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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回 四德子醉打老铁 小赖五勇探虎穴四.9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花筱翠挪了挪身子,把皮箱拉过来,将里边的衣服倒在炕上,用扫帚扫了扫交给英豪,“这是欧阳亮的物件,麻烦你把这个箱子捎回去吧。你用不着再劝了,就是套上八匹马拽我,我也不会离开这儿的。我从来就没跟欧阳成亲,你也别开口闭口的喊我嫂子,叫外人听见生嫌疑。我是煎饼秃的媳妇,虽说秃子死了,却没有再走一步的心思。你回去告诉欧阳,他的情我心领了。萍水相逢纵有患难之交,却没有夫妻的缘分,现在他身居要位,天下的女人,他可以打着滚的挑捡,别为了我一个不洁的罪人,毁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说罢,起身打开外屋的门,做出毅然逐客的姿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别的没嘛意思,英豪默默地提起空箱子,此时,他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他脚步踟躇,还想跟花筱翠再说点嘛,想了想没有任何合适的词句,只好出门去了。

从坟地回来,德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白蝴蝶看他疲惫的样子,帮他脱鞋扶上炕,随后麻利地端上饭菜,烫上酒壶,这才坐在德旺身边,招呼健雄吃饭。

德旺嫌健雄这个名字透着鬼子味儿,给改了个名字叫塌灰。塌灰,文词儿里边叫尘挂,就是老房子旧屋子,从顶子上头搭拉下来的那种藏东西。乡下人给孩子取名子,专找猫子狗子笤帚疙瘩一类的名词,按照他们的理论,越是不起眼越是低贱的东西,性命越是长运,贱名可以保佑孩子长命百岁。

取塌灰这个名字还有个典故呢,以前独流街有位百岁老人,名字就叫塌灰,这名字怎么来的呢?据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屋子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屋顶上飘然落下来一缕塌灰,偏巧掉在脐带上。接生的姥娘惊呼:“哎呀,这孩子是星宿投生下凡呀!”于是塌灰就叫塌灰了,塌灰一下子活了一百岁。德旺拾起这个老名字,如同大人物仿照前朝的大人物的名讳取名一样,企图沾光求个吉祥,看来德旺对塌灰寄予厚望,希冀他能够出息成规矩人。

正文 四十八回甘愿朝夕伴孤墓,岂料冤魂成英名二

待一家三口人围着桌子坐定,德旺兀自赞叹道:“没想到,这个花筱翠这个人,一下子变成了贞节烈女。”言犹未了,愁容满面的麦收出现在门口,“德旺爷……”

德旺看见麦收,撂下筷子赶紧招呼她进屋,“闺女,快进来。”

白蝴蝶爬上炕,给麦收让出地方,“好闺女,快坐炕上,趁热一块吃点吧。”

麦收摇摇头,“俺吃过了,听说那先生来了,俺想托他打听打听小德子的事儿。”

德旺突然沉下脸来,送到嘴边的酒杯慢慢放在桌子上了。

白蝴蝶嗔怪麦收,“唉呀,不懂事的闺女,怎么又戳你德旺爷的心窝子,这么多人打听都没下落,还往哪儿打听去呀。”

麦收扎进白蝴蝶怀里,“俺实在受不了啦,咱跟筱翠婶子去天津卫打听的明明白白,监狱里关着好多人,都是咱这一带周围村子的人,怎么就没有小德子哥呢?就算死了,也得有个尸首下落呀。”

花筱翠的状况令英豪感慨良多,他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传奇女人,她那倔强的诚心忏悔以及现实的安贫乐道,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卑琐。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着,英豪失神地搂着空皮箱,无精打采地想着心事。马车突然停下,英豪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撩开车帘子看见麦收跪在路中央,还有德旺陪着站在旁边。

英豪心里正不痛快,看见有人挡道,怒斥道:“这是唱的怎么一出戏?”

德旺认识英豪,上前代为答话:“那先生,这是小德子没过门的媳妇。”说着,自己也跪了下去,“我德旺没给任何人屈过腿弯过腰,今天为了孩子求你老大发慈悲了。”

英豪见状慌忙下车,扶起德旺,“不就是小德才子这档事吗,我这心里也惦记着呢,用不着这样,都给我赶紧起来。回到天津,就算把监狱里的每个脑袋瓜全都扒拉一遍,我也当回事去查,死活也捎个准信给你们。”

麦收连连磕头,“我李麦收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李三夫妇喊着麦收的名字跑来,麦收站起来扎进李三家的怀里,“娘,这回有望了。”

李三家的搂着麦收,“俺苦命的孩子啊……”

英豪动情地不忍看下去,闷头跨上车,“走!”马车疾驶而去。

回到古宅,英杰和彩云已经准备齐全,英豪无心再排场,坐上马车跟英杰、彩云和立即返津复命。一辆大车坐人,还有一辆棚子车,载着满满一车的嫁妆。这次进津下卫,虽说是去享受荣华富贵,却也难免充满别离伤情。彩云偎依在英杰身上,乍离熟悉的老巢不知别处冷暖,心中自有恍然之处。英杰内心更有另外的隐痛,难受的是他人不可以知晓,有牵挂也有不舍之情,无法表达的隐私最折磨人,故而表情木然,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

英豪在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嘛,只见他双手抱头靠在车帮上,突然冒出一句话,“大奶奶把两只眼哭得像个铃铛果似的,他是舍不得妹子呢,还是舍不得妹夫?”

