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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回 四德子醉打老铁 小赖五勇探虎穴四.11

作者:宋金来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3

麦收不放心要跟着一块去,花筱翠不同意,“德旺爷这儿,得有个细心人伺候着,再说,多个人就多花盘缠,抓紧了工夫或许当天就能赶回来。德旺爷想吃嘛就买嘛,别舍不得花钱,兴许我这些美国票子能换好多能花的钱呢。”

德旺爷不让她去破费,“一个乡下人,身子哪有那么金贵,还要兴师动众的吃保养药,这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德旺终究身子虚弱精力不支,没有能力左右别人了,当晚花筱翠由赵老疙瘩陪着去了火车站。

独流火车站,还是詹二爷一个人负责卖票检票,别看人老了精神和记性还是这么好。今天花筱翠为了在天津行动方便,把在香港带来的衣裳穿上了,看着就像个贵妇人。一进车站詹二爷就认出来了,但是不知道如何称呼她,“您这是下卫吧,稳当住了时间富裕,您拿一块钱我给打票去。”花筱翠拿出钱交给赵老疙瘩,跟着詹二爷拿票去了。

火车站空无一人,等车的工夫,只见一列列军车往北开,车上装的全是坦克和大炮,花筱翠心里有种不祥的预兆,看样子不松心的日子又要来了。

等赵老疙瘩拿着火车票回来,花筱翠掏出一卷钞票塞给他,“你老回去告诉麦收,不管多贵把我留下的钱全都买了粮食,我身上带的钱够用了,这些你老也捎回去交给麦收,看着能买嘛就买嘛,别舍不得花。”

说着话火车进站了,花筱翠登上火车天亮到了天津西站,下车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维多利亚路,这是她听玛丽说过的,那里有好多家银行可以拿美钞兑换能花的钱。

日本降服以后的民国,最混乱的就是金融,市面上流通的纸币让人眼花缭乱。有东北九省的流通券(九省流通券又有上海版、北平版、中华书局版、中央版等十几个品种),还有中央政府的关金券、新疆流通券、再有就是恢复全国流通的法币。别说花筱翠不懂,当时的老天津卫都折腾不清那种钱最值钱,都不知道,也该知道美金最值钱呀!

就拿美金兑换法币来说,在国统区,一九四二年,一美金兑换二十元法币;一九四四年,一美金就可以兑换二百元法币;知道到了一九四七年能兑换多少吗?可以兑换九千三百元法币。当然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可是抢购美金的金融贩子,已经车载斗量的带着各式各样的钱票子,人山人海的堆在维多利亚大街各家银行门口了。正是在这个时候,对汇率一窍不通的花筱翠,怀揣着几千美金来了。

坐在车上,跟三轮车夫打听明白,花筱翠径直到了花旗银行,一下车就被倒腾黑金的贩子们包围了。亏了麦收没跟来,这种场面,麦收操着乡下的静海口音一着急,准得露怯。这种场面花筱翠在香港,抢购药品的时候经历过,而且今天的打扮也帮了她的大忙。这帮贩子不知道这是哪位有身份的太太,没敢上来动粗的。再加上花筱翠的天津话地道,“你们干嘛,想截道哇怎么着!”花筱翠柳眉竖起来,也挺吓人的。

花筱翠进入大厅,柜台前面更是围得水泄不通,闹不清都是干嘛的。花筱翠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多少美钞,更不知道能换多少钱,她只认识法币。她想了想,偷偷抻出一张一千元的票子,返身出了银行,跟没事人一样径直朝远处走去。他打量到一个中年人,看样子还算规矩,走到跟前小声问:“美金能换多少法币?”那位也跟他小声问:“你老打算兑换多少?”

花筱翠把那张千元美钞拿给他看,那人二话不说,从大褂里面掏出一捆法币,“这些够吧,你老麻利着,小心那帮人把你老吃了!”夺过花筱翠的美钞先跑得远远的。

花筱翠想数数到底换了多少钱,哪还有那工夫,只见一群贩子正在朝她张望,看架势再耽误一会儿,等他们醒过味来,想跑都来不及了。正好刚才乘坐的三轮车在等座,花筱翠跳上去,就跟逃难似的逃离了维多利亚路。

“大姐,你老还去哪儿?”看来三轮车夫有经验,不知道他救过多少像花筱翠这样的人,等离开法租界,才问去哪儿。

花筱翠先打开钱捆,抽出一沓付车钱,“你老先把车钱收起来,我今天全靠你了,先找一家大药房,然后再麻烦你老给我送到火车站,看看钱够不够。”

车夫今天算是交好运了,接过钱说嘛也不肯收这么多,“你老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施舍呀,我蹬半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呀。”

花筱翠不放心地问:“你老看看那钱不是假的吧?”

