,回来一学舌,小二德子怕花筱翠心眼窄,求白蝴蝶过去宽慰一下,“师娘,就算赔不是也行啊,小三德子这话说得太离谱了,换谁心里也装不下。”

白蝴蝶说:“我替你们赔不是也行,你们得跟师父先认错去,要不真的出了意外,我可担不起。”白蝴蝶真识托,数落完他俩就去了秃子家。

德旺听了小二德子的学说,把小三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连小二德子也捎上了,“人命关天的事,也能扑风捉影!小德子出了事,连何太厚都没说出一二三来,你们就能掐会算,一口咬定花筱翠使得坏?再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刚才那话扔出去,气量小的女人,就得抹脖子上吊。”

小二德子跟着也训斥小三德子:“你这孩子的话是说得太重了,哪许这么说话的!话又说回来了,这事明摆着,师哥不是她出卖的,会是谁呢?”

小三德子跟着来劲,“是呀,凭俺们师哥的心眼跟功夫,暗地里不使绊子,休想把俺师哥制住了。”

德旺实际上也拿不准小德子的事,反正跟花筱翠那么说话不对,“还犟嘴!凭这个就能断定花筱翠使了坏?”

爷仨正锵锵没完,白蝴蝶一路喊着跑了回来,“不好了,出大事了,秃子家的上吊啦!”

别看花筱翠回来,村里人谁也不跟她打照面,其实她的一行一动都在人们眼皮底下。自从花筱翠进村,除了孩子们回家带来有关她的行踪,就看德旺一家子出出进进。小三德子一番话,让花筱翠万念俱灰,反正该办的全办了,心愿也了啦,再活着也没嘛意思了。再说了,死在自己家里也算替秃子抵了命,于是,房梁上搭根绳子,在凳子上站好,留恋地环视了最后一眼房间,一狠心套上了绳子。

花筱翠命不该绝,世间还有好多未了的情缘等着她呢,她能死得了吗?就在她踢倒凳子的瞬间,白蝴蝶推门进来了。再能耐的女人遇事也容易慌乱,白蝴蝶看到花筱翠上吊的场面,身子还在晃荡呢,你跑嘛呀?救人要紧啊!她乱了方寸,吓得她扭头就跑。亏了她大声喊叫,赵老疙瘩闻声从家里抓起一把镰刀,几步窜到秃子家,割断绳子救下花筱翠。

等德旺赶到的时候,李三家的、赵老疙瘩屋里的,两个妇人正在里里外外忙活着,麦收姑娘蹲在外屋,添着柴禾烧着大灶。雾气腾腾中,赵老疙瘩显得手足无措,面对一个妇人寻短见,施救下来,后续工作不知打哪儿下手。

花筱翠渐渐苏醒,李三家的从屋外锅里盛了一碗棒子面稀粥端来,和赵老疙瘩媳妇一道儿,给花筱翠慢慢灌下去。

还是德旺有大将风度,看到花筱翠没有大碍,开始发号施令:“你们两个妇道人家先回去吧,让她躺会儿缓一缓。”李三家的用枕头给花筱翠垫在后腰上,赵老疙瘩媳妇拉被子给她围上,互相递着眼神准备出去。

临走李三家的劝解道:“水流千遭归大海,回都回来了,怎么还想不开呢,这不是犯傻吗。德旺爷在这儿,有嘛想不开的跟德旺爷好好念叨念叨。”

赵老疙瘩媳妇用最美好的生活景象,引导她看到光明,“金窝窝银窝窝不如家里草窝窝。眼一闭就不要这个家了?凭你这强梁人儿,好日子在后头哪!”

其实两个妇人说的,全都在理儿,也全都切中要害,对花筱翠是很适用的。至少让她体验到了人间温馨,重新品味到乡民的淳朴善良,她心里开始暖和了。德旺从外面进来,轰着两个老娘儿们,“行了,别絮叨了,就像刚知道她回来似的,你们都早干嘛去了?早过来扒扒头,至于出这档子事吗?出去吧,治病的朗中来了。”

正文 四十二回故居会审对口供,老牛舐犊剪童心一

“在下不敢称治病郎中,我只问病情不开方子,开方子治病还要等真正的郎中。”王警长这里边话里有话,不过进门还是把话挑明了,暗含着也亮明了自己的身份。王警长为嘛这么说呢?关于花筱翠的问题,并不只是涉案的罪犯,另一方面还是功臣,甚至是个大功臣。他得等何太厚拿章程,据说那边建立了政权,赏功罚罪人家都有尺度,这个尺度就是他刚才说的方子。

花筱翠从来没有见过王警长,不知道来者何人,浑身无力只是茫然的看着德旺。

德旺说:“这位就是当年办案的王警长,煎饼秃的这桩案子,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乡亲们的心里,难免有些话说重了,你自己也应该想开一点。话又说回来,不能让煎饼秃死得不明不白呀,等你缓过劲来,把事由跟王警长说个清楚,这个案子就算结了,你自己心里也卸掉一块石头。王警长你看,我这么说对不对?”