这话说的实在愣头青,英杰、彩云听了全当没听见,谁也没有应声,只有“咣当,咣当”的马车摇晃声。

继而,英豪拿出一个装烟壶的盒子打开,“老爷送给咱哥俩一个鼻烟壶,说是原来准备送给老爷子的。”英杰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英豪,“一个烟壶给俩人,怎么用?”

彩云说:“让你们俩人一个鼻孔出气呢。”一句话打破了沉闷气氛,说着话,马车到了三元村,守城门的全是全副武装精神十足的国军。英豪赶紧把自己的军服穿好,把证件准备好,过卡子口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低三下四了,现在是自己的天下啦。

一夜之间,花筱翠又从地狱升上天堂,由妖孽魔鬼变成圣母娘娘,这人间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以预料呢!花筱翠还跟往常一样,挑着担子从小酒馆门前经过,奇怪的是,出入酒馆的食客全都跟她打着招呼,没来由的找话说。“秃子家的,生意还行吧。”“秃子家的,你摊的煎饼果子就是地道,一天不吃都馋得慌。”花筱翠从不关注别人待她怎样,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是平心静气地应酬着,“谢啦,多亏乡亲们照顾呢。”

从今天起,直至往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小酒馆里边经久不息的话题就是花筱翠了,罗斯福那么大的人物,也仅仅在酒席面上露过一次头,再也没人记得住他的名字。

一般情况下,由酒馆老板给酒客们定下议题,基本就够畅谈到上门板的时候。到了下晚儿,老板见今天上座不错,基本坐满了,开始发表演讲:“看见了吗,老少爷们儿?早上过去的这位,就叫巾帼英雄贞节烈女!普天下哪个瞧见这样的?放着现成的官太太不当,洋楼洋房不住,马弁、丫环侍候着不稀罕,心甘情愿为煎饼秃守节,这就值一座贞节牌坊啊。方圆百里,谁家的娘儿们能够……啊,能跟人家看齐?!”

下面就是食客酒客的自由发言,只要酒杯里有酒,吃碟里有食,哪怕只有一颗老虎豆,话匣子就不会关闭。

“真不含糊,真不容易,真不简单,真……好样的!”

“人家浏览过戏文,周游过世界,就是不同咱乡下的凡夫俗子,更甭提咱那大脚板子老娘们儿啦。”

“谁不死就等着瞧吧,这女子必有大造化。”

“流芳千古,流芳千古,流芳千古啊!”

一拨接一拨的酒客食客,不变的话题却延续着重复着,在乡下,这样的酒馆持续到掌灯,基本就应该打烊了。眼看该关店门了,主顾们还没有要散的意思,店老板赶紧作总结发言:“要不怎么说,咱独流镇人杰地灵呢。我还听说,这个花筱翠是盟国的地下人员,抗战那会儿,蒋总统说话都跟放屁似的,人家直接由美国大鼻子调遣。”

老板本想做完总结发言,人们该散了,酒客们却因他提供的新话题,反而引出新一波议论高潮。“这么一说,跟李元文那段儿,兴许就是美国人使得锦囊妙计,活活让那小子现了原形。要是真像以前人们传说的那样,怎么没跟李元文跑到东北去,反而陪伴国府的专员去了香港?”

“对呀,再说人家金叶玉叶,能跟洋人用洋文对话,叽哩哇啦三言两语,就把美国的救命药讨唤到手,转身就用大轮船运到天津卫。李元文那孙子狗屁不是,跟人家花筱翠不是一码事,横竖怎么看也不配对呀!”

照这样讨论下去,天亮也上不了门板,老板赶忙说:“没错,咱老百姓知道个屁呀!古老爷肯定知道底细。不然,怎么不给你们哪位盖两间大瓦房?今天就这样吧,赶明儿咱们问问德旺爷就清楚了。”

食客们恋恋不舍地往外走着,“这事一掰扯全明白了,明天问问德旺爷,准是这么回事。”

连日来,花筱翠的煎饼摊前,不管买卖怎么样,人气那个旺啊,就没法形容了!整天摊子周围,总有女人和孩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带钱的抢着买煎饼果子,捧人场的帮着招揽生意,“都来尝尝王爷吃过的煎饼果子,长命百岁啦!”。花筱翠忙活不过来,果子王高兴地咧着嘴笑,有时干脆撂下自己的买卖帮忙收钱照应。

女人对女人的赞美,丝毫不假伪装和掩饰,当面奉承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瞧人家,三十多岁的人还跟十八似的。”“心眼好的人,就是显得水灵。”“人家那是天生,你心眼再好,也长不出人家那细皮嫩肉来。”

见花筱翠闷声不语,有的干脆直接上前对话:“我说秃子婶儿,你老洗完脸,是不是擦牛奶啦?俺听俺们当家的说,人家宋美龄就是拿牛奶洗澡,肉皮儿滑溜的跟缎子被面一样。”

古典微笑着站在高台阶上,大发慈悲地对老刘头说:“你去告诉花筱翠,晚上把担子就存放在咱院子里边吧,省得来回挑着怪累的。”