车夫说:“钱还有假的,你老别看那帮人挺凶的,在生意上还是比较规矩的。现在是民国政府管辖了,中国人还能糊弄自己人?那也太没人味了。我只留十块钱,这就够多了,看样子你老是给病人抓药的,剩下的你老还是收起来吧,今天保证给你老把事情都办完了才算拉到。”花筱翠办事要紧,不在车上跟车夫争执,中午时分到了天津最大的中药店达仁堂。

达仁堂掌柜的是乐家老铺的正宗后裔,因用药地道、炮制如法深得民间信任,更因早年承办御药而名声显赫。乐氏十二世孙乐达仁先生,在英、德等西方国家学到管理方法,改造前店后厂的中药企业,与其弟乐达义、乐达明、乐达德四人筹集白银四万两,于民国初年创办了天津达仁堂。最初的老店设在估衣街西口,店面两侧冲天牌上书有一幅楹联:自选川广云贵道地药材;蜜制丸散膏丹汤剂饮片。内堂高悬“乐家老铺”大匾,堂内四米长的柜台上,放置着两米多长的大算盘,可以容好几个伙计使用。

没有几年,企业壮大起来,乐达仁花重金在河北买下官僚唐绍仪的私人花园,达仁堂从估衣街移至大经路与宙纬路交口处,并且扩大了药厂规模。

花筱翠选中达仁堂,一是冲着名气来的,再有,药方上写着人参这味药,而且需要制成水蜜丸。达仁堂为采购人参,自己建立达仁参号,另开辟养鹿场、蜂场自取鹿茸及优质蜂蜜,她想当天返回去,除了达仁堂到别出根本不行。

一进大堂,迎面“乐家老铺”大匾下面,悬挂着治业祖训: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只求药料真实,不惜重资,炮制之术必求其精。这话看着就让人放心,花筱翠拿出药方,讲明还要紧着赶火车,伙计问:“不会耽误你老的事,请问抓多少剂?”花筱翠问:“一剂多少钱?”花筱翠想了想,干脆把换来的钱放在柜台上,“可着这些钱得抓多少?”伙计乐啦,“那有你老这么抓药的,哪儿用的了这么多钱,先给你老制十剂的吧,这就够服用多半年的了。”

伙计“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那捆钞票仅仅花掉不到四分之一,这时他才发现,出门忘了带个盛东西的家什。实际上她也没有,总不能穿着旗袍挎个篮子在天津卫逛大街吧,于是等着制药丸的工夫,坐车找了家商店买了个合适的箱子,预备装药用,并且把剩下的钱也好放进去。

这次花筱翠进天津,心情还是一点不畅快,虽然用不着躲着鬼子汉奸了,满大街的伤兵也不善,张口闭口“老子抗战八年……”就这一句全齐了,想吃就吃想拿就拿,稍有怠慢商家算是倒霉了,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花筱翠遇见好几打儿。再有,日本人看不见了,大鼻子美国人却满大街都是,最吓人的开车不分上下道。大经路上的电车没法两边躲,遇见盟军的吉普车只能停下来避让,大经路这还是天津卫最宽敞的马路,这要是在……咳,操这心干嘛,还是赶紧取药去吧。

说起来达仁堂真是不简单,就这买个箱子的工夫,好几十个玻璃瓶子的药丸全都装好了,正好码了一箱子。三轮车夫马不停蹄把花筱翠就近送到火车北站,买完车票这才离去。花筱翠不落忍,下车时悄悄在车厢座垫上给车夫留下一张百元面值的法币。当她就要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只见车夫慌慌张张跑进候车室,“大姐,你老也是一天没吃饭了,这是我买的几个烧饼,带着车上吃吧。”车夫把用毛巾裹着的热烧饼塞给她,扭头出了候车室。

花筱翠的确饿了,到了车上打开毛巾,她却一口吃不下了,毛巾里面除了裹着几个热烧饼,还有她留下的那张一百元的钞票。

这就是规矩厚道的典型天津人,谁要是欺负了他们,他们有一肚子的损招讨回公道。谁要是给他们一点好,他们会加倍偿还,就算卖苦力也不忘自己的良心,绝不赚一分黑心钱。花筱翠联想到自己虽然命苦,可是到处都能遇见好人,这么想着不由得眼睛湿润了。

花筱翠回到二十一里堡,已经天黑了,虽说这一天把她累得够呛,事情办的还算顺利也就心安了。可是让她意想不到的,好不容易回到村里,进门就看见麦收掉眼泪。仔细一问才知道,德旺神不知鬼不觉的也失踪了,这简直能把人活活急死!

正文 五十一回静海警局遭戏弄,吴家大院受款待一

以前德旺不懂得嘛叫寂寞,寂寞是文词儿,德旺跟寂寞称作清静。早先,徒弟们在跟前闹腾的时候,常说“都滚到一边去,让我清静一会儿。”徒弟们真的滚到一边去了,清静大发了,他又会清静得腻歪难受,跟文化人浑身皱巴遭到寂寞一样。

日本降服了,虽说过了一个安生的大年,但是他感到这个年过得太清静了,实际上他就是太寂寞啦。寂寞是精神上的折磨,滋味儿是不可名状的难受,越是难受越捯磨不舒心的事,并且是钻牛角尖的捯磨。

现在捯磨到刘神钟的那句话了,刘神钟说:“白蝴蝶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关于她的身份,咱们并不完全掌握,如果确实无辜咱们再研究如何搭救。”这分明是说,白蝴蝶是好人坏人还说不准,等他折腾清楚再说如何搭救,这叫嘛话?等他折腾清楚了也晚八春了!难道跟我德旺一个枕头睡觉,睡了这些年不知道是人是妖,这不等于拿我当大傻小子了嘛?想到这儿一骨碌下了炕,“麦收,麦收!”麦收不在。

