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身经历,不知道监狱如何森严,犯人到了里面,再大的本事也没法施展了。高墙一道接一道,上头拉着电网安装着日夜不灭的红灯泡子,表示上面到处都流通致人死命的高压电流。下面则是大铁门套着小铁门,走在里面跟进入迷宫一样,没人带路三绕两绕就饶迷糊了,别说是人就是老虎关进去也甭想窜出来。
整个监狱高地界都有荷枪实弹站岗的,每道铁门跟前都有把门的,进出门均须严明正身办手续。里面的人说话没有客气的,跟自己人说话也瞪眼,在里面干长了全都养成疯狗脾气。
这地界厉害吧,那是没碰上更厉害的,别看英豪官不大辈儿大,警察公署那是正管监狱的最高衙门。甭说别的,英豪这个粮草官只要一句话,就能整治这些凶神恶煞般的狱警,不给他们拨粮拨款,他们就得喝西北风。来到这里,英豪不怒自威,狱警们见了他都跟三孙子似的,麦收这个乡下丫头领教了嘛叫权利,英豪的权利让整个监狱折腾了一个底儿朝天!
监狱长听明白英豪的来意,立即就把命令传达下去了,然后把英豪和麦收让进一间特殊的房间暂作休息。这个房间两重天,有沙发有茶几还有人伺候的这半拉,地面上镶嵌着花瓷砖,头顶装着玉兰花形的大吊灯。隔着一道杵天入地的铁栅栏,铁栅栏上面还有一层铁棋格网子,铁栅栏和棋格网子那边,可以看到是狭长的通道,估摸并排可以走三个人的宽度,两侧各有一扇小门,门外肯定有人把守。
英豪坐在沙发里面,翘着二郎腿儿品茶的工夫,只听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吆喝上了,“各监室都有,支起耳朵听着:上峰有令,凡是姓肖的,不论是那个肖,肖、校、晓、萧……包圆一句话,姓氏的发音跟这些字差不多的,全都老老实实的出来,到院子里排队。由上峰派来的人亲自甄别,看谁的运气好就由家人领走,不知道是谁的媳妇,就在外边等着呢。”紧接着隐约听到各监室一片哗然的声音,接着就是“唏哩哗啦”开锁的声音、集合吹哨的声音、叫号报数的声音……麦收听着心都揪到一块了,不住的看英豪。
英豪给他壮胆,“别怕,拉把椅子坐下,等会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天底下这样到监狱找人的,除了咱们有这方便再没别人啦。”
工夫不大,铁栅栏那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了,监狱长亲自手捧花名册把住门口,监狱里面叫犯人不叫名字只叫编号。看样子监狱长开始叫人了,麦收怕看不清楚,过去扒住铁棋格网子等着,随着监狱长叫号,犯人们穿着号衣依次走进来了,麦收瞪大双眼辨认着。
监狱长不住声地喊着:“386、1022、1901……”麦收双手扒着铁格网子,看一个回头朝英豪摇摇头。监狱长喊道:“999号!”走进来一个大胡子洋人,这个洋人长得人高马大,却十分喜幸,进来之后冲着麦收又是飞吻又是挤鼻弄眼,麦收回过头来望望英豪,不知如何是好。
英豪站了起来,没好气的问监狱长:“这个洋人也是中国人的姓氏?”
监狱长认真的回答:“没错,那处长,你老的命令不敢马虎。这是个大鼻子老俄,倒腾黑胰子的,名字也是肖字打头,叫肖比诺夫,化名叫嘛玩意儿鸡巴屌毛罗嗦斯基。”
不是隔着铁丝网子,英豪真恨不能给他来个满脸花,“简直是满嘴喷粪,叫下一个!”
监狱长翻翻白眼儿接着叫号:“486号!”这回进来的是个大花脸,不知这位哥们儿用嘛玩意儿涂抹的,整张脸抹得蓝蓝绿绿花里胡梢,双手往两边扯着长长的胡子,活像戏台上的窦尔敦。这个“窦尔敦”听到喊声土匪似的晃着膀子进来了,冲着麦收“哇呀呀呀……”弄出一脸的怪模样,吓得麦收赶紧捂着脸低下头。
监狱长进来踹了“窦尔敦”一脚,“找死呀,装嘛神弄嘛鬼的,快滚!下一个……”
知道这个“窦尔敦”是谁吗?不是别人,正是麦收专门要找的小德子。他为嘛这样了,难道他疯了吗?他一点不认识亲人了吗?都不是,他身上肩负着特殊使命,他必须隐姓埋名,还要在监狱里面呆下去,眼下不能让麦收认出来,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监狱长把小德子弄来让麦收辨认,是因为小德子改名叫萧德了,这个姓氏躲是躲不过去的,逼得萧德急中生智弄出这么一个怪招。萧德走出通道的瞬间,回过头去留恋地望了望麦收,那是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心上人,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在这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界,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这种场面叫谁也挺不住,出得门来他已经热泪盈眶了,只是没有让别人看见。
尽管花筱翠煞费苦心把自己捯饬成这样,脸对脸坐在那儿,时间长了欧阳亮还是慢慢找回来她往日的风采,心里也咂摸出来她如此装扮的用意。从内心讲,欧阳亮对花筱翠真心倾慕,并不是完全冲着她的容貌。实打实的讲,在那个特殊的年月,俩人一番特殊的经历,建立起来纯真情感,按说是非常自然也是非常珍贵的。
欧阳亮忽然醒悟到,自从成了接收大员之后,头脑发涨有些忘乎所以了,打发英豪请花筱翠的时候,有些施恩的意思。当花筱翠坐在他的面前,看到她那宠辱不惊的神态,欧阳亮发现自己错了,自己变得浅薄了,不由得暗自瞧不起自己,唤起了对花筱翠往日的敬重。
“唉,见到你呀,我这才觉得,真正是患难之中情意贵,一朝得势真情就变味儿了,想起来这心里就愧得慌。”欧阳亮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花筱翠说:“你没有做错嘛事,你的一片心意我知道,谁也没有说你嘛,用不着多想。你回忆一下,早在租界养伤的那些日子,我就把自己的心思亮明了。还是那句话,你欧阳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你的前途无量,这辈子我只能以戴罪之身赎罪,不敢耽误你的前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谁在你身上抹一点黑我心里都容不下,我自己能这样做吗!”
