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公先生对本地最伟大贡献,是多次“缚住苍龙”免除了水患,古代人说话跟现代人有差别,实际上就是多次带领民众抗洪救灾治理了水患,老百姓就拿姜太公当庇护神。至今在静海县,家家户户习惯在门楣上贴“太公在此”的红符,说是可以祛邪避灾。
取得一场小小的战斗胜利,刘神钟就被老百姓封为姜太公,归根结底还是因了那口锈疙瘩铁钟,那口铁钟到了新世纪成为国家文物,经专家鉴定还真是商周时期的东西。
乡下有句话,叫做“枣儿越捎越少,话越传越多”,鸽子塘战斗传到县城的时候假设装满一挂大车,传到独流镇的时候就够一列火车了。
悦来酒馆最近的话题整天就是这一段,天黑了,掌灯了,酒馆的酒客座上满了,主讲依然还是酒馆老板。今天说到敲响第一通神钟了,“……只听那神钟一响,你们猜怎么着?”开场采用的设问句,这叫无疑而问,答案就在他肚子里面装着呢,设问一下为得是引起听众的关注。听众,就是那些求知欲极旺盛的酒客们,果然支棱起耳朵齐声发问:“啊,怎么啦?”
老板端起柜台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儿飮了一下嗓子,手巴掌代替醒木,“啪”的一声进入情境之中,完全跟说评书的一样,“但听得那钟声颤巍巍儿响起,整个的鸽子塘任嘛别的响声都听不见了,霎时间一块黑云彩遮天蔽日罩在鸽子塘上头,紧接着平地起旋风顿时飞沙走石,连几里地开外的铁道上的道蹅石头子儿全都卷起来了,就跟下雹子一样‘噼里啪啦’砸向鸽子塘。你们说怪不怪,这么多石头子儿落下来全不见了……”
讲到在这儿,有酒客插话:“那是怎么回事?”
老板再拍“醒木”,“那是刘神钟使法撒豆成兵,石头子儿落下来全都成了八爷,顿时把鸽子塘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细心的酒客为老板更正,“那叫撒石成兵!”
老板继续说道:“对对,撒石成兵。回头咱再说鸽子塘里面的还乡团……”
酒馆里面酒客如云,门口听众如堵,外围有位听众恰是当事者刘神钟,他听着实在太离谱,捋着山羊胡子背起双手走了。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办,这种根据他的事迹编撰的民间故事,这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图新鲜耽误了一小会儿,他实在没有闲工夫再耽搁,而且环境也不允许他在此久留。肖四德为了控制地面,在许多乡镇设立了警察所,独流镇的警察所就在附近不远。
还记得鬼难拿赴任当天传达上级的三点指示吗?一、减租和生产,保卫解放区;二、以自卫战争粉碎敌人的进攻;三、关于本地区内线斗争的具体意见。现在要说的,是关于第三点的工作,也就是所谓内线斗争的问题。这一点,鬼难拿传达的比较笼统,为此,战斗结束作完战斗总结,刘神钟就急着汇报请示工作,今晚何太厚特意到独流镇跟他见面。
谁也想不到,他们见面的地点竟然就在悦来酒馆,老板在前面照常营业胡白话,就是为了这次见面打掩护。如今何太厚的行动,比在日伪时期还要慎重,表明形势的严峻和斗争环境的变化之大。
酒馆的后门在运河边上,刘神钟本身就是农民打扮,因此他不用化装也不显鼻子显眼。刘神钟摸到后门,后门自己就开了,强子和赖五在院里担任警戒,待老刘进来强子关上门眯到暗处去了。赖五拉住老刘的手摸黑往里走,“你老留神脚底下,跟我来!”
别忘了悦来酒馆最早是开旅店的,后院是非常宽敞的,不管生意怎么艰难,经过长期的经营还是有了不少积累。现在的院落布局房屋结构变化很大,远不是当年李元文在这住店耍钱时的样子了,黑灯瞎火没人领着还是真不好走。
若干年来,来来往往经过悦来酒馆无数次,也跟酒馆老板也打过无数次的交道,可是对老板的了解至今仍然停留在表面。既然何太厚启用这里做秘密接头地点,就应该借这个机会简单说说老板其人,因为老板和他的酒馆,将要在今后的斗争中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况且,老刘向何太厚汇报鸽子塘战斗这块儿没必要再重复,先让老刘汇报着,正好说说酒馆老板。
酒馆老板姓舒,本镇有名的舒记小酥鱼儿就是他们家叫得响的吃食,这片土坯宅院是从祖上继承下来的,仗着有个好地势生意做到今天也算不含糊。至于老板本人今年五十多岁了,并没有特别的地方,而是从来没有露面的老板娘,倒是有些经历。所谓的有些经历,并非像花筱翠哪样,经历了多少风雨命运多么的起伏跌宕,无非曾经在古宅当过老妈子,还曾经一度充当过女管家的角色。
怎么后来回家不再抛头露面了呢?这事还要回到民国十四年说起。提起这个日子,人们马上会联想到曾经投河自尽的可怜杏儿,也就是肖四德生母。
