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四德挠挠头皮,“我托人打听了,人家说师兄在党派,身份择扯不清,不好放人。再说,到了上边,我这芝麻官儿说话,还不及人家放屁响,你让我怎么办?”
德旺忘了他是局长了,急不择言,“我看你现在就是放屁!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你师兄嘛时候在过党派?”
肖四德多少还怵德旺一鼻子,“你别急呀,你说没用,我说也没用,人家得查。再说了,在他们那个党派的人,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子女,你就敢担保师兄不在党不在派?”
德旺不听那一套,满不论地说:“在党派又怎么了,没干犯歹的事,净干利国利民的正经事,也能关监狱呀?”
没想到,这个肖四德一点情面也不讲,满嘴官面话:“这个你老就外行不懂了,在了乱党就算犯法,就是匪!”
说到这一步,德旺只好拍老腔,“你说这个理儿不对,我是师父,我让你赶紧找人,给我把小德子放了!”
肖四德身子往后一仰,“我找谁能把他放了?要找你找去吧,我没那么大的能耐,真拿我当三孙子了。”
德旺忍无可忍,眼珠子一瞪跟他急了,“好小子,好你王八羔子,六亲不认啦!你告诉我谁管事,我这就找他要人去。”
肖四德“啪”地跟德旺拍桌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怎么六亲不认了?我这是公事公办!你的本事大,下卫去天津问问就知道了。”
德旺的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在乎,“现在天津卫又不是小鬼子的天下,你还以为我不敢去,我现在就去。”说罢,一跺脚转身便走。
正文 四十七回庆胜利歌舞升平,迎大员五子登科一
天津卫又恢复了当年的繁华景象,张扬起来不亚于十里洋场大上海,就说现在吧,眼前是霓虹灯闪烁,游人来往如织。天津卫最负盛名的登瀛楼,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马路上,轿车、马车、三轮车、胶皮车云集于此,人声鼎沸甚为喜庆。由于交通堵塞,古兴远远地下了马车,步行来到登瀛楼前。掏出请柬,抬头望望过街标语。但见布幛子上面写着:天津商界欢迎国府接收大员联谊聚餐会。古兴确认无误没走错地界,这才兴致勃勃进入饭店。
二楼大厅宾客满堂,酒席挨着酒席,他来晚了,已经没有古兴的立足之地。跑堂的来来往往的上菜,更没人理睬古兴的询问。亢奋的人们甚至忘记了斯文,外圈的人为了看清主宾席,竟然站在罩着丝绒套的椅子上,伸着脖子向前张望。
人声嘈杂跟蛤蟆吵坑一样,听不清都在说嘛。不知什么缘由,众人“噼里啪啦”拍响巴掌,多数人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举杯。
主宾席上,一位佩有司仪红绸标的人大声喊叫:“各位雅静,各位雅静,下面请警察公署欧阳专员讲话,鼓掌!”
欧阳亮一身笔挺的制服,满面容光地站了起来,嗓门儿清脆洪亮,“尊贵的商界同仁,大家晚安!(长时间的掌声)借此光复庆典之日,能够跟今天到场的各位天津父老共度良宵,兄弟不胜荣幸。出席今天晚宴的诸位商界同仁,均为抗战做出了不朽贡献,兄弟谨代表国民政府和蒋委员长,表示衷心的慰劳(掌声)!同时也表达本人的十二万分的钦佩(热烈掌声)。”
听到这亲切的话语,古兴感动地直流眼泪,有几位席面上的老者竞失声痛哭。
有人憋不住心中的激动,引头高呼口号:“中华万岁!蒋委员长万岁!”大伙跟着举胳膊,跟着喊口号,会场气氛一下子沸腾起来。
沸腾完了,欧阳亮继续讲话:“兄弟借此机会,请诸位允许我。介绍一下本人的恩兄,津门父老敬仰的,家喻户晓的民族豪杰、抗日英雄,也是江湖好汉,刘广海先生。”众人又一次站起来热烈的拍巴掌,伴有口哨和欢呼声。古兴个子矮,加上外圈的人全都站着,完全看不到主宾席,只能听到欧阳亮的声音:“……现在请诸位举杯,为刘广海先生荣任警备司令部缉察处主任,干杯!”听到熟悉的名字,古兴跳起来想看看刘广海嘛模样,可惜,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急得满脸淌汗。
古兴赴宴居然没吃一口饭,甚至连筷子都没模,这不算笑话。不当亡国奴不知自己的政府有多亲,沦陷区的人民见到国府的人,就跟失散的孩子见到亲妈一样,光顾激动了谁还惦记着吃!古行提着大饿肚子回来,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浑身没劲了,回到家好歹吃了一口,躺下说歇会儿竟然睡着了。
英豪本想问问宴会的情况,见古兴歪着身子睡过去了,便趁着机会指导石头写大字。石头照着柳公权的《玄秘塔》一笔一划地写着,英豪给他讲解柳体的书体风格和特点,“柳体讲究结体布局平稳匀整,左紧右舒,天复地载。俗话讲,颜筋柳骨,别人学写大字都是从颜体练起。为嘛先让你先练柳体呢?我的意思就是先让你把骨头练硬朗了。”怀揣大学问的人教学,就是跟普通教书匠不一样,教会学生手上的功夫,捎带脚把道德品行课也搀和进去了。
燕子的学问也见长,看到哥哥用功,自己在一边背诵陆游的《示儿》诗:“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英豪高兴地夸她,“燕子真是好记性,教一遍就记住了。”
燕子问:“英豪叔,嘛叫‘乃翁’啊?”