欧阳亮眼睛有些湿润了,“你快别说了,再说我就要掉眼泪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我还像以前那样敬重你,不会做出违背你意志的事情,这个你就放心吧。说点别的,秃子的坟修好没有呀?这事交代了一下,后来也没人给我回话。”
花筱翠没想到给煎饼秃修坟是他安排的,当时把脸沉了下来,“原来是你干的这种好事呀,这是寒碜我还是抬举我且不论,还差点弄出人命来,弄来这么多国军鼓捣了一两个月,欧阳啊,你这是到底要干嘛呀!”
欧阳亮闻听惊诧不已,“哪来的国军,堆个坟头要国军干什么,再说,我是管警察的,哪有权利指挥军队?现在地方上就是这样,总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儿放个屁下面就刮一阵风。过分就过分吧,这种事太多了,管也管不过来。跟你说件顶要紧的事吧,你这是来了,你要不来还要请你去呢……”随后,欧阳亮压低声音把购粮的事宜,一五一十照直讲了一遍。
欧阳亮最后说:“我跟你有嘛说嘛,你到那边照直说给警察买粮,估计人家不会答应,你得说老百姓没吃的才行。”
没想到花筱翠当即数落开了他,“我能不能办这件事暂且搁在一边,我看你这想法就不对,老百姓都饿死了,你那警察还有嘛用?就算能够买来粮食,你也不能独吞,多少也得顾老百姓的肚子,你是不知道,老百姓过日子有多难了,你们当官的不管老百姓,早晚把江山丢了!”
不等欧阳亮辩解,柳闻莺浓妆艳抹地开门进来了,“哎哟,我的专员大人,听说你的老相好来了,我瞧瞧是多俊的大美人,让专员大人这么动心呀!”
柳闻莺突然闯了进来,令欧阳亮不快,绷着脸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柳闻莺不是省油的灯,见欧阳亮这么问她,反唇相讥:“专员大人,你这话说的可就离谱了,你把俺们家英豪招呼来伺候自己的情人,还不许我来找自己的当家人呀,我看你这是倒打一耙蛮不讲理!”说着粉指直戳脑门,弄得欧阳亮好不自在。
欧阳亮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忙给花筱翠介绍,“这位是英豪的太太,电影大明星……”
柳闻莺抢过话头,“什么大明星呀,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而已,我叫柳闻莺。你就是当年名满津门的花筱翠吧,果然名不虚传呀,真是风韵不减当年,要是装扮一下,那才赛过阮玲玉,不让周旋呢!”其实她这是奚落花筱翠,暗指花筱翠是个下九流,她哪能真心看得起梳着小纂儿的乡下老婆呢。
花筱翠毫不介意,“真不知二贝勒娶亲了,俺这里真心道喜了!”
正文 五十二回肩挑使命装疯傻,拯救民生任捭阖二
这种乡下人的口吻,引得柳闻莺愈发的放肆,“哈哈,还贝勒呢,穷得叮当响,弄了个栖身的窝,还是为专员大人看家护院临时租借的呢。”
欧阳亮惹不起她那张嘴,紧着岔开话题,“别走了,老熟人见面不容易,等英豪回来陪我们到会芳楼,小聚一下吧。”
柳闻莺把小皮包甩在肩膀上,目中无人的在屋子里转悠着,“实在抱歉啦,今天跟高参议约好了,我是来找英豪要钱买晚礼服的,他不在就算啦,改日再陪你们吧。”
听说要下馆子吃饭,花筱翠急忙阻拦,“你可千万别安排在外头吃饭,省得让你寒碜。”
柳闻莺在屋子里转悠够了,一点礼貌不讲,浪啦吧唧的扔了个飞吻,“等我忙过这阵,一定奉陪诸位,拜拜!”扭儿扭儿的走了,实际上她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花筱翠长的嘛模样,看见花筱翠如此寒酸,心满意足也放心了,真不知道这种女人叫个嘛人性!
