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豪还发现,或许从一进村子就发现,这里太干净了,哪见过农村的地面上不见鸡粪猪屎乱柴禾的,不论院子里面还是村口空地,柴禾垛周围都不见散落的柴禾棍儿,显然这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杰作。站在院子门口,街道也是这样,打扫的那个干净劲叫人不敢迈步子。他敢迈步子也不行,他刚把身子探出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半大小闺女,一个背着木头大刀,一个举着红缨枪,堵在门口把他拦住了。英豪看着稀罕,“嘿,你俩会练把式呀?”
小闺女开口说话了,“你是从敌占区来的吧,没见过儿童团呀?”
英豪俯下身子,想跟两个小家伙套话说,“儿童团是干嘛的呀,我不懂,你们跟我说说。” 小小子提醒小闺女,“少嗒吧,让他进去呆着,小心违反纪律!”
英豪乐啦,“真行,有两下子,那你们告诉我,这是哪儿呀,叫个嘛村子?”
一听问这个,小小子挺直红缨枪,小闺女摘下木头大刀,顿时翻脸不认人,“住嘴,不
许乱打听!”“赶紧进去,再不老实当奸细把你抓起来!”正在这时,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过来一帮人,“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我的客人当奸细呀!”
小小子小闺女马上收起各自的兵器,向走在前面的来人报告:“何大叔,这个人随便乱
打听!”来人正是何太厚,哈哈大笑着紧走几步过来跟英豪握手,“看看,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把咱们的抗日功臣,当成奸细法办了。”回头又表扬小小子跟小闺女,“警惕性高,好样的,你们的任务完成了,这里交给我吧。”小小子小闺女美滋滋的走了,鬼难拿留在了门口。
何太厚进屋见到众商人,就跟见到亲人一样,一下子就都没拘束了,何太厚说:“平津百姓都是自己的同胞,同胞有了困难,我们理应帮助。抗战期间,津门百姓也帮过我们嘛,是不是呀,古掌柜的?”
古兴这个时候光剩了激动,不知道说嘛好了,“哎呀,何先生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
看样子何太厚很忙,所以说话开门见山,“我可以坦率地告诉诸位,北平市府也要求我们救济粮荒,如果政府方面能够保证真正的贸易自由,解放区完全有能力援助平津。现在光是察哈尔每天向北平运送的粮食就达一百吨以上。你们算算,一顿两千斤,一百顿是多少斤呀?根据地的老百姓说了,就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自家人饿肚子。刚才,我们还紧急商量了一下,我们不仅向天津父老提供大批粮食,还要尽量提供一定数量的生猪鲜肉,具体问题,你们几位和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志谈吧。”
身穿军装的赖五和强子出现在门口,古兴惊讶地喊出声来,“赖五!”
赖五先给所有的粮商敬礼,“各位叔叔大爷好,有嘛要求尽管说,我们尽量满足要求。但是,也希望英豪叔想办法帮助解决我们需要的物资,咱们要互惠互利,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说完这番话,这才一头扎进古兴怀里,“没想到你老也来了,俺娘、俺石头哥、俺妹子都好吗……”有了这层关系,在粮商的心目中,古兴的身价“噌”的一下就上去了,后面还有嘛事不好办的。
果不其然,赖五和英豪的谈判很成功,达成了多项协议,具体内容太多就不详细说了。粮商们在老军营呆了不到三天,等他们出了村子,几十辆大车已经装满粮食,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头哇!何太厚亲自赶来送行,“我冀中行署已取消缉卡,保障冀中米面、肉类大量输出平津,以救平津粮荒,你们就放心上路吧。这是第一批救急的粮食,按照咱们说定的先给老百姓解决部分口粮,随后我们会马上征集运力,包括水上运输很快就会打通。”
打头的驭手甩出了清脆的响鞭,粮商们恋恋不舍的满载而归了。分手的时候,英豪把赖五拉到一边,“知道这件大事,是谁搭的桥吗?”赖五说:“俺们有纪律,不该知道的不问,不该别人知道的不说。”
英豪说:“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大功臣就是花筱翠,这回她救了天津卫无数人的命呀,有时间你应该看看她去。”
粮道的开通,也给私货贩子们提供了方便,想不到的是那个于占鳌,现在也干上这个行当。于占鳌干嘛都玩邪呼的,别人顶大了贩卖医疗器械通讯器材,这些东西哪来的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些东西都有用处,赖五和强子他们趁这机会,还是真的收购了一些。于占鳌不弄这个,说白了,别人能够弄到的东西他一律不弄,他弄嘛?等会儿……他来了!