老刘头答应着:“是喽老爷,你老总改不了菩萨善心。”

花筱翠并没有领受古老爷的这份人情,她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生活,她的生活规律乃至每个细节,像生物钟一样不好改变。譬如肩上的担子,是她走在运河大堤上的行动支点,没有那副担子或许她就不会迈步子了。

生意兴隆得超出她的想象,照此这样下去不仅衣食无忧,甚至她畅想到,积攒一段时间,给宅院垒上砖砌的围墙。她为嘛想起来要修一道围墙呢?忘了哪出戏文里说过,住宅风水不仅能左右一家人的运气,甚至决定吉凶祸福。她听到镇子上曾经议论过,院门冲西南属于鬼门方向,一旦处于这个方向,极易成为凶宅。秃子当初活着不懂这个,围起来院子忘了请个风水先生看看,稀里糊涂把门口留在西南了,结果酿成凶案。

因为秃子还有后代,花筱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攒够了钱,首先起道像样的院墙,并且一定把院门改到东南,或者西北方向的吉祥方位。

做生意就是这样,钱票子“哗啦哗啦”从天上往下掉的时候,再忙活都不觉得累,一旦松懈下来,浑身就跟散了架一样。下街后,花筱翠挑着胆子走在运河大堤上,觉得担子沉得压肩,迈步子都费劲,于是思谋需要找个帮手。

正文 四十八回甘愿朝夕伴孤墓,岂料冤魂成英名三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村后,经过所谓的村公所时,德旺正在教塌灰站马步、练出拳,便放下担子歇脚。

这个日本遗孤,穿上白蝴蝶的巧手改制的乡下衣裳,再配上这个本地色彩浓烈的响亮名字,扒光了也难认出这孩子是个日本种。唯一的缺憾是,日本人的舌头结构有问题,多数音节从嗓子眼发声,塌灰说话还带着东瀛三岛的海腥味儿。这个就别苛求了,或许在中国慢慢熏陶些日子就能改过来了,作为别人来讲,听习惯了也就适应了。

塌灰半蹲着马步,不停地往眼前的假想敌捣着拳头,出拳讲究很多,心中想着要领自己还要数着数。塌灰练得很投入也很认真,“八百零一,八百零二,八百零三……”累得数数都没劲儿了。白蝴蝶心疼塌灰,跟德旺求情,“让孩子歇会吧。”

德旺叼着烟袋,蹲在台阶上,他训练徒弟从来是一丝不苟,“不行,每次至少一千。过去小德子五岁……”突然一阵咳嗽。

白蝴蝶过来帮着捶背,“你看你看,说着自己就跟自己犯心病。”白蝴蝶夺过烟袋,又赶紧给德旺擦汗喂水,使个眼神企图让塌灰就此打住。德旺不干,起身给了塌灰一巴掌,自己做着示范然后手把手的教他,“嘛叫站如钟立如松?看着!两脚往这一站如同生根入地,出拳的时候,身子不动两腿不能晃。再说这拳头,出去要有千钧力,要拧着劲头出去,肩膀不能跟着送出去,要得是胳膊上的劲儿。接着来,再打五百下,打的不成样子甭想吃饭。”

塌灰站到一边对着院墙接着打拳去了,白蝴蝶白了塌灰一眼,对德旺在这日本孩子身上下的功夫有看法。可是她又不能直说,只能用隐讳的方式向德旺进言,“爷呀,你老得想想自己的身子骨啊!”

德旺听不出白蝴蝶的话是嘛意思,拿着好心当驴肝肺,“你总不让我动换,听你的,怕是我的骨头节早就生锈了。”

白蝴蝶点着德旺的脑门,“爷呀,我是怕你老这儿生锈!”

德旺不解地瞪起眼来,“嘛意思?你的脑筋总是比我多好几根弦儿。”

白蝴蝶悄声道,“跟爷说了多少遍了,不能让一块瓦儿绊两回跟头,小四德子的教训你老忘啦?”

德旺瞥了一眼正在操练的塌灰,“你是说……”

白蝴蝶捂住德旺的嘴,“爷呀,咱们中国老百姓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吃了多少洋人列强的亏,总也没记性。心善不被人领情,以德报怨反遭人讥。掏心窝子教给人家本事,调过头来拿你的本事劫你的道,绑你的票。取了你的性命,还说你缺心眼儿,活该命贱!”

别看德望嘴硬,其实心里头,拿白蝴蝶的话还是很当回事的,“你打开话匣子,那张嘴就像勒不住的火车头,没完没了,还刹不住车。”

白蝴蝶跟他嗔脸,“这可都是你老常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轮到自己头上,就扔脖子后头啦。”

德旺依旧按照他的思维理念看待一切,这也难怪,他不是诸葛亮,能够前看三百年后看五百载,他看到的只能是眼前的具体事物,眼下他忧虑的是这孩子将来怎么独立于世,至少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他没有别的可以传授于人,他只会几手拳脚,他就是依靠这拳脚把几个徒弟带大的。可是他没有意识到,给房子给地不能把拳脚随便给人,特别是不摸底的外人。

然而,善良的德旺他不拿塌灰当成外人,尽管是死敌的后代,终究是个孩子,更何况……他说:“塌灰究竟是个没爷没娘的孩儿,不教点玩艺儿,等长大了,怎么成家立业,靠嘛糊口呀?我要是有别的能耐,也不乐意让孩子起小遭这份罪,难道我不知道,练拳脚打把式,磨难人啊!”说了半天,他还是没说到点子上。

花筱翠站在外头,都听明白了,于是挑起担子走进院子。看见花筱翠进了院子,白蝴蝶马上迎上去,“哟,这么早就下街收摊了?”