王警长说:“按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本陈年老账,从官面上来讲,没人管这个案子了。今天碰巧让我遇上你这麻烦,不是谁把我请来专门审案的,再说我也没这个身份了。等你缓过劲来,要是乐意说说呢,是你的罪份就担着,担着也不会给你下大狱。是别人的罪份,也把自己择捋清楚,你好堂堂做个人。要是觉得我说的在理儿就点点头,你先歇着,等消停了把全部真相道出来。”

这是第几次闯阎王殿,花筱翠自己也记不清了,这回是真悬了,要不是赵老疙瘩麻利,再有几个花筱翠也踹腿了,说了归齐还是命不该绝。死不了,就得照规矩活着,听这位王警长说的规矩,花筱翠跟惹了祸的小孩没了主张一样,任凭大人怎么说怎么认了。于是按照王警长的要求,默默点了点头。

刚才王警长说了,“等消停了把全部真相倒出了。”这个“消停”表面上,是让花筱翠彻底缓缓身子,别人虽然没有上吊的体验,肯定不是摘下来就没事了,多难受说不准,反正不舒服。消停一下,另外的意思是等一个人,来二十一里堡的路上,王警长打发老铁请何太厚去了,他们之间也有联系渠道,这是最近建立起来的。

趁着这个机会,王警长回到德旺的住处,跟他合计道:“昨天夜里,我看了全部案卷,这个案子已经很明了,主要是核对一下情节,看看跟李三、赵老疙瘩的旁证是不是接上茬。再一个,直接杀人的凶器,还没起获。主要问这两点,至于怎么发落,得听老何的。”

王警长能跟自己商量案子,俨然自己成了大法官,按照他想象的排场,似乎还应改准备文房四宝,找一个录供的。便推荐白蝴蝶当师爷,“我屋里的那口子会文墨,找她录写供词行不行?唉,就是没有文房四宝,要不到小酒馆借来使唤一下,用完了再还回去。”

王警长说:“这些都用不上,那些旁证案卷上都有,只要花筱翠说的接上茬就完了。听我跟你再念叨一边,你听听哪有出入。”接着,王警长凭记忆,把案卷上的内容学说了一遍。

出事的那天情况,大体是这样的:运河大堤上,煎饼秃跟赶火车似往家赶,打鱼的李三喊他:“秃子没出摊呀?”煎饼秃应答:“儿子守着摊儿哪,回家拿点东西。看见俺孩儿他娘了吗?”李三说道:“河边淘豆子了。”李三当即扔给他两条鱼,还说:“捎上,煮锅鱼汤,香你个跟头。”煎饼秃又回话:“李三大哥,总白吃你的,不合适呀。”李三说:“河里的东西,没本钱,吃去吧。”

煎饼秃走后,李三忽然明白过来,他瞅见李元文去了煎饼秃家,并且听说过煎饼秃家大白天总闹鬼,心想煎饼秃准是回家捉鬼。一拍脑门说“不好!”急速收网划船去追,追到村口没追上,李三径直回了村子。李三想找个人商量,却是一个人没找到,便独自去了煎饼秃家。扒开秫秸院墙进入院内,发现窗户有个洞,便朝里窥视。正见李元文手握一把菜刀往下砍,还听到花筱翠一声惊叫,李元文脸上溅满血。这是李三见到全部情况。

再说那天赵老疙瘩,挑着担子满村子没有转悠到主顾,迎面看见回来的煎饼秃,他问:“秃子,没有出摊呀!”煎饼秃说:“回家拿东西。”说着要走,赵老疙瘩拦住他,“你坐下,给我开开张。”煎饼秃说:“我这儿寸草不长,怎么给你开张?”赵老疙瘩硬跟他拉主顾,说:“这跟开荒一样,刀子戗几下,能把地气勾上来,就长头发了。”煎饼秃说:“我忙着呢,闲着再说吧。”而后匆匆回家去了。