柳闻莺刚走,英豪陪着垂头丧气的麦收回来了,麦收一进门就扎进花筱翠的怀里,“婶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次花筱翠主动登门到访,也勾起英豪的恋旧情愫,回忆起抗战那会儿,花筱翠也称得上是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啊!英豪跟欧阳亮一样,看见花筱翠的表现,也在心里审视了自己一番,做了官吃上俸禄倒不如以前那么心里充实,大概是丢了救国救民的心志所致。不管怎么说吧,英豪见了花筱翠有种亲切感,希望她留下住几天,单纯为了跟她说话叙旧也好,暗地里变着法的让她享受一下也罢,反正是出自内心的好意。
花筱翠考虑到,一则今天也没时间去见周大律师,再则也确实盛情难却,答应跟麦收留宿一夜,只是不想住在吴家大院,这里太让她容易勾起伤心的回忆了。于是,简单吃罢晚饭,英豪带着她俩来到那公馆,花筱翠不知道这是小岛一郎原来的寓所,她要是知道未必乐意住在这儿。
英豪把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屋里装着烫手的暖气,墙上挂着英豪和柳闻莺的大幅结婚照片,室内布置的那叫一个豪华。怎么个豪华就不细说了,反正麦收看得目瞪口呆,愣在门口不敢挪动脚步。
英豪从柜子里搬出没有用过的鸭绒被子绣花枕头,通通扔在床上,跟她们说:“你们娘俩儿就放心住在这儿,她个把月也不准回来一次,今天露了面,不知什么时候再见她了,娶这么一位太太,真不如打光棍儿!”
花筱翠拉开被子把床铺好,“人家可是大明星呢!”
英豪无可奈何的直摇头,“别提大明星了,要是玛丽在,谁乐意找这么一位……”
花筱翠很想知道玛丽的情况,便说:“玛丽怎么了?咱到客厅坐着说话吧,我还真是想她呢。”
到了客厅,英豪冲了三杯咖啡,这回花筱翠没有拒绝,自己端起一杯拿小勺慢慢搅着,还让麦收也尝尝。
麦收尝了一口嫌苦,英豪赶紧一个劲儿给她夹砂糖块儿,“学你婶子那样,搅合一下就不苦了。”
花筱翠问:“快说呀,玛丽现在干嘛了,她结婚了没有?”
英豪沮丧地说:“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她突然间就失踪了,说起来快一年了。教堂、青年会,凡是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就是没有她的音讯。”
麦收突然插话,“小日本降服了,总丢好人,王警长和老铁也没了音信。”
花筱翠忧虑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总觉得你们有夫妻的缘分,谁知道会……”想到英豪已经结婚,提这个显得不合适,便话留半句不再继续说了。
英豪觉得也是,便说别的,“听说李元文被抓走后,被人调了包是真的吗?”
这是个充满玄机未解的迷,花筱翠十分谨慎起来,反问道:“你听别人怎么说?”
英豪道:“听英杰说,李元文让人用一条狗给换了,还说那条狗是肖四德的。”
花筱翠又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英豪确实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便说:“你成了查户口的了,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花筱翠不再追问,“英杰现在干嘛了,他还好吧?”
英豪喝口咖啡,“他呀,这回可真正过上贝勒爷的日子了,独占一座王府大院,在那儿养尊处优。整天陪着彩云,就是我嫂子,听戏,打牌,还从这儿白拿一份奉银。”
花筱翠诧异的,“他也算在欧阳亮手下当差?”
英豪详细地跟她说:“名义上是接受逆产的工作人员,其实就是个虚设人员呗,别看国民少吃缺穿,国民政府的奶水可足着呢。你是不知道,天津卫现在所有的仓库,都是缴获日军的战利品,各战区剩余的援华物资,还有源源不断运来的南洋各岛的剩余物资。听说老蒋还从大鼻子老美那儿,要来不少美援,当官的全都私饱中囊,变着法的能捞就捞得贪就贪。你说咱们为国为民出了力的,心里能痛快吗?要不欧阳亮怎么一心想把你给接来呢,他现在手下就缺自己的心腹。你也算是走南闯北了,要是能过来助他一臂之力,我保证你不比男人差。你别总想着过去那档子事,其实大可不必。那档子事,文明社会顶多算个风流事,秃子又不是你杀的,干嘛替李元文那个王八蛋顶一辈子账!”
在煎饼秃这件事上,对于花筱翠来说是个终身的心头疙瘩,已经是死脑筋没法改弦更张了,还是重复那句老话:“像我这名声,谁也不能沾,我早就跟欧阳说过,我不能毁了他的前程,现在他正是青云直上的时候,我更不能沾他。”
英豪为欧阳亮解释:“你要是不乐意,人家欧阳亮也不一定逼迫你嫁给他,他只是可怜你。我也不明白,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你为嘛死拧着劲去喝苦水呢?”