花筱翠放下担子,“这些日子买卖好做,东西买完了,就早班儿收了呗。”

德旺发现花筱翠的确辛苦。便心疼地说:“赶明儿找个地方把担子存起来,省得来回挑着怪费劲的,撂在镇子上不就得啦。”

花筱翠诚实地回答:“刚才古老爷打发人帮我收摊子了,我不乐意给人家添麻烦,再说没个担子挑着,磨好的豆浆也不好带。”

白蝴蝶往屋里让着花筱翠,“里边坐着说话吧。”

花筱翠说:“不了,我看塌灰在院里练功夫,想跟德旺爷张口讨个方便,赶明儿让这孩子跟我做个帮手去吧,多少挣两钱,也算个进项。”

白蝴蝶马上赞同:“这可是好事儿,跟着秃子婶儿,又学手艺还能挣钱。”

德旺不爱听了,“你说的这叫嘛话,她挣俩钱容易吗,搭把手是应该的。大小伙子闯荡闯荡,还长出息呢,提个钱字我就不让去。”

花筱翠不跟德旺顶着说话,“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跟我上街,到时候我来接他。”说着挑起担子回家了。

塌灰正好打完拳,听说明天让他跟着出摊儿,疑惑地问,“武功的不学啦,学摊煎饼?”

白蝴蝶不容置疑地跟他说:“对,摊煎饼,这才是你该学的真正功夫!”

花筱翠回到家,麦收正在等她,花筱翠放下担子,笑脸盈盈的打招呼:“麦收姑娘串门来了?”麦收也是喜盈盈的说话:“婶子,俺给你老看家来了。”

花筱翠不以为然的,“两间空屋子,有啥可看的。”

麦收将花筱翠拉进里屋:“婶子,你看!”花筱翠进到里屋一看愣住了,只见炕上摆满了各种花布和各式各样的包装食品,麦收一样样的拿给她看,哪一样拿在手上,都让人舍不得放下。花筱翠铁青着脸问:“这是哪来的?”

麦收兴奋不已地告诉她,“县里来人送的呗。”花筱翠问:“人呢?”麦收摇头。

正文 四十八回甘愿朝夕伴孤墓,岂料冤魂成英名四

花筱翠要找的人,第二天就又来了,为此花筱翠今天没有出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静海县警察局的肖局长小四德子,又忘了,他现在叫肖四德,肖四德局长。

不过,肖四德来了之后,并没有马上进村,而是直奔村子外头的那片乱葬岗子。肖四德还带来一群工兵,一辆卡车还有一辆美国吉普,来了之后就用皮尺在坟地四周丈量,像是在这大兴土木的样子。

等一切安顿好,肖四德从他的随从、警察马小六手里接过大皮包,夹在胳肢窝下,命令道:“让他们给我把活儿干漂亮了,完事到村公所接我。你在这儿给我盯住了,谁也不许打马虎眼!”然后匆匆去找德旺去了。

在肖四德眼里,他已经没有师父,德旺只是他的臣民,一个极普通的老百姓。他见了德旺嘛寒暄没有,打开皮包公事公办,一份份的公文摊在炕桌上,公文上赫然印着血红的印章。

德旺不看那些公文,面对肖四德也是形同陌路之人,“局长大老爷,斗大的字我不识半麻袋,用不着亮这么多公文。绕脖子的话你也少说,既然公事公办,不必拿我当师父,也用不着扭扭捏捏,让我怎么着,就明着差遣吧!”

肖四德将公文一收,“好吧,你老人家既然这么亮爽,我肖四德只能尽忠不能尽孝了。三天之内,将小二德子小三德子的坟头,干脆利索统统搬走。”

德旺拍着炕桌,“小四德子,你再说一遍!你二师兄、三师兄是死在日本人枪口下的,那叫捐躯殉国呀!不给名份也就罢了,躺在地底下还不让安生呀,实在说不过去吧。小日本多么混账,都没敢扒中国人的坟头…….”

肖四德瞪眼了,“别说了,越说越离谱了。照你这么一说,民国政府比日本人还混蛋,比小鬼子还没人性,这话可就犯上了,大犯上!”