赵老疙瘩越琢磨越不对劲,去找本村主事的老德旺(相当甲长,无委任),因德旺外出,大约亥时初方归。德旺带领一行人跟随赵老疙瘩来到煎饼秃家,发现房门紧闭,窗户上挂着窗帘,屋里有灯光。

德旺冲屋内喊数声煎饼秃,屋内无人应声,又喊:“秃子,秃子!秃子家的!!”还是没有动静,德旺踢开门进入室内。只见里屋外屋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盏未灭的油灯,屋内收拾得有条不紊。继而查看了水缸草垛等处,没有发现异常,最后点燃火把,在屋内地面发现了用灶膛灰掩盖的血迹,随后报案。与此同时,小德子(系德旺之长义子)在院里发现昏厥的李三。

翌日晨,静海本局根据勘察,寻查到第二现场,即独流镇大桥。随后组织打捞,于当日辰末巳初时分,打捞上沉尸麻袋一口。经查验死者确系小贩煎饼秃,尸体遭肢解,手段及其残忍。人证物证表明此案系奸杀无疑,疑犯即为独流镇古宅管家李元文、煎饼秃之妻花氏。当夜赴天津缉拿未果,二犯潜逃,此桩通奸合谋杀人一案成为悬案。

王警长叙述案情,完全沉浸在那久远的时空里面,德旺就跟听评书一样几乎入了迷,不由得大赞王警长的好记性,“你老真是好脑子,真是滴水不漏,就是这么回事,一点偏差也没有。”

忽然门外有人搭话,“怎么没有偏差,听了半天,没有证据说明奸夫和奸妇合谋这一节呀,根据嘛定个合谋杀人呢!”

王警长和德旺以为老何来了,急忙迎出门外,好家伙,小院里围着一堆人,都在外头听噌戏了。门口板凳上倚墙坐着一位糟老头子,有多糟?比大城县的徐老爷子不在以下,可是人家徐老爷子人称“铁算子”“赛诸葛”。然而这位爷,除了干瘪精瘦,还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这位爷是谁?

老铁看看满院子人不好开口,示意德旺把人们都揈出去,德旺对着白蝴蝶说:“带着柴禾粮食,都往秃子家去,那边不能没人啊!都堆在这儿怎么合计大事?”

白蝴蝶答应一声指挥上了,“爷,你就放心吧,麦收娘俩在那边盯着呢。小二德子你抱柴禾,今天客多,小三德子多带点粮食……”

德旺身边不能没人,便说:“柴禾让别人抱,小二德子留下,拿杆枪给我在门口守着,不经我点头,不许放人进来。”布置完了,人们也都散了。小二德子拿上他的花枪,忠于职守地站到门外去了。

老铁搀起坐在板凳上的老爷子,介绍道:“这位是何先生的代表,也是咱们县的……怎么说呢,屋里边说吧,何先生分不开身,正好这位爷过来上任,就由我陪着过来了。”进得屋来,这位老爷子也不客气,脱鞋上了炕,“都坐下,我先来个自我介绍。一说就都知道,咱们原本就是本县的老乡。”

正文 四十二回故居会审对口供,老牛舐犊剪童心二

老铁在炕上放好桌子,放上烟笸箩,回头关上门就势蹲在地上,“跟你们直说了吧,这位爷就是会摆八卦阵的刘神钟,老何派过来当咱们县的县长,刘县长!”

刘神钟原名叫刘慎重,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因为凭一口破钟,在平地摆下迷魂阵,把一小队的鬼子引入泥潭,让八爷们打了静海地面第一个歼灭战。独流这边不太清楚,在县城传得可神了,由此老百姓跟他称呼刘神钟了。

王警长久闻其名不曾谋面,当时站在地上就拜上了,“哎呀,今天可遇上真佛啦,老前辈多多指教吧。”王警长可不是逮谁给谁作揖的主,德旺见这样,知道真人不露真容。想必这个糟老头子不是凡人,便也随声附和道:“何先生派来的人,必定都是高人,你老就有嘛说嘛吧。”

刘神钟捋捋山羊胡子,言道:“是呀,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就不说外道话了。西河那边早已经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权,由于咱们这边情况特殊,还不能明着这么干。所以往后公开场合见了面,还要避讳着,闲话就这一句,下面说花筱翠的事。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花筱翠关押在侦缉队总部,长达一年多没向李元文退让半步,更没有出卖一个人。她从李元文那里逃出来,直接回到二十一里堡,说明她拿咱这儿当成她的家。看在这点上,不能歧视她,应该关心她。最重要的,她为抗战出了力立了功,咱们还要感谢她!”