正文 五十八回酒馆密商布大局,玛丽接头上小舟二
杏儿是酒馆老板娘亲眼见着买回来的,最初只是当丫鬟使唤,每天的活计也是老板娘分派的。当时老板娘虽然充任女管家,仅仅照料安排老爷太太的衣食安寝之类,简单的说就是洗洗涮涮的琐事,安顿好了每天还是要回家去住。
杏儿肚子怎么大的,怎么生下的孩子,这些老板娘全都清楚,可是回到家里,连自己的男人都不吐一个字,这是吃这碗饭的规矩。就在孩子快到过百岁的时候,上房传出喜讯,太太邢夫人也有喜了。也就在传出喜讯的这一天,古典亲自告诉老板娘,“不要分派杏儿的活计了,打发她回家吧!”杏儿家在哪里没人知道,只知道从大城县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杏儿没哭没闹只求再看一眼孩子,上房的邢夫人死活不肯,杏儿出来就投了运河的冰窟窿,这一天正是腊月初三。
接下来,太太逼着古典把孩子送人,肖四德就是由老板娘抱着送到德旺柴禾垛的。孩子送走后不久,邢夫人诈称有了身孕的把戏暴露了,可是古典并不揭穿,而是每天亲自监督给太太喝滋补汤药,不消半年就把太太“滋补”死了。邢夫人死后,古典借口暂时没有家眷伺候,一番好言好语也把老板娘辞掉了,“你的嘴严实,将来需要人手了,还要你来当这个管家。”可是后来请的管家是李元文,老板娘再也没登古宅的大门,但是,从那以后古宅烧锅的老酒把悦来酒馆的生意捧火了。
刘神钟调查杏儿的死因找到老板娘,发现悦来酒馆是个好地方,不但把酒馆老板发展成自己的交通,还秘密把这里打造成联络站,以及监督古宅的理想观察站。
现在说说这个院子的布局吧,悦来酒馆坐落在镇子北头,以前书中暗表已经交待过,距离古宅大约百步之遥,只是门脸与古宅遥遥相对,古宅大门对着运河,而酒馆后门则临运河。当年开店的时候,出门尚有一块空地,李元文当年就是从这块空地溜达到古宅门前上吊的。现在这块空地没了,老板的女儿出嫁了还有儿子,那块地界儿子垒了自己的窝,还占去半个院子的地皮。这样,出了后门需要拐个弯才能到河边。刘神钟正是看到这个后门的隐蔽性,才花力气利用这个地界的。自从看上这个地界,根据老刘的建议,河边上拴了一条小划子。一条小划子不值几个钱,过河省却了再绕大桥的路程,儿子不乐意继承父业,有了这只小划子当摆渡,多少也算有了进项。其实,老板心里明白,这条小船实则是应急所需必不可少。
院子的面积虽然小了不少,实用性增强了,原来一半的客房改成居室和伙房,另一半存放烧锅老酒和酒馆必须的储备。现在除了养着一个小伙计,厨房全由老板娘照应,但她不管前面多忙从来不与顾客照面。
在存放老酒的那个房间下面有个地窖,在北方乡下挖个地窖存放食品菜蔬不算稀罕,可是在屋里挖地窖的少有,当初老板出于什么考虑就不管了,现在给何太厚和刘神钟提供了方便是真的。地窖里边别提多舒服了,任何杂物没有,反而布置着桌椅板凳茶壶茶碗泡子灯,简直就是待客的小客厅,在这谈话绝对传不出去。何太厚听完汇报表示很满意,把本地区自卫战的情况作了简单介绍。
自从抗战胜利以后,国军不是认真清算汉奸罪恶,而是急于进犯解放区,驻天津的一二一师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和静海保安团,联合进犯津南解放区,捣毁了管铺头、双窑、阎家冢等二十多个村的村公所,抢走四百多石粮食,抓捕村干部家属二十多人,打伤群众四十多人,焚烧十八户村民的房屋。继而,驻唐官屯国军的国继尧团包围五区湾头村,致使区委书记沈会文、组织委员王秉玉、交通站郭胜林、李文才四人牺牲,王春、董文凤等同志被捕。紧接着,第十一战区驻沧州副司令张华堂国军长官,指挥津浦铁路沿线沧州至静海段的军警八百兵力,进犯津南解放区,津南军民奋起反击,形势严峻之际,身负重伤的六区区委书记邓砚池开枪自杀。在此形势下,人民武装被迫展开自卫战,六十四团和回民支队围攻东子牙据点的国军张耀勋部,将其击溃。国军攻占王口镇并不断向南进犯时,县武委会主任李惠民率三百多民兵,在大刘村多次阻击,重创了敌人。
内战全面爆发以来,成功开展了鲁辛庄中旺之战;津南反击战;王口之战;青沧战役等一系列的战斗,有效地挫败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教育了群众鼓舞了士气。鸽子塘的战斗规模虽小意义很大,何太厚也给予了积极评价,最后指示道:“告诉鬼难拿,可着劲地在鸽子塘方向折腾,努力往县城方向活动、渗透,逮住机会就歼灭他的有生力量,尽量把肖四德的注意力吸引到城南方向。”
刘神钟何等人物,何太厚一出招便知后边还有棋步,“老何同志呀,这个你放心,鬼难拿正准备着大折腾哪,今天俺是来向你讨教下一步高招的,俺琢磨该跟古典过几招了吧?”
