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神钟把鬼难拿拉进他的草棚子,“俺正准备这几天收拾活阎王呢,你这一来简直是如虎添翼,更是手拿把掐了。”
鬼难拿说:“你不要光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上级给咱们压的担子可不轻呢!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你看,半道我还收了两个徒弟,对咱们会有大帮助的。”
马小六认出来刘神钟,“大叔,我认识你老,你不就是大闹法庭的大律师吗?”
刘神钟“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机灵鬼,想必你就是马小六、这个闺女就是芦花啦?”
芦花诧异地问:“你老怎么知道俺的名字,又没有见过面?”
鬼难拿也跟着乐开了,“人家到处捉拿你们俩,还寻思着没人知道你们的名字?别看刘大叔藏在这草窝窝里,天底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行啦,你们出去跟同志们熟悉一下,我还要跟刘大叔合计别的事呢。”
刚才不说了吗,藏身在芦苇塘里的战士们,天天盼着见到老家来人,看到马小六和芦花,也把他俩当成上级,见他俩从草棚子出来,簇拥到一边问长问短去了。
鬼难拿带来上级三点指示:一、减租和生产,保卫解放区;二、以自卫战争粉碎敌人的进攻;三、关于本地区内线斗争的具体意见。
鬼难拿重点解释了第三点提出的具体意见,他说:“老何同志非常同意你的意见,活阎王的还乡团必须坚决消灭它,巩固这块根据地。别看咱这块根据地不大,就跟下棋布子儿一样,关键时候顶卧槽马使唤。另外一个顶重要的任务也交给咱了,根据内线情报,鬼子有一批重要的物资秘密藏在咱们县,估计跟李元文和肖四德有关。咱们的任务是,摸清这个藏匿的地点,有了新线索,上机会配合咱们。”
听完鬼难拿带来的上级指示,刘神钟兴奋不已,“太好了,咱们放下远的说近的,先把活阎王解决掉再说别的。我这有个作战计划,你看,还是当年歼灭一小队鬼子的老办法,我这个办法最大的好处不怕泄密,这叫明着干暗使劲,特别适合咱这的条件……”刘神钟在膝盖上摊开一张图,鬼难拿看了半天看不出明堂,“我知道这是你的八卦阵,我看不懂,干脆拿嘴说吧。”
正文 五十五回谁人失言老帮子,迷宫深陷活阎王三
刘神钟耐心地给他解释,“拿嘴说也得看着图,要不更糊涂了。”
鬼难拿接过图来,猛一看像座四四方方的古城,有城门有街道,还是看不出名堂。
刘神钟把他拉起来,拿着那张图来到草棚子外头,指着实景给他看,“这张图画的就是前面这片苇塘,这片苇塘就是这座四面城,明白了吗?”
鬼难拿猜测道:“图上的大街小巷都藏在里面啦,进去就是迷魂阵,对不对?”
刘神钟乐啦,“没错,为了整出里面的大街小巷,光是割下的苇子,整整拉走十几挂大车,关键是不能割错。他奶奶的,好几次我拿着图进去检查,差点把我自己绕在里面出不来了。”
鬼难拿仍然不解地问他,“是不是把敌人引进去,用火攻?”
刘神钟摇摇头,“那哪行啊,当年对付小鬼子都没有使唤这种绝招。再说,这大片的苇子是咱们的青纱帐,也是老百姓仅有的生存依靠,不能因为还乡团几个不值钱的东西,毁了这片苇子。”
战士们围着马小六和芦花问长问短,最后,尽管弄清他俩不是直接从根据地来的,还是把他俩当成老同志看待。就凭他俩对肖四德透彻的了解,对警察局内部组织结构、武器配备掌握的那么详细,可以断定这是战斗在敌人内部的战友。不是纪律管着,问的还要详细,不论怎么说吧,跟着鬼难拿来的同志绝不是一般同志。
刘神钟鬼难拿看到马小六和芦花,跟战士们这么有缘分,会心地相视一笑,他们对未来的战斗胜利充满信心。
古典极少对下人发脾气,特别是对顺子更是很少呵斥,尽管顺子是前夫人买来的,好歹给自己当过儿子,现在沦为下人怎么说也是有点歉疚。可是今天,他把顺子狠狠地骂了一顿,
“养条狗都比你管用,整天守着大门你是干嘛吃的?你还拿自己当少爷呀!”这话太伤人啦,顺子忍不住学会犟嘴了,“俺管大门还管大街呀,谁也没交代让俺管外头,再说,花筱翠来不来出摊,管咱嘛事啦!”
顺子今天挨骂,都是老刘头引起的,今天老刘头去悦来酒馆核对烧锅的账目,发现花筱翠没出摊,多嘴向酒馆老板打听才知道,几天前花筱翠就带着麦收到县城出摊了,并且还把酒馆的架子车租赁走了。老刘头也没想到,回来随便说了句“花筱翠还真行,把买卖做到县城去了”,古典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惹得一向老实巴交的顺子顶撞老爷,弄得老刘头里外不是人。老刘头只好把过失往自己身上揽,“这不能怪顺子,他刚到前面没多少天,还不知道照顾门口前边。再说,也怪我没有交代清楚,往后多在意点就全有了。”
老刘头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不知道,花筱翠没来门口出摊,做为下人究竟有嘛过失。古典发完脾气转身进了客厅,他有点后悔,不该把内心所想有意无意的暴露出来,这不是明显的告诉下人们,他在关注花筱翠的行动吗!