德旺忍不住插话:“我说县长大人呀,她最少有通奸谋夫之罪呀!”

看来刘神钟心中早有了尺码,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通奸不假,这算个嘛罪得弄清楚,这还不说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这里边还有一个谁勾搭谁的问题。中国打老辈子起,一提奸情,就拿女人开刀这不公平,单巴掌拍不响。李元文仗着古典的势力,威逼加利诱,他一个外地女子,能搪得住吗?刚才我说了,合谋、谋夫都不符合真实情况。实际情况是李元文诱奸花筱翠,事情败露杀人夺妻。从办案的角度一定要找到凶器,真凶也一定血债血还,可是真凶李元文,要偿还的血债绝不止这一笔。

至于说到罪过咱比个例子,古典的罪过少吗?他们古家号称行善之家,单说每年办庙会收分子,摆个小摊要交占地费,逼死商家的事情年年发生。单说他们古宅大院,污漆抹黑死的下人又有多少?说件具体的,德旺应该清楚,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三,故宅丫鬟杏儿,是怎么掉进运河冰窟窿的?尽管无人替杏儿伸冤,其实人人心里有本账。

现在咱们为嘛可以跟他客客气气,跟他古爷长古爷短的?因为他为抗战干事了,就凭这一点就够了,现在国难当头咱就要团结他。论抗战的功劳,花筱翠哪点不如他?一个女人拿着自己的性命跟小鬼子拼,敢跟汉奸李元文豁命。看在这一点上,纵然她不检点了,可以肯定地说,她没有杀人之心也没有杀人之举,怎么就不能饶恕呢!”

一番话说得王警长、老铁,德旺张口结舌,细咂摸一番觉得有些道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儿。特别是对眼前的这位县长,颇有些不认可,既是县长就得有政府任命,抗日民主政府是个嘛政府?说谁是县长就是县长,县衙门在哪儿?这些话碍着何太厚的面子不好说,只能就事论事说这个案子,“你老说的这些,其实咱也想过,只是算不清这笔账。既然你老是县长,就按你老划的道走,把案子问清楚了,打我这儿算是结笔账。对花筱翠来说也解开心里的疙瘩,别人交往起来也好把握尺度。最重要的,把账分清了,将来该找李元文偿还的,心里也好有数。”

老铁迎合王警长说话:“我看王警长已经把这笔账理请了。”

都这么说,德旺也认可了,特别是杏儿的死令他心头一震,似乎勾起他的心思,嘛心思还一时说不清楚。便说:“那,咱们就过去?照县长这么说就简单了,也就是三言两语的事,一边吃着饭就唠扯清了。”

这时候小三德子回来报告,说是花筱翠缓过来没事了,请几位爷过去。那边贴的饼子也揭锅了,师娘把咸菜都切好了,让过去吃饭。小二德子死心眼儿,把花枪交给小三德子,“师父说了,不经允许,嘛人都不许进去,站这儿看着,我去禀报。”

没想到,小二德子一进门,那个糟老头子县长,正提他的大号,“小二德子唆使小三德子擅自打听小德子情况,并且武断下结论,险些造成严重后果,应该向花筱翠道歉。”

道歉应该,德旺没说别的。提到小德子,德旺有活说:“为一个花筱翠,老何肯派县长亲自处置审案,小德子失踪这么大事,也不能撂下不管呀?”

看样子刘神钟有些不高兴了,“这话说走界了,为了小德子同志,何太厚同志亲自到天津深入虎穴侦察。现在,正有无数人为搭救小德子同志,出生入死地紧张工作。由于情况十分的复杂,不能随便暴露进展情况。小德子是我们的同志,是抗日战线的亲兄弟,我们绝不会不管。咱们是有组织地营救小德子同志,既要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可以不计代价,但是也要考虑条件,绝不能作无谓的牺牲。”

小二德子经常听小德子说西河的事,知道同志这俩字的分量,不够过命的交情称不上这种关系,糟老头一连说了好几个同志,表明师哥不是一般的同志。他怕师父不懂这个,扔出别的话来,便推门进去了,“师父,饭得了,过去吃饭吧。”

世界上没有这么升堂问案的,被审的围着丝绵的绣花被子,麦收姑娘还拿身子戗着劲儿。李三家的、赵老疙瘩屋里的、外加德望媳妇假冒吉半乳的白蝴蝶,诈唬着劝她吃点东西喝碗汤。听说德旺爷过来吃饭,花筱翠撑着身子把挂面拿出来了,煮了一锅面汤。据此,白蝴蝶发明一种理论,说是喝完这么顺溜的挂面汤,说话不打笨儿。