麦收是个听话的闺女,伺候德旺吃罢早晨饭,拽着他爹李三淘换粮食去了。这是花筱翠最明智的决定,留给麦收的钱,加上赵老疙瘩从车站捎回来的,除了几张不能花的日钞金票,总共有二百多块法币,居然拉回来一麻袋棒子和满布口袋的小米。亏了麦收爷俩手脚麻利,再过些日子,这些钱连半袋子小米也买不来了。

可是拉回来粮食德旺却不见了,找到赵老疙瘩,赵老疙瘩也慌了,立马去找酒馆老板去了,天都这晚了,赵老疙瘩还没回来。

花筱翠听完麦收爷俩说的这情况,反而安慰他们,“都别着急,德旺爷不是那种办事没准谱的人,更不会扔下咱们寻短见,等等赵老疙瘩叔回来怎么说,我估计德旺爷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天也不早了,该做饭还是做饭吧,我还捎回来几个芝麻烧饼,等会儿给几位爷热热改改口儿。”

正如花筱翠所判断的那样,德旺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去县城找肖四德去了。德旺来到警察局,肖四德竟然接待得十分热情,这倒令德旺出乎意料。

“你老好不容易来趟县城,就在我这儿多住些日子,过去孩儿有犯混的地方,你老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过孩儿吧。”肖四德来这一套,德旺兴师问罪的话一下子全没了,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说嘛好了。

肖四德亲自端来盖碗茶,恭恭敬敬放在茶几上,“你老品一品这正宗的龙井,镇子上卖的茶叶末子跟这个没法比,喝在嘴里滑溜到肠子,从头到脚都清香。”

德旺坐在软呼呼的椅子上不得劲,欠欠屁股试探着问肖四德:“我来打听一下,听说你把师娘请到警察局来了,塌灰也让你关起来了……”

没想到肖四德毫不隐讳,“有这么回事儿,根据除奸条例她占了好几条,我当这个差不能徇私枉法呀,你老说是不是?话又说回来了,你老也是糊涂,白蝴蝶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你老英明一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她是日本人的奸细呢!你老放心,我尽量保着你老,到时候就说不小心被蒙蔽就行了。至于塌灰,人家是外国侨民,别看日本战败了还有政府,你随便留下人家孩子,人家政府不干呀!你老就别操那么大的心了,省得给自己找麻烦。”这话叫谁说也没毛病,还明显袒护着师父,这能急吗?不能急呗。

德旺端起茶碗,“咕咚”一口喝个干净,压着火气问:“能说说白蝴蝶是怎么一个奸细吗?她要真是奸细,我亲自拿刀砍了她。她要是被人陷害,我也不会轻饶,我就是杀个七进七出也要把她救出去!”说着这就站起来了,像是跟谁要拼命的样子。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肖四德虽然算不得什么人士之类,环境造就人才,加上古典背后调教,那真是今非昔比,沉准稳阴坏损基本占全了。看见德旺要急,居然“嘿嘿”一笑,“你老这叫嘛呀,说着就杀七个宰八个的,这不是那年头了。民国政府有法律管着,不能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白蝴蝶是不是奸细能不能定汉奸,我说了也不算,要有证据还得合乎条文。”

“那就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不能你说嘛我就信嘛。”德旺跟他较真。

肖四德还是跟他不急不躁,“你老这才说到点子上,到时候铁定拿出证据来,随便说谁有罪,国民政府不成了山大王了?不过现在不行,到时候需要在法庭上亮证据定罪。顺便告诉你老,要是乐意顶着汉奸家属的名分,你老可以请律师。律师懂吗?就是懂法律、嘴皮子利索、帮着辩理的那种人。我这是为你老好才出这主意,别人我还管不着呢!”

看样子说别的也没用了,德旺一下子没了脾气,想了老半天,终于低三下四地求肖四德开恩,允许他见白蝴蝶一面。肖四德竟然没有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他说要请示上峰,把德旺撂在门房匆匆离开警察局。这个坏透膛的肖四德,白蝴蝶就关在警察局的后院囚室,他往哪儿请示去,他请示个屁!他回自己家吃晌午饭去了。

现在肖四德在县城是个人物,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宅子,住宅虽不怎么气派,但在古老的县城里,从大门及门墩来看,算是讲究的,据说这是没收的逆产。

关于逆产的准确含义谁也说不清,这个词汇打满清那年头就有了,谁倒霉犯了事被抄了家,抄来的东西就是逆产。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整个故宫成了天底下最大的逆产,差点把积攒了几千年的国宝统统拍卖了。现而今,汉奸的财产肯定属于逆产,推而广之凡是跟国民政府对着干的,或者说国民政府看着不顺眼的,不论谁的财产拿过来都算逆产,现在肖四德家里就藏着一个逆产太太。

正文 五十一回静海警局遭戏弄,吴家大院受款待二

跟在肖四德屁股后头的,整天不离左右的马小六不是逆产,是抗战胜利以后政府贴告示招募来的正牌警察,现在的头衔是肖四德的勤务兵。不管马小六本人如何想,好歹是本地人,肖四德拿他当自己的亲信,所以回家也得带着马小六。到了家门口,马小六跑到前面拍打门环,“太太,太太!”