德旺气得说不出话,掏出烟袋手直哆嗦,捻了半天才捻了半锅烟末子。

白蝴蝶擦着火柴给点上火,“爷俩有话好好说,肖局长也别动气。他上了岁数,脑子不开化,好歹当过你几天师父,说话不喜外,开口就没深没浅了。”

肖四德依旧绷着找挨抽的脸,“跟我没深没浅事儿不大,上峰定的事那是金科玉律,我坐这把交椅,就得照章办事。这块地政府征用了,煎饼秃乃是忠勇之士,要在这儿为煎饼秃修墓立碑。上峰要求,三天之内,方圆周围地上地下,全都清除干净。”

如此荒唐之事亘古不曾有闻,气得德旺嘴唇直哆嗦,“算我老糊涂了,能不能把上峰的金科玉律,用大白话跟我念叨一番,也让我老不死的开开窍儿。”

肖四德装腔作势抻出一张纸念道:“现已查明:煎饼秃者,仇系国贼,惨遭李逆,元文谋杀。忠死之士,壮怀激烈,勇顽拼博,记载翔实。国民政府,特批专款,修墓建碑,设灵安魂,后人效仿,瞻仰凭吊。”

德旺问他:“煎饼秃死的时候,你大概记事儿了,那个时候,李元文还不是汉奸吧?”

肖四德耍混横,“你这叫干预国政!难道你比国民政府还明白?公文上写的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绝不是我编的。你要是刨根问底,你去南京问国民政府去,兴许蒋总统还请你下馆子呢!”

德旺知道这是成心想把自己气死,压住火气问他:“照这么说,你两个师兄该封个嘛称号呢?”

肖四德胡搅真有一套,“死在日本人枪口下的成千上万,都给称呼,怎么可能呢。找个名气大的就全代表了,一提煎饼秃,大人小孩几百里地谁都知道。有谁知道你的徒弟?听这名儿就不响亮,小二德子、小三德子,嘁,听着就不文雅!”

德旺还真乐意跟他找死卯子,“噢,煎饼秃这个名儿文雅!”

这个时候,吉普车停在外头,一个劲的响喇叭。肖四德夹起皮包,“得了,我没功夫跟你磨牙了,我该打道回府了。”

肖四德一出屋门,塌灰故意在门外绊了他一跤,差点儿把他摔倒。肖四德火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揪着耳朵把塌灰提了起来,“小兔崽子,不想活了!”

塌灰疼得急不择言,“八格,八格牙路!”

这回,肖四德找到词儿啦,“嗨,是个小日本儿,现而今还有里通外国的,居然明目张胆的当汉奸!”

白蝴蝶忙把塌灰拉进屋里,“哪来的小日本儿,哪来的汉奸,跟个小孩子使那家的威风!”

德旺也跟出来,“打狗可要看主家!”肖四德不再理他们,马上来了坏主意,心想等着瞧。

肖四德跳上吉普车车,命令司机,“开车!”车子发动起来刚要挂档,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花筱翠和麦收突然挡在车前,只见她俩抱着花布食品挡在车前,花筱翠问:“这些东西是你送来的?”

肖四德脖子一梗,“不错,这是国民政府褒奖给抗属的,给你送到炕头上,这可是把你抬举到天上去了。这些东西是别人做梦,也梦不来的,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花筱翠把怀里的东西扔到车上,“你们这是做贱我,我不稀罕!我告诉你肖四德,煎饼秃的坟不准你们动,修坟立碑是后辈子孙的事。煎饼秃他有儿子,你们跟他儿子打过招呼吗?再说,我还是煎饼秃的媳妇,动坟也得问问我乐意不乐意!”

肖四德从吉普车跳下来,“好一个不知死的花筱翠,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呀!你可记着,这公文上写的明白,按照抗属对待你,识抬举,咱是相安无事。你要是妨碍公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先办你谋杀亲夫的这桩旧案。别忘了,我肖四德是当今的警察局长,正儿八经份内的差事。”

这一套能吓唬花筱翠?肖四德真是看错人了,只见花筱翠冷笑一声,“我早就不怕死了,还怕拿大话吓唬我吗?你要办案现在就办,我该领罪的绝不赖账,可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煎饼秃的坟休想动一锨土!”

村外那这片乱葬岗子,埋葬的多是本村的先人,听说要平坟村民们越聚越多,喊叫声不绝于耳。“不准动俺家的坟呀!”“煎饼秃立了哪家子功,要政府给修坟呀!”“这不是拿着死人活人一块糟改吗!”

有人趁乱开始扔土坷垃,肖四德光棍不吃眼前亏,将散落的东西胡乱地扔进车箱,命令司机开车,吉普车冲开人群,扬长而去。

正文 四十九回建陵墓阴谋得逞,护先人举事中计一

古典在客厅,坐在椅子上看《今古奇观》,看闲书也是手不释卷,并且能够看入迷,老刘头进来上茶竟然不知。老刘头往茶壶里续上水,给他倒上一茶碗,候了一会才开口说话:“老爷,二十一里堡的那帮人,今天给肖四德围住了,差点儿出了人命。花筱翠死活不让给煎饼秃修坟,弄得肖四德没咒念,他让你老帮着想想法子。”

“回头你告诉肖四德,没事别总到咱这儿添麻烦,谁身上的虱子谁自己择,他的事咱管不着。现在有政府了,德旺还不安分挑头闹事,我看他是要找倒霉了。”古典头也不抬,就能掐算出天下大事,判断出是非,并能预见到未来结果。人家老先生就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服不行,不相信他的预见更不行。

自然,老刘头几十年目睹古宅的风云变幻,对古典的金口玉言更是绝对信服,“那是,德旺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肖四德开口求你老,我看还是应该走走心思,终究他是你老的……”

“住口,你怎么也学的多嘴多舌!”古典合上书本,瞪了老刘头一眼。可是眼下,偌大的古宅大院,学问大的全都神归庙鬼归坟了,眼下也只能跟老刘头交流了。见老刘头不再说话,自己却跟他叨叨开了:“自古以来草民闹事,嘛时候闹得过朝廷?从来没有。煎饼秃的坟不是肖四德要修就修的。那么大的工程,肖四德更不可能掏得出那么多银子,这里面有文章,是有来头的大手笔!懂吗?”