审人的分散坐在下面,支煎饼摊子用的两条长凳子,虽然晃荡了好歹能坐人,刘神钟、王警长、德旺坐下了。德旺是本村管事的,自然先开口说话:“秃子家的,在场的都不是外人,王警长白天见过面了,就不多说了。这位是何先生派过来的刘先生,专门过问你的事的,先让刘先生说几句吧。”

刘神钟这个糟老头子,正经起来比何太厚还正儿八经,德旺说完站起来了,“我是何太厚派来的,关于你的身世,特别是你和欧阳亮为抗战所做的贡献,何太厚跟我说了好多遍,乡亲们也全知道。老何嘱咐我,见了你一定代表前线的弟兄们向你敬礼。”说着,“啪!”脚后跟一磕,行了个举手礼。

哎呀,甭说人家还是县长的身份,花筱翠不知道,王警长、德旺知道哇!单说人家这大把的胡子,足够花筱翠热泪盈眶的了。就凭这个,王警长和德旺不由得暗自佩服八爷们的规矩,在道理面前没有高低尊卑。这场面叫谁都动心,小二德子拉着小三德子挤进屋来,肩并肩站起了给花筱翠鞠躬,一块说:“俺们不懂事,嘴里没有把门的,让你受委屈了,真心给你赔不是了。”这是俩人商量好的词儿,后边还有小三德子自己的一句,“是我惹得你伤了身子,掴打我几下出出气消消火吧!”

二十一里堡的人,谁见过德旺的徒弟给人弯腰赔不是?花筱翠这张脸赚大了,麦收都感动的要掉泪儿。麦收给花筱翠胡噜着胸脯,代为接受道歉,“行啦,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哪能真往心里去。不言声就算原谅啦,你俩出去吧。”麦收是没过门的嫂子,这样说小二德子、小三德子不为过。

花筱翠早已哭成泪人,王警长一见这场面,特别是刘神钟把调子都定好了,就别跟三堂会审似的搞问答式了,只能漫谈式了。于是,王警长说道:“这不都坐齐了嘛,直接说说煎饼秃怎么死的,完事我就回去封卷,只剩下缉拿凶手了。我的活儿办利索也就松心了,你心里也痛快了,大家伙也不惦记这码事了,你说好不好?”

麦收用袄袖替她擦擦泪儿,花筱翠倚着墙开口说话了。她从如何遇见秃子开始说,一直说到落户二十一里堡,这里主要陈述秃子对她的恩情。命运的再次转折始于庙会,因为一顿古老爷的饺子,引发了李元文一系列不轨行为。

花筱翠说了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细节,譬如,李元文经常送些吃的用的啦,还给光腚孩买嗍捋蜜啦,嗍捋蜜就是粘着竹签儿的棒糖。花筱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好儿谁能忘?一家人能在这儿立住脚,还劳这么个人物惦记着,让俺没法承受,谁知道他心眼不正呀……终于,他提出来让我跟他私奔,我舍不得秃子和孩子,自己已经对不住这爷俩儿了,怎么能扔下他们呢!我真想把实情跟秃子说明了,可是……”

老铁听着不耐烦了,“前面这些事,不说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你想想,煎饼秃致死的那把刀哪儿去了?”

花筱翠一愣,“刀?当时他拿起刀来,我就吓死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狠心的贼,已经把秃子装进麻袋了……呜呜呜……”说着又哭上了。

德旺突然插嘴,“他不可能把刀拿走,院子里没有,麻袋里没有,肯定还在屋里!”一说这个,女人们吓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花筱翠也不哭了。

王警长回头看看老铁,“那天是你勘察的,搜查肯定不彻底。”

老铁忽然想起来,那天勘查时发现,靠近房山的炕沿上有一处李元文的血手印,当时以为无意中留下的,现在看来……。老铁点亮一盏灯,蹲在炕沿靠后房山的那头,端着灯仔细查看,发现有块炕砖活动,抽掉那块砖伸手一摸。“在这儿哪!”随即从炕洞里起出菜刀,“你们看,这血手印清清楚楚就是李元文的!”