石头抬起头来瞧不起地教给她,“乃翁就是爹,这都不懂。”
燕子明白了,“噢,就是爹呀,我还以为是大老鹰呢!”
孩子们说话,把古兴吵醒了,看见英豪马上来了精神,穿鞋下炕延续宴会上的兴奋,“英豪,你猜今天的接收大员是谁?”
英豪漫不经心地说:“天天欢迎接收大员,管他是谁?是谁也跟咱没嘛关系。”
古兴一骨碌坐起来,“这个人可跟咱有关系,而且有大关系!这个大员,就是你们经常念叨的那个欧阳亮!”
英豪兴奋地转过身来,“真的?真的是欧阳亮!”
古兴千真万确地说:“没错,我全都打听明白了,现在人家是天津警察公署的专员,打重庆坐飞机飞过来的,派头可足了。”当时主宾那张桌子围着一堆人,古兴压根就没看清哪个是欧阳亮。虽然没看清楚谁对谁,古兴精细,打听得清楚。所以,当英豪问他:“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古兴张口就来,“就在吴家大院,原来侦缉队总部那处宅子。”
英豪兴奋劲也上来了,“好,明儿我就去找他,就这么着了。”
乡下人性子太直,德旺脑子一热,真地下卫到了大天津。他自己并未预料到,要办的事情不跟他想的那么简单。不过,凭着他的钻劲也没有白来,让他见识了嘛叫监狱。监狱被国军接管了,监狱大门口的戒备程度比日本人还森严,站岗的全是一水儿的美式武装国军装束。带着钢盔往那一站,心虚一点的,瞅一眼都会肝儿颤。
德旺蹲在大铁门外头焦急地等待着,小便们终于打开了,慢腾腾走出一名狱警,德旺赶紧迎了上去。
“嗨,老家伙,又给你查了一遍,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日本时期关的犯人,接手以后过了好几遍筛子了,要是在这儿绝对跑不了。别磨蹭了,上别处找去吧,再不走可就把你关进去了。”狱警说完扭头回去了。
德旺还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大门前面地上画着一道白杠,追过白杠站岗的过来干涉了,“站下!想劫大狱呀?摸摸脖子上面长着几颗脑袋。”不摸也知道脑袋就一颗,留着还有用呢!德旺望望高墙上的电网和红灯,这个地界儿不适合动粗耍横,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德旺出门最丰富的经验,就是到镇子上最远到县城赶集,出门从不带干粮,他认为道上吃东西容易消化,糟践粮食。今天,走了差不多一天的旱路,这工夫他有些饿了,后悔没带上几张金裹银的烙饼,那是白蝴蝶特意为他烙的。金裹银实际应该叫做银裹金,白面裹着棒子面烙成的饼,通常不遇大事庄户人舍不得这么铺张,细米白面那不是随便动着玩儿的。
肚子越饿,偏巧还来了一个不懂事的,挎着提盒沿街叫卖:“戗……面……馒头!”
垂头丧气地德旺咽了一口唾沫,紧了紧腰带匆匆离开卖戗面馒头的,不知不觉街灯亮了,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他没有想到,在监狱找个人会耽误这么长工夫,他现在首要解决的,必须找个地界添草加料才能往回赶路。终究岁数不饶人,已经不是当年了,提个大饿肚子往回赶七八十里地,弄不好会扔在半道上。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到古联升,找二东家寻口吃的,凭着德旺的名声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可是,当他辗转到了古联升的时候,估计已经到了小半夜。这个钟点麻烦人,说嘛也不符合德旺做人的准则,耽误人家睡觉不合适。于是用衣襟裹紧前胸,靠在铺面的门板上睡着了,他想忍一宿等天亮再说。实际上这时候,古兴歪着身子迷糊了一小觉,起来正跟英豪说在登瀛楼见到欧阳亮这段。假设这时候敲门,正是古兴一家人高兴,备不住能像贵宾一样款待他,庄稼佬没这福份。
正文 四十七回庆胜利歌舞升平,迎大员五子登科二
福子睡在门脸柜上,他每天起得比别人早,天刚亮,福子起来开门准备卸门板。没想到敞开扑面的两扇门,“咕咚”仰面倒进一个人来,把福子吓了一跳,“谁!这是谁呀,堵着门脸睡大觉?”
古兴闻声,披着衣裳跑了出来,“怎么回事?”德旺睁开眼,站了起来,“二爷,我是德旺啊!”