何太厚笑笑,“要说过招,古典还够不上跟咱对弈的资格,不过有几个问题倒是与他有关系。很长时间我在考虑,肖四德凭什么救李元文?有人会说,那是古典指使的。那么好了,古典为什么要救李元文呢?这就产生两种可能,一个是李元文掌握着古典的秘密,他担心这个秘密透露给我们;再一种可能跟古典无关,就是李元文本身是个宝,救下李元文可以在他身上挖宝。李元文逃脱后,曾经跟蔡老板说过这样一番话,他说,‘我李元文福大命大造化大,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不信你走着瞧。’起先这句话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以为他在说大话。现在看来,不是这么简单,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说大话,恰恰说明他还有指望。这个指望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李元文存在极大的价值。老刘你看,这两种可能,那种可能比较大?”
刘神钟说:“这两种可能都存在,我感兴趣的是煎饼秃的那座坟,我有可靠的情报证明,建那座坟的时候古典参与了,而且出资不是小数。据我了解,施工的那支工兵部队,根本不是打天津来的,而是驻马厂的施工队伍,完全是花钱雇来的,他们怎么接的关系据说活阎王知道详情,这也是活捉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何太厚很重视刘神钟说的这些情况,“关于修建的煎饼秃陵墓,从一动工就暴露出了问题,我看这个就由你进一步摸清情况,关于确切的内幕我马上去天津,估计不难搞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严格保密,不能让敌人摸到咱们的行动意图。不要忘了,肖四德现在身兼数职,他还是保安团的团副,所以再说一遍,要让鬼难拿在南边折腾得热闹一些,尽量把肖四德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现在的独流镇不但驻扎了静海保安团和警察所,敌人还把新二军四五二团布置在独流各村,这说明什么,敌人也看中了这块战略要地。我们要尽量创造条件,坚决把他们除掉,搁在咱的眼皮底下太碍事了。”
最后,刘神钟提出白蝴蝶的问题,“白蝴蝶的案子被搁置起来了,那个叫塌灰的日本孩子可能要随日侨遣返,我想找个机会把白蝴蝶救出来。首先,白蝴蝶够不上汉奸的罪名,再者,白蝴蝶是主动找你亮明身份,又是你亲自安排将计就计隐瞒下来的。那次庭审白蝴蝶始终没有开口把你安排的事情供出来,如果不管她显得咱们不够仗义了。”
何太厚听完刘神钟的陈述,许久没有言声,看来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在极力权衡各种利害关系。刘神钟说:“我们完全有力量把白蝴蝶营救出来,如果担心有负面影响,救出来以后可以暂时把她转移到解放区。”
何太厚磕打一下烟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件事必须放一放,你还是集中精力做好眼下的工作,白蝴蝶终究受过鬼子间谍的培训,这个事实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容易被敌人拿来做文章。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我会适时考虑处理的,今天就这样了。”
正文 五十八回酒馆密商布大局,玛丽接头上小舟三
这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谈话,明确了本地区斗争方向,也是一次敌我阵线的明确划分。谈话结束已近黎明时分,趁着夜色未尽,刘神钟率先离开了悦来酒馆的地下密室,并把强子也带走了。
悦来酒馆送走众酒客,全家也是通宵未眠,他们把强子和赖五喊到屋里休息,自己在屋前房后值更到天明。得知何太厚和赖五去天津,老板亲自下厨为爷俩做了一顿热热乎乎的早餐,老板的儿子虽然不大爱说话,心里分得出好坏人,驾起小划子沿着运河一直送出去十多里地,眼见快到杨柳青了才泊岸,并目送爷俩走出老远才驾舟返回。
在英租界,坐落在海大道把角,有一座三层洋灰楼房,被称作老美国兵营,现在是美军顾问团的一处秘密办公地。里面的人他们虽然也是盟军的装扮,但是他们的身份十分特殊,实则是一群谍报人员。这里的最高长官就是久未谋面的神父,甭问,很长时间许多人寻找不到的玛丽也在这里。是的,佩戴美军上尉军衔的玛丽,此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档案资料。
对面,身着上校军服的神父,坐在办公桌前,翻着抽屉像是寻找什么文件,“MISS MARY。”
玛丽头也不抬地继续忙自己的,“神父,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看样子神父有些着急,“是的,关于那个李元文的资料,怎么找不见了?”
玛丽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一排文件柜前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抽出一份卷宗递过去。
神父接过卷宗,一边翻看一边嘟囔着,“那个叫刁福林的情报处长,什么情报也搞不到,蒋介石的军官只会贪污搞女人,任何事情也做不好。”
玛丽似乎对李元文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全神贯注地而是面前的一堆资料,信口问道:“神父,难道你希望李元文向你提供情报吗?”
神父认真翻看着卷宗,“怎么,不可以吗?蒋介石先生可以向冈村宁次请教,难道我不可以让李元文为我们做事情?”
玛丽仍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呀?”