是的,古宅有太多的秘密,他的心里也装着太多的致死不能外宣的隐私,可是,这些秘密和隐私一件一件快抖落的差不多了,所以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质。花筱翠突然把买卖做到县城,自然有合理的解释,她要养活自己,县城的买卖自然比镇子上好做,搁在别人身上不算个嘛,可是搁在花筱翠身上就是个事。究竟是个嘛事他还拿不准,关键这个动态没有及时掌握令他恼火,他跟顺子发火主要因为这个。
他早就觉得宅子里面人手不够使唤的,但是眼下他不想招人了,现在是特殊时期,多个人就多个漏风的地界。眼下只能这么对付着,有嘛事等时局稳当了再说,或者……或者干嘛他连想都不敢想,因为这里边牵着好几个人头。一个肖四德,一个塌灰,就是那个日本小崽子,还有一个就是李元文啦。这三大位,哪位不最后有结果,都会令他寝食不安。想想吧,肖四德尚可解释,时至今日,古典还与李元文和小日本有瓜葛,这是多大的事吧!所以说,古典整天草木皆兵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古典对花筱翠动向的忧虑还是有道理的,只是他一时拿不准,不然就不会让肖四德遭到那么大的损失了。说这个都没用了,就算他猜准了花筱翠去县城的真正目的,那也来不及了,一场激烈的战斗马上就要打响,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
花筱翠现在的煎饼摊子可讲究了,平板车往那一支,一头放着趸来的油条果子、葱花、佐料,一头放着炭炉豆糊盆子。家什洁净,母女俩利索受看,即便是县城,也没有见过这么雅致的买卖。花筱翠和麦收也是家做衣裳乡下打扮,怎么瞅着那么受看呢!买卖人叫人看着顺眼,买卖本身等于红火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这嚼裹地道不地道了。煎饼秃的煎饼那还用说吗?没吃过的也听老人们说过,连前清的王爷都说“味儿正”,那是上了独流镇古善人的《谱记》的,说不定将来后生们念书,还能念到这一折儿呢!
娘俩的生意无比的兴隆,只是堵着警察局做买卖有点碍事,现在是戡乱时期,最忙的衙门就是警察局了。一天到晚总出案子,不是车来就是人往,站岗的经常过来揈她们,“挪挪,边上挪挪,等局长看见非把你们的车子推走不可!”麦收不跟站岗的上论,好言好语上前解释,“俺们跟肖局长是一个村的,他小时候馋得咬自己的手指头,都吃不上这好东西,把俺们揈得远远的,他要是想起来吃这口,还得罚你跑道不是?”这么一说,站岗的不揈她们娘俩了,再说这闺女长得好看说话也中听,搁跟前看着还养眼哪!
今天的生意分外好,花筱翠凑到麦收跟前嘱咐道:“天还早着呢,压着点人流儿,都卖完了在这干站着!”麦收是个机灵闺女,马上领悟嘛意思,“叔叔大爷们,都想尝尝俺们娘俩这一口,今天趸的果子不多,大伙互相照顾一下,每人只卖一套啦。”
娘俩这边磨蹭着耗钟点,那边来情况了,只见打城门外头跑进一个人来。这位模样叫个俊,瞅一眼省得吃煎饼果子了,吃进去也得吐出来。但见此人细脖颈挑着一颗大脑袋,剃着一个锅盖头,流着两条黄稀鼻涕活塞两条过江龙。看样子这家伙脚力不错跑得满快,跑近了才看清楚,浑身上下破衣罗索光着脚板子。身上扎裹得挺热闹,挎着大枪斜背着子弹袋,屁股后头当啷着一把刺刀,脖颈上吊着布兜子,露着两颗木把手榴弹。这些都不要紧,胳膊上套着一个白袖箍,上面写着三个字。麦收眼尖,“婶子,等来了,你看那是不是‘还乡团’仨字?”
花筱翠早看明白了,头也不抬地说:“那还用问,赶紧忙活着!”
麦收问:“要不要现在收摊?”
花筱翠紧着打扫剩余的材料,真叫好吃多给,恨不能马上把眼前的主顾打发走了,“葱花也没了,煎饼摊厚点,多抹点酱吧,今天有点就和了。哪点不合适,等明儿再找补,大伙多包涵吧。”
实际上眼前的主顾都得了便宜,哪能不包涵,“挺好挺好,娘俩挺不易的,就别客气啦!”
客气的工夫,满头大汗的那位淌着过江龙的人物,被门岗拦下了,“嘿,站下!你他妈的算赶哪辆大车的,连招呼也不打就往里闯,你们家死人啦?”这是当年静海警察最标准的普通话,绝对没有一点走味儿。
谁见过这样的,鼻涕当啷下来,不说甩了擦了他往回吸溜,那样说话能不费劲吗?过江龙急着往里闯,说话更不利索了,“不……是俺们家,是肖局长……”给局长念丧经,门岗更不让进去了,拿枪顶住过江龙,“站好了,说利索,我进去给你报告,胡说八道,我就地崩了你!”门岗估计他不是来玩的,也怕耽误了正事。
过江龙在不该断句的地方吸溜鼻涕,不会把话说利索,“太……太,知道……吗?太太,
嘿……你怎么不明……白哪,别拦……我,赶……紧让俺进去!”