正文 四十二回故居会审对口供,老牛舐犊剪童心三

就在二十一里堡折腾陈年老账,重审煎饼秃被杀一案的时候,古典今天有雅兴,正在翻阅前清沈德潜编撰的《古诗源》,里面的许多诗篇,都会使古典心潮起伏。比如《匈奴歌》唱道:“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每读至此,内心就会久久难以平静,认为那些被秦皇汉武打得四处逃亡的匈奴人,乃是人间最具有男儿气概的。古典今天看书似乎心不在焉,看着看着,忽然放下书本,打开客厅门找他的心肝宝贝纳敏,“彩云妹子,把纳敏抱过来!”

纳敏早就满地跑了,用不着谁抱,听到喊声自己从上房跑过来了。后面紧跟着彩云,手中拿着纳敏默写的诗词,“姐夫你看,纳敏的字写得多周正!”

古典接过纳敏写的一沓唐诗宋词,一篇篇认真看着,不觉读出声来,“哦,字写的真不赖。这是孟浩然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个是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哎呀,这么多呀,留下我慢慢看。还会写别的字吗?”

纳敏仰起小脑袋瓜儿,“不会,你教我呀!老姨天天教我,英杰老叔也教我,就是你不教我。”

古典把纳敏抱在椅子上,让他蹲在上头,“好,现在爹就教你,带纸笔了吗?”

彩云立马说:“我回去拿!”说着跑回上房拿纸笔去了。

古典看看这小家伙,刚刚长得蒜头大小就教嘛会嘛,居然能写会背,纯粹是个小妖精呀。这是心里话,没有说出来,心里那样想的,嘴里却是这样说的:“脑子好使就得多学,到了我这岁数,想学就学不进去了。”

纳敏求知欲特别旺盛,而且还是急性子,“我这不是学吗,到底学嘛你可说呀!”

古典连忙说:“好好,我教你一首王昌龄的《万岁楼》没学过吧?”

纳敏问:“是唐朝的,还是宋朝的?”

古典说:“不错,是唐朝的,唐朝出诗人嘛!听着,我先说一遍,看你能不能记住。江上巍巍万岁楼,不知经历几千秋。年年喜见山长在,日日悲看水独流。猿狖何曾离暮岭,鸬鹚空自泛寒洲。谁堪登望云烟里,向晚茫茫发旅愁。”

古典背完全诗,彩云把纸和笔也拿来了,“俺们都是先写后背,这样几遍就记住了,姐夫你一句一字的说,让纳敏记下来。”

纳敏为难的,“他说的这里边,净有不会写的字呀。”

彩云说:“不要紧,哪个字不会,让你爹教你不就会了。”

小四德子已经成了古宅的常客,今日的小四德子,再也不是古典可以随便吓唬的小高粱花子了。他不仅掌握着交通要道小河子哨卡,而且还负责独流地面的治安,现而今是跟古典平起平坐的人物。他自己心里这么想,古典并不怠慢他,每次来了要吃要喝,古典权当养了一条狗。古典把小四德子看凡了,你把他当成一条狗,他就装狗,并且还另外牵着一条狗,一条菜狗。谁也不知道小四德子心里想的嘛?这小子野心大了去了,他要把千年的规矩改改,他要让古宅完蛋!风水轮流转,他要古宅换换风水,我小四德子凭嘛不能尝尝当财主的滋味?老天爷呀,真是土坷垃成精比石头硬,笤帚疙瘩成精敢充大尾巴鹰。

小四德子脑子里有了这些想法,还有心思去看他师父惦记着德旺吗?他每天必修的功课,白天玩完了牌,就跟约定下馆子一样,准到古宅吃饭来。

小四德子牵着他的爱犬一进门,老刘头马上接过去亲自伺候,这条狗一出满月就让小四德子抱来了。据说是从盘山一位猎户家淘换来的,怎么淘换来的不知道,只知道这条狗一断奶就得喂肉,嘛肉都行就是不吃熟食。小四德子给这条狗取名叫黑豹,老刘头再忙也得事先到肉铺子,踅摸一堆肉骨头肉头预备着。

狗好伺候人也好伺候,小四德子不怎么挑食,饮食方面还没有达到追求色香味的程度,有酒有肉就行。说句实话吧,古典再怵小四德子,也不会单独给他煎炒烹炸,无非吃他们一家人的折罗。折罗就折罗,反正跟古典吃一样的饭食,怎么也比哨卡的猪汤狗食强。酒不能掺假,实打实独流烧锅的老酒,进肚子烧心的舒坦。每次小四德子来了,大人孩子全躲着,尤其英杰懒得看那副吃相,小德子吃饭的动静比猪吃食还能吧唧嘴,简直是山响啊!