开门的女子叫芦花,十六七岁的样子,却是少妇的打扮。芦花本来是这家原住户的使唤丫头,肖四德看这闺女有些模样,愣说可怜人家没地方吃饭去,强行留下来做了他的媳妇。在肖四德看来,一个警察局长理应有个太太,明媒正娶的找一个甭说需要花销,他肯花钱未必有人跟他,所以就弄了这么一个现成的。

这个小院十分格局,一明两暗的正房,东西厢房带门楼,肖四德跟芦花肯定住在上房,到了晚上马小六就住在西厢房,兼任肖四德的警卫马弁。肖四德随身总带着马小六,也并非完全为了排场,世上凡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总嘀咕背后有人打黑枪暗算他,多个人多个帮手,马小六实际上又是他的保镖。

他给马小六配了一只二十响的大肚匣子,这种手枪带快慢机射程远,又叫德国镜面匣子,在当时的中国十分出名。在外国,准确的名称叫毛瑟M712式冲锋手枪,听这称呼就知道这种手枪的厉害了,当年何太厚在老军营遇险,要不是吴易公及其手下的几只大肚匣子,还不知道是个嘛结果呢!肖四德给马小六配这么厉害的家伙,不是抬举马小六,而是说明他内心空虚没底。

芦花已经把饭做好了,热乎乎的刚把饭菜端上桌子,肖四德抬手给了芦花一巴掌,“你整天搭拉着那张脸给谁看呀,吃顿饭也不让人痛快!”看样子芦花已经被他打惯了,捂着脸站到旁边一声不吭。

马小六早就看不惯肖四德的做派,但是敢怒不敢言,看到芦花又无缘无故的挨打,便好心好意的说:“太太忙活外边吧,这儿有我伺候了。”这不是好话吗,肖四德不干了,“就让她站在这儿,你坐下塞饭,她多晚有了乐模样再让她吃饭。”谁挨了打能乐得出来呀,芦花就这么站着。吃完饭肖四德躲到里屋睡午觉去了,躺在炕上还不依不饶,“马小六,让她拾掇完了还回来在那站着,今天我倒看看谁宁得过谁!”

他这一觉睡到下半晌,他倒不完全冲着芦花,他躺在炕上其实也没睡踏实,他是故意消磨时间耗工夫。他今天真正要整治的是德旺,行话叫做蹾性子,他不把德旺制服,往后在这个地面就不能为所欲为。反之,把德旺彻底制服了,产生的影响简直不可估量,在这方面他比古典有招数,也有这个便利条件,尤其是现在,他有着太多的主动权整治德旺。

天傍黑的时候,他才绕着弯子回到警察局,远远地看见德旺,大冷的天正在门口蹲着,肖四德假装紧跑几步来到跟前,“哎呀师父,你老怎么在外头呆着,叫外人看见赛是我不懂事似的,快到里面来!”

德旺真的没性子了,这一天水米没打牙,肚子瘪瓜瘪瓜的有性子也没劲使了,“别麻烦了,快说说能让我见上一面吗?”

肖四德跺脚拍腿,煞有介事的糊弄德旺,“不行啊,案子太重了,没人敢做主呀!你老不知道,连县长都犯愁嘬牙花,你老想想吧,谁还敢做主!我看这样,你老实在有那份心,就到天津请律师去吧,或许律师卖点力气,能够免了死罪。”

德旺闻听一阵眩晕,“你说嘛,死罪?”

肖四德看到德旺那样,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只是脸上却没有带出来,“白天我不是说了吗,这个我说了不算,得听法官的。到时候开庭,我谁都不通知也把你老接来,你老一听就明白了。”听听这小子有多损,这话纯粹能要德旺的命。可是德旺终究不是一般的汉子,他自然明白肖四德的险恶用心,他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他决心竭尽全力搭救白蝴蝶。

德旺在回来的路上,简直就跟腾云驾雾一样,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套子,深一脚浅一脚走不稳当了。走在运河大堤上,夜风一溜感觉有些坚持不住,正想坐在大堤上歇一歇,匆匆赶来的酒馆老板和赵老疙瘩,老远就大声喊:“是德旺爷吗,千万别坐下!”

亏了酒馆老板和赵老疙瘩及时赶到,不然寒风刺骨,夜风一溜非着风寒不可,好歹把德旺弄回家,已经小半夜了。几个老爷们把德旺安顿到热乎乎的炕上,花筱翠和麦收已经把熬好的小米粥,熥得暄腾的烧饼,贴得亮黄糊嘎的玉米饼子端上了炕桌。难得今天还有一盆子大白菜炖粉条儿,大家伙全都饿了,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难得凑在一块热热呼呼吃顿夜间饭。

饭后,趁着明白人都在,德旺撂下饭碗挨个儿给人们作揖,只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往日的钢铁汉子来这一手,当时把人们都弄蒙了,酒馆老板赶紧制止他,“都是自己人,你又是长辈,有嘛话说嘛话,这样是干嘛?”