正文 五十五回谁人失言老帮子,迷宫深陷活阎王四
算啦,别让他费劲了,书归正传说是怎么回事吧!
活阎王接下捉拿马小六和芦花的差事,回来动开了脑筋,根据肖四德的判断,这俩人肯定跑到他这一带。这一带地广人稀藏是不好藏,可是找起来也不容易,只好撒出人马四处打探。工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摸到线索了,说是被打死的两个逃犯,就是一对男女后生掩埋发送的,仔细一问模样长相都差不离儿。
活阎王没有急着报功,人还没拿到报嘛功?他把有短枪的还乡团成员召集起来,装扮成各种各样卖吃食的散布到周围,心想能耐再大也得吃喝,尤其这大热的天,就不信连口水也不喝。所以他把有限的人马,主要布置在水塘路边村子口,还特意在鸽子塘附近摆了一个西瓜摊。
这招真灵,马小六和芦花果然出现了,到了西瓜摊前,出一块现大洋卖西瓜。卖西瓜的哪见过这么出手大方的,打量了俩人一番,他比主顾还大方,“随便吃吧,不要钱啦。哪来的,是走亲访友啊,还是路过回娘家?”马小六挺实诚,听说不要钱,抄起一块切好的大三白就啃,看样子的确又渴又饿。芦花不好意思的回话,“大叔真好,俺们是从县城来的,打这路过,又渴又饿遇上你这个好心人。”其实俩人早看见他蹲在地上,衣襟下面露出来的枪穗子了。卖西瓜的说:“你俩要是没吃东西,俺回家给你们拿俩饽饽去,帮俺看着摊一会就回来。”说着抬屁股朝鸽子塘村里跑去,还不放心地回头嘱咐:“西瓜随便吃,千万别走开!”他干嘛去?回去搬兵去呗!
他手中有家伙,为嘛不直接拿下呢?这得说人家这位卖西瓜的还乡团员有心路了,面前的这两位逃犯什么人,一位肖局长的直接手下,整天挎着大肚匣子的主儿。肖局长的武功谁都知道,这位小爷的武功没人知道哇!另一位肖局长的太太,能配局长至少也得会两下子,仓促出手抓不到人家,还不让人家处置了。俗话说,好汉难敌四手嘛,所以他明智地回去叫人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等活阎王带着人马赶来的时候,这俩小青年真是贼大胆,还抱着西瓜在那啃呢。待活阎王距离他俩还有一弓远的地界,二人受到惊吓站起来就跑,似乎慌不择路的样子,一头扎进鸽子塘的芦苇丛中。
活阎王尽管鲁莽,也知道那里面不是随便进去的,一方面打发人把撒出去的人马召唤回来,一方面派人进县城报信。这么一大片苇塘不是仨俩人就能搜得过来的,到县城报信的这位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过江龙。等到明白人指导他把鼻涕擦干净,总会把事情说清楚,先不管他,接着说眼下的活阎王。
活阎王小心翼翼来到鸽子塘跟前,突然乐啦,不知道是谁靠着路边割走一大片苇子,像座城门似的敞着口子。他说对了,这就是刘神钟给他留下的第一道鬼门关,这敞开的口子,称作八卦阵的乾坤门,进了这道门等于进了城门以里的瓮城。按理说,等他进来就得关城门,这不是苇塘嘛,只是虚拟的城门,实际没有两扇门,也就无须担忧后退无路。所谓的瓮城也只是一块空地界,为了看官明白,将就着这么打比方吧,把还乡团进入的这个迷魂阵,暂且称作苇子城。
站在瓮城里面,活阎王嘀咕上了,里面没有要找的人,眼前倒有两道小门,所谓小门也是假设的,就是割走苇子留出来的空档。这两道小门也有名称,左为上右为下,称作天门和地门。这时候,活阎王的好奇心上来了,天门进去扒头看看,又从地门进去扒头看看,原来里面是相通的。于是把身边的人数了数,差不多二十来个人,不就是抓俩人吗,进去看看!他把人马平均分成两拨,分别进入天门和地门,他命令道:“进去先别动,看明白了听指挥再行动。”
就这样,活阎王规规矩矩按照刘神钟的设计,跨入八卦阵的第二道鬼门关。
进了天门和地门,两拨人相互都能看见对方,这时候,进来的人谁也不害怕。为嘛呢?不论进入青纱帐,还是进入树林子,四面不着天最可怕,因为找不到出口容易迷路。
现在不是这样子,进入天门和地门,实际里面是条四通八达的胡同,往左首看,胡同直接通着外面,不想往里走,往左一拐就可以出去回村。往右首看虽然不通外头,可是偏右一点,正前方也有条通道可以通外头,或可说看得见后城门,当然后城门也是虚拟的,就是留出来的苇子空挡。这时候全体人马想出去,前后左三个方向都可以出去。要是就此出去,还进来干嘛?所以说,这伙人还得往里走,那就是第三道鬼门关了。