如此深奥的国事,凡夫俗子老刘头岂能懂得,说出话来自然不靠板,“国民政府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花钱给煎饼秃修哪家子坟,弄这个有嘛用呢?我看纯粹是屁憋的!”

老刘头不懂,古典后面才有话说:“要不说你跟了我一辈子,只能沏茶倒水看大门呢,你看不透大门外头的事。你想想看,不论给谁修坟,国民政府必然有这笔开支。有开支就得派用场,派用场就得有赚头,没赚头的买卖谁做呀。你再想啊,抗战八年打鬼子,死了这么多人,政府不拿出钱来抚恤,不能安抚天下。抚恤谁呢?抚恤外人,就会跟政府争功,抚恤自己人又没合适的,所以正合了‘秃子当和尚’这句俗话,拿煎饼秃充数。一则国民政府做了仁义事,二则还能把花筱翠收买了。还捎带着把煎饼秃的这桩公案抹平了,也算安慰了后人。做为咱呢……”后面他不说了。

这是古老爷的特点,凡是重大的、有关家族生存发展的、涉及对天下大事作出判断并且影响自身利益的思考,总是采用玄妙和深奥的语态。采用这种语态有诸多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类似说相声的拿算卦的先生找乐子举的那个例子,说是不论谁来算卦,算命先生都是那句话,“桃园三结义,孤独一枝。”随便你说哥几个,都离不开那句话,即便说有哥八个,也能一枝一枝的“咕嘟”出来,显示自己料事如神。这是笑谈,古典说半句留半句,多是因为问题还没有考虑成熟,或者是事体关系特别重大,全说明白了担心出意外。

“国民政府收买花筱翠有嘛用,她算个嘛呀?”老刘头这句话问在点子上,可是他的脑筋还是跟不上趟。

古典不跟他上论,接着畅谈他内心的思考,“至于政府的这个主意如愿能否如愿,至于有谁是不是领情,那是另外一回事。你刚才问花筱翠算个嘛,她嘛也不算,可是你忘了,抗战那会儿她都跟嘛人来往了。现在那些人,甚至包括咱们的那家亲戚哥俩儿,都算官面上的人物,这里面难免有跟花筱翠产生真情的,世上的男女只要有了一水便可以扳倒江山。眼下这动静,分明是有个大人物在替花筱翠还孽债,还孽债的目的除了替国民政府安抚天下,捎带脚还兴许换回来一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就是花筱翠。为嘛大人物能在国民政府当差?就是因为办嘛事都能一举多得,这就是称得上能人的本事。国民政府里面,必须都得是这样的能人才能撑得住天下,懂了吧。”

老刘头还是不开窍,“花筱翠这人也是真不识抬举,让肖四德两头为难。”

古典嫌他榆木疙瘩,便不想跟他再费话,“你去吧,你不懂啊,说了也不懂,把大门插好歇着去吧。”

老刘头这点真好,绝对的顺从,教怎么着就怎么着,特别认头,“是喽,老爷,只要你老明白就天下太平,我明白不明白的有嘛用。”说着提壶欲出。

古典喊住老刘头,“喂,赶明儿,还得留心点外面的动静,对花筱翠能关照的,……当然了,对谁也如此,勿以善小而不为。”

“是,老爷,记着了。”见古典还有话说,老刘头止住脚步。

古典想了想,“眼下英杰和彩云走了,人手少了,院里院外的事你要多经心一些。”

老刘头说:“我在这个院,呆了这么多年,胳膊腿还听使唤,有事你老就支派吧。”

古典最信得过的莫过于老刘头,“亏了你这一片忠心,我一生行善,就怕同乡同党佃户百姓吃亏,二十一里堡迁坟建墓的事,我怕肖四德犯混。所以呢,你找个腿脚利索的,别找外人,就教顺子来回勤跑动吧,经常给我报个信。该调停的不能眼瞅着不管,古善人面前闹出头破血流的事,观世音菩萨知道了也得怪罪。”

老刘头答应着:“这点事能办好,你老就放心吧。”

古宅听差的里面,最不显山露水的就是顺子,常年守着后院的库房,不争吃不争喝也不争赏钱。在古宅呆着就是福分,吃的饱穿的暖,给钱往哪儿花去,干嘛花钱?