神父看完卷宗还给玛丽,“这不应该算个问题,我从这份材料里看出来,李元文是个很有思想的实干家。他能够几次死里逃生,说明他善于利用敌人的内部力量,你要设法找到他。最近的情报显示,日军掠夺了一千八百七十箱的中国文物,其中包括北京人头骨化石,还有一万三千片刻在龟背和动物骨骼上的中国古老文字。这些无法估价的宝贝,在转运到天津以后突然下落不明。日军间谍小岛一郎在华期间,也搜刮了大量中国文物,同样也是不翼而飞。我想,李元文至少应该知道小岛一郎的物品下落,寻找到这批物品,或许对寻找北平转运来的文物,能够提供重要的线索。”
玛丽翻看的资料,正是有关这批失踪文物的,可惜,从这里找不到任何线索,神父的思路玛丽没有想到,神父这么一说使她觉得茅塞顿开,便问:“这件事情,还得需要刁福林去做,需要我辅助他吗?”
“不,你要亲自去做,我们可以把刁福林当一支来福枪使用,但是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动目的。这些人,如同中国俗话说的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神父的明确指示,对玛丽来说无疑是求之不得的。于是急忙把手中的文件收拾好,准备马上去警备司令部找刁福林。
神父不同意在另外的场合谈这件事,即便不告诉对方真正的意图也不行,“把刁福林叫到这里来谈,你先考虑一个方案,让他一件一件去做。”说罢拿起电话,“HI,给我接通天津警备司令部……”
美国人的最可爱之处,就是近乎纯真的自恋情结,他们爱自己的一切,包括愚蠢的思维方式。他们就跟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那尔基索斯一样,望着河水的倒影迷恋上自己,最后淹死在水中还把自己当成一朵花。
神父的确很完美,人高马大长得就甭说了,年轻的时候绝对英俊,现在上点岁数还是一表人才。按说他的心地也不错,抗战那会儿,凭自己的医道和信仰救济了不少中国人,这些好到嘛时候也不能忘了人家。
话又说回来了,你现在掺和人家打内战,还企图把小日本鬼子抢夺中国的宝贝弄到手,并且由你处理就不对了,这个理儿到哪说去也举不到桌面上。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不合适,还让玛丽跟中国人保密。这就涉及到他的混蛋思维了,再怎么说,玛丽是中国人呀!别的都不知道,也该知道抗战那会儿玛丽的表现,她的民族心那是绝对不含糊的,她能看着自家的宝贝落到外人手里吗?
神父觉得美国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应该的、值得赞赏的、天经地义的、上帝知道都会表扬的、任何人都不会质疑居心不良动机不纯的……自恋嘛,就这种德行,因此他不认为玛丽对他的行为会有什么歧见。
玛丽心中暗自高兴,正愁着今天见了何太厚如何提供这项重要情报呢,神父为她解了燃眉之急。美国人为八爷今后坐江山真是帮大忙了,特别是通过运输大队长蒋先生送来的那些美式装备,为提高解放大军的战斗力更是功不可没。玛丽今天还要跟老何接头,没有富裕时间给美国人评功摆好,她在考虑等刁福林来了,如何向他布置工作。
刁福林很快就来了,神父把他带到秘室里面亲自谈话,并没有让玛丽跟进去。趁着这个机会,说说何太厚掌握的这另外一条秘密联络线,自从捣毁侦缉队总部至今,算来已经快两年了,别人谁也不知道玛丽去了哪里,惟有何太厚通过这条线保持着联系,这条线是在城工部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今天玛丽就是要通过这条线与何太后接头。说是保持着联系,这个时期玛丽不曾见到何太厚,今天将要见到自己的老上级难免心中有些激动。
玛丽正在焦急不安的时候,神父陪着刁福林从套间的密室出来了,神父十分兴奋地招呼玛丽,“ MARY,刁是一位很有才干的少校,我希望你们马上开展工作,预祝你们合作愉快。”玛丽明白了,他们在密室里并没有谈到什么具体问题,这是神父美国式的工作法,对刁福林进行了一番心理测试,测试的结果是“很有才干”,很快就否定了“蒋介石的军官只会贪污搞女人,任何事情也做不好”的结论,而这种结论性的转变,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美国人就这么可爱,随时都可以否定自己。
神父事先跟刁福林谈话也是好意,目的在于提高玛丽的权威性,好让他老老实实听从玛丽的调遣。可是神父没有考虑到,刁福林来自内蒙古的巴彦淖尔,那是英雄辈出的地方,北伐时期冯玉祥将军曾经在此举行五原誓师,尔后直接奔赴北伐前线。抗战期间傅作义在此地进行了著名的五原抗战,还在那里创办了著名的奋斗中学,刁福林就是奋斗中学的首届毕业生。毕业后即投傅作义门下,因为自幼习得一些武艺,经过军训班短期培训,委以重任派到天津。二十多岁的少校在军中很少见,加上正值年轻气盛,尽管被美军顾问团看上,他心中还是有自己的主见,在大是大非面前不会盲从,说了归齐他还是因为有个很硬的后台所致。关于刁福林就说这么多,神父跟他谈了半天,只给他一个很神秘的感觉,究竟去完成什么任务一概不知。他作为情报处长,眼下还有自己的一份公干,他被突然借调到这里,担心把自己的那摊事情耽误了。
正文 五十八回酒馆密商布大局,玛丽接头上小舟四
神父把刁福林交给玛丽,忙别的事情去了,美军顾问团除了这些闲杂事,主要精力还是在战场上,至于神父懂不懂打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总之他去忙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神父走后,玛丽只有一句话向他交代:“尽快找到李元文,只有找到李元文才能谈到如何工作。”另外,玛丽向他强调,“完成这项任务涉及到盟国和党国的利益,建议你从静海县警察局长肖四德那里查起。”闻听此言,刁福林心里打了一愣,马上和自己要查的案子联系起来了,因为玛丽是美军顾问团的人,便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打了个愣而已。