每到此时,英杰会钻进彩云的屋子腻糊去,名义上是教纳敏认字,谁知道他们干嘛?问纳敏,打死也不说,“不知道,就不告诉你!就是教俺认字,英杰老叔在老姨大腿上写一个,俺就学一个。”瞧这孩子,守口如瓶多爱人!

小四德子吃饭的时候,古典总是在客厅陪着也不说话,等他吧唧完了拿袄袖子抹嘴的时候,会朝院里喊一声:“把黑豹牵来吧,班长吃完啦!”小四德子响着饱嗝牵狗离去,老刘头收拾桌子。

看来今天古典有事求他,小四德子吃饱喝足,准备拿袄袖子擦嘴了,古典亲自端起酒坛子,给他又倒了一碗酒,“外边太凉,再喝一碗。”小四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事就说有屁快放,别跟我上这假套子。”

看官这可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小德子跟古典的对话,然而,小德子用这样的口气对待古典,却不是三天两天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反正古典习以为常了。古典对此不见外,“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没有深浅,怎么我也是……”

小四德子制止他,“少说别的,快说嘛事?我还急着回去哪。”

古典立马说:“好好,不说别的,就是问你一下,这些日子对河还有人溜达吗?”他说的对河,就是小河对岸。所谓溜达的人,就是李元文手下的那些侦缉队的便衣儿。

小四德子仰脖喝光碗里的酒,使劲往桌子上一扔,“有哇,干嘛?”

古典说:“我想给天津古联升柜上写封信,让他们捎去不是快点吗,我寻思着你跟他们混得交情不错,我想你要是求求他们,不会不帮忙吧?”

小四德子站起来这就要走,“甭费话啦,把信给我吧。”

古典哪能把信直接交给他,便说:“信,我还没写呢,今儿个你先跟对河打个招呼,明儿个晌午以前,我打发老刘头给你送去,顺便给你那帮弟兄送点吃的过去。你只顾自己天天肥鸡胖鸭子解馋,时间长了,你那帮弟兄就跟你离心离德了。你得学着爱兵如子,平时多喂食,关键时候人家才给你卖命。”今天多喝了一碗酒,酒劲有点上来了,小四德子没再言声,哩啦歪斜的牵狗走了。

正文 四十二回故居会审对口供,老牛舐犊剪童心四

第二天一早,纳敏跑到客厅找古典要他写的诗文,古典顺手把昨天给他的一沓子诗文还给纳敏。纳敏走了不大会儿,哭着回来了,进门就拿小拳头乱捶古典,“你把我的作业都铰成窟窿了,你赔我,你赔我!”纳敏这一哭闹,惊动了罗氏、彩云、英杰,呼啦拉全都拥进客厅。

英杰拿过纳敏写满诗文的纸张看看,断断续续几乎每张纸上都有不少方块窟窿,没言声,把字纸撂在桌子上蔫遛出去了,罗氏不依不饶,“孩子好不容易写的,你怎么都给铰了?你不是常说,圣人惜字如命吗?你怎么把命都铰啦!”

古典诡辩道:“我铰掉的字,都是实在看不过眼的字,我这是让他记着以后别写这样的丑字。以后不铰了还不行吗?以后看见不顺眼的字我罚他写一百遍,你们又该心疼了。”

彩云生气的抱起纳敏,“他总有理,歪理!走,纳敏,咱以后不给他看了。”

罗氏说:“你的心思压根就没放在孩子身上,也不知道整天瞎琢磨嘛闲白儿!”说完扭儿扭儿出门,也去哄纳敏去了。

平地一场风波很快平息了,古典把老刘头召唤进客厅,关上门嘀咕半天老刘头才出来,随后去了小河子哨卡。半道经过悦来酒馆的时候,进门提上一坛子烧酒和一个猪头前脸儿,随后找小四德子去了。

太阳早晒屁股了,小四德子还没睡醒,黑豹在他旁边卧着。伙房见老刘头送来吃的喝的,特别拿老刘头当人看,给他搬座让他歇着。刘二狗讨好地去叫小四德子,“班长,醒醒,该吃晌午饭了。古典打发人送吃的来了,整整一个猪前脸儿,还有一坛子烧酒,快起吧。”

小四德子翻个身,没有要起的意思,“行,我知道了。”

刘二狗接着扒拉他,“班长,人家还有事找你,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你不起来不合适呀。”

小四德子跟他急了,“你找抽哇,我这怪困的!他那破事我知道,已经跟对河说好了,你找根江苇把那封破信扔过去就行了,别再烦我来了。”接着蒙上被子又呼呼睡了。刘二狗还想扒拉他,黑豹不乐意了,直起身子从嗓子眼里发出“吼吼”的声音。