顺子是古典的前夫人邢氏,不知打哪儿私自买来的,买来的时候刚断奶,邢夫人死活不下仔,便把顺子当亲儿子养活。可惜前夫人短命,三十多岁扔下顺子病死了,嘛病不知道,反正是得病死了。关于邢夫人,别看她早早地死了,以后的章节还会提到,得机会再说,知道有这么一位邢夫人就行了。

邢夫人死后,顺子从少爷的地位降到伙计的身份,对此,前少爷不懂得有怨言,在老刘头的照顾下活得很滋润。顺子交流的唯一对象就是老刘头,因此慢慢就成了小号的老刘头,正因为如此,这孩子长到十几岁,在古宅从来没有发生任何危机。

难得古典想起顺子,还委派他重任,看来顺子将要在古宅充当重要角色了。

正文 四十九回建陵墓阴谋得逞,护先人举事中计二

四十九回 建陵墓阴谋得逞 护先人举事中计二

肖四德给的期限是三天,这关乎到,三天之后先人遗骨无处安放的大事。此事不仅涉及到二十一里堡,还牵扯周边几个村子许多人家,首当其冲的,自然还是德旺和花筱翠两家。德旺和乡亲们一致认为,这片乱葬岗子清理出来,既然是为了给煎饼秃修墓,那么,只要花筱翠能够出面顶住,这事就好办。

晚饭后,李三夫妇及麦收、赵老疙瘩夫妇,德旺、白蝴蝶还有塌灰,都聚在花筱翠的里屋,里屋实在招不下太多的人,涉及到迁坟的人家全都挤在外屋帮腔。后边来晚的外村人,只能站在外屋门口,或者靠着窗户参合意见。

花筱翠点亮泡子灯放在炕桌上,便说话了:“乡亲们还拿我当个人,就请德旺爷给我拿个主意,反正我是不能这么随便让人做贱。到时候就是拼上这条不值钱的命,也不会让他们动秃子坟头,乡亲们放心吧,我花筱翠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这个表态马上赢得一片“啧啧”声,“人家秃子家的,就是明事理晓大义!”德旺随后就发号召了,“这件事不只是与秃子家里的有关,地底下埋着几十户人家的祖坟,要拿主意,大家伙必须一条心。”

李三首先响应,“你老就放心,咱们村这几辈人,嘛时候也没出过吃里扒外的东西。”

乡下人就这么简单,无论多么重大的事件,只要明白人出来挑头,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于是乎,德旺自动地挂帅上任了,“那好,等肖四德再来,你们都得听我的将令。”

赵老疙瘩站起来,帮着强化德旺的权威性,“到时候谁不听吆喝,大家伙就把他敲了!”

花筱翠附在德旺耳边提醒道:“德旺爷,就怕万一事闹大了不好收场。您掂量一下,要不要跟何大叔那边打个招呼?”

德旺满有把握的说:“不用,咱不能把这事给人家牵扯进去。再说,我就不信肖四德敢跟我动了家伙,这么多年我还没动过家法呢!”

白蝴蝶急忙安慰德旺:“别又犯急,秃子婶儿说的话,我看有道理。”

德旺最腻歪关键时刻,女人动摇当家人的决心,粗鲁地把白蝴蝶扒拉到一边,“闭上你的嘴,少跟着参言!”

李三又从另一个角度建议:“德旺爷,这片乱葬岗子,离着古家大坟不远,地面上要不要跟古老爷打个招呼?”

这时候,谁的话德旺也听不进去,“不必,虽说咱们是古老爷的佃户,可是,那片乱葬岗子,自古就是无主荒地,跟他讲没嘛用处。掘祖坟的事,小日本鬼子都没干过,我就不信他肖四德敢不要祖宗!”事已至此,最后大家全都表示,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话别说啦,全都听德旺爷的。到时候,指东打东指西打西,谁也不许草鸡就全齐了。

这些纯朴的人们,包括花筱翠在内,全都绑在一块,那脑筋也不及人家古老爷的一半好使唤。人家古老爷不出门就把事情看个底儿掉,这么多的明白人,只看到一个肖四德,就没有发现那些丈量地皮的,全都是国军的穿戴。这分明是上面交办的差使,而且是动用的国军工兵,甭说肖四德,就是县太爷也没本事改变公文的决定。这帮草民,企图阻止煎饼秃陵墓的工程进行,怕是不会顺当。

三天以后,好几辆卡车开到坟地附近,不仅载来全副武装的工兵,还运来大量的建筑物资。肖四德也带来一车警察,肖四德下车便指挥砸桩圈地,安排放岗警戒。

工兵头目大概是个四川人,从下车就开始骂骂咧咧,“肖局长,格前期的准备勿晓得你是怎么搞的,这么一大片乱葬岗子,一个坟头也呒的迁走,这个槌子活儿格老子怎么干呦!”

肖四德并非等闲之辈,并不在乎一个低级军官如何,打着官腔说:“我事先早打过招呼了,没人迁坟,说明这些坟头都不要了,按无主坟处理,你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的任务就是负责警戒,其它的我管不着。弟兄们给我散开,眼珠子瞪大点,不准任何人靠近施工现场!”

警察们提着枪,朝着各自的哨位跑开,沿着小树林拉开了一道警戒线。工兵们从汽车上首先搬下来一箱箱TNT炸药,绕着煎饼秃的坟四周埋药,准备布点炸坟,爆破手提着电线轴开始放线。正在这时,村子里升起“德”字大旗,紧接着锣鼓齐鸣,村民们击打着各种响器,拿着扁担锄镐,还有部分人举着刀枪,在德旺和花筱翠率领下潮水般涌来。看得出,二十一里堡全村,今天是大人孩子倾巢而出。

肖四德见状掏出手枪迎了上去。

花筱翠率先冲破警戒线趴到煎饼秃的坟头上,“要炸,你们连我一块炸了吧!”