看官可要看明白了,没人逼着他们往里走,他们完全是自觉自愿的,嘛时候不想往里走了,随时打招呼。哪位怕乱了怕走迷糊了,准备好纸笔,一边走着一边把图画下来,到时候
出不来别怪写家没说明白。为了不乱套,把纵向称作通道,把横向称作路,这样更加明白。
刚才说到地门斜对面的这条通道了,与这条通道平行,天门斜对着也有一条通道。到了这个地步,两拨人马只有齐头并进。别忙,人家是两拨人马,写家只有一张嘴,看看活阎王走哪条通道,看官就跟着走哪儿,这样可以避免混乱。
活阎王心眼多,扒头仔细看了看,天门斜对的这条路再往前是丁字路口,虽然可以退回来,但是不能看到底,不如地门斜对的这条通道随时可以看到外面,于是他选择走地门斜对的这条道。其实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前行了不到十步,在身子左侧出现一条路。扭头望去,可以看见在另一条通道上摸索前进的弟兄。到这儿,另一通道的弟兄就得放一放了,因为那边有自己的弟兄,活阎王不会拐过去汇合,必然继续前进,也就是朝着后城门方向继续前进。看官跟着他走也不用揪心,因为随时可以出城,出城就意味着安全。
活阎王不知不觉进入第四到鬼门关,离开刚才身子左侧的那条路,他没有拐过去,是因为那一路有自己的弟兄,没必要扎堆儿。于是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身子左侧又出现了同样一条路,扭头看看,依旧可以看到另外一条通道的弟兄。但是,他必须在这往左拐弯了,一则,再不拐弯担心前面没有别的路,只有从后门出去了。他知道,出了后门等于白进来一趟,他的目的是抓人,所以他必须往纵深走。从这条路拐进去,不必和另条通道的弟兄汇合,进入这条路一半可以右拐有条道,这样依然可以和弟兄们保持齐头并进。他哪里想到,拐进来就出不去了,进来之后就看不到自家弟兄了,只能是见路口往左拐,想着迅速和另条通道的部下汇合。然而,拐到左边迎面是墙,还得往右拐,前面又是丁字路,接着往左拐……让活阎王慢慢拐去吧,再拐一百八十个弯也都完全一样,统统全是丁字路。
另一路的弟兄跟他的遭遇一样,迎面也全是丁字路口,奇怪的是他们也一律往左拐。为嘛不向右拐去跟活阎王汇合呢?他们有自己的心理活动,他们这路人马是靠着天门这侧进来的,当他们找不到大门的时候,理智告诉他们只有往左拐才离着城外最近,往右拐意味着往纵深前进,岂肯冒那个风险。如此这么想,两拨人都想着往左拐,还能汇合到一块吗?汇合个屁呀!拐了多少弯早忘了。到了这种地步,退是退不回去了,整个还乡团就这样成了瓮中之鳖。六月天骄阳高照,里面又密不透风,让他们在里面转悠去吧,先不管他们,回头看看县城怎么样了吧。
现在,肖四德已经问明了情况,把门岗和过江龙搁在一块,没偏没向统统臭揍一顿。随后,亲自带着在家的全部警察,一律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全副武装赶赴鸽子塘,一场激烈的战斗即将打响。
等肖四德带着自行车队出了城,花筱翠和麦收也收拾利索了,“闺女,咱该回家了。”于是娘俩匆忙推起小车上了运河大堤,看看左右没人,花筱翠示意麦收从板车下面拿出一个鸟笼子,取出一只色白如雪的鸽子,迅速绑好一个纸捻儿抛将出去,鸽子腾空钻入蓝天。这只鸽子久经沙场从不误事,被刘神钟誉为“天马”,“天马”又一次带着重要情报复命去了,这几十里地,搁在“天马”身上只消一袋烟的工夫,真正的神龙骏马也难完成这么紧急的任务。
正文 五十六回连环套大获全胜,恶魔头一败涂地一
普天下,鸽子飞到哪儿都是吉祥物,这种鸟特别爱帮人。譬如说,充当信使这个辛苦差使,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记载。鸽子还特别仁义,春秋无义战,鸽子就为弱者传递情报。嬴政图谋天下统一中国,上了历史称作功劳,搁在当时那叫以强凌弱欺负人。某年魏国诈降秦国,差使者入咸阳,表面谈条件暗地搜集情报,放飞鸽子将情报送回魏国。秦王得悉怒不可遏,遂下令将咸阳的鸽子捕尽杀绝,而后分而食之。嬴政统一中国做了始皇,大宴群臣,有道大菜便是烹飞奴,飞奴者鸽子也!