刁福林不愧是搞情报的,从美军顾问团出来,反过来对玛丽进行跟梢,他不想打糊涂仗,他要搞清楚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布置他要找的人太敏感了,直接说吧,李元文也正是他目前寻找的人,而且思路几乎完全一样,他要追查的是失踪的一批重要援华物资,其中包括最先进的通讯设备,这些都是金钱难买的重要物资。
不过他已经发现了线索,准备从欧阳亮那里下手,欧阳亮他不认识,正准备寻找借口直接传讯欧阳亮的时候,他被神父请来了。玛丽这么一说,马上和他查找的援华物资一案联系起来了,不由得警惕起来。
刁福林敢于对美军顾问团心生二意,源自两件事情令他对美国人产生反感。
第一件是,去年年底在北京发生的沈崇事件。北京大学女生沈崇被两个美军海军陆战队的大兵强奸,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学潮,这个案子轰动全世界,惊动了蒋总统。蒋夫人出面认了沈崇做干闺女,还帮着洗礼介绍加入了洋教,后来蒋夫人说情,那两个畜牲才免了死罪被判处十五年徒刑。可是,学潮刚刚平息,仅仅过去三个月,这两个畜生却被美军海军部无罪释放,说是强奸罪名不能成立。对此,刁福林心中难以接受,美国人在中国太霸道了,于是心里窝了一口气。
再一件事情发生在最近,傅作义有一支骑兵部队,费了老大劲谈好价钱从美国买到二百匹良种马,运到塘沽后,美国人突然变卦价钱翻了一倍,傅作义脾气也拧,死活不同意加价,美国人竟然把二百匹战马,全部拿刺刀挑死扔进渤海。这已经不是生意问题了,简直是抽中国军人的脸!美国人凭嘛这么霸道呀?刁福林对此简直无法忍受,现在他担心神父在打这批援华物资的主意,这批物资不是他们美国给的,而是南洋华侨用血汗钱购得的。
其实刁福林还是弄误会了,美国人看上的不是这个,说明他小看了美国人。不管怎么说,他对今天玛丽布置的任务,心存芥蒂就是了。
老美军兵营斜对面有一家面包房,刁福林从顾问团出来,要了一份面包和一份咖啡,坐在靠窗户的桌子旁边磨蹭时间,死盯着老美军兵营的灰楼门口。工夫不大,玛丽一身时髦女郎的打扮果然出来了,看得出来她很警惕,站在马路上左右看看才向罗斯福路方向走去,刁福林马上起身跟了出去。
外行人不懂这个,跟着人家能有嘛用呀?有用,刁福林懂得,像玛丽这样的身份,每天的活动不会有闲篇,一言一行都与每天工作有关。今天神父和玛丽对他的谈话,分明告诉他任务十分紧迫,让他刁福林紧着忙活,她自己能干别的吗?不可能。刁福林这么想,要说对也对,玛丽今天与何太后接头要谈的重点,的确要谈这个问题。但是,并不像刁福林想的那样,通过玛丽的活动可以印证他的判断,从根本上不是一码事。
麻烦就在这里,如果刁福林的跟踪仅仅出于对美军的反感而采取的行动,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啥也别说了,玛丽要想顺利接头,必须设法甩掉后边的尾巴。
难道玛丽发现后边有人跟踪了?那是当然。刁福林走后,玛丽就在临街的窗前看着他呢,这座楼房目前还在,那位看官不信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站在楼上可以俯瞰三条马路,干这一行选择办公地点不像居家过日子,光是豁亮朝阳就行,还得具备职业上的方便和要求。
该着玛丽今天顺当,来到罗斯福路正赶上学生游行,把马路叉了个严严实实,为他脱身创造了条件。也偏巧看到学生跟警察混战,当然他没有认出来穿警服的石头,更不会认识陈副官,但是她发现坐在汽车里面傻笑的英豪了。她既要躲避英豪发现她,又要甩掉身后的尾巴,情急之中穿过马路钻进天仙茶园。
天仙茶园号称天津的四大茶园之一,中西结合的二层楼建筑,临街方柱体门牌坊,柱头是两尊带洋味的小狮子,中间的牌坊是铸造出来的拱形金属云纹,下方红底四个斗大的颜体金字“天仙茶园”,门牌楼两侧是涂金的铸铁栅栏围墙,进了围墙至少还有二十几步的距离才能进入茶园里面。玛丽知道刁福林也要隐蔽自己,趁他分神的瞬间穿过混乱的马路,径直进入茶园。
外边学生游行茶园不会演戏,玛丽进来后就坐在后排椅子上,她料定刁福林即便发现她进来也不敢跟进来。不等茶园管事的过来问话,玛丽简单变换了一下发型,从提包里拿出一条大披肩披在身上,又拿出一副墨镜戴上,从茶园侧面的太平门出去直奔南市去了。或许有人会问,这么大的茶园难道没人过问,那得看什么人进来,这里背靠南市前临罗斯福路,茶园管事的看见有人进来,一眼就知道该管不该管,玛丽这样的进来别说坐会儿就走,就算躺这睡一觉也绝对不敢管,那年头就这样,年轻人问问长胡子老人就知道了。
好容易到了坐落在多伦道上的联络地点,老远她就站住了,闪身躲进一条没人的胡同。今天真是撞见鬼了,平时没事想见个熟人都见不到,怎么今天这些活冤家都冒出来了!这是哪呀,她看见谁了?这还用问,荷里活酒吧。欧阳亮和英豪二位,正在临窗的座上聊得正热闹,旁边的座上还有两个警察保镖呢!玛丽明白了,刚才在罗斯福路上看到英豪,原来上这找欧阳亮聊天来了。
她要见的正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贺彪,这个贺彪四十来岁是个白胖子,据说有外籍背景,属于城工部那条线上的人员,上下都是单线联系。玛丽与何太厚见面,尽管二人相识也要他来安排,英豪和欧阳亮在里面进不去怎么办?她正急得没法,停在酒吧门前的汽车开了过来,“赶紧上车!”正是贺彪打开车门冲他招手,玛丽想也没想就钻进汽车。
“老何同志不适合在这里与你见面,正好借用一下欧阳亮的汽车把你送过去。”贺彪只说了这一句再也不说话。汽车七拐八拐来到海河边,过了三岔河口的金钢桥,沿着早年的天津县衙门,汽车继续朝着新开河方向开去。进入子牙河道沿岸不远,贺彪把车停下了,“看见停在河边带棚子的那条小船吗?”