满竹浅子窝头,让德旺足足干掉多半,啃了芥菜淹渍的、比拳头还大的一整个儿咸嘎头,这还觉得没吃饱,他怕人笑话不敢再吃了。他自己拿着大蓝花海碗,到院子当间找到水缸,喝了满满一大海碗凉水,撂下海碗这就要告辞。
古兴拦住他,“你且留步,身上不带一分钱,这就要走哇?怎么也得闭稳闭稳。”闭稳闭稳就是让他歇歇,消化一会儿,吃个大饱肚子抬腿就赶长路,冲着风容易出事。
见二东家诚心留自己再呆会儿,便回屋又坐下了,“哎,别提了!把身上带的几个钱全给监狱的那个警察了,寒碜得连买碗水的钱都没了。”
古兴安慰他,“盘缠甭愁,回头让石头从柜上拿钱,给你买张火车票回去。”
德旺听着都稀罕,“步撵儿几十里地,跟赶集似的,不叫个事儿。长两条腿不就是走道的吗?乡下人两步道儿就坐火车,回头让人笑话死。打听不到小德子的下落,我心里犯急呀,坐着都不塌实。”
英豪也起来了,过来安慰德旺,“急也没用,你先回去,我给记着打听。一有准信儿,我就给办了,这么大岁数甭跑腿了。”
德旺闭稳够了,这回说嘛也要走了,“那就让二爷和那先生费心了,我不打扰了。”
古兴张罗着找零钱,“块儿钱的事,我看还是坐火车回去得啦。”
德旺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坐火车到了独流车站,下车也得走六七里地,不花这冤枉钱了。百儿八十里地溜达着,后半晌也就到家了。”
古兴赶紧支唤福子,“快去拿点干粮给德旺带着。”
德旺已经出了门,“都回去吧,嘛也不用了,刚才这顿吃的瓷实,管一天都有富余。”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等福子把吃剩的窝头咸菜包好,再追到马路上,德旺早已蹽开长腿走远了。
肚里有食走得快,中午时分到了杨柳青附近。天津的阳历十月属于尜尜天,有点早穿棉午穿纱的意思,走着走着身上脸上开始溻汗,嗓子发干有些口渴。德旺顺着堤坡溜到河边,捧着河水喝够了,洗了把脸。撩起衣襟擦脸的瞬间,发现河边上不远处,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德旺跑过去扒开衣服贴着胸口听了听,便用手指掐他的人中,使劲按住头顶中间的百会穴位。不大工夫,健雄哼出声来,德旺面呈惊喜之色。忙脱下外衣,将健雄裹好包裹起来,扛在肩头登上岸来。
这事搁在写小说的文人手中,那叫人为的巧合,谁看了都不会相信会有这么寸劲儿,健雄偏偏让德旺遇上。在咱这儿说得是真事儿,用不着犯疑,为嘛呢?别忘了小岛一郎是干嘛的,两口子死了,他费劲扒拉培养的后代不管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健雄手中带着地址呢,他要去二十一里堡去找白蝴蝶,就算德旺在这儿碰不上,鼻子底下是张嘴,基本汉化的健雄早晚会和德旺见面。只是这小子从来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连日来过着乞丐一样的日子,他是饥困交加昏在这儿了。
拾掇这种孩子德旺有经验,把健雄扛回家放在炕上,一面给擦拭脸上的污垢,一面招呼白蝴蝶,“快,沏碗姜汤!”
对待德旺的话,白蝴蝶是令行禁止,立马拿菜刀在案板上拍碎一块生姜,掀开锅盖舀了开水,沏好一碗姜汤端过来,“啊,是健雄?健雄你快醒醒!”
健雄倒在白蝴蝶臂弯中,慢慢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看白蝴蝶,又看看德旺,猛地坐了起来,“我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德旺大吃一惊,“啊?是个小日本儿!你怎么会认识这个日本孩子?”
白蝴蝶说:“爷,你老怎么忘了?俺不是当过几天家庭教师吗,这孩子是俺的学生。”
英豪洗漱打扮齐整,兴高采烈地找到吴家大院,门房通报进去,欧阳亮亲自迎出门外,握着英豪的手使劲摇晃着,“哎呀兄弟,你可来了,我想找你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英豪亲热地说:“欧阳兄啊,您这一去,如同神仙驾鹤,真是仰望蓝天望眼欲穿,活活想煞人也!”
俩人手牵着手进到屋里亲热着,外边已经有人张罗把美味佳肴预备好了。欧阳让着英豪,“来来来,一边吃着一边说。”英豪做了几年买卖,现在变得十分吝啬,看见这么多酒菜,心疼地说:“哎呀,太破费了!俩人吃饭预备这么多干嘛?”
欧阳笑啦,“这些用不着破费一分小钱,找饭店要几个小菜,那是赏他们脸。他们打不通关节,想送还送不进来呢,都是愿打愿挨的事,别管这个,尽管吃,吃也是应该的!”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英豪说话就随便了,“欧阳兄,咱们也算共过患难的弟兄,现在你老人家大权在握,准备怎么安排老弟的差使呀?”
欧阳亮一本正经地说:“你为抗战立下汗马功劳,功不可没,理应封职啊!你说吧,想进哪个衙门?现在是百废待兴,就缺你这样的精忠报国人士,咱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关键必须是自家弟兄。咱要乘着大好时机,培植自己的亲信,拉一支自己的队伍。过去耍枪杆子,没出息!轮到咱们掌大权,还是当文官有甜头,听我的没错。”
听说让自己做官,英豪还有点羞羞答答的,“欧阳兄千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找你要官做的,我来看看你,是因为这些年实在是想你呢。”
欧阳亮不以为然,“要官做也是应该的,咱们为国为民于心无愧,担惊受怕出生入死,图个什么?你说,图个什么?”