后世馋嘴者,将飞奴这道菜百样翻新,到了现代社会,甚而出现专门研究吃鸽子肉的“飞奴食品有限公司”,作家书生意气,叹之为无道之举。
宋代大文豪苏轼苏东坡,那也是一位食不厌精的馋嘴老先生,他吃不吃鸽子肉不曾听说,倒是有篇咏鸽佳作流传后世。此诗唱道:“草长江南乱莺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怪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尊前点检几人非。去年柳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飞。”古代骚人墨客的咏鸽诗极少,宋大文豪能把鸽子誉作飞舞的白雪,看来他是把鸽子当成圣洁之物的。刘神钟晚年回忆起鸽子塘战斗时,借用苏东坡的诗句吟道:“当年芦花飞时节,常想金笼放雪飞。”可见他对那只“天马”的情感是多么深厚了。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接着回到苇子城,正当活阎王在里面乱转悠找不到大门的时候,“天马”从天而降,乖乖落在刘神钟的肩头。刘神钟此时正在苇子城外,他在草棚子里面稳坐军中帐,见“天马”归来,先抓出一把高粱犒劳他的战士,然后才取下纸捻儿。
情报显示:肖四德带队,人车各十八,长枪十,短枪八。严格地说,这份情报不算很准确,少算了一人一枪,没有把过江龙算在里面。这也不能怪花筱翠和麦收,自行车队出发老半天,过江龙才吸溜着两条过江黄龙,从警察局出来追了上去。该着这小子命大,他要是透积极,坐在谁的车子后架上带路,兴许头一个做了鬼难拿的枪下鬼。
刘神钟捻着山羊胡子看完情报,对鬼难拿说:“装备对比差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问题不大,估计再有半个钟头肖四德就该到了,你去照顾那边去吧。活阎王在里边蒸得差不多啦,我也该干活了。”鬼难拿为了路上行动方便,是空着两只手来赴任的,见刘神钟发话,随手提起一杆长枪,这杆枪是临时配发给他的。
“马小六,芦花,跟我上那边检洋落去!一是让你们长长见识,再一个你们要想着把自己武装起来,也别忘了给我弄支长家伙。”鬼难拿窜出草棚子,带着马小六和芦花,踏上乡间土路奔铁道方向去了。那里,早有战士们埋伏好了,就等着肖四德带领的警察光临了。
这是一套设计完美的连环套战法,正规的说,这属于围点打援的战术。不过这里略有区别,通常情况下,围点打援尽量做到速战速决,避免打粘糊仗。刘神钟不,用他的话说,这是把活阎王搁在密不透风的苇子城里熬粥。熬粥又不想动火,光指望六月天的自然热力,怕火候不到,担心把粥熬夹生了不好吃。另外他在掐钟点,最好等到肖四德靠近了再揭锅,提前揭锅肖四德就没有盼头了,大远的道儿,让人家白跑一趟不合适。再者说,这么多战士日头底下晒着,火候不到揭了锅,眼看着肖四德闻见味儿驳头回去,战士们也不同意呀!
谁也别急,刘神钟开始踅摸他的神钟了,见到那口破钟看官且莫恼火,刘神钟自己都怕人笑话。打抗战那会儿老百姓就吹嘘老刘有口神钟,什么他原名本来叫刘慎重,如何敲响一口好生了得的大钟,歼灭鬼子一个小队,因而得名就叫刘神钟啦云云。到底是口嘛钟,赶紧拿出来让人们开开眼呀!老刘掀掉一块破草帘子,果然有个铁家伙露了出来。
要说这铁家伙的个头模样,实在没法和静海县城东门楼子那口大钟相比。说起城门楼子那口大钟,大明永乐年间铸造的,足有千斤重量。上有云字头下有水波纹,周遭四个凸出来的霸气十足的篆字,谓之“镇定海眼”,寓意永无水患静海万年,看着就让人提气。
老年间有人专司县城那口大钟,日出日落各鸣钟一十八响,太平年间只当吉祥音儿听,有了战乱听到钟声,包括南阁、北阁就要关城门禁止人员出入了。那口大钟敲起来,雄浑悠扬响彻十里八乡。如说那口大钟有点神气不为过,气势派头在那搁着,小日本都不敢擅动。那一年,小日本满世界搜刮铜铁铸造枪炮,把家家户户的门鼻子门吊儿都拧了下去,也没敢动那口大钟。知道为嘛吗?据说挪开这个震慑物,肯定会触动海眼连通渤海,这是王警长反复向猪饭提醒的。假若真的触动海眼,海水把整座县城淹了问题不大,要是冲毁了津浦线,谁能担负那么大的责任!猪饭虽然半信半疑,最终还是没有冒险,那口大钟始终安然无恙。许多年以后不知道哪个败家子儿,把千年古城的城墙扒掉了,那口大钟也不知道丢弃到哪里去了。
说刘神钟这口钟呢,怎么扯到县城去了?是的是的,赶紧看看眼前这个铁家伙嘛模样吧。
不经解释,愣说这是一口钟,寻常人都不会相信。猛一看,谁都会以为,那是倒扣在地上的一个敞口水桶,还是个长满铁锈疙瘩的水桶。刘神钟抓把烂草好歹擦了擦,上面真有文字样的突起,据刘神钟说,那叫钟鼎文,还说这口破钟比县城那口大钟,论岁数要大好几千年呢,是姜子牙在此地建立齐国的时候铸造的。
他这么说就这么听吧,反正把这么寒碜的玩意儿称之为神钟,看着不怎么的。所谓神钟的薄厚更差劲,也就“金裹银”烙饼那么厚,任何一个人都能提起来,这叫钟吗?还神钟!
神不神,那不是谁说句话就算数的,那得看实效。刘神钟把他心爱的宝贝擦拭干净,提到草棚子外头,扬起脖子冲上头喊了一声:“把神钟升起来!”于是从头顶垂下来一根带钩的绳子。老刘亲自抓住绳子勾在钟钮上,神钟这就升起来了。这长时间才发现,作为指挥部的草棚子是靠着一棵大树搭建起来的。这是棵老榆树,显然是说不准的某年飞来一颗树籽儿,自个儿落在这里经过漫长的岁月长成的。这棵参天大树可以俯视整个苇子城,虽然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人在里面活动难免碰到苇子,所以大致可以判断出里面的动向。
神钟升起来以后,刘神钟开始下命令了,“该揭锅啦,全体人员检查武器各就各位,敲第一通钟!”