德旺说:“我得去天津找律师,还得麻烦你们帮我一把,别的不用,凑个盘缠就够了。”关于律师的事,在场的只有花筱翠大概知道一些,过去在戏文里遇见过,请律师绝不是只带着盘缠就能请来的。在德旺看来,请律师如同村里谁家有事相互帮忙那么便当,他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了。

看德旺这样子决心已下,花筱翠也不想说的过于明白,便说:“请律师首先得打听明白了,律师也分好赖人,甭说你老这身子骨顶不住,两眼一摸黑找谁去?我看这样吧,你老消停一两天,还是我去方便,顺便还可以打听一下小德子的下落。”

听说打听小德子,麦收抓住花筱翠的胳膊摇晃着,“俺也跟着去!”

其实酒馆老板有自己的打算,不好明说,“那就让秃子家的试试吧,要紧的德旺爷还得往开处想,一个铁打的汉子整天跟个病秧子似的,这不叫个事呀!”

于是花筱翠趁机跟德旺讲条件,“嘛事都依你老,你老也得依大伙一件事,这些药丸儿必须每天盯着吃,不然糟践钱不说,也让大伙不安心。”

德旺看到满箱子的药瓶子,还是心疼钱,“哎呀,这是多大的花销呀!”

麦收像吓唬孩子一样问德旺:“买都买来了,还提花销干嘛,你老就说听话不听话吧!”德旺真成了赖瓜,说着话又流泪了,哭声哭调不停地点头,“哎,我听话,天天吃药

这还不行吗。”大伙一下子又都乐开了。

正文 五十一回静海警局遭戏弄,吴家大院受款待三

日本鬼子占据天津期间,古联升都没因为吃喝犯愁,想不到中央军来了,粮米却难倒了内当家的。崔氏唉声叹气地从外面进来,把面口袋使劲扔到八仙桌子上,“一上午差点打破脑袋,也没抢到一颗米粒。当兵的堵着粮行的门,老百姓根本靠不了前。”

古兴漫不经心地安慰她,“别着急,眼下还轮不到咱们家断火绝粮揭不开锅,咱抖抖面口袋,也能对付几天,实在不行套上车还能从老家拉去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过惯了富裕日子,崔氏恨不能嘛东西都得有存性,面缸米柜从来都是满满的,最近这些日子,过一天米面就少十几斤,她就慌神了,“大人好说,可以省着点,孩子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没点正经粮食哪行啊。”

古兴在过日子方面跟古典不大一样,这大概跟他在城市生活有关,古典讲究大囤满小囤流,有个风吹草动先抓挠粮食。古兴则认为只要有钱,大天津没有买不来的东西,买卖人存金子存货,没听说哪个买卖家建个粮仓的。建粮仓那是粮商的事,只要有钱,不管哪儿的粮仓就是自家的,因此对于崔氏的忧虑不以为然,“石头穿着二尺半,跟着专员当兵,能饿肚子?剩下燕子一个闺女,每人少吃一口都有了。”

说到燕子,燕子就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燕子已经是个大闺女了,打扮的像个洋学生。干嘛像啊,人家本来就是中学生了!背着书包闯进门,进来就揭锅盖,看见只有一个菜团子,嘟囔开了,“就给我留了一个呀?”

崔氏把菜团子拿出来递给她,“一家子谁都没吃,专给你留的。”古兴不乐意崔氏这样,“那不是还有米面吗,至于这样勒着吗!我就不信政府不想办法,总这么让大天津闹饥荒?过些日子粮店就不会这么多人了。燕子正是窜个的时候,一个菜团子哪能吃饱了,干脆找你豪叔去。他是总务处长,专管吃喝的,找他吃顿饱饭去。”

没想到燕子告诉他一个沮丧的消息,“我早去过了,他那儿也是光有钱买不来粮,连我哥每顿都吃半饱。”这下古兴没话说了,念开了顺口溜:“这真是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糟秧;等国军盼国军,国军来了更糟心。”燕子高兴地拍手叫好:“哎呀,你老太哏儿啦,爹也会这顺口溜,老师还说这反映民心呢。”

崔氏接过话茬来,“满大街的人都这么说,你爹还学不会?这么大天津卫没粮食怎么行啊,干脆过几天,我带燕子回老家,省得在这儿饿肚子。”

古兴买卖人的脑筋又转开了,“嘿,还别说,这倒是件好事。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从冀中捣腾些粮食过来准能赚大钱。”

崔氏不懂得古兴所想,她只关注眼前的面缸米柜,“你一天到晚掉钱眼里了,就想着钱,你快想办法弄点粮米吧,眼见着面缸就见底儿了。”

古兴数落她,“你那眼光只知道面缸米柜,咱是生意人,就得想着赚钱,不想着赚钱叫嘛生意人呢,古联升的字号不能砸在我的手里边。”这个时候,两人各想各的事,怎么说他跟崔氏也说不到一块去。

燕子还真没有夸大其词,这些日子那公馆里的英豪焦头烂额,整天被各分局的火头军围着要粮要钱,一天到晚乱哄哄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粮食怎么做饭!”“米店面铺都让人家占了,我们活该饿死!”“再不拔给粮食,我这个差不当了!”