麦收插话:“婶子,其实你老来这儿帮着洗洗涮涮的,也比在咱那儿强。”
花筱翠不让她插话,“闺女,你不懂啊,这儿再好也不是咱的家。英豪,你早点歇着吧,明天俺们娘俩儿还得早起回去呢。”
看见英豪站起身子,麦收对小德子还是存有幻想,便吞吞吐吐的问:“英豪叔,你老说小德子还能找到吗?”
说到小德子,花筱翠也嘱咐道:“英豪,我看小德子的事,你还得上心。那年我和麦收打听得特别明白,小德子肯定关在习艺所监狱里边。再说,小德子当年是侦缉队抓来的,就是死了也得有个文书手续呀。”
对此,英豪信心不足,“日本时期死个中国人还算个事,有没有手续这都两说。”
花筱翠问他,“那几年,你不也关在习艺所监狱吗?那么长时间就没见过小德子?”
英豪解释道:“我关进去是宪兵队办的案。查来查去,最后按不良商人定的罪,没跟政治犯关在一块儿。就算关在一块儿,那么大的监狱,不同时放风,也打不了照面。这样吧,等我哪天有工夫,再去查一遍犯人的籍贯,也许会有点线索。”
麦收问:“我还能跟你老一块儿去吗?”
英豪困了,他要到楼下跟石头去睡,便说:“凭你婶子的面儿,我肯定去仔细查。那是个细活,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弄清的。我给你打保票,小德子这事,我一定给你弄个水落石出。眼下,最重要的是去那边买粮食,这关系着多少人的性命,咱得先尽着这事办。赶紧歇着吧,有嘛话明儿接着说。”英豪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躺在席梦思床上,麦收死活睡不着,抱着被子一定要睡在地毯上,花筱翠说:“睡不着那是喝咖啡喝的,熬夜的人喝那个东西可管用了,睡不着就说话吧。”
麦收还是睡到地毯上了,“婶子,你怎么闭嘴不提白蝴蝶的事呢?”
花筱翠关上灯,仰面望着天花板,“说了归齐,他们都是警察,谁知道他们上下通气不通气,弄不好反倒把事办砸了,天亮咱们早早起,顶着门咱找周大律师去。”
正文 五十二回肩挑使命装疯傻,拯救民生任捭阖三
到天亮,无论英豪怎么挽留,娘俩儿借口家中有事执意要走,英豪只好再三嘱咐,购粮的事千万别忘,叫了一辆三轮儿把她们送走了。
到了周大律师家,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听说话真的去了静海县,不过结论实在让人感到丧气。周大律师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惜我的本事用尽了,这个案子铁定没治了,最好的结局也得判谋逆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花筱翠急切的凑到周大律师跟前,“您能够说说详情吗,死活咱落个明白呀!”
周大律师打开一个硕大的牛皮公文包,抻出一沓子誊写的文书字据,“案犯白蝴蝶,原名白梅,冒名顶替曾用名吉半乳,代号侦缉潜字001……你们自己看吧,我完全照着日伪档案原件抄来的,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错。看这个,这是案犯在特务机关受训的详细记录,受训时间长达四五个月,而且多半是日本谍报机关头子小岛一郎亲自给她授课,她的任务也是小岛一郎亲自委派的。再看看这个,这是她传递出来的情报,不是干这一行的根本看不懂,用的全是高级密语,说明她不是一般的日伪间谍,其手段比川岛芳子不在以下。另外,其父白某,长期供职于敌国领事馆,后又加入汉奸特务组织天津侦缉大队总部。白某不仅是个不折不扣的铁杆儿汉奸,日本降服前夕,又畏罪潜逃于匪区寻求庇护,简直是罪大恶极呀。警方说了,一俟缉拿归案另案处理,定当严惩不贷。我知道你们有钱,可是你们给多少钱,这个案子我只能办到这个份上了,我还得要名声,不能因几个钱而为汉奸开罪,那样不但我的良心会遭到谴责,也毁了我的名声砸了自家的牌子,在天津卫我就没法混了。”
这么大的律师,把话说到这个分上,花筱翠听罢无言以对,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麦收见状,扯扯花筱翠的衣角小声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真是那样,咱没必要扔这闲钱替汉奸拔怆,咱们走吧。”事情办到这个分上,花筱翠也算尽到心了,可是最后落这么个结局,说嘛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两人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律师事务所的,花筱翠明明觉得这个案子有不得劲的地方,却找不出病根儿在哪儿,这样茫然的走在马路上,不知不觉走到三叉河口。
河里封着严严实实的冰,三叉河口的岸上倒扣着不少船只,那是过冬的船民在晒船底,好在开春前修葺。沿着堤坡矗立着一排用船板搭建的简易房,船民和家属就住在八面漏风的里面,那也是可怜的很。站在金钢桥上望着三叉河口,花筱翠的心情如同冰封下的河水,别看表面冷峻,内里依旧翻腾折个儿。
她面前的右手是子牙河,左手是南运河,滔滔河水流到脚下汇成海河,再望远看还有更多的河汊,只是看不到了,不论多少河汊最终水流千遭汇到一起奔向大海。她进而想到,天底下的人就是从不同的岔口聚到一起来的,谁知道哪一步走错就清浊不分了呢?白蝴蝶走到这步田地未必是自己的本意,可是这有什么办法能够说清呢?