这时节眼见到阳历六月了,贪凉的小伙子中午时分都有下河洗澡的了,瞧这位于先生竟然捂着一件日本军官穿的呢子大衣,满头汗淋淋的骑着一辆富士自行车,轻车熟路直接进了赖五和强子办公的院子。
这个院子也坐落在靠近哨卡的那个村子,离供需部不远,这个村子因为靠近津霸公路交通方便,所以对外的办事机关基本都设在这里。看样子于占鳌今天行动不太方便,下车的时候都显得比较费劲,把车子靠墙根支好,他不忙着进屋而是站在原地拿眼四处挲摩。实则是他的私货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见赖五和强子屋里人正多,他想等人群散散再说。
关于他为李元文接骨上环一事,社会上流传着两个版本,褒贬不一说法各异。一则是他与李元文同流合污说,当初人家韩家墅的马大夫,那么高的医术都不给李元文上那个膀子,寻遍天津卫都没有接诊的,唯有他于占鳌救了李元文,导致这个大汉奸现在还逍遥法外,因此断定于占鳌根本不是好鸟,说好听的也是惺惺相惜一路货色;另一个说法是整治汉奸说,街坊邻居作证,那天把李元文抡起来跟砸夯一样往地上摔,当时那小子就没气了。要不是怀着对汉奸的深仇大恨,谁能使得出这黑手哇!不管出于嘛目的,人家敢跟大汉奸玩真的就算是条好汉。
当然于占鳌推崇后者这个说法,并且大肆演绎随时不忘扩大自己的影响,把自己打扮成间接的抗战英雄。赖五和强子基本接受了于占鳌自己推崇的说法,因为后者这个说法比较解气解恨令人开心。虽然在他俩的眼里,拿于占鳌当英雄确实还不够资格,但也不拿他当坏人,只是那只银钩手看在眼里觉得别扭。
正文 五十三回解困粮米济平津,冒牌律师闹法庭三
最近,赖五和强子接受了新的任务,等忙过眼前这段时间,把手里的活干利索,就着手下一步的安排。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强子发现于占鳌来了,知道他今天又带来了跷蹊货,便伏在赖五耳边嘀咕了几句。赖五点点头,“你把他带到旁边那间屋去,我马上过去。”于是强子出门站在院子伸伸懒腰,假装没看见于占鳌,咳嗽一声进了旁边的屋子。于占鳌早已热得受不了啦,强子前脚进屋他后脚就跟进来了,“强子同志!”
强子故意不答理他,拉开一张破桌子的抽屉,假装翻找东西,于占鳌实在忍不住了,“强子同志,我能把大衣脱下来吗?”
强子头也不抬的说:“求你一件事到现在都没回音儿,你脱不脱衣裳管我屁事?一天到晚的瞎吹牛,你这种人不可信。我这儿忙着哪,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强子撇了他一眼,看他快要热晕了,这才开恩地说:“快把里面藏的东西拿出来吧,一会儿中了暑我还得忙活你。”
于占鳌一边解着纽扣,一边嘴不闲着,“你老布置的工作,今天咱就办,一会儿我就把人领走,你老先看看这个……”说着脱掉大衣,强子当时愣住了,俺的娘啊,他浑身上下简直就是一座弹药库!前胸后背绑着四条卡宾枪,腰间挂着一圈甜瓜式手榴弹,两条大腿挂着五六只不同品牌型号的短枪,从脖子到腰间还缠着好几挂重机枪子弹,见缝插针还有几把带刀鞘的军用匕首。正在这时赖五进来了,见他这打扮赶紧把房门关严了,“于占鳌,你这是要干嘛!”
于占鳌委屈地要哭,“赖五同志,二位看看我容易吗,穿着这身装裹跑了二百多里地,进门不说给口水喝还斥打我,太不够意思啦。我这不也是在为革命作贡献吗,对革命同志哪能这样心狠啊!”
强子动了恻隐之心,递给他一个水瓢,“身后头就是水缸,喝口水败败汗吧。”
于占鳌“咕咚咕咚”喝了一飘凉水,“求二位帮帮忙,帮着把这些家伙卸下来,全都是没开包的新家伙。”
赖五和强子忍不住乐着帮他卸载,“这是怎么扎箍上的,解着都费劲。”“你这叫倒卖军火,逮着就砍脑袋。”
这些武器弹药整整摆满一炕,于占鳌真累坏了,喘着粗气抄起一支卡宾枪,“这玩意儿,保证你们没见过,真正美国货,这叫卡宾枪也叫马枪,装十五发子弹。二位掂掂这份量,压满子弹才六七斤重,老子整整弄出来十条,为了多带几样没有全带来,剩下的下次就全齐了。”
赖五接过枪来看,枪身上还带着枪油,果然是还没有用过的,便说:“枪是不错,没有子弹也没用啊。”于占鳌“啪”的一拍脑门,“你老不说还忘了,哪能没子弹呢……”毛腰解开裤脚的腿带子,顺着裤腿儿“哗啦”落下来满地子弹,乐得赖五和强子差点背过气去。
于占鳌见他们乐起来没完,一本正经的说:“这有嘛可乐的,我这是没请变满台帮忙,要是请变满台弄,备不住剩下的货能够一块全带来了。”
强子问:“变满台是谁?”
赖五跟着石头在三不管儿见过变满台,给他解释:“天津卫变大戏法的,穿个大褂,折着跟头,可以一样一样变出来花篮、火盆、鱼缸好多东西,各种零碎加一块儿可以摆满戏台。”
于占鳌得意起来,“怎么样,我没让他帮忙照样变满一炕,凡事都得动脑筋,别人能办的咱要办到,别人办不到的咱也要办到才行。”
强子趁机问他,“烦你的那件事,到底能办到还是不能办到?”