英豪觉得也是,“要说是这么一个理儿,我还蹲了好几年日本人的大狱呢,险些死在里头,说起来鼻子就发酸。”
欧阳亮尽情吃着喝着,看样子十分亢奋,说出话来妙语连珠,“死了算成仁,没死就叫成功。来,为成功干一杯!这还是在香港买的威士忌呢,助消化,杯子见底儿,干啦!”二人开怀畅饮,越喝越近乎越聊越亲热。
正文 四十七回庆胜利歌舞升平,迎大员五子登科三
酒足饭饱之后,欧阳亮不让英豪走,又来到客厅喝咖啡。欧阳亮翘着二朗腿,点了一支雪茄问英豪:“你和玛丽有小孩了吧?”
英豪“噗哧”乐啦,“欧阳兄笑谈了,玛丽在哪儿我都不知道,还有小孩呢。”
欧阳亮诧异地问:“怎么,你还没成家?”
从出狱就到处打听玛丽,可是,玛丽就跟在人间蒸发一样,问谁都不知道,甚至教堂的人也不清楚。最奇怪的,神父也不见了,神父不在,别人不可能知道玛丽的下落。关于玛丽几句话说不清,英豪便转移话题问欧阳亮:“说来话长,今天就不谈这个了。欧阳兄,你……”
欧阳亮大大咧咧地说:“在香港结了一次婚,分手了。经缅甸去重庆的路上,她看上一个美国飞行员,跟着跑了。跑了反而省心,省得累赘。等安顿好了,麻烦你把花筱翠接来吧。”
英豪忙问:“欧阳兄还没忘记花筱翠?”
欧阳亮正经起来,“说的这叫什么话,患难之交怎么会忘呢?”
俩人正说到私密话题,欧阳亮的副官进来报告:“车子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吗?”
副官姓陈,孙立人将军手下的一个连长,作为中国远征军的一员,跟随新三十八师到过缅甸。仁安羌之战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个胜仗,孙立人以不满千人的兵力,击退数倍于己的敌人,救出近十倍于己的友军,此役轰动全球。
仁安羌战后,新三十八师掩护英军撤退,英军撤过了曼德勒,向西逃往印度。中国远征军副司令长官杜聿明拒绝执行战区参谋长史迪威要他撤往印度的命令,决定率军向北撤回云南。孙立人奉命率新三十八师为第五军殿后。孙立人又拒绝服从杜的命令,而按照史迪威和司令官罗卓英的命令,率新三十八师向西撤,企图进入印度。撤退途中,陈副官的连队被打散,他自己也多处负伤。正当他绝望之际,遇到假道北上的欧阳亮,之后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重庆,跟随欧阳亮成了生死之交。
英豪见副官报告,不好影响人家的公干,再次起身告辞,“你的公事忙,改日再来叙旧吧,我现在全是闲篇儿。”
欧阳亮穿戴整齐,拍着英豪的肩膀往外走着跟他说:“嘛公事也没有老弟的事要紧,现在就让你走马上任,走,跟着我去看看你的公事去。”
二人坐上一辆崭新的奥斯汀汽车,陈副官亲自充当驾驶,军人开车跟冲锋陷阵似的,不大一会儿到了迪化路。迪化路是个新名,日租界收回后,原来的路名全都以中国城市命名,汽车在原先的小岛一郎寓所门前停下了。
下车后,欧阳亮给英豪介绍:“这儿,原来是日本人的情报机关。这座小楼不错,明儿你就搬过来,先给我占上。”踏上楼梯,到处乱七八糟,仔细看还有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古典的那个官帽顶子。英豪看着新鲜,捡起来看看,见上面沾着血迹,顺手扔到了一边。
英豪问:“这房子说占就占了,要不要办嘛手续?”
欧阳亮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市面上传言接收大员五子登科,听过吗?”
英豪张口答道:“金子、票子、戏子、房子、还有……”
欧阳亮打断他,“知道就行了,这群王八蛋,抗战八年都他妈的钻王八窝去了。咱们浴血奋战他们接收,这口气咽得下去吗?现在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过几天我先给你弄个小娘子跟你做伴,里里外外给我张罗起来。”
英豪认真起来,“那……我算个什么职衔呢?”
欧阳亮摸着后脑勺,想了想,“一时还想不起合适的称呼,先叫大总管吧。走,我给你找几个人,先把房子改造改造。” 二人说着话走出小楼,回头发现挂在门口的“小岛一郎寓所”的木牌。欧阳亮上前摘下来扔在墙角,“从今天起,这儿就叫那公馆了。”
英豪傻巴唧唧的问:“这合适吗,要改也只能叫欧阳公馆啊。”
欧阳亮一本正经地教训英豪,“你这人是一点礼义廉耻也不懂,我堂堂的政府官员,能把逆产归为已有吗?就叫那公馆!”