刘二狗没法儿,只好出来跟老刘头说,“不就是往对河扔封信吗,都说好了,我办一样。”老刘头只好把信掏出来交给刘二狗,交给他不能马上走,他得亲眼看着把信扔过去。

河里的冰已经酥得快成豆腐渣了,这是小河子风硬没水流,还看着像是结着冰,其实根本不能走人了,运河有的地方都开化了。所以,传递信件只好扔过去。住在河边的人家,寻常传递嘛信息都是用这种方法。比方,求对河某人买件嘛东西,过河不方便,撅棵秫秸秆儿,一头擗开夹上钱,另一头拴块土坷垃,一扔就扔过去了。

信件是重要物件,或者钱票子面值太大,就得拿江苇代替秫秸秆儿。

江苇又叫旱地芦苇,看着像苇子,其实硬度和弹性跟竹子一样,学名就叫芦竹,当地人拿着当竹子使唤,可结实了。刘二狗找来一段江苇,用刺刀把两头擗开口儿,先把信封夹在上头,扽下来都费劲。江苇本身就有分量,用不着再拴砖头土坷垃,刘二狗夹好信封朝对河喊了一嗓子,“嘿,多受累吧,这是俺们班长说好的。”胳膊一抡,两三丈的距离,很容易就扔过去了。那几个神头鬼脸的便衣儿,像是抢钱似的抢那封信,有个像是领头的,还客气几句,反倒像求刘二狗一样,“受累啦,哪天有机会咱们聚一块再喝二两。”

当天这封信到了李元文手里,封面写着“古宅家书”四个字,是古典的墨笔笔迹。内瓤却是小孩写的字体,是单字铰下来,粘在一张窗户纸上拼凑的内容,“翠到独流,要人看望。白蝴蝶。”这份情报,对于李元文来说,并无太大意义。可是,在小岛看来内容非凡,传递的信息非常丰富。

首先,说明白蝴蝶没有暴露,花筱翠并没有认出白蝴蝶,而且白蝴蝶在死心塌地的潜伏下来了,一旦需要,能够发挥中心开花的作用。这一点,是古典给小岛的假相,情况并非如此,白蝴蝶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除了考虑老白以外,主要还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实际上她永远没有机会了,古典把白蝴蝶的活揽过来,最初出于无奈,现在成了他跟小岛做交易的筹码。

其次,小岛认为,古典完全掌控在自己手心里边,尤其手中还掌握着英豪的生死命运,他不敢不听指挥。其实他并不知道,大量的医药物资,就是在古典及其胞弟的参与下,流入抗日根据地的。

最后一点最重要,证据在手,一旦有谁敢于反水,这两分情报一旦公开,用不着自己动手,就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关于这点,古典也已考虑到了,纵然公开古典也有说辞。然而,后来的事态发展,古典连准备的说辞也没用上,往后等着瞧吧!

正文 四十三回青帮折戟运柴路,群英大战杨柳青一

小岛折腾了好几年的谍报战,别说一点成就没有,情报还是大大的。不过,大多是水中月雾中花,实质的东西似有若无。

大日本皇军的战局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可是,中国这块地面太好了,要是抢不到手站不住脚,大日本帝国实在是不甘心啊!眼下他在做两手准备。首先,不论他多忙,都要挤出时间亲自教授小岛健雄的汉学。这些年的体验使他认识到,不把中国老祖宗研究透,要想征服中国,那是没门儿。皇军原定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卢沟桥事件以前那些年不算,至今也进入第八个年头了,中国不但没亡,倒把皇军折腾得顾脑袋顾不上屁股。当然啦,皇军说话,里面总是有些水分,只是这里的水灌的太多了!

错啦,小鬼子不是故意这么说话没谱,当初他们就是这么想的。特别是,蒋公指挥抗战无方,让倭寇跟揈羊似的把国军揈到了犄角旮旯,更增加了小鬼的错觉。结果八年了,国军倒是看不见了,冒出来遍地的八爷,更闹心、更让人寝食不安。八爷这套玩意儿,小岛从任何中国古籍里边没见过,越是没见过的东西越想研究。

后来他明白了,皇军还是没把中国研究透,包括八爷的那套玩意儿,也没脱离老祖宗那一套。因此,他每天逼着他的儿子健雄背诵《孙子兵法》,这工夫又背上了:“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不远,远而示之不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