于占鳌拍着胸脯说,“办不到那还叫于占鳌吗?监狱里外的关节都说好了,正巧他们缺个做饭的。把人叫来吧,现在我就带走。”
赖五拍着炕席说:“别忙,这些东西得给你结账。”
于占鳌正经起来,“这都是那辈子的事儿了,我怎么能要钱呢,我又不是倒卖军火。”
强子也严肃地跟他说:“你不拿钱,赖五还要挨批评。而且这些东西又不能还给你,你不要钱,怎么办?”
赖五又说:“我们有纪律,怎么说你也是冒着危险为咱们做事,应该谢谢你,你再客气就不是一家人了,再说,这么多枪支弹药你也不是白拣来的。一会儿,你跟着强子同志去办结账手续,我给你去叫老白。说起来这个老白或许你也听说过,咱们不是掏了一次侦缉队的老窝吗?当时老白受了伤,现在伤好了始终没地方安排,一个孤老头,又没别的手艺,听说你认识监狱里的人,这才麻烦到你头上。”
于占鳌神秘的告诉他俩:“跟你们说实话吧,监狱里面管这一摊儿的,早年是我的徒弟。今天带来的这些,就是我那徒弟从里面鼓捣出来的,安排个做饭的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们就不用客气啦。”
强子搂着于占鳌,“咱们先去办手续,有嘛话回头再说。咱们都是朋友,麻烦你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于占鳌不再扭捏了,“别客气,这是瞧得起我于占鳌,咱去办手续。”跟着强子到供需部结账去了。
赖五早就把老白叫来了,就在外头等着呢,见于占鳌和强子离开,赖五推开门朝门外喊:“老白,进来吧。”老白进了屋,赖五关上房门,就不知道他们说嘛了。
不大的工夫,于占鳌跟着强子回来,看样子心里忒满意。他不在乎拿了多少钱,关键于占鳌拿到一纸捐赠证明,上面还盖着军区大印。在这儿不是吹呼于占鳌,他不愧是久闯江湖的老油条,洞察世事长着前后眼。这纸证明对他的今后作用大了去了,可惜不久他死了,但是这纸证明仍然恩泽了他的后人,这些暂且按下不表,接着说现在。
看见于占鳌进来,白老头提着用麻绳捆着的铺盖站了起来,先给于占鳌鞠躬。于占鳌在这种地界,哪受得了这个,连忙制止他,“都是革命同志,用不着这样。”革命同志不是他自己封的,刚才拿到的捐赠证明上,的确在不同的地界出现“革命”和“同志”的字样,暂且就革命同志吧。
强子给老白作介绍,“这位于占鳌先生给你找了个做饭的地方,你去不去?”
老白还要谦虚一番,“就怕我的烹调技术顶不住,这灶上的功夫我只是一般啊。”
于占鳌差点乐出来,“咳,犯人吃的猪汤狗食,要嘛技术功夫呀,煮熟了就行。生了、糊了也没人告你,备不住还领赏呢,就是津贴不多。”
老白挺能就和,“厨子饿不着肚子,津贴少点,咱多吃他一点全找齐了。”
于占鳌还要趁着天亮赶回去,就说:“要是乐意,我拿车子驮你走,咱现在就开拨。”
强子和赖五感激地握着于占鳌唯一能握的手,“于先生,让你多受累了。”
于占鳌说:“没说的,没说的,谁叫咱们是革命同志呢,都是应该的。”就这样,一位革命同志驮着另一位革命同志,奔赴革命的征程去了。
正文 五十三回解困粮米济平津,冒牌律师闹法庭四
已经是阳历六月中旬了,革命同志于占鳌依旧穿着日本军官的军大衣又来了,他们这些人,大都是半夜从天津出发,所以穿嘛样的衣裳都不会引起主意。况且,现在人们关注的是粮食,哪有闲工夫管这些猫子狗子倒腾私货的,于占鳌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发了一笔横财。
这次真的带来六条卡宾枪,还有上千发相应的子弹,十几枚甜瓜式手榴弹。赖五和强子最关心的不是他带来的这些武器,而是老白的工作安排情况。
“这点小事二位就别总嘀咕啦,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们想想,我正琢磨弄几匹牲口拉门大炮过来呢,安排个厨子那叫个嘛事?现在老白成了监狱里面最风光的人了,天天提个饭桶哪儿都能溜达,还能放假出来下馆子呢。放心吧,好好的!”
子牙河的运粮水道已经开通了,几条大船的载重量都在三十吨以上,粮食运到河边就可以装船进津,这样省了不少时间和运力。这天,于占鳌办完手续,正好有运粮大车队出发,赖五和石头建议他坐船回去,他也确实累得够呛便应允了。等他把自行车搬上高高的粮垛,车队就出发了。路上,驭手们还唱起了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押车的粮商这才半个多月的工夫,也会跟着哼哼了,“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就这样他们好喜欢的再次踏上快乐、舒心、既行善积德又赚钱发财的康庄大道,要是总这么天下太平该多好哇!