吵闹声惊动了欧阳亮,火冒三丈地从楼上下来,“都给我滚,乱嚷嚷就能弄来粮食,你们先回去自己想想办法,再熬几天。我跟总务处长正在想辙。英豪,把他们全都轰出去,你上来一下。”石头把火头军们轰赶出楼。

等英豪上了楼,欧阳亮又探下身子,招呼石头,“石头,赶紧坐我的车,把你爹给我请来。”

石头没听明白,“叫我爹?上这儿来!”

欧阳亮没好气的,“少废话,叫你请,你就快去。”

石头赶紧立正,“是!”赶紧接古兴去了。

英豪推开隔断,把欧阳亮让进里间,这是他俩研究私密事的地界,“欧阳兄,看样子您已有锦囊妙计,可解燃眉之急了。”

欧阳亮愁眉不展的,“别人饿死咱管不着,咱得管自己的肚子别饿着,上千号弟兄那可是咱的本钱,眼下不能因为粮食让弟兄们跟咱动了家伙。他妈的警备区的混蛋,前些日子带着一帮美国大鼻子,给八爷的冀中军区驻津办事处给抄了,还逮捕了人家一个人。不然的话,凭我跟何太厚的交情,不至于让我这么为难。”

英豪一下子猜透了欧阳亮的心思,“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利用抗战时期的那条运输线,咱们单打独奏搞粮食。”

欧阳亮点点头,“算你聪明,但是用这条线,虽说不必像当年那样担惊害怕,得需要有个合适的人物。现在取缔了人家的办事处,得找一个能和那边递上话的人,产粮地都让人家占着,过去日本人设卡,现在论到人家设卡了。”

英豪问:“古兴自己能干得了这手活吗?”

欧阳亮白了他一眼,“你是干嘛吃的,关键时刻你在一边看哈哈?你得出面上阵。”

英豪面呈难色,“都是李元文那王八蛋闹的,人家那边对古典多有猜疑,要想打通这条线,绝非易事。”

欧阳亮指点他,“咱们可以一好换两好哇!”

英豪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要不说我还忘了,德旺那个徒弟的下落您给查到了吗?这点事儿,我说了好几回了。”

欧阳亮一拍脑袋,“哟,整天瞎忙,这件事儿打过电话,后来还真让我给扔脖子后头了,哪天抽空去趟监狱查查。”

石头带着古兴来到楼上,“报告,我爹到了。”

欧阳亮赶忙站起来,“快,客厅伺候。”

突然,马路上传来枪声和人群的哄闹声,凭窗朝外望去,只见一辆武装押运的运粮车,遭到警察的哄抢。当兵的站在车上拿抢逼着,档不住警察用刺刀割破麻袋,麦子、玉米散落在马路上。胆子大的老百姓跟着划拉地上的粮食,押解人员终于鸣枪了,警察仗着人多上前把开枪的国军士兵拉下车,不大工夫一车粮食差不多哄抢一半。有的老百姓干脆捧着粮食生吃,被枪托打破脑袋,脸上淌着血也不起来,一会儿警笛四起,宪兵从远处跑来了。

正文 五十一回静海警局遭戏弄,吴家大院受款待四

古兴、欧阳亮、英豪一块看够街景,关上窗户入座说正事。

谈到粮食,古兴不敢贸然打保票,“要是光给你们直接的手下百十号人,弄个把月的口粮,开辆汽车到咱老家去一趟,家兄还能办。要是十万斤,几十万斤,非得到冀中不可。可是要想到那边讨食吃,非得有个硬磕人,说话两边灵的才行。”

说到这儿算是说到一块了,英豪插话:“人倒是有一个。”

古兴问:“你说谁呀?”

英豪身子往后一仰,“还有谁呀,花筱翠呗。”

提到花筱翠,欧阳亮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疙瘩,“说起花筱翠,我的心里还真是放不下她,她对我的恩情实在一辈子不能忘。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如何得罪了她,三番五次请她来,不给我一点面子。难道我堂堂专员,还不及一个煎饼秃值得她留恋?叫你们一说,她的道行还不浅,难道我和何太厚的交情,不及一个,一个……花筱翠的人情。”

古兴给他解释:“你老不能把花筱翠看凡了,你老跟何太厚私人交情无论多深,现在不是抗战那阵了。现而今,你在这边他在那边各为其主,你能抛头露面吗?花筱翠跟你老不一样,为那边办过事,虽说你也出过力,人家不忘花筱翠的这份功劳。花筱翠没领过这边的赏,人家更抬举她。再说,煎饼秃的儿子投了何太厚,花筱翠为煎饼秃守节,这层母子关系存在,花筱翠就能递上话。从咱这边说,不论是英豪还是英杰,还是你老本人,也都能跟她说上话。要说家兄跟何太厚私交也不算簿,可是,自从受了政府的褒奖,那边就和他断了来往。叫你老说,谁能比花筱翠更合适?”

这么一说,欧阳亮也觉得花筱翠合适,“就这么定了,英豪再辛苦一趟,把花筱翠接来我跟她谈谈。”

英豪思忖了一下,“必须想个合适的理由,要是还说让她来当官太太,肯定是白废腊。”

欧阳亮火了,“我真闹不清这娘儿们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我不管你想什么招吧,你这次无论如何把她接来。再不行,就把她绑来!”一甩门走出客厅,回他的吴家大院去了。

古兴站起来想追欧阳亮,欧阳亮已经上了汽车,急得古兴直拍大腿,“瞧这人的急性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今天我见到花筱翠了……咳!”