想到这里又跟自己联系起来了,人这一辈子,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改弦更张这是多难啊,可是再难也不能一错再错呀,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迈出去的脚可以拐弯呀。她绞尽脑汁儿在想,白蝴蝶是不是在哪儿拐了弯儿,而别人不知道呢……
“婶子,怪冷的站在这儿干嘛呀,咱到底是回旅店还是回家,你老快拿个主意呀。要是回家就得抓紧时间爽快点吧,要不赶不上火车又得半夜到家。”麦收这一提醒,花筱翠回过神来,“买车票回家,有嘛事回家再想办法!”
德旺终究是德旺,花筱翠和麦收一走十来天,知道事情办的不会顺利,因此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麦收如实的把请律师的经过,原原本本学说了一遍,德旺十分冷静,“如是这样,就没嘛留恋的,该杀该剐那是她罪有应得,可惜了破费这么大。一千块美国钱能买多少白面,你们算过吗?”德旺问麦收。
麦收早跟英豪打听了,“你老算吧,一块美国钱现在能换一千块钱法币,这是前天的价,兴许今儿个就能换一千好几了。一天一个行市,一千美钞能买多少白面说不好,一百袋肯定打不住。”麦收嘴快,花筱翠拦也拦不住,德旺一听这个,心疼的差点蹦起来,“哎呀,叫我说你们嘛好哇,这不是扔钱吗?我要是知道律师跟劫道的一样,窝囊死也不会让你们去!我说为嘛肖四德这个王八蛋,撺掇我请律师呢,他这是下套害人哪!”
花筱翠安慰他,“你老用不着这么着急上火,钱就是花的,咱也没有白扔,人家也没有白拿这份钱,咱还是知道了不少内里的事。要不是人家周大律师出面,那些机密的文书会给咱看?肖四德不是说开庭吗,到时候咱们去听听,要是文书证据无假,就跟你老说的那样,咱没话说。要是听出来这里面有私弊,咱就大闹公堂,有法依法办事,无法咱就无法无天,这年头谁怕谁呀!”
德旺爱听这些话,顺从的吃罢药丸儿,坚持回到自家去住,花筱翠怕他一个人冷清,带着麦收跟了过去,娘俩儿住进原来几个徒弟住的那间屋子。到了晚上,花筱翠把赵老疙瘩跟李三叫到一边,让他们把酒馆老板请来了,又把去天津请律师的事情经过学说了一遍。酒馆老板听完,问德旺:“德旺爷,我听说当初肖四德的包裹里面留有字据,你老还留着吗?”德旺不知嘛意思,“留着啦,那个有嘛用?”
酒馆老板说:“你老找找看,兴许有用,实话跟你老说,不是我要,有个咱们靠得住的人想看看。”
德旺站在炕上,抬手把吊在房梁上的一个桐油布包取了下来,解开绳子,打开裹了好几层的油布包,里面的鹅绒小被子完好如初,展开被子就是写有杏花词的白帕子,白帕子里面还裹着十几块现大洋,“一共三十块的,剩下这些再也没有舍得花,寻思着等他娶媳妇的时候再拿出来。”德旺有些哽咽的说,他为自己付出的二十年心血难过。
酒馆老板拿起这首杏花词,掉过来倒过去的反复看,甭说看不出嘛意思,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关于白帕子上的那些文字,书中曾经交代过,很久以后,何太厚也只能看出,那是宋代一位皇帝的词句,词句内容与弃婴身世无关,只能作鉴定孩子身份的凭证。至于暗含隐语,何太厚也说不清。不怕耽误工夫,把这首词再抄录一遍,看官谁的学问大,可以帮着分析一下。
词曰: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不管懂不懂,酒馆老板坚持要把它拿走,怕德旺不放心,让在场的人做见证,只是借用一下用后必还。得到德旺的应允,酒馆老板小心翼翼地把白帕子揣到里怀,这才说另外一件大事。
正文 五十二回肩挑使命装疯傻,拯救民生任捭阖四
另外一件大事,酒馆老板也是有备而来,得到李三和赵老疙瘩的口信,不知道他去了一趟哪儿,带回来一张犯禁的报纸。酒馆老板摘下帽刺儿,毛刺儿在北方乡下比较常见,是男人在冬天普遍戴的一种帽子。别看造型圆圆的像个巨大粪球,由于是粗毡子做成的,扣在脑袋上特别暖和。有意思的是,帽刺儿前脸没有帽檐儿,却缝着一块老鼠皮,寻常折叠在里面,赶上寒风彻骨的天儿,放下来护脑门儿可管用了。最难得的,护耳朵的两个帽翅,寻常也是折叠在里面,两个帽翅折叠在里面,正好跟帽盔一边大。别看这种帽子不值钱,工艺还是不简单哩,一般作坊想仿冒不是那么容易的。
酒馆老板掀开折叠的帽翅,从里面取出一份纸张低劣的报纸,起身递给花筱翠,“你识字多,自己看吧,看这块儿,看看跟你说的是不是一码事?”