可是,特别容易满足的老百姓,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正当他们赶着大车高高兴兴唱着歌儿,还美滋滋的听着于占鳌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故事的时候,就像忽然来了一群绿豆大苍蝇,“嗡……”遮天蔽日天上出现数不清的飞机,飞机飞得特别低,甭说翅膀上的青天白日图案清清楚楚,连开飞机的小脑袋瓜都能瞅见。飞机“嗡嗡”了一阵就过去了,可是驭手们再也没心气唱歌了,于占鳌也不瞎白话了。
眼看前面就是子牙河了,忽然一阵刺耳的呼啸声,飞过去的飞机驳头飞回来一架,迎着车队低空掠过。飞机过后掀起一阵旋风,打头的辕马差点惊了。不待人们醒悟过来,这架飞机调屁股又从后边上来了,这回来真的了,只见飞机翅膀两侧亮光闪闪,一条条火舌奔着车队而来,几匹牲口身上开花中弹倒下了,这时人们才听到“哒哒哒”的声响。
于占鳌见多识广,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居然站在粮食垛上骂开了,“操你姥姥……”不知道他后边怎么骂,只骂到这儿,他浑身上下瞬间冒出来好几个血窟窿。他不是从车上载下来的,他是飘起来的,被巨大的一股气浪掀起来,平着扔到远离车道的黄土地上的,红火一生的于占鳌就这么壮烈的死啦。他的后人们因自己的先人感到骄傲,一辈子不含糊,临死站得高高的,迎着打机关枪的国军战斗机“操他姥姥”,天底下找去吧,保证没有第二人。整整过去半个世纪,写家偶遇一位他的远亲孙辈,特以于占鳌先人的灿烂人生为荣,尤其是谈到殉难的壮烈时刻,流露出极大的崇敬和自豪。
如此紧急时刻扯那么远干嘛,快说现在吧!
现在整个的车队乱了套,粮包没有一个囫囵的了,浸满根据地人民一片心意的珍贵粮食,洒的遍地都是。驭手们非死既伤全都倒在血泊中,两个押车的粮商最惨,头部中弹面目全非。尚有一匹负伤的大青花骡子还能尥蹶子,剧痛使它迸发出超常的能量,竟然挣脱了鞍子和缰绳,在旷野中狂奔起来。对一匹牲口也不放过,飞机俯冲下来,竟然瞄准大青花骡子一通扫射,把整个肚子打成蜂窝,肠子全都流出来了。这匹骡子也不含糊,拖着几丈长的五脏六腑,跑出去足有半里地,这才一头栽进水沟里。
飞机绕着转了两圈,大概没有发现能动弹的任何活物了,这才升起来飞走了……
内战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宣告开始了,实际上,在中原已经大打起来了。人们只是没有想到,这里的第一把战火,会首先在老百姓身上点燃,而且是在给国统区送粮的路上,这真有点说不过去了!
飞机扫射运粮车队的消息,当天传到二十一里堡,紧接着酒馆老板带来消息,火车站运来整火车皮的国军进驻县城,说是为了确保国泰民安,不日可能在这一带展开清剿。
好容易恢复得差不离的德旺,哀叹一声这就又要撂倒儿,“完啦,甭想过安生日子啦,也别等着开庭了,别管白蝴蝶黑蝴蝶,这回小命儿算是交代了,天下一乱人命如草芥呀!”
德旺确实越来越不行了,不仅身子骨每况愈下,脑筋也是跟不上流儿,特别是判断大事小情十有八九判断错了,这次也是一样。
打走了日本鬼子,如同家庭过日子驱赶走了外鬼,一家子有嘛说不开的,怎么又拿刀动枪的打仗呢?老百姓想不通。他们还不知道呢,塘沽海边上大轮船运来了一万好几的美国大兵,也跟着掺和中国打内战来了,老百姓要知道这个更把鼻子气歪啦。家庭不合哥俩打架应该两头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对呀,这倒好,出来拉偏手的啦!得,谁含糊谁呀,等着热闹吧,现在还说不准谁占上风呢。
大老美也是混蛋,中国人一大家子嘛能人都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掺和进来不是纯属找寒碜吗?老百姓要是分出是非来,一块扇你的脖溜儿,整天说说道道的大老美,到那时候还有有嘛脸见人?不信等着瞧吧,大老美早晚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撂下远的说近的吧,就在德旺预言白蝴蝶一案不会开庭的转天,县里送来了传票,让家属到法庭听审。这就叫欺负老百姓,世界上哪有当天开庭当天送传票的,静海县的民国法庭就这样不够揍。整个二十一里堡只有德旺见多识广,再加上一个花筱翠,也不知道上法庭应该干嘛。不知道也没办法,找谁也来不及了,带个耳朵也得去呀!还是这几个算是明白的人士,李三、赵老疙瘩,到镇子上借来悦来酒馆的架子车,还是气轱轮的,德旺没有推辞心急火燎的上了车。加上花筱翠和麦收,马不停蹄的去了县上。经过悦来酒馆,酒馆老板也跟上了。一时间,开审白蝴蝶的消息,就在十里八村传开了。
法庭设在县政府院子里面,进门左拐原来县衙门那个议事厅,后来改成伙房了,现在就在这里开庭。等花筱翠和麦收架着德旺进来的时候,肖四德作为公诉方,正念他调查的证据。
德旺进来先找白蝴蝶,白蝴蝶作为被告正好后背对着旁听席,判断是她,因为不可能有别人站在那个地界,只见她搭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跟戳个死人差不多。德旺企图尽量往前挤,想把白蝴蝶看个明白,花筱翠说:“赶紧坐下,听听他们怎么说,一会听不全了。”于是就近坐在长板凳上,这时肖四德开始举证了,“……法官请看,这就是白犯蝴蝶,冒充吉半乳潜伏期间,多次传递给日伪谍报机关的情报,所有情报均为密语书写……”
为了扩大影响,今天的开庭公审基本是开放式,除了本地的官面和乡绅,还从天津请来好几家报馆的记者,其余的都是老百姓,把个权作法庭的伙房挤得满满的。
为了表示证据的确凿性,肖四德还把情报原件举给记者照相,果然有闪光灯亮了几下。突然,在旁听席中站起一位山羊胡子老头,大声喊道:“这全部情报根本不是白蝴蝶写的,第一份的笔迹应该和这上边的笔迹一样吧!至于其它所谓的情报,完全是小孩子的笔迹,想必和这上边的笔迹一样吧。”
站起来打断肖四德举证的,正是刘神钟,只见他一手举着德旺保存的白帕子,一手举着一沓书写练习薄和剜成窟窿的大仿,步步逼近肖四德。
整个法庭一下子乱了,这是一场经心准备的开庭审判,这要是乱了营就麻烦了。法官使劲敲着木头槌子,“肃静,肃静!不准搅乱法庭!!你是什么人,在此咆哮公堂?”