再看树梢上的那个战士,显然是个重要角色,装备比其他战士复杂,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锤……别笑话,这个小锤就是从铁道边上捡来的一颗道钉,只是为了拿着得劲接了一段木棍儿。
神钟敲响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节奏,就是“当当当”的随便一敲。没听见过这种声音的无法想象,这口钟发出来的声音真是别有一味儿!这种声音是颤巍巍的,让人听着介于金石之声与丝竹之声之间,似乎有点如崩、如裂、如撕帛之声,仔细听听比喻的都不对。哎呀,那种声音实在无法用文字表达,干脆这么说吧,心里干净的人听着爽快,有点在心里挠痒痒的感觉。心里烦躁的人听着起来会起鸡皮疙瘩。声响不大,却有轰顶入髓的彻骨之力,似乎可以震颤浑身的神经线儿,这种天气可以让人浑身冒凉汗。总之,这不是那种洪钟大吕之声,假如逼着作家必须给个形容词儿,那就是文人常说的“给敌人敲响了丧钟”的那种声音。
正文 五十六回连环套大获全胜,恶魔头一败涂地二
显然,苇子城里面的还乡团听到了丧钟的声音,而且肯定的说,全都腿肚子发颤了。怎么呢?腿肚子发颤苇子就不乱摇晃了,可能全都仰起脖子正等着盼着听这声音啦。不是,里面的人听完钟声在等后面的下文哪。树梢上的战士敲了一通钟,收起小锤又从树杈上拿起一个大喇叭,该给下文了。这个大喇叭是用马粪纸糊制的,这在当时就是对敌广播最先进的设备了,别看这东西简陋,不用电力只靠一副肉嗓子,效果倍儿好,传话清楚不变味儿,能够随意调整方向,还可以跟听众采取互动的方式,相互交流互问互答哪!
大喇叭说话了:“里边的还乡团听着啦,里边的还乡团听着啦……别滥动换,听着!”这嗓子挺好,就跟看见里面一样,里边果然不再动换了。大喇叭接着喊上了,“整个静海县没有第二号!(这没头没脑的开场白,目的在于引发听众全神贯注)整个静海县只有活阎王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跟咱们民主政府较劲,还弄出个还乡团来,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活阎王,你的罪行现在没工夫跟你叨叨,先撂在一边过后再说,你的几笔血债都给你记着啦,到时候再一笔一笔查对。”
大喇叭咳嗽一声,换了种口气又说了:“嘿!你们这群帮狗吃食的听着,都听着!你们也是本乡本土的,怎么帮着活阎王欺负乡亲们呢?民主政府怎么对不起你们啦?按说,你们当中大多数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怎么不懂人事呢!抗战那会儿,要不是减租减息,你们一家老小能吃上饭吗?现在把小鬼子打跑了,恩将仇报啊!活阎王反民主政府,你也跟着起哄,还有人味儿吗?”
刘神钟该到前面去了,抬头冲着大喇叭叮嘱道:“不忙让他们出来,把理儿说透了,让他们心服口服再放出来。”然后一挥手,带领着身边的战士,悄悄向苇子城的城门方向迂回。
大喇叭接着说理儿,“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下面再给你们讲讲政策……”
苇子城里等不及了,有人答话啦,“八爷呀,俺们啥都明白了,求刘神钟大人把俺们放出去吧,俺们都快闷死了,再迟一步就全都蒸熟啦!”这种广播的好处就在这儿,听众和播音员之间可以互动,播音员当然就是大喇叭了。大喇叭为了磨蹭时间,故意把程序复杂化,嘿唬道:“先别嚷嚷,要想出来都得听话,先把活阎王给我绑起来,完事朝天放一枪,刘神钟大人就知道了!”
从高处看,只见苇子城里的苇子乱摇晃了一阵,紧接着果然听到响了一枪,至于里面怎么把活阎王制服的?谁指挥的?谁动的手?拿嘛捆的?怎么捆的?统统看不见。放心,这些都会慢慢搞清,这关系到功绩乃至以后的政治前途,完事会有专职干部查对这些细节。
几乎与报信的这一枪响同时,铁道方向传来“砰”的爆炸声,接着是“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动弹,那边的伏击战打响了。
那边有鬼难拿指挥用不着惦记,腾出空来再说那边,接着听大喇叭喊话,“听见这动静了吧?这是活阎王派人搬来的救兵遭到天雷轰顶了。可惜了哇,他们救不了别人啦,还等着别人去救他们哪!”
里面又答话啦,“俺们都知道啦,快说还怎么着吧,俺们啥也不盼了,就盼着刘神钟大人开恩了!”