花筱翠接过报纸,这是一份从来没有见过的《晋察冀日报》,其中有条消息,上面一段文字用红铅笔划着横道,“本报3月1日消息,北平市府要求我救济平市粮荒,晋察冀边区政府派员赴平商谈,我方表示:如能真正贸易自由,解放区完全有能力援助平津。察省粮食源源运平,日运力可达百吨以上。”
花筱翠看完报纸,抬头问酒馆老板,“这么说,粮食买卖能做呗?”
酒馆老板说:“这就看出来八爷他们为嘛得人心了,人家不跟老蒋似的小肚鸡肠,一切为国为民,看着老百姓忍饥挨饿心里过不去。老何说了,抗战那会儿,平津的老百姓不含糊,困难的时候帮了咱们,现在小鬼子赶跑了,不能因为当官的不是东西,让老百姓跟着受委屈。”
花筱翠无不忧虑的问:“这粮食要是到了他们手里,不给老百姓,他们独吞了怎么办?”酒馆老板说:“着啊,这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当然了,让他们一点不克扣是办不到的。这得让他们立字据,老百姓几成,他们自己留几成,得说明白了这才能卖给他们。”
本来花筱翠不想接这个差使的,这不是因为小德子的事有求于人吗,误打正着还成了真事了,“你老说,这后头怎么办呢,要不要过河见见何大叔去?”
酒馆老板神秘的笑了,“老何忙得脚丫子都朝上了,连刘神钟见他都费劲,告诉你谁管这件事吧,就是你那宝贝儿子赖五!”
花筱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你老说的这是真事,他有没有捎过嘛话来?”
说到这儿,酒馆老板吞吞吐吐了,“实际上我也是见不到那边的人面,赖五长成嘛样我见不到,只是让你到天津给回个话。让他们委派个粮商过去,再具体商量品种、价钱、怎么结账、怎么分配、怎么运输、怎么交接、怎么保障安全,这里面好多事了,我也说不全,大体就这么多。”
花筱翠听说还需要自己再跑腿儿,有些犹豫,酒馆老板告诉她,“盘缠你放心,最后都折算在粮价里面,你办这件事,连这次跟麦收下卫的开销算一块儿,每人每天按八斤小米计算,人家不会让你吃亏。”
“你老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惦记着白蝴蝶开庭的事,我怕万一离开……”花筱翠说出她的忧虑。
赵老疙瘩插话了,“白蝴蝶的事你就放心,惦记这件事的不单独是咱们,一有消息天下知,你不论在那儿都能把你接来,这回放心了吧。”
德旺算是看出来了,整天坐在屋里找八爷、找何太厚,他娘的那个刘神钟更厉害,把钉子全都楔进独流街、楔进二十一里堡了,现在就楔在自己屁股旁边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怪吓人的“哈哈”大笑起来,“大救星来了,神八路呀!” 种人皆惊,赶紧让他小点声。
实在出乎欧阳亮的意料,这么快花筱翠就跟那面接上关系,他认准花筱翠在八爷那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花筱翠怎么解释,也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反正她能弄来粮食,现在她就是救星了。眼看连他身边的亲信都要断顿儿,现在才叫有奶便是娘,能够给自己粮食的八爷才是真正的爷。这次见面,别说花筱翠走到哪儿左右不离人伺候,连跟着一块回来的麦收,都专门配了警察端茶倒水。
怕花筱翠嫌吴家大院呆着不自在,在惠中饭店开了一个套间招待,花筱翠跟他说,“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我只是过来回个话,人家那边还有条件。”
欧阳亮是个爽快人,跟花筱翠说话更不会藏着掖着,“人家这叫够意思,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就是不知道能给多少粮食?”
花筱翠真像个上司一样,坐在椅子上支使麦收,“把人家说的原话拿出来给他看看,粮食有的是,就是不能让你们独吞。”
麦收把抱在怀里的蓝花布包打开,取出那张《晋察冀日报》,小心的递给欧阳亮,“快看,看完了俺还要还回去呢。”
欧阳亮看完报纸,兴奋的咧嘴笑了,“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们娘俩,这要是再晚几天,就没有咱的分了,原来北平的王八蛋早下手动这脑筋了,消息封锁的够严实呀!说吧,人家都提那些条件啦?”