刘神钟言道:“我是被告的律师,我要举证!”他不管法官如何喊叫,面对众记者展示他的证物,“诸位请看,这条白手绢,乃是本县独流镇乡绅古典的亲笔墨迹,记者先生照下相片,回去可以比对,与肖局长手中的第一份情报笔迹完全一致。再看这些启蒙孩童的书写练习薄和大仿,简直是千疮百孔,那么,这上面缺损的文字那去了呢……”刘神钟回头一指肖四德,“就在这位局长大人的手中,也就是所谓的大部分文字拼凑的情报。这些文字的书写者,乃是古典的小公子纳敏,而拼接情报者依旧是乡绅古典!”
这时肖四德已经溜了出去,可惜准备不足现场能调动的警察不多,只能先把白蝴蝶抢了出去。白蝴蝶被架出去的时候,德旺喊了一嗓子,“屋里的,你要好好的呀!”白蝴蝶显然听到了喊声,并且也看到了德旺,但是她没做任何表示,想必她是不想连累德旺吧。
整个法庭乱成一锅粥了,法官拼命的敲槌子,声嘶力竭地喊叫:“把那个冒充律师的人架出去!”
乡下人有多少懂得法庭纪律的?挡住警察当场跟法官辩上理了,“这叫嘛,让人家把话说完嘛,这儿不是说理的地方吗?凭嘛不让人说话!”记者们本来冲着红包来的,一看来了新闻,冲盹的也醒了,“嘁哧咔喳”围着刘神钟猛按快门,闪光灯闪个没完。这里面的记者都是久经沙场的主儿,知道嘛玩意儿值钱,早已有人抢先把肖四德的证据拍成特写了,回过头来拍刘神钟手中的证据。
完啦,全都进了照相机了,法官只好敲着木头槌子喊:“闭庭!闭庭!!”
法庭是闭了,刘神钟可在这儿开上新闻发布会了。
“各位记者,真正的日寇间谍不是别人,正是古典和他的私生子肖四德肖局长,他们不仅勾结通敌传送抗日民众的情报,还私放罪大恶极的汉奸李元文,真正应该法办的是他们!”刘神钟已经被法警架起来了,可是嘴没闲着,依旧跳着脚的喊叫:“……白蝴蝶是被迫误入歧途的,真正的通敌者乃是乡绅古典,再一个就是肖四德!”
突然爆发的这一切,令德旺不知所措,花筱翠和麦收只顾护着德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酒馆老板冷静,观察了一番四周,悄声说:“德旺爷,白蝴蝶没有生命之忧啦,刘先生危险,要是这样再耽误会儿,怕是难逃肖四德的手心!”
德旺猛然醒悟过来,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精神,“啪喳”劈下两条凳子腿握在手中,“麻烦老板护着这娘俩儿先走,李三,赵老疙瘩跟我上!”说着腾空而起,冲出满是炝锅味道的法庭,来到县政府门前的空地上,见刘神钟还被人群包围着,“哇呀”大喝一声,“闲人都给我靠在一边,谁敢动我的刘大律师一根毫毛,诸位看仔细……”回手扔出一条凳子腿儿,没看见使劲儿,凳子腿儿钻进县政府门前的影壁墙上了。接着举起另一条凳子腿儿,“谁想在这儿不老实,这条凳子腿儿就送给谁,二十一里堡的德旺,今天让大伙见笑了!”