陈副官真是个好副官,就在他俩视察小楼的工夫,开着车不知道去哪儿转了一圈,等二位出来,陈副官办完事也正好回来。汽车停下,陈副官拿着请柬下车敬礼,“报告,天津演艺界今天晚上请您参加联谊会。”
欧阳亮接过请柬,看了看交给英豪,“大总管,今晚就有劳你了。陈副官,晚上给那大总管找身制服换上。”
陈副官“啪”一个举手礼,“是,找身制服给那大总管换上!”
坐落在维多利亚路上的利顺德饭店,背靠海河是处绝嘉的好地方,原本这里属于美国租界,鸦片战争的时候美国还是穷小子,跟着起哄霸占了中国地界儿却没能力管理,后来交给英国托管。今天利顺德门前车水马龙,今天来的嘉宾全是社会上流人士,其中还有不少碧发蓝眼的盟邦朋友。
联谊会设在三楼的维多利亚大厅,这里曾是末代皇帝溥仪跳舞的地界,抗战胜利了,功臣们全都成了皇帝。陈副官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套少校军服,英豪穿在身上立即英姿勃勃,真是人配衣裳马配鞍,英豪自己都觉得神气十足。
欧阳亮和英豪从电梯里一出来,电影明星柳闻莺就迎了上去,一直陪着步入大厅。但见她珠光宝气浓妆淡抹,在迷彩灯的照射下,堪称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在热烈而不聒噪的掌声中,柳闻莺站在麦克风前说话了,“现在请我们十二万分尊敬的欧阳专员讲话。诸位拍手!”人儿好看声音也甜,小嘴儿一动说出话来,活像水珠滴滴答答落银盘,真是悦耳动听。
在柳闻莺的倡导下,人们放下酒杯再次拍巴掌。
欧阳亮走到柳闻莺面前,十分绅士地吻着她的小嫩手,又是一阵巴掌声。
英豪望着迷人的柳闻莺,不由得偷着咽下一口唾沫。
连日来,欧阳亮这样的场面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实在没有新的内容可讲,便借这个机会隆重推出英豪,这也是为了便于他今后的工作。他说:“诸位先生,诸位女士,诸位盟邦朋友,在这美好的夜晚,敝人向大家介绍一位,坚持敌后秘密斗争的功臣,地下工作的无畏勇士,名门之后那英豪先生。”
英豪匆忙站到前面来,按说人家给他拍手鼓掌,穿这身行头,在这个时候,应该行个军礼才合适。尽管没人教授于他如何行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照葫芦画瓢比划一下也行啊!可惜他没有,往他一站傻在那了,歪打正着反而显得傲气十足。马上赢得一片赞美声,“好一位美男子哟!”“真帅气呀!”“秘密工作好危险呀,不简单呢!”“瞧耶,好一位冷面小生,真是貌比潘安,功盖赵子龙啊!”
英豪的做派很得欧阳亮的欢心,于是口若悬河演绎开了,“那英豪先生,为了民族的存亡,出生入死与倭寇周旋于城乡之间。无数次的深入虎穴斗智斗勇,屡次完成艰险的任务。在不幸遭日寇囚禁期间,表现出高风亮节的精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愧为中华民族的脊梁,抗战的中坚!”
欧阳亮的溢美之词,立即引发会场一片哗然与骚动,赞美之声不绝于耳,纷纷举杯向英豪敬酒。英豪完全陷在靓男俊女的包围之中,滴酒未沾唇就已经醉了。
欧阳亮挽起柳闻莺的臂膀,“不想结识一下这位大英雄?自古以来可是美女爱英雄啊!”
柳闻莺嗲声嗲气,偎依着欧阳亮娇滴滴的说:“那就有劳欧阳专员引线搭桥喽。”
二人亲昵着朝英豪走来,众人知趣地闪开,柳闻莺举起酒杯,“那先生赏光,允许我敬你这位盖世英雄一杯,可以吗?”
听这声音就让人骨头节发酥,英豪有些手忙脚乱嘴拌蒜,“我……我不行。”
柳闻莺自己先将杯子里的酒喝光,冲招待一摆手,“Waiter!”
一位老成的男招待走来,倒满两杯酒,英豪好像眼前无数的酒杯,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欧阳亮开怀大笑,“真是英雄敢闯美人关哪,还没上阵就打哆嗦,解开扣子敞开怀,把这个小妖精给我干掉喽!”英豪真的解开卡脖子的领扣儿,鼓起勇气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身子不由晃了晃,柳闻莺就势把英豪搂在怀里,意欲扶到一边去。
欧阳亮非常满意英豪的表现,“我完成任务了,你们聊吧。”
柳闻莺拉住欧阳亮:“你还没介绍那先生的官职呢!”