“那好吧,大热的天,干脆麻利快吧!裤腰带全都解下来吗?把枪打成捆儿,别忘了检查一遍,看看活阎王是不是捆得结实啦!”大喇叭根据苇子摇晃的劲头指挥里面的还乡团,那真是怎么说怎么灵。看来里面快要热晕了,传出来的声音已经又干又嘶哑了,“八爷呀,都弄好了,快说怎么出去吧!”大喇叭动了恻隐之心,“那好吧,你们两拨人,脚底下各有一个木撅子,顺着木撅子上面的麻绳先汇合到一块儿。”苇子城里一阵稀哩哗啦,“汇合啦!”里面很快爆出喜讯。
大喇叭停止广播了,再次掏出他那宝贝小锤,“当当当”敲响神钟,没看出手法上有嘛变化呀,怎么这回听着顺耳多了呢!这回听着,温馨、舒缓、不再闹心、不起鸡皮疙瘩、后脊梁也不“咝咝”冒凉气了,又恢复正常的闷热和难喘气了。
这是鸣金收兵的音儿,敲完钟就没有大喇叭的事了,只见他跳下树来,收拾好绳子、大喇叭,提起神钟重新扔到棚子里面,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还乡团还在里边,怎么说大喇叭的任务完成了呢?剩下的属于善后事宜,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利,权利属于最高指挥官。
最高指挥官刘神钟,此时已经进入瓮城静候,战士们想得周到,场面布置得十分排场,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把太师椅子,让最高指挥官安坐在上面。刘神钟坐好了,派头十足的捻着山羊胡子,底气十足地命令道:“打开天门和地门!”两排战士各自抄起一根大绳,苇子城的一面城墙不见了,被战士们拽到一边去了。
刘神钟再次提高嗓门发号施令:“打通地狱,捉拿大鬼和小鬼!”这话听着多得劲,战士们攒足力气,又抄起一根绳子,齐心合力猛地一拉,迎面的一堵墙不见了,活阎王及其所属部下一个不落全现世了。
还乡团这帮现世报儿,一个个还真实诚,不但枪支捆得结实整齐,活阎王捆得也地道,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倒撅着捆到一块儿那叫没跑,捆猪也没有这么捆的。据说这种手法跟着活阎王学来的,文词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看这帮部下,可倒干净利索,热得全都扒了光溜儿,一个个跟热水烫了澡一样,全都张着大嘴“哈哈”地喘着粗气,看见刘神钟等于见了天日,顿时支持不住啦,一个接一个全都摊在地上,苇子茬儿扎屁股也顾不上了。
还乡团捡了大便宜,因为他们是中国人,因为他们是本地人,因为大部分是拉家带口的穷人,因为多是被胁迫混饭吃的糊涂人……总之有好多理由,不能把还乡团的所有人跟活阎王一样看待。所以,他们侥幸没有落到小鬼子那样的下场,假若是小鬼子转悠到这种地步,根本不会受到如此善待,最后肯定全都让他们转悠到陷马坑。大喇叭只要再发一道指令,他们就会落入烂泥潭里面去了,保证让他们遭到灭顶之灾。
就这样,刘神钟还是有些内疚,这锅粘糊稀粥熬得有些过火了,不由得心生怜悯。这帮家伙显然全都中暑了,预备好的训话只能留待以后再训了。于是站起身,把善后交给别人了,“留下一个小队处理俘虏,把路边缴获的西瓜搬来优待他们,其他人跟我走!”
哪去?收拾肖四德去呗!枪声始终不激烈,这时候过去,估计那边也快结束了。
正文 五十六回连环套大获全胜,恶魔头一败涂地三
肖四德带着他的车队,沿着铁道路基下面的羊肠小道一路疾驶,刚开始的时候,他气势汹汹始终把车子蹬得飞快,打头走在前面。等快到伏击王警长和老铁的地界,他多了个心眼慢慢往后撒,等车队经过王警长和老铁避雨的那个涵洞,他已经和车队拉开一些距离了。一则这里实际没有路,这里的盐碱地蹬车子费劲,关键他发现前面两侧的芦苇地太容易打伏击了。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已经属于刘神钟的老巢,不然活阎王也就不这么积极闹腾成立还乡团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头皮有些发麻,过了涵洞行进了大约四五里地,他在后面突然下了一道命令:“停下,都下车推着走!”
别看肖四德诡计多端,在打仗方面他是狗屁不通,按理说,经过危险地界应该避免滞留,以迅速通过为宜,他却恰恰相反。说了归齐他还是心虚没底,但是到了这一步,硬着头皮也得往前走。他要是不下这道命令,这帮警察根本没有敌情观念,精神上还不至于这么紧张。这倒好,肖四德这一诈唬,警察们扶着车子两腿开始发软了,风吹苇子叶沙沙作响,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枪林弹雨生死相拼,杀红了眼谁也不怕谁,没听说脸对脸拼刺刀还顾得上尿裤子的?李元文战场失禁属于例外,谁都会原谅他有那病根儿,在这儿就别提他啦。
战场上嘛玩意儿让人最可怕,《水浒传》里面那个吴军师说得明白,“凡杯蛇鬼车,风兵草甲,无往非撼志之物。”说白了,战场上就怕疑神疑鬼。
说有鬼大白天的鬼就来了,嘛鬼?看仔细了,前面那是一口大铁锅当道,这口大铁锅没嘛特殊的,就是家里做饭的大铁锅。可是,家里做饭的铁锅为嘛摆在道上呢?兴许割苇子的人在这儿做饭?没听说过呀!兴许里面有吃的,掀开锅盖看看,要是有吃的算没事,要是没吃的肯定就有鬼了。肖四德站得远远的,“去个人掀开锅盖,看看里面有嘛!”