肖四德上前劝说花筱翠,“秃子这座坟人家不炸,而是给煎饼秃立新坟,你跟着起嘛哄。”

德旺大声喝道:“肖四德,你做为官身,老子管不了你。今天,我找你讨还养育之债的,从你吃奶到你长大成人,没舍得动过你一根汗毛,没摸你一巴掌。今天你竟然敢做出数典忘祖的勾当,我要让你尝尝家法的厉害!”

说着往后倒着步子,一扭身形从腰上抻出一根鞭子,不等肖四德反应,抖落开来犹如长虹贯日,鞭子稍到了眼前恰似巨蟒摄魂,肖四德手中的枪迷迷糊糊飞了,随后,鞭子稍雨打沙滩,“噼里啪啦”落在肖四德身上。

德旺这叫伴着闪电降疾雨,鞭子抽在身上乃是迅雷不及掩耳,肖四德促不及防,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叫唤开了,“师父住手,师父住手哇!”

当兵的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好身手,一个个像欣赏马戏似的看傻了眼,德旺甩鞭子不跟赶大车的那样没有观赏性。德旺的鞭术是有套路的,什么雨打芭蕉、撒豆成金、麻子看家、鸡哆西瓜皮、猪啃老玉米,名目繁多花样海了去了。德旺使得是三丈长鞭,包括他的徒弟,至今没有人能够掌握他的绝技。观众看得清楚,鞭稍送出去犹如柳絮绵绵,点在身上则如长枪直刺针芒入髓,此处称之为放长击远之劲。其要领是,发力点在后脚、头、手之处,后脚要有下蹬之劲,头要有外顶之劲,手要有向外摔放之劲,三处合为一体,刚柔相济内外合一,才能打出放长击远的好功夫。

德旺舞到精彩处,当兵的居然有人叫好,“真是好身手,三不管儿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把式。”他们往这儿看把式来了,警察们不敢看哈哈,可是举着枪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世界上有人不懂嘛叫功夫,就来现场看德旺鞭打肖四德,一顿鞭子抽得肖四德鬼哭狼嚎,一身制服抽成了碎布条子,居然没有伤破一块肉皮,鞭子全抽在骨头上了。懂行的跟这叫做灵鞭术,德旺动用的家法雅称鞭击灵魂。

家法毕,德旺一把揪起肖四德,指着工兵们,“你给我让他们全都住手,老老实实撤走!”

正文 四十九回建陵墓阴谋得逞,护先人举事中计三

肖四德暗使眼神,“弟兄们,住手,赶紧撤出来!”其实当兵的都站着看热闹呢,谁也没干活。不过人家当兵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会听从肖四德的,只是等着热闹过去再干活。

正在肖四德骑虎难下的时候,“咣啷啷”一辆马车响着铃铛疾驶而来,有人眼尖大声喊道:“古老爷来了!”众人自觉闪开一条路,马车直奔闹事现场。古典下车,首先走到肖四德面前,手指点着脑门数落开了,“肖四德呀肖四德,实在不怪德旺揍你,活该!人家在外面做了官,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头等大事祭祖上香,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肖四德被打得只知道浑身上下钻心地疼,实在不知道属于哪一出,“我,我……”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古典的责问。古典根本不需要回答,数落完肖四德又来到花筱翠跟前,拍开了老腔:“你也起来吧,煎饼秃本来是游神野鬼,死后占了我方一块风水宝地,本来就沾了乡亲们的光。德旺爷俩有不合股的地方,一个妇道人家应该两头劝。你知书达理,非同乡土女人,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遇事应该知道如何周全。怎么还挑着头儿,把事情弄得舞刀动枪呢?”

古老爷这么一说,现场全都雅静了,有火的也没火了。乡民们都为古典挑大拇指,“还是古老爷说的在理儿,要说就是这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并没有闹清,古典实际使得偷梁换柱混淆视听法,乡下人哪里懂得这个。

肖四德听懂了,忍痛跟着一唱一和,“你老说的对,我不该冒犯师父!”

古典这叫抛开主题而言他,不知不觉把矛头转移开了,“德旺拉扯你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当了官了就翅膀硬啦?眼里就没长辈了?没有乡亲了?这叫忘恩负义!还站那儿愣着干嘛,走啊!搀着你师父,找家像样的馆子,赶紧给你师父磕头赔不是去呀。”

肖四德从地上捡起手枪插进枪套,搀着德旺,“师父,孩儿错了,我给你老消消气去。”

花筱翠见村民们慢慢散去,把他晾在那儿没人理了,剩她一个人独木难成林。想护着坟头又想追赶德旺,眼见着形势急转直下难以力挽狂澜,她痛苦地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德旺爷,你怎么这么心实呀!”

肖四德、德旺、古典,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马车旁。古典亲自打开车帘子,“都上车,到镇上找家最好的馆子。”德旺正犹豫着该不该上车,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继而又是连续的爆破声。硝烟弥漫中,花筱翠像是从灶堂里面钻出来一样,蓬头垢面带着火星子冲了出来,一边跑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德旺爷呀,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啦!”只见她一个踉跄栽倒,再也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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