花筱翠说:“那上边不是说得挺明白吗,人家要个公平交易,还得是真正的贸易自由。你想买粮食,人家就卖给你,等人家想进城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也得给人家行方便。具体怎么交易,你们得派买卖人过去,现在两家闹隔阂,这不是一句话说办就办的。就这么多了,俺们娘俩赶紧回去了,你们准备好了到时候给个话,领着你们找人去。”说着站起来就要走人。楼下餐厅早已备好酒席,走是走不脱的,欧阳亮死说活说,花筱翠才答应和商家代表见个面。
酒席面上代表人数不多,冷拼热炒却是摆了一桌子,围着桌子有几位财大气粗的粮商,古兴却居中坐着,这样的好买卖加上他的便利条件,古联升岂能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欧阳亮和英豪也不会让他放过呀,这显然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要是资金充足甚至不会让别人掺和。
英豪率先到了餐厅雅间,“诸位,欧阳专员到了!”古兴及众众粮商赶紧站起来拍巴掌。
欧阳亮陪着花筱翠和麦收,石头白副官紧随其后,真是威风八面地进来了。
欧阳亮拱手道,“诸位久等了,首先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边区代表花女士。诸位商界泰斗能否买来粮食,解决灶前无米之炊的大难,就靠花女士美言引见了。”
众人再次拍手之际,古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辨认了好一阵,眼前那个梳小纂的小老婆,果然就是花筱翠,把他吃惊的舌头不知往哪儿放了。
欧阳亮见麦收没有跟石头和白副官站在一边,而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花筱翠,便介绍道,“这位是花女士的随从,也是帮着我们解决饿肚子问题的。”
麦收看着满着的丰盛佳肴,脱口说道:“这么多的大鱼大肉,还能饿肚子呀?”众人愕然。英豪解围道,“光有大鱼大肉没有粮食也不行啊!”
一位年长的粮商悄悄问:“专员,我们几个偷偷摸摸上那边买粮食,不是三斗五石,这么大动静给扣一顶通敌的帽子怎么办呀?”
欧阳亮眼珠子瞪起来了,“谁说偷偷摸摸啦?给政府解燃眉之急谁敢横挡竖拦!再说了,刚在重庆签了双十协定,这才几个月就是敌人了,哪来的通敌之说!”
还是古兴问到点子上:“人家要是提出这条件那条件的怎么办?”
欧阳亮:“人家那边最讲仁义礼智信,能向你们提什么条件?只要能买来粮食,你们不赔钱,只管做买卖,其他的由那处长给你们保驾。诸位举杯,我祝各位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正文 五十三回解困粮米济平津,冒牌律师闹法庭一
花筱翠离开的第三天,英豪便以市府代表的名义,亲自驾驶一辆中型吉普车,带领着采购团出发了,按照约定,经津霸公路顺利进入冀中地区。在分界线担任警戒任务的是军区的直属警卫连,看见汽车开过来哨兵拉上路障。
哨卡是超编一个班的兵力,看样子足有十五六个人,战士们各个精神抖擞,全都穿着干
净整齐的灰布军装,胳膊上还是国民革命军的臂章。因为事先接到通知,今天要有重要客人经过,警卫连的洪连长亲自到路卡检查。班长小刘挎着崭新的美式冲锋枪,更是威风凛凛,待吉普车到了跟前,扬起胳膊大声喊道:“停车,接受检查!”
英豪跳下车来,虽然他今天穿着便装,依然掏出证件前来接洽,“这位弟兄,我是从天
津来的,找你们负责人洽谈……”不等他把话说完,小刘班长马上变得客气了,“哦,你是那先生吧,我们首长早就等着你们了。”小刘探头看看车里面,便说:“请你们稍微等会儿,需要向上级报告一下。”
小刘班长回来向洪连长报告:“他们一共六个人,车上好像还有几个箱子。”洪连长听完报告,下到掩体抄起电话,“报告首长,他们到了……是,是是!”洪连长打完电话示意哨兵放行,小刘班长拉开路障,“忽拉拉”哨兵们却把吉普车包围了。
看到英豪和粮商们惊恐的样子,小刘班长依旧客气的说话,“不要紧张,麻烦几位下车活动一下,我们要例行检查。随身携带武器的需要交出来,我们负责暂时保管,车上没有危险品吧?上车检查!”
车上有几箱罐头和几箱骆驼牌香烟,小刘班长问:“这是怎么回事?”
英豪说:“这是慰劳弟兄们的,给弟兄们搬一箱子罐头下来!”古兴闻声就要上车搬箱子,被战士们拦下了。
小刘班长说:“我们是老百姓的军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没听说过吗?”
英豪是嘛都见过的主儿,几句场面话岂能把他蒙住了?既然把东西带来了,就不能带回去,便说:“这个规矩天下闻名,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这些东西不是老百姓送的,这是咱们中国人的战利品,再有是盟邦慰劳抗战将士的,你说,让弟兄们分享一下有嘛不对的。”
小刘班长没词了,洪连长在一旁说话了,“那好吧,既然是慰问品,咱们也不能驳了一番好意。小刘,送他们先去供需部,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别忘了给人家打收条,然后把他们送到首长那儿去。”
英豪以为没事了,转身就要上车,洪连长让小刘把他拦下了,“等下,请他把武器交出来。”英豪说:“我压根就没有武器呀。”
洪连长毫不客气的命令道:“好吧,那就抱歉了,小刘,搜!”英豪只好扬起胳膊让人家搜了一遍,果然嘛也没有。洪连长又亲自绕着车子转了一圈,仔细瞅瞅每个人的脸,几乎把粮商们都看毛了,洪连长突然“啪”地两腿一并,转着身子给每个人行礼,“对不起,耽误你们了,可以走啦!”