欧阳亮直言相告:“那英豪少校,暂时屈任大总管……”
静候一旁的陈副官听出毛病来了,上前替欧阳亮打圆场:“那先生现任警察公署总务处长,总管财务以及警务供需。”说到这儿,陈副官低声给欧阳亮提醒,“大总管是太监头儿,别把柳小姐吓跑了。”
欧阳亮赶紧自己给自己下台阶,“对,对对,那少校暂时屈任处长,总务处长。刚才多喝了一杯,都怪你这个小妖精把老子灌迷糊了,说话颠三倒四。”
正文 四十七回庆胜利歌舞升平,迎大员五子登科四
灯光暗了下来,乐队演奏的是最著名的圆舞曲《莱茵河女妖罗蕾莱》,柳闻莺不容分说,强拉英豪进入舞池。英豪听着乐曲生疏,喃喃道:“我,我真不会……”柳闻莺生怕他跑了一样,“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嘛。”紧紧抱住英豪卷入欢舞的人群中。灯光完全暗了下来,靡靡之音中英豪完全陶醉了,英豪不由得心旌飘荡起来,“恕我冒昧,能否赐教小姐的芳名呢?”柳闻莺巴不得英豪冒昧呢,靠在他的肩头一字一顿,却亚赛莺声燕语:“柳、闻、莺,我是人间天堂的西湖一景,柳浪闻莺。”
正如老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狗升天,英豪当上那公馆的大总管,石头也跟着沾光,神气活现地挎上了盒子枪,来到那公馆站岗。没人向他布置任务,他凭自己的理解认为,站在门口不能干站着。于是,站在门口不时地驱赶过往的行人,“离远点,这是嘛地方,随便在这儿溜达?”赶上多事的会矫情几句,“谁溜达了?这不是便道走人的地界吗,打这经过也不行啊!”石头还有理,“经过门口加快点步子,慢了就是溜达!”人家只好加快步子,谁乐意因为快走几步在这儿找麻烦。
柳闻莺挎着皮包,从楼上扭动着杨柳腰肢下来了,“石头,车子呢?”
石头打心眼里不爱看她,“汽车接欧阳专员去了,我给你叫辆洋车吧!”
柳闻莺鼻子眼儿出气,“哼,那就快点吧!”
石头拦了一辆洋车,柳闻莺上车后,冲石头嘱咐道,“别忘了,晚上到夜巴黎去接我!”
石头答应着,“知道了,太太……呸!”等柳闻莺去远,石头冲着洋车吐唾沫。
柳闻莺刚走,陈副官驾驶的奥斯汀风驰电掣地回来了,陈副官下车打开车门,欧阳亮从汽车里钻出来,石头马上立正敬礼。
欧阳亮满意地点着头,“嘿,真像那么回事!你们俩人聊聊,跟陈副官学点真本事。”说罢走上楼去。
陈副官那是身怀绝技的人物,寻常深藏不露,看见可心的人还是满乐意收徒弟的。眼下看着石头就比较喜欢,“石头,真想跟我学几招?”
石头高兴地咧歪了嘴,“那不假,你老要是肯收俺当徒弟,每次发饷都给你老买两瓶老白干儿,算是俺的孝敬。”
陈副官乐不可支,“就这么说定了,收你这个徒弟啦,一瓶老白干儿也行啊。”
英豪已经把以自己的姓氏冠名的公馆,收拾得四白落地窗明几净,看见欧阳亮来了急忙迎了上去,“你看看还满意吧,哪儿不行我再找补……”
欧阳亮拦住他,“我实在太忙,没工夫听针头线脑的事,抓紧时间说正经的。”
最近交给英豪要办的事情真多,英豪只好捡最重要的说:“原来老爷子留下的那片宅子,早年让我们哥俩给卖了,听说买房的那主儿,跟日伪有点瓜葛。不过,没查出真凭实据来,而且那主儿总不在家,只有几个看家护院的。”
欧阳亮要听得就是这个,马上布置道:“甭管那个,就算那主儿不是汉奸,敢占一座王府也不是什么好鸟。明天带人把宅子给我收回来,你安排个可靠的人先住进去再说。”
英豪征求他的意见,“只有让我哥哥先住进去了,你看怎么样?”
欧阳亮立即同意,“赶紧办!以后这事别等我点头,先办,办完再说。还有,这么多天了,你还没给我把花筱翠接来?我这儿三下五除二,把柳闻莺给你弄到手,你就看着我这个专员光棍一条耍单帮啊?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英豪解释道:“这些日子,忙的我脚丫子朝天,腾不出身子。”
欧阳亮着急地说:“别的事先放下,这两件事先办。别磨蹭,说办就办,明天就动身。”
英豪赶紧点头答应,“好咧,明天就办,我亲自去操办,成了吧?我的欧阳好大哥,你看忙得我这一脑袋汗。”
欧阳亮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忙你累。抗战胜利了,百废待兴,当官本来就辛苦,这么一大摊子事要办,怎么能够不忙不累呢?老弟!”
英豪立正敬礼,“是喽,大哥!”
这可能是古宅祖辈以来,从来不曾出现过的风光,这也是获得抗战胜利果实,最丰厚最实惠最具体的人家。英豪从一辆军用卡车上跳下来,吆喝着肖四德,“抓紧时间赶紧卸,完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办呢。”
英豪随古典进入宅院,英杰指挥卸车,从车上卸下来的,有印着“米国”字样的整麻袋的大米,印有“MADE IN CANADA”的布袋面粉,整箱的食品罐头,也有日本国标识的花瑶布匹。如此大的动静,把整个独流镇都惊动了,乡民们像看大戏一样远远的围观,看到那些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粮米食品,不惊讶得傻眼才怪呢!