玛丽摇下车玻璃张望了一下,“看见了,好像河边坐着一位老人家,在摆弄几个大葫芦。”
贺彪告诉她,“你去问,老人家,葫芦卖吗?他说,不卖,你要喜欢自己拿吧?你说,我逗你老玩呢,我还要送给你老两个呢。记住了吗?”
“记住了。”玛丽说着急不可待地开门下车,贺彪一直看着她顺利上了小船,这才掉头回酒吧去了。
守在岸边守护小舟的长髯老者颇有些仙风道骨,毋庸置疑,这位老者正是当年护送负伤的欧阳亮度过子牙河的葫芦老人。欧阳亮寻找过他,他并非不知道,而是有意回避了。施恩于人不图回报,况且当时救的是个为国效力之人,安能企望回报?这也是天津人的一种遗风,真是难得呀!
为了保障何太厚与玛丽的安全,老人家背靠一根防浪的木桩子,摆弄着一团鲜红的织锦缎纤维绳子,在给一个细腰葫芦打着花结。这里视野开阔,一旦发现异常,老人家可以立即跳上小船把他们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老人家摆弄的这种花结,样式可以上万种甚至可以变换无数种,到了这种花结遍布全世界的时候,这种花结就叫中国结。
据说这种花结渊源久远,始于上古兴于唐宋盛于明清。早在唐代的铜镜图案中,就绘有口含绳结的飞鸟图案,寓意永结秦晋之好。经过几千年的演变,结绳从实用技艺演变成赏心悦目的装饰。这种花结的基本图案有,团锦结、盘长结、攀缘结、双扣结、秘鲁结、三环节、双环结、八字结、同心结、万字结、十字结、草花结、吉祥结、藻井结、流苏结、环扣结、梅花结、云雀结、龟背结、钮扣结(就是中式服装的那种纽襻),还有平结、蛇结、玉结等等,可以说样式不胜枚举。复杂组合的花结,有杯垫、发簪发饰结、蝴蝶结、玉佩结、袈裟结、两圈盘长结、如意扇结、香水锦囊结……老人现在打得是多种样式组合的万寿结。
天色将晚,眼见着日头将要落入子牙河心,玛丽跟何太厚的谈话还没有结束,看样子他们对一些具体问题还没有谈透。这时候,打扮得干干净净亚赛小买卖人似的赖五,从金钢桥上下来了,手举着一个纸包兴冲冲很快来到老人跟前,“爷爷,饿了吧,烧饼夹肉,你老趁热先垫补一套。”
葫芦老人腾出手来,轻轻拍打着赖五的后背,“别惦记我,快上船问问先生饿不饿吧,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吃一口东西呢。”赖五说:“没事,俺们惯了,经常这样。”赖五拿出两套烧饼夹肉塞到老人怀里,三窜两跳上了小船。
小船一阵摇晃,惊动了老何与玛丽,只见赖五很兴奋,把烧饼夹肉往他们面前一摊,不等发问主动汇报上了,“那个当官的还是真有本事,马小姐把他甩掉以后,居然找到那个喝酒的地界,可惜他在那儿转了半天,我都看见马小姐上车了,他愣没看见。”
玛丽惊讶地问:“怎么,今天你始终跟在后头?”
赖五得意地说:“贺彪大叔为了今天的见面,费的心思大去了,预备了好几手呢!要不是有纪律管着,我就跟你老接上头了,还用费这么大劲。”
何太厚说:“要是这么简单恐怕早出事了,说说还有什么情况?”
赖五说:“学生游行闹得特别热闹,我还看见石头哥和燕子呢,我看见石头穿那身衣裳就心里别扭。”
何太厚问:“最后你是盯着英豪他们,还是盯着那个军官了?”