包括英豪在内,这些粮商们,活了大把年纪,过了无数卡子,谁见过当兵的给东西不要,完事还给敬礼的,况且还是个挎盒子炮的大官连长?刚迈进人家第一道门槛就长了见识,连长行了一个礼,这帮人七嘴八舌议论一路。坐在英豪旁边的小刘班长止不住笑出声,“你们怎么看见嘛都新鲜,别说你们是长辈,就是耽误了小孩的工夫也得跟人家客气,当兵的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俺们首长说了,对自己人更得讲礼貌。”
英豪答话了,“你们连长怎么跟我那么厉害,还搜我的身?”
小刘小脸儿一沉,“因为你是警察,忘了平时你欺负老百姓嘛样啦!”英豪心里说,我多晚欺负老百姓了,干上这个倒霉差事简直顶风臭八里地,算是有嘴说不清了。另一方面,心中暗自佩服人家八爷们的水平,一个小兵芽子,见面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将要打交道的首长会有多么厉害了。
在附近一个不知名的村子见到的首长,就是当年军区医院的保卫部长鬼难拿,鬼难拿现
在是个嘛职务不知道,反正当兵的见面都跟他敬礼。粮商们除了看见几个老头蹲在村口抽着烟袋晒太阳,村子里面看不见嘛人,时而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也是行色匆匆忽而不见了。
小刘领着他们上交了慰问品,还真的拿到收条。登记时需要清楚的写明上交的单位、时间、物品、数量、以及慰问单位的名称和个人姓名。
所谓供需部就是一间土坯房,大城县的徐老爷子现在又称作铁算子了,现在是供需部的首任部长,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军装,估计是别人替换下来的。徐老爷子极详细的逐项问小刘,小刘又问英豪:“这些东西算你们单位的还是算你个人的?”
英豪说:“随便吧,怎么写都行。”
徐老爷子“啪”地把毛笔放在桌子上,“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严肃,管物资的照你这样工作还不腐化了!”
小刘赶紧小声的提醒徐老爷子,“人家是从天津来的捐赠人,说话注意态度。”
徐老爷子赶紧摘下眼睛,站起来给英豪敬礼赔不是,“嗯哪,对不起老乡,我犯了官僚主义,没有调查就乱批评,请你原谅。你不乐意写自己的名字,就写天津民众你看成吧?”
英豪不知所措的,“行行,怎么都行。”于是,徐老爷子在登记簿捐赠单位一栏写上“天津民众”四个字,然后把笔交给英豪,“嗯哪,请在这儿签个名儿吧。”英豪笑了,“这不一样吗,还是留下我的名字啦。”
徐老爷子乐啦,“嗯哪,就是这么个手续,慢走吧。”
小刘说:“这是规矩,这么一大批东西谁敢马虎,走吧,首长还等着呢。”
登记那些香烟和罐头的时候,鬼难拿就在院子外头溜达,看见小刘带着英豪出来,这才开口说话:“手续都办完了吗?”
小刘敬礼回答:“报告首长,这些人的路条还没有开。”
鬼难拿也给小刘敬礼,“路条我来办吧,回去告诉你们连长,对老乡说话要客气,特别是对原敌占区来的老乡更要客气,知道了吗?”
小刘立正答道:“报告,知道了,不过俺们没有不客气呀。”
鬼难拿脸色难看了,“还不接受批评,刚才我都了解了,你们看看这些老先生都多大岁数了,下车检查的时候,为嘛不搀扶一下,这要是摔着他们,如何向上级交代?”
小刘知道错了,赶紧又是敬礼又是道歉,“报告首长,今天班务会我们一定认真检讨。各位叔叔大爷,刚才我们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你们原谅。”小刘说完,再次给鬼难拿敬礼,转身跑步走了。这一幕,把粮商们都看傻了,英豪也是一阵阵心里发热。
正文 五十三回解困粮米济平津,冒牌律师闹法庭二
鬼难拿要求别人客气,可是他始终绷着脸,其实他就是那样,心里冷热不在脸上显露出来。他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带着粮商们大概又走了十几里路,来到老军营把英豪他们安排在一座农家小院,嘛话没说独自走了。空荡荡的老军营不仅看不到堆放粮食的踪影,甚至连个人影也难看见,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声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英豪还是有见识的,他发现这里虽然是座农家小院,绝非是普通老百姓住的地界。首先,屋里屋外没有农户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炕上叠着整齐的被褥,一看颜色就知道住着一位八爷。炕上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上有盏泡子灯,桌面没有油渍麻花的痕迹,却有几处擦不掉的墨迹,显然这张桌子是写公文的地界。或许这里住着一位官长,对啦,这里称呼首长。兴许就是带他们来的这位首长的房间,他们并不知道这位首长叫鬼难拿,要是知道这个称呼他们心里更发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