最具震撼力并且令人富于遐想的,是英豪身上的那套少校军服,浑身上下笔挺的美式装扮,瞧那裤褂平整得从头到脚找不到一点折子。抗战期间,英豪不止一次在古宅露面,镇子上许多人是熟悉的。穿那身行头究竟相当于多大的官,谁也说不清楚,但是看那架势,指挥警察局长肖四德,跟指挥三孙子似的。猜也能够猜到八九不离十,至少也够得上县太爷的爵位。
这么高的爵位,开着大卡车,亲自带着整车的重礼,造访古宅看望古老爷,这表明嘛呢?敞开了想吧,说不准人家古爷直接跟蒋总统有联系,进而有见识的人联想到玛丽小姐,竟然演绎出那是罗斯福派来的。罗斯福是谁?美国大总统啊!古宅大院里头秘密设置了大帐,古老爷指挥半拉中国的抗战,那也说不准呢。
普通老百姓云山雾罩那是不了解细情,局内人士也未必清楚古典的城府深浅,譬如现而今的肖四德,本来对古典深藏着外人无法详知的深仇,现在也在尽职尽责地执行着公务。他带来的警察们,一个个扛包的扛包,搬箱的搬箱,全都忙歪了帽子,累出了了汗。肖四德驱赶着叫花子们,“这是军车离远点,找死啊!”
英杰站在台阶上监督搬运物品,看看车上只剩下几箱罐头了,便大方地说:“肖局长,别卸了,剩下的拉到县上,犒劳弟兄们吧。”
院子里面更热闹啦,顺子平时从不出后院,现在也出来了,指挥警察们往后院里搬运。老刘头点数记着账,彩云和罗氏虽说帮不上忙,但是会看稀罕,带着纳敏在一边看花了眼,乐得合不拢嘴。
古典陪着英豪朝客厅里让着,“欧阳专员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这个乡巴佬,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英豪实打实地跟他说:“欧阳专员说了,您老人家是抗战的大功臣,理应褒奖有加。这些东西,全是抗战期间的援华物资,还有一部分战利品,东西不多,是政府的一点心意。”
古典煞有介事的客气:“老朽只是尽了国民一点应尽之责任,领受如此重赏,实乃受之有愧受宠若惊啊!”
彩云抢先进来给英豪搬椅子,沏好茶送到手上。英豪瞥了一眼彩云,凑近古典,“小弟这次来,为家兄的事,还望您老人家玉成。”彩云见英豪神情诡秘,知道说的事情与己有关,便关上门羞答答地走了出去。
古宅门外终于消停了,警察们全都上了汽车,英杰虚情假意地说着客气话,“肖局长,吃完饭再走吧。”肖四德早已钻进驾驶楼子,“公务太忙不打扰了。”心里话,少来这套虚头扒脑的把戏,冲着司机使眼神,汽车“呼”地一声开走了。
英杰还在那儿假客气,“实在是怠慢了,有工夫常来呀。”这是英杰在古宅最后的迎来送往,他的大管家的身份已经到这儿该划句号了,新的生活和身份在等着他。这工夫,彩云出现在他身后,“一个乡巴佬,笤帚疙瘩成精,也神气起来了。瞧那德行,还警察局长呢,屁!”
英杰学着古典的做派,训导彩云:“小人得志,自古有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种人再怎么神气,到任何时候也得给咱当差。”
彩云开始跟他耍贫嘴,“那,你给谁当差?”
英杰拧了一下彩云的脸蛋,“我给你当差呀。”
彩云把嘴一撇赛八万,“得了吧,其实你们哥俩都惦记着那个叫玛丽的,能相中俺这乡下丫头?嘴头上却总是言不由衷地跟人家说痒痒话。”
英杰拢着彩云走进院子,“你不在客厅伺候老爷,跑出来干嘛?”
彩云翘起脚来跟他说:“英豪跟老爷说机密事了,我戳在哪儿又碍口又碍眼,显得我不懂规矩。”
英杰撇开彩云,“我进去听听说嘛事”欲进客厅被彩云拉住,“上你屋去,我告诉你,我知道说嘛事。”俩人进了英杰住的客房,“刷”地一声拉上窗帘儿。罗氏站在卧室门外,领着纳敏转身进屋,“嘭”地一声关上门。不大会儿,卧室里面传出纳敏尖利的哭叫声,罗氏的呵斥声。
实不相瞒,上房里面打翻了醋坛子,英杰马上就要离开古宅了,罗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到底怎么回事,一时半会儿还得瞒着,哑巴吃饺子自己心里有数就完了。这种事不能说,说出来就是祸,抗战胜利的喜庆劲还没过去,这个时候最好谁也别提不犯心思的。
正文 四十八回甘愿朝夕伴孤墓,岂料冤魂成英名一
凡事古典看三步,抗战胜利了,古典如愿以偿地有了新靠山。正像古典所料,不论谁得势他都是功臣,闭眼想想吧,是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日本人把中国灭了,他都有功,人家跟小岛一郎早就是“朋友大大的”,还礼尚往来有串呼呢!还能说别人吗?再有就得问问何太厚去,何太厚也对古典有过高度评价呀!想想那年,何太厚深夜造访古宅说的嘛?当时是,何太厚起身拱手,郑重言道:“古老先生如此深明大义,令晚辈敬仰之致,请受何某一拜,并代表抗日民众向古老先生表示感谢。”瞧瞧,八爷们拜过谁呀?古老爷竟然领受过何太厚一拜,八爷们得了天下会忘了古典?不可能啊!