准备上前的警察们一听,眼前这位就是耍中幡的德旺爷、肖局长的师父,谁敢靠前?全都闪到一边成了看客。这下子,记者们又是一阵乱忙活,把德旺也弄到照相机里面啦。德旺拉着刘神钟就走,刘神钟挣脱开来,“不能扎堆一块走,你们三个走你们的,放心,他们逮不着我,现在记者在这儿,就是抓我也不会在这下手。听我的,今天咱们打了大胜仗,你们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德旺自以为天下只有他身手不凡,刘神钟那是真人不露相,转身钻进一条胡同,脚踩左右两面墙如履平地,登高翻墙不见了踪影。三人返身望去,酒馆老板拉着平板车,带着花筱翠麦收已经走远,县政府门前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记者和看热闹的。趁此机会,三人大大方方撤离县城,他们跑出老远,只听身后还“咔哧咔哧”乱照相片呢,这回德旺可要天下闻名了!
正文 五十四回独舌狡辩坟茔地,英雄命丧伏击圈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若干天过去了,天津卫的所有报纸,并没有刊登有关法庭实情的新闻。只有一家《大众报》还算胆子大,也仅在社会新闻栏目里,含糊其词的提了一句,“冀省某县公审女犯白某日谍一案发生骚乱,据悉,搅乱法庭者疑系该县匪党头目刘某,当局警方已张榜通缉。”
被张榜通缉的不仅刘神钟一人,还有王警长和老铁,罪名是通敌汉奸罪。通缉令以布告的方式,张贴在静海县主干大街上,上面还有两个人的相片。
贴着相片也没用,现在把王警长和老铁领到人们跟前也认不出来了,将近一年,他俩隐居何处经历怎样的磨难,因为他们没有给后人留下支言片语,已经无法了解详情,反正今天他们回来了。
进驻县城的国军,没有下乡清剿,补充了给养驻扎到各乡镇去了,还有一部分因为东北吃劲,开拔到关外去了。就在这部分开拔的国军向城外集结的时候,王警长和老铁与他们擦肩而过进了城。
王警长已经成了美髯公,看上去虽然潦倒,精气神还行。老铁的模样基本没变,但是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气派,打扮得完全老农模样,脸色显得憔悴。俩人全都戴着一顶本地人喜欢戴的蘑菇草帽掩面,二人看着通缉令布告,眼睛却在留意旁边的饭馆,不知为嘛,神情显得诚惶诚恐,像是小孩子遭到惊吓一样。
饭馆里传出一阵喧哗声,王警长慢慢拉下草帽,遮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老铁警觉地环顾周围,慢慢向王警长身边靠拢,。
肖四德从饭馆里出来了,一群乡绅打扮的人送到门外,并且七嘴八舌还在嚷嚷着。
“肖局长啊,你真是青天大老爷呀,有你老这个台柱子,就不怕穷鬼们翻天啦!”
“这会行啦,再也不担心这帮穷鬼闹事了,再闹事肖局长你可要出面啊,到时候不会亏待了弟兄们的。”
“哎呀,俺那个乡离县城太远啦,到时候怕是来不及进城搬救兵啊!”
“你他妈的傻呀,光棍不吃眼前亏,你不会记下领头闹事的,等着回头再算账,有肖局长戳着你还不放心?”
肖四德剔着牙喷出一块肉渣,“呸,得啦,别瞎嚷嚷啦,你们得学会讲道理,凡事占上理儿就好办,不能沾不沾就想着动横的。回去你们先跟佃户们讲,普天下到哪儿都是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一个领袖,领袖就是皇上。谁听说过金銮殿并排放一溜椅子,弄八个皇上搁那儿一块发号施令,国家还怎么管理?那不乱了套!”
为首的人称活阎王,“我没那工夫费唾沫,谁闹事我就把谁弄到警察局治他的罪!”
牙缝剔利索了,肖四德扔掉牙签:“对啦,这才是正理儿!别罗嗦了,谁叫我正管这一块呢,你们的事包我身上了,我的公务太忙不陪了,回头见吧。”马小六见他下了台阶,挎着盒子抢赶紧跑过来,扶住已呈醉态的肖四德。“局长,回局子,还是……”
肖四德回头看看乡绅们已经回馆子里面去了,便说:“有点晕头转向,不回局子了。”
马小六说:“那就送你回家歇着去。”看样子肖四德的酒劲儿上来了,搂着马小六的脖子已经摇晃着走不稳了。
街上的行人见到肖四德,如同见到瘟神纷纷躲避着,来不及躲避的全都垂臂哈腰溜着边走,不敢抬头正视他。一位瞎眼老太太颤微微地跪地求乞,人家在路边并没有挡他的道,瞧他有多混账,拐过去一脚将老太踢翻了。马小六拽着他,“她是个瞎子,又没招你惹你。”
“我就这样,看他不顺眼,我……我,我就想踢……她!”