人家肖四德说“去个人”是去一个人的意思,这帮混蛋听不懂命令,也不想想开洼野地能炖红烧肉吗,争吃争喝养成习惯了“呼啦”上去三四个。谁掀开的锅盖根本没看清,恰在此时鸽子塘那边响了一枪,就是还乡团自己收拾了活阎王,按照大喇叭的要求朝天放的那一枪。那一枪就跟点着了引信一般,满满铁锅的火药“砰”的一声爆炸了,几个嘴馋的当即做荷花绽放状崩向四方。
这次战斗实则两个分战场,彼处的枪声和这边的爆炸声,连接的如此紧密严丝合缝,说是巧合也好,说是刘神钟把握的钟点准确也行,总之非常紧密精到。接下来的作战创意堪称漂亮,称得上五彩缤纷色彩斑斓,若是夜景更具观赏价值了。所谓人民创造了战争艺术,由这场小小的战斗可窥全豹,八爷当中人才济济那不是说着玩的。
谁都知道,南方浏阳花炮出名,却不知静海花炮是北方的重要产地之一,当年胡大头造大炮,就是从这个地方买走的火药。还记得吗?那次仅仅装了一个猪尿泡的黑药面子,就把胡大头从杨柳青差点崩到二十一里堡,尽管这里夸大得有点邪乎,总之是说这里的炮药劲头忒大。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鸽子塘的老百姓,就仰仗割不绝的苇子和盐碱地的碱疙瘩。有了这两种自然资源,等于有了制造火药的硝石和木炭,再到药房买来硫磺就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花炮了。这次战斗,等于是一次本地花炮展销会,只是少了些娱乐多了些悲怆。
刚才铁锅爆炸采用的是拉炮原理,新世纪没有这种东西了,在当时,拉炮是本地花炮生产的一大主要产品。制作拉炮跟做其它花炮一样,只是在装火药的时候,在纸筒里预先装上拉线,两头一拉就响了。掀起锅盖的时候那是没工夫仔细看,一根拉线固定在锅底,另一头就钉在锅盖上头哪,要是不莽撞不会发生悲剧。
然而更惨烈的悲剧连锁发生了,“砰”地一声过后……这里还得稍费口舌,简单说一下为嘛是“砰”的一声,而不是惊天动地的轰然之声。并非八爷们吝啬舍不得火药,将近一锅火药呢,够大方的了!外行不懂这个,声响大小固然与火药多少有关,最重要的,是火药包扎的松紧程度决定爆响的威力。火药放进铁锅里面,基本属于开放装置压得不够瓷实,条件所限能够引着就不简单了。战士们都是庄稼汉出身,眼下还够不上爆炸专家的资格,委屈看官将就一下吧,声响只能这样了。
接着说“砰”的一声过后,尚呈纵队排列的诸位警察,只觉得脚下窜出一条火蛇,注意看清楚字眼儿,是火蛇而不是火舌,是“吱溜吱溜”冒火星子的真正火蛇!仅仅眨巴眼皮儿的工夫,但见这条火蛇贴着地皮儿,已经“吱溜”到队尾,这回又让肖四德拣了便宜,还差几步远就到他跟前了,火蛇一低脑袋钻进地底下去了。
惊天动地的声音发生了,这就是苇子城方向听到得“轰隆隆”的声响。这里也有遗憾,这么多的火药,要是给太行山或是给山东山区送去,还不把那里的老八爷、土八爷们乐坏了!人家那边有石头,凿个窟窿装点药面儿就是地雷。咱这边不行,没那好东西只有土坷垃,当然了,达到天崩地裂程度也能伤人,那得糟践多少火药啊!
为了这场战斗的胜利,老百姓豁出去了,连续数日磨炭碾硝缠炮捻子——就是那条十丈长的火蛇呀,全都是自觉贡献出来的材料。搁在现代人眼里,那能值几个钱?可是别忘了,在穷乡僻壤的鸽子塘,那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经济依靠。为了保住这块属于自己的家园,他们乐意做出奉献。
最后就是埋在地下的爆炸装置用嘛材料了,想了好多办法,最终还是回到老祖宗的爆竹上面,他们想尽办法淘换了十来根竹竿子,这东西搁在江南,跟本地的苇子一样多,可是在静海地面就不好淘换了。总之,今天引起爆炸并产生“轰隆隆”效果的,就是埋在地下的特号大爆竹。
为了增加杀伤力,老百姓还秘密到十里八乡淘换黑砂和铁渣,这两样东西在本地都不难找。静海铁匠自古善铸造,铸造需要砂型当模子,器物铸好了沙子就没用了,废弃的砂型打碎了全是黑纱,打猎的火枪就装这种黑纱。所谓铁渣就是铁匠炉锻打铁器锤打下来的铁屑铁末子,这些东西弄回来也需要加工碾碎。古代加工药材离不开三大件,碾子石磨和铜杵臼,药碾子是种船型鐵製品配有扁圓利刃研轮,加工的时候两脚来回蹬着研轮轴,因为坐着干活并不十分吃力。
竹筒子里面掺进黑砂和铁末子,近似于过大年燃放的礼花配料,爆炸开来效果可就不一样了,不但声音如雷贯耳,迸发出来的烟雾是带色的,四处乱窜的火星了是闪光的。前面不是说了吗,那真是五彩缤纷色彩斑斓,只可惜是白天,若是夜间还以为这里有重大庆典活动呢!
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战斗,竟然还有工夫介绍炮药制作工艺,完全把紧张的气氛破坏了,外人还以为给鸽子塘的老乡做花炮广告哪,赶紧说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