正当欧阳亮他们研究请花筱翠出头,帮着联系冀中买粮的时候,花筱翠跟麦收已经找到吴家大院,在那儿等着欧阳亮呢。花筱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这还得从她到天津找律师说起,她和麦收来到天津已经好几天了。

这次出门,花筱翠做了经心准备,首先她找到李三家的,要求帮忙把脸开了。别担心,开脸不是把脑袋打破了,而是出嫁女人的一个标志。

女人开脸须在上花轿之前完成,说简单的就是把额头的汗毛和绒毛头发去掉,使额头成为方形,后头梳上小纂儿就表示成了已婚女人了。

开脸是个技术活,乡下女人差不多都会,李三媳妇听说花筱翠开脸,便说:“你真是入乡随俗,要说早就应该开了。”说着从针线笸箩里找出缝衣裳的粗线,咬断一根二尺多长的黑线,脸对脸的盘腿坐在花筱翠对面,那张嘴就叨叨开了,“眼见四十岁的人了,瞧这张脸多细发、多白净,说十八都有人信。”一边叨咕着,拿牙叼住线头,左手抻着另一头,右手撑开线形成剪刀状,一张一合就把花筱翠的脸开利索了。完事,花筱翠交给李三家的一个撑头发的铁弓子,还有罩纂儿的网套,“麻烦你老把后边梳起来吧。”李三家的欣喜道:“这样好,梳成纂儿看着更顺眼了。”说着还慷慨地把自己的簪子拔下来,插在小纂儿上。

李三家的哪里懂得花筱翠这是一种宣示,表面看来,这表示为煎饼秃守墓至死的决心。更重要的,这次到天津是打算要见欧阳亮的,这种完全乡下妇女的老派儿打扮,故意使自己变得寒碜变得不中看,让欧阳亮在自己身上彻底死了非分之想。还一层意思,这种打扮跟麦收以母女相称愈发的逼真,办事更加方便。

花筱翠跟麦收来到天津,住进大胡同的一家旅馆。外地人一听胡同,还以为是个僻静的地界呢,错啦,大胡同是条大街,也可以说是全中国最宽最长的胡同。原来位于南运河浮桥与北运河窑洼浮桥之间,当时因位于南运河北侧,名为河北大胡同。民国初年,南运河裁弯取直,侯家后至老铁桥大街的一段旧河道被填平,大胡同的位置随之改在南运河南侧,便直接称作大胡同了。现在,大胡同作为街名已是繁华的商业区了,交通方便跑电车,而且住在这儿也安全。

天津人爱嗒吧,听说这乡下母女打官司找律师,热情劲上来了。早年天津卫出来个杨三姐告状的轰动事件,眼下戏园子正在唱这出戏,大概都想成为戏出里的人物,七嘴八舌出主意介绍有名的大律师。

最后选定大伙一致认为最耿直不阿的周大律师,周大律师住在大经路上的宙纬路,坐电车也就三站地,当天住下当天就找到周大律师。没想到,周大律师听说为汉奸伸冤,毫不客气的一口回绝。花筱翠紧着说白蝴蝶如何贤惠、如何受骗、如何清白,一连三天说破嘴皮子全都没用。最关键的第三天,花筱翠进门掏出来嘎崩脆的千元美钞,说:“您先看看官司到底怎么回事,是汉奸用不着护着,这张票子就算辛苦费了。如果这里面确有冤屈,回头您就开个价,倾家荡产也要把官司打到底。”周大律师这才答应去趟静海看看卷宗,并且敲定一个礼拜给回信。

花筱翠这才叫瞎扔钱呢,周大律师心里早有谱了,一个乡下人能够掏出美钞来,当事人不是汉奸也不会是个良民,这钱不赚那才叫傻帽呢!不过他还算有良心,拿到钱真的去了趟静海县,并且查看了卷宗,还跟肖四德一块吃了顿饭。

白蝴蝶的事情有了眉目就等着回音了,花筱翠带着麦收找到古联升,听说打听小德子的事,古兴给她出主意,“找英豪不如直接找欧阳专员管用。”

花筱翠问:“他们不是在一块呀?”

古兴告诉她,“一个衙门不在一块办公事,英豪在早先的日租界,欧阳亮在吴家大院。”

花筱翠心想,这辈子算是跟吴家大院摽上了,进了吴家大院没好事,可是不论为了谁那也得去呀,找小德子没有别的道呀!花筱翠刚走,古兴就被石头接到英豪那里去了。

由于欧阳亮专门找了司机,来到吴家大院,幸好遇见陈副官留在家里应酬公务。陈副官虽然没有见过花筱翠,可是这个名字在他耳朵里已经磨起膙子来了。通报上姓名陈副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经过再三追问,核实了的确是曾经跟专员到过香港的那个花筱翠,这才让进客厅端上茶。

陈副官心里这个别扭劲儿就别提啦,欧阳亮这是嘛眼光,朝思暮想的红颜知己原来是个乡下老婆儿呀,俺的娘啊!梳个小纂儿就够俊的了,纂上还插着当啷玻璃球子的簪子。来得还真是时候,看一眼能省三天干粮,可倒好不怕闹饥荒了。

陈副官假装恭敬地安顿下母女俩,赶紧低着头抿嘴撤了出来,生怕忍不住乐出声,刚出客厅迎面遇到欧阳亮回来了。

“怎么回事,遇见什么喜事了,把你高兴成这样?”欧阳亮挡在陈副官面前。

陈副官是个标准的军人,一见欧阳亮马上严肃起来立正报告:“您的贵客到了,正在客厅候着了!”