按说肖四德也是苦出身,起小是在穷人堆里长大的,他怎么混账到这种程度呢?这样写他真有点想不通,可是实际上他真的是这样,一点虚的都没有。后来一位有学问的人分析道,这是病态,说起来十分复杂,专业术语叫人格扭曲,病根儿在古典那儿。
不管肖四德进门吃不吃,到点得把饭菜伺候好。今天又该着芦花倒霉,眼见快到晌午了,灶膛不痛快,弄得厢房里面炊烟倒灌,到现在还没有把饭做熟。越着急越忙乱,整个厢房盆碗朝天一片狼籍,偏巧这时候肖四德回来了。
肖四德打人已经上了瘾,进门一看厢房这样,甩开马小六照着芦花就是一巴掌,“看你把这屋子糟蹋的,整天跟死了爹一样,你是成心跟我找别扭。”
芦花捂着脸,“俺给你做饭,让烟给炝的流泪儿,不是成心这样……”
“还敢犟嘴,我非把你这穷毛病改过来不可!”说着解下皮带,劈头盖脸的猛抽。
马小六见芦花口鼻出血,横身挡住,“局长,再打,太太就没命了,你抽我几下出出气吧。”说着跪了下去。肖四德抡起皮带抽在马小六脸上,“把她给我扔那屋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她!”扔下皮带进入堂屋。
不知什么时候,中堂悬挂了一幅猛虎下山图,两幅竖轴分挂两边,“天生豪气图霸业,抖尽威风下山岗。”八仙桌子摆着茶壶茶碗,两边配着太师椅。肖四德“咣当”撞开房门,猛见太师椅上坐着一人,“你,你是什么人?”
王警长摘下草帽放在桌子上,肖四德失魂落魄张口无言。回头一看,见老铁插上院门,回身依靠在大门上,成了临时门岗。
肖四德一下子酒醒了,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哎哟,这不是二位老前辈吗,光临寒舍……”
王警长冷冷的说:“肖四德,肖局长是吧,现在不是小四德子啦!”
肖四德连忙摆手,“不不不,你老别这么称呼。我只不过是你老二位手下的走卒,还是当年的小四德子,熬到这一步,全靠老前辈的栽培。”
厢房里边,马小六在给芦花揩着脸上的血污,芦花忍不住要哭出声来,被马小六制止住了。起身扒着门缝朝外看,回头朝芦花招手,芦花来了精神,一同从门缝朝外望。
老铁把草帽扣在脑袋上,闭上眼抱着肩,像是自言自语地警告道:“少管闲事!老老实实一边呆着。”马小六和芦花急忙捂住嘴,蔫溜回到里边蹲在地上。
肖四德已经稳住了情绪,给王警长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你老直说吧,需要我帮嘛忙,要钱还是要枪?只要报个数,大话不敢说,写张纸条就够你老人家使唤一阵子的。”
王警长在肖四德面前依旧正气凛然,“我王某人堂堂正正,既不干绑票砸明火的勾当,也不作杀人越货的买卖。今天登门拜访,问你两件事,要你给个交待。”
正文 五十四回独舌狡辩坟茔地,英雄命丧伏击圈二
肖四德也是今非昔比,头脑清醒不乱分寸,“你老不要有嘛碍口的,有话尽管问,只要兄弟知道,一定坦白奉告。”
王警长问:“自从你当上警察局长这个鸟官,到处悬赏缉拿我,我想听听是怎么个罪名?”
肖四德真是好家伙的,说话不打奔儿,“这可怪不得我,你老的所作所为那是上了条款的。干咱这一行,你老比我年头长,穿这身衣裳咱得执行命令,这个理儿用不着我多说吧。”
王警长坦然的问他,“那就说说我犯了哪条国法?”
问这个,肖四德早有准备,一条一条跟他道来,“先说这其一,你老身为国军,入关后畏敌不前携枪私逃。这条有没有?”
王警长就怕揭这伤疤,“啪”地一拍桌子,“我那是不乐意后撤,携枪私逃我没拿枪劫道去,我当了政府的警长了。”
知道戳在痛处了,肖四德得意起来,“你老当了警长不假,县城沦陷后,可是投敌又当了保安队长了,这也不假吧?保安队是个嘛玩意儿,那是不掺假的汉奸队呀!国民政府公布的《惩治汉奸条例》说得明白,曾在伪组织机关团体服务,够上一定年限的,就处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老整整干了八年,怎么说也够得上铁杆汉奸了呀。”
王警长说话有些不利索了,“我,我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肖四德把嘴一撇,“要说古典身在曹营心在汉有人信,你自个儿给自个儿这么评说,就站不住了。打杨柳青端炮楼,活捉李元文,连老百姓安清帮都上手了,你老人家在哪儿了?单说打杨柳青那次,我肖四德都顶着枪林弹雨上去了,可唯独没有看见你老呀!不是我年轻心眼窄,最后,是我把你老救出来的。你老却把我扔下,自己骑着电驴子跑了。这事办的,是不是太离谱啦?虽说,根据《条例》你老在缉拿之列,我是干打雷没下雨呀,看见我有嘛行动了?没有吧!就说今天,你老带着火气找上门来,我还跟以前一样敬着你老,没有难为你老。想留,我给你老找藏身的地方;想走,我亲自送出城。还有嘛话,你老接着问吧!”
王警长站了起来,“后面的话,就用不着跟我说了。”
肖四德有点茫然,“那……跟谁说去?”
王警长径直走出房门,“不远,有个大人物,在铁道东等着你了。”
肖四德看看王警长,又瞄了一眼大门口的老铁,迟疑起来不动换。
王警长回头招呼他,“你放心,都是你们官面上的人,走吧。”
肖四德无奈地跟了出去,站在院子当间喊道:“马小六!”