赖五说:“我来的时候,英豪叔跟那个人在南市一家饭馆吃饭呢。那个军官后来不见了,看样子他不认识英豪叔他们,根本就没拿正眼看他俩。”
何太厚看看玛丽,“根据你介绍的情况,这个刁福林可以很好的利用,这叫多管齐下,逼着古典出面动作。我看今天就这样,条件成熟了,你可以和英豪接触了,必须把英豪争取多来。至于欧阳亮,他目前的背景还不清楚,要慎重一些,但是不能放弃争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葫芦老人拿着打好红花结的葫芦悄悄上了船,咳嗽一声,点亮桅灯挂在杉篙上,把打上万寿结的葫芦挂在棚子立柱上,“这是个吉祥物,往后看见它就放心上我的船吧。”。
老何带着赖五从棚子里出来,对老人感激地说:“谢谢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了,俺们爷俩先走一步,麻烦您把这位小姐,送到万国桥这边的大中码头再让她上岸。”说罢,纵身跳上岸去,赖五紧跟后面还来了个花样,一个鹞子翻身跳到老何前面,“何大叔,咱去哪儿?”
“南市,去看看热闹,不热闹咱给他添点热闹!”老何戴上礼帽,一撩大褂上了马路,爷俩直奔南市去了,于是引出刁福林和英豪交手的好戏。
刁福林跟丢了玛丽,继而把他的手下召集在一起,他还是要根据自己的思路,直接寻找李元文。他认为李元文不会离开南市一带,正当他带领手下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突然天上飘下来一大片传单,又发现便装打扮的英豪把传单收藏起来,多管闲事的刁福林就这样跟进去找了一顿寒碜。
老何制造这一场混乱的意义,究竟哪里?现在还不好说,至少把欧阳亮和刁福林联系起来了,其它的看发展吧。
正文 五十九回过江龙上任逞能,装伤兵敲诈遭险一
许多人往往怀才不遇,一生功不成名不就总是怨天尤人,归根到底还是没有真本事。俗话说,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瞧人家过江龙,就凭真本事当上了独流警察所的所长。过江龙算不得黄金的价格,他只有总也甩不净的大黄鼻涕,但是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专,人家有专长会治红伤,而且是真的不是瞎掰。
为了掩盖鸽子塘战斗的损失,肖四德虚报战绩掩盖真实伤亡人数,死的没法掩盖,凡是负伤的,重伤算轻伤,轻伤嘛也不算。不往上报可以,挡不住十几个伤员,整天在耳边“哼唷唉哟”喊叫得闹心啊!
肖四德的枪伤更是钻心的疼痛,但是他咬牙忍着从来不叫唤,这家伙终究是练武之人,有些贼骨头。这天过江龙找肖四德请缨,“局长,我看你肩膀头的枪弹不深,让我给你弄出来吧,那玩意儿在肉里边不好封口。”肖四德没有打算让子弹头长期在里边呆着,这不是等着上峰给他挂青天白日的勋章嘛,脱不开身子去天津进医院。
过江龙穿上警服顺眼多了,只要有人提醒他,知道时常甩甩大黄鼻涕了,其它没嘛毛病。过江龙提出来给他往外取子弹,肖四德试探着问他:“你真行吗?”
过江龙主动甩甩鼻涕,高门亮嗓地说:“行不行问问弟兄们,你老就知道了。”
肖四德问:“弟兄们怎么啦?”
“喝,瞧你这人儿,你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听,今天你还听得见有人哼唷唉哟吗?”过江龙挥动着两只手,做出往上撩的动作,好像肖四德耳朵真地会竖起来一样。肖四德仔细听听,还真的没人哼哼了,“怎么,你给他们止住疼了,用的嘛药?”
过江龙得意地一歪脑袋,“用不着花钱,过来跟俺开开眼去,要不你也不信俺是再世扁鹊的后人。”肖四德半信半疑跟他来到伤员的宿舍,没进门就闻见一股烧死猫死狗的臭味儿,那股味道简直能把人噎一溜跟头。肖四德捂着鼻子进门一看,好几大位拢着柴禾在烧烤瓦片,瓦片上全都放着几块黑不溜秋的东西,并且冒着白烟。恶臭的怪味儿,就是焙烤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冒出来的。
肖四德皱着眉头问:“这都烤的嘛玩意儿,臭烘烘的?”
过江龙从一条满是血污的布袋子里面,抓出一把新鲜的给他看,“这认识吧,猪蹄子脚豆上的硬壳,写在药方子上叫猪蹄甲,就这个。把它烧成炭,研磨成碎末拿香油调了,抹在伤口上特别管用。”
肖四德问伤员,“是他说得这么回事吗?”伤员们齐声回答:“没错,过江龙没有瞎掰,真的不疼了,这狗日的有两下子,局长,你也抹点吧。”有一个不知深浅的,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自制药膏,过来要给肖四德疗伤。
过江龙来了脾气,捏了一把鼻涕甩过去,“你他妈的蒙古大夫呀,你们都是让火药燎伤的,他,他他妈的是被人家拿枪打伤的,能用一个法子治吗!”