对此,古典心里非常得意,对英豪提出的要求一口应允,英豪也是感激不尽,“我哥和彩云这一走,您这儿可就人手紧巴了。”
古典申明大义,“国事为大,家事为小,你们都还年轻,怎么能因家私,而误了你们兄弟的前程呢。”
英豪得意飞黄腾达,自然不忘旧恩,“这些年,您老接济帮扶我们两兄弟,度尽劫难才有今天。老爷子在天有灵,也要对您感激涕零了。”
古典说得更近乎:“英杰和彩云成了亲,和我就是连襟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说见外的话了。”
这次安排人员虽说涉及家人,但也是关乎国府接收逆产事宜,所以英豪还得拿自己当官面,来处理有关问题,便一本正经的把话说周到,“您老明大义识大体,不图私利以国事为重,定将流芳千古载入青史,小弟真是敬佩至极,五体投地。”
古典慷慨的说:“快让英杰准备吧,我打发人接花筱翠,跟你们一道走。”
英豪与古典从客厅走出,等到古典进入卧室,猛地推开英杰的房门。
英杰和彩云正在炕上打着滚儿亲嘴,英豪冒失地推门进来,臊得彩云赶紧起来双手捂住脸,低着头就要出屋,被英豪拦住了,“都快成我嫂子了,害什么臊啊?你跟我哥哥,那是天配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和我哥哥成亲外带着收回家业,你就是咱那家的功臣,请受小叔子英豪一拜。”
彩云已经臊得满脸通红,见英豪还耍贫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哎呀。你这个死英豪,知道俺笨嘴拙腮,还跟俺嚼舌头,我可要翻脸啦。”沉下脸来,像是真生气了。
英豪继续没完没了,拿彩云开心,“咱可不敢嚼嫂子的舌头,您那舌头是俺哥哥的。”
彩云转身冲英杰跺着脚,“哎呀,你看你兄弟这么没流儿,你也不吱声,我可真翻脸了。”
英杰赶紧给她解围,“行了,她脸皮薄,再拿她开心要掉泪了,我可不会哄她。”
英豪不再闹了,赶紧说正经的,“你们赶紧准备吧,我得亲自去接花筱翠,我怕打发别人去出个差误了事,回去没法跟欧阳亮交待。”
英杰出于管家的习惯,问:“要不要带点东西过去,空着手不太好看。”
英豪觉得没必要,“花筱翠马上就是专员夫人了,欧阳亮那儿,甭说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洗澡盆预备的都是德国搪瓷的,香胰子那是一箱一箱的,用得着你送东西?”
英杰说:“要是那样就省事了,我让把式赶紧套车。你抓紧时间换身衣裳,穿这身军装进村太扎眼,我跟彩云准备着,等你把人接回来咱们一道回天津。”
别看相识这么多年,花筱翠的所思所想英豪并不了解,甚至对于她的脾气秉性也知之甚少。特别是在狱中这些年,对花筱翠的生活变化几乎一无所知,当他贸然见到花筱翠以后,使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英豪是在坟地找到花筱翠的,当他把欧阳亮的近况跟花筱翠说了以后,尤其讲到欧阳亮对她如何挂念,专门接她共享荣华富贵时,花筱翠的冷漠着实令他出乎意料,可以说对英豪是个震撼。
将要燃尽的残香青烟袅袅,坟前只是摆放着简单的供品,英豪看着花筱翠跪在坟前虔诚的样子,不由得在内心追寻这个不凡女人的人生历程。这是他才发现,他们之间的相识只是时代造成的某种巧合,他们原本不会存在人生的交汇点,是因为抗战这个特殊的历史机缘得以相识。当这种机缘消失,原本就不是一路人的他们,自然会回归各自的人生轨道,从这个意义上说,花筱翠比所有人都明智。
德旺立于身后,英豪示意让他离开,德旺便感叹着背手走了。
面对村妇打扮的花筱翠,英豪当上大总管以来的颐指气使盛气凌人,一时间统统不见了。此刻,他拿捏不好分寸,只有像背书一样地重复早已准备的说辞,“欧阳大哥原本要亲自接你来的,无奈他身为专员,各方面百废待兴,实在是日理万机难以脱身,这才打发我来接你。”
花筱翠木然地把供品收拾进篮子,费劲地站起来竟自往回走,英豪身不由己跟在她身后。
回到屋里,花筱翠照着镜子梳理着头发,完事将那面喜鹊登梅的倒霉镜子扔到一边,看到炕头放着的皮箱,不由得眼泪涌了出来。
英豪到现在也猜不透她是嘛心思,催促道:“嫂子,你总得给句话呀,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