马小六从厢房里出来了,老铁迎上马小六挡回厢房,“肖局长去会朋友,好好看家,要是怕肖局长出意外,最好别出这个院子!”
肖四德一看没辙,只好顺水推舟,“听这位大叔的,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王警长、老铁押着肖四德走出院门的同时,一辆轿车急驶到门前。从车内下来一位彪形大汉,打开车门硬邦邦一个字:“请!”肖四德刚要低头上车,大汉拿出一个壶套似的黑色面罩,给他整个脑袋套上了,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他忐忑不安地坐在车里,工夫不大觉得屁股底下颠簸起来,心里觉得纳闷,“这是把我弄到哪儿来了,是不是要取我的小命啊?”不由得心里“扑通”开了。
肖四德还没有想出来保命的办法,汽车停下了,肖四德的面罩被摘掉,那个大汉毫不客气地把他拽下了车。肖四德揉揉眼睛,发现荒野上还停着一辆带有警备司令部标志的汽车,两座硕大的坟茔前,默立着一位披黑斗篷戴墨镜的上校军官,远处有几名戴钢盔的国军士兵端枪警戒。
坟前均无碑,两座坟茔前面各自摆着一个花环,挽带上分别写着:义士章龙千古;义士邵虎千古。落款的挽带上均为刘广海敬挽。
大汉急跑了几步,向上校军官报告,“处长,带来了!”
这时有士兵从汽车上搬来一把军用折叠躺椅,军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托托眼镜,直视着肖四德。肖四德猜也猜出来了,这就是刘广海无疑了,壮起胆子走上前去,“静海县警察局长肖四德前来报到,请你老训示。”本想举手行礼,发现没戴帽子,马上改成鞠躬了。
上校军官没有理他,伸出两个手指招大汉近前,耳语了几句然后离开坟墓,仰坐在躺椅上。
那个大汉看样子是个副官,代替主子发话:“肖四德,不说也猜个差不离儿,现在你是在跟谁说话。跪到坟头那去,问你一句如实回答一句,胆敢说半句假话,你就用不着起来了。”说罢一挥手过来两个士兵,不容分说将肖四德拉到坟前,一人一脚将他踹倒跪在坟前,“哗啦”拉开枪栓,两挺冲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王警长走到肖四德背后厉声问道:“肖四德听着,章龙、邵虎二位义士遇难的那天,押运柴禾车队去天津,李元文为嘛单单在那天设伏?”
单纯耍把枪杆子的,在这方面就是不行,这话问的就没力度,开局就输了。
肖四德直起身子,“这事你老怎么能问我呀?章龙、邵虎为何太厚他们贩运违禁品,这是谁都明白的事。说起来,还是你老给牵的线搭的桥呢,李元文要除掉这二位的心思早就有啦。你老问为嘛是那天,不是那天也是早晚有那一天,要是偏问为嘛是那天,这个你老得去问李元文。”
老铁见这小子耍肉头阵,上前踹了他一脚,“这事我早调查清楚了,你还抵赖!那天章龙、邵虎刚过小河子卡子口,你就鸣枪通知杨柳青,不然,不会给二位打得措手不及。”
肖四德回过头来掰哧:“你这是拿好心当驴肝肺,当时我发现情况紧急,鸣枪是向二位义士报警。谁知道二位满不在乎,硬往人家口袋里钻。后来打响后,我又冒死去解救,你亲眼所见,我那是赴汤蹈火呀。可是……,咱们的王警长在哪儿了,咱就不知道了。”
这句话够毒,即便他明明知道王警长在坐镇县城,他也要这样说。一则可以激火王警长,让他乱了方寸。另个目的,叫人一听这话可以产生多想,“王警长那儿去了?”是呀,哪儿去了?怕啦,躲啦,看哈哈去啦,还是心怀叵测脱干系去了?不管怎么说,不在出事现场救急就有猫腻!
王警长果然乱了分寸,越问越问不到点子上,“小日本从来不动广爷的人,同着广爷还是从实招供吧,你和李元文是怎么勾结的,是怎么出卖了二位好汉的!”
正文 五十四回独舌狡辩坟茔地,英雄命丧伏击圈三
到此为止,王警长已经把大好的主动权丧失殆尽,肖四德干脆站了起来转守为攻,反倒质问起来王警长和老铁,“二位前辈要是这样往死胡同旮旯逼我,别怪我做晚辈的不留情面了!你们跟鬼子队长那个叫猪饭的,怎么相好就不说了,反正你们没少送礼送钱交情不浅。咱就说最直接的,广爷的人从来不惹事生非,是你们二位把人家往混水里拖的。单说哈疤痢、白面儿那俩小混混的事儿,你们够交情吗?你们惹了祸,反过来把两个混混儿装在麻袋里给人家送去,让人家得罪人。你们干的这种事,黑白两道哪条道上说得过去?”
王警长没法招架了,老铁更是说话不给劲,“你别胡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你还是说说你对不起广爷的事吧。”肖四德嘛也不怕了,开始猛烈反击:“你纯粹胡说八道,我这是给你们留情面,把我逼急了,把你们那些事全抖落出来!”其实他这是胡抡,这时候,任凭他怎么说也没人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