看出来了吗?都是给伤员治伤,过江龙跟于占鳌绝对不是一码事,于占鳌那叫鲁莽格色野路子。人家过江龙那是再世扁鹊的家传,他的这个治疗烫伤的土方,不但有效而且经济实惠。后来专门研究中医的专家写书,还把这个方子写进书里边呢,可惜没有署名。过江龙也不像一个人名,算了吧,那个年头也不懂得嘛叫知识产权,就别找真儿了。
在事实面前,肖四德被过江龙折服了,决定冒险让他试试,并许诺,疼点没关系,只要把子弹头取出来并且封上口,独流镇警察所空缺的所长位置就是他的啦!一听这个,过江龙差点乐晕了,心想他的老祖宗,号称真正的再世扁鹊,让独流镇的大财主古家产下后代延续了香火,那么大的贡献,也没有捞到一官半职。眼下,取出一颗子弹头就能换个所长当,这买卖赚大发了。于是他修正了一下治疗方案,决定给肖四德局长施加点麻药,千万别往歪处想,他自制的麻药也是有来历的,过江龙绝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搁在医院,你这个叫手术开刀,搁在俺这叫探囊取物,得花俩小钱。”过江龙张口要钱有点不好意思,他长这么大,似乎不曾记得花过钱,谈到花钱是种奢望,所以他显得有点腼腆,“按说不花钱也行,虽说你不怕疼,俺还是不乐意看见你龇牙咧嘴。”
肖四德狗脾气又来了,“你他妈的少废话,需要多少钱,都买嘛?用不着你跑道,我这儿立马打发人去买。来人,听过江龙吩咐,就是要人脑子,今天也给我掏换来。”
过江龙赶忙说:“要人脑子干嘛,一两松香,三钱枯矾、三钱生矾,就这三样。估计搁一块半斤老酒的钱,杂货店就有卖的,杂货店没有再去药铺。”
完啦,就这个?肖四德闻听差点把鼻子气歪了,“你他妈的过江龙脑袋缺根筋呀,这还要花钱!”说罢,照着身边能动换的吆喝道:“都他妈的还愣着干嘛,赶紧照着过江龙说的淘换去!”呼啦啦,马上跑出去三四个警察,吓得门口站岗的不知道出了嘛案子,“哗啦”把枪栓都拉动了。
警察里面有对双胞胎,大号不知道,小名一个叫旱枣一个叫涝梨,别看名儿有些俗气,但是很有讲究。老天大旱万物绝收,枣树不怕旱,结出来的枣保证倍儿甜。赶上龙王爷闹情绪,大水泡了庄稼地,唯独梨树高兴。平时结出来的梨顶大也就小孩拳头大,大水泡上几个月,结出来的大鸭梨赛过小西瓜,而且皮薄水多分外甜。给双胞胎取这样两个名字,直译就是旱涝保收,暗含的意思大概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最先回来的就是这二位宝贝,他们没有去杂货店,而是直接去的药铺,照着比例不但把药抓来了,而且还研磨成粉末,过江龙一见很高兴,便说:“就你们俩了!”
旱枣问:“俺们俩干嘛?”
旱枣不如涝梨聪明,涝梨说:“还问干嘛,让咱帮忙呗!过江龙你发话吧,还要嘛?咱出去就能淘换。”
过江龙开始挽胳膊撸袖子,“一个人去打盆水来。”涝梨喜欢水颠颠儿去了,过江龙在后头喊,“别忘了抓把盐扔里头!”听出来了吗,就凭这一句就是行家,懂得消毒。
旱枣问:“我干嘛?”肖四德手下这么积极,并非他的人缘多好,他们从过江龙身上看到希望。嘛希望?他们希望过江龙能够顺利取出子弹,到独流镇上任能够把自己带上,以便离开肖四德,动机在这儿啦。
过江龙开始做准备工作了,自己把裹腿的带子解下来了,抬头看见旱枣,“别愣着呀,看谁有急救包,拿块纱布出来,再踅摸一根扁担来。”旱枣自己就有根枣木扁担,得令取扁担去了。
旱枣涝梨踅摸物件去了,过江龙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签子和一条钓鱼的老弦,打开旱枣涝梨配好的药面儿,用药面儿反复捋竹签子和老弦,竹签子和老弦都是黑乎乎的,很快捋得冒出一股刺鼻的香味儿。然后,搬过来一把高背椅子,“来吧,肖局长,把上衣脱了,坐到椅子上来。”
待肖四德坐好,旱枣涝梨也拿着寻找的所需物件进来了,过江龙命令道:“把水盆撂下,先把扁担绑好。”
先期准备工作是比较麻烦的,实质性的操作就简单了,三个人横着把扁担固定在椅子上,肖四德的上衣扒掉,胳膊就固定在扁担上了。过江龙开始操作,他把药面儿倒在纱布上,缠成粉扑状放在一边,“俩人把椅子往后仰,拿身子戗住了,我开始干活啦。”他先用盐水把肖四德的伤口泡一下,拿竹签子探探觉得软乎了,把老弦打了一个活扣一下子捅进伤口,肖四德“嗷”地一声怪叫。过江龙喊道:“按住他!”接着拿竹签子在伤口里紧着一搅合,猛地一拉老弦,子弹头拽了出来,伤口立即涌出一股浓血,待浓血流得差不多了,过江龙拿起包着药面的粉扑堵在伤口上,“好啦,松开他,问问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