好像欧阳亮有预感,没有细问大步跨入客厅,进了客厅他也愣住了,望着眼前的花筱翠,心里说:“这他娘的是谁呀,怎么打扮得跟刘姥姥一样?”

再看欧阳亮,人家一点没变,反而更精神更帅气了,一进门花筱翠就认出来了。终究在一起共过患难,见面还是很激动的,“欧阳,怎么愣神呀,真的认不出我来了?”

再怎么捯饬也改变不了鼻子眼睛脸盘子,欧阳亮终于兴奋起来,“你弄成这个样子,谁敢认呀!这位是……”看见麦收站在一边,虽然是乡下侉妞打扮,模样还是挺可人的。

欧阳亮这一问,正好让花筱翠开门见山说正题,“哎呀,大概你也听说了,这就是小德子没过门的媳妇,叫麦收。”说着抻抻麦收袄袖,“快叫欧阳大叔,这可是打鬼子的真正大英雄,当年可是威风呢!”

麦收给欧阳亮鞠了躬,一点不怵的说:“看大叔的样子,现在也是威风八面,想当年不定多虎威了!”

欧阳亮心里满高兴,“快坐下说话,当年虎威不假,狼狈不堪也是真的,没有花筱翠我大概早就变成虎皮了。”

花筱翠说:“难得你还不忘当年,我也总惦记着你在香港,得不到我的消息,不知急成嘛样子呢。唉,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看见你现在这么硬朗,我也放心了。”

“可不是怎么的,不见你的回信,我心想八成出了问题,咳,不说这个啦,全都过去啦。过去的恩人我是一个不敢忘。可惜吴团长的尸首找不到了,当年帮着我渡过子牙河的那位葫芦老人也找不见了。”欧阳亮停顿了一下,看样子有些伤感,“好容易打听到你的消息,你又……说说有什么事让我办吧,或许给你办点事我这心里还畅快些。”

花筱翠赶紧奉承他,“俺就知道,欧阳是个大仁大义的人,找你还是真有事麻烦你。兴许英豪跟你说了,咱们村的小德子,抗战那会儿真是一点不含糊……”

花筱翠刚说到这儿,欧阳亮就站了起来,“别说了,刚才还提这事呢,等着,现在就办。”说着站在门口招呼陈副官,“嘿,老陈,赶紧给总务处长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告诉他,有紧急情况,一刻不能耽误!”陈副官在外头答应,“知道了,干脆我开车接他一趟吧!”

军人办事就是麻利,这里欧阳亮跟花筱翠说着分别情况,英豪风风火火就赶到了,“这么急,到底什么情况?”

欧阳亮指着花筱翠说:“你看什么情况,这还不紧急。”

英豪辨认了好一阵子才认出来,“哎呀,刚才还研究……”说到这儿,见欧阳亮直冲自己使眼神,赶紧把话拐了弯,“没想到不请自到,看来还是情意为重啊。”

麦收心急火燎,插言道:“欧阳大叔,你老跟婶子在这说着话,让英豪叔带着俺,抓紧去找小德子吧。”

欧阳亮不敢莽撞,问英豪,“我打电话问了监狱好几次,那帮家伙总说没有小德子这个人,你琢磨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英豪说:“我也纳闷,会不会也改了名字?小四德子改名叫肖四德,也许小德子把名字也改了。改成萧何月下追韩信的萧,或是肖伯纳的肖?”

欧阳亮眼前一亮,“有可能,你现在就带着这个妹子去监狱查。照着百家姓,凡是与小、肖、萧、笑沾上边的,挨个儿让这个妹子认,让准了立马给我打电话!”

麦收情不自禁地给欧阳亮跪下,没完没了的磕头,“欧阳大叔,专员大人,谢谢你老了,你老长命百岁,这辈子麦收给你老当牛当马都认了。”

英豪架起麦收,“行了,别耽误时间了。咱办咱的事,专员和你婶子还有正经事要说呢。走吧!”麦收抹着泪跟英豪去了。

欧阳亮亲自沏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这是真正的巴西咖啡,记得在香港的时候,你最爱喝这种咖啡。”

花筱翠端起咖啡闻了闻又放下了,“看样子你找我也有正经事,说事吧。我已经喝惯了白开水,再喝这玩艺就不对味了。”

欧阳亮毫不介意她说嘛,慢慢追回记忆,“见到你说会儿话就是正事,三番五次请你也不来,我就想抽空看你去。一天到晚玩命似的忙,虽说没一件是正经事,可那件事不办也不行。现在你来了,就是头等的大事,皇上二大爷来了也得一边站着去。我是真的惦记你呀!”

正文 五十二回肩挑使命装疯傻,拯救民生任捭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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