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疼过后,伤口变得热乎乎,肖四德慢慢抬起头来,突然一声厉吼:“好你一个过江龙王八蛋,独流镇的警察所长就是你的啦!”
正文 五十九回过江龙上任逞能,装伤兵敲诈遭险二
正当美方寻找神秘失踪的宝物,军方追查丢失的援华物资,欧阳亮企图追赃分赃,八爷们则要搞清古宅的秘密、获取古典罪证,并且把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肖四德身上之际,古宅爆出重大新闻。
古典将有一系列兴师动众的举措,这些举措将耗巨资不在话下,可是涉及到诸多脸面上的忌讳,出自一向诗书传家的古宅,也算惊世骇俗令人瞠目结舌了。
举措之一,为他已故的前任太太邢夫人重修陵墓;举措之二,承认丫鬟杏儿为第二任夫人,并且补办隆重的阴阳婚礼,随后按照邢夫人的规格安葬。安葬之前还要出大殡,这算是极大的哀荣了;举措之三,肖四德认祖归宗,对外宣布成为古家正式嫡传后人。最后,不算在举措之内,古宅还要为子牙河大堤上的土地庙翻建,为土地爷重塑金身,以此感谢土地爷保佑地面平安,祈佑年年五谷丰登。
古典做事一旦下了决心,讲究雷厉风行,而且不管有怎样的阻力,也决不会改弦更张。这么大的动静,说着容易,真的落实起来有许多具体问题还是很棘手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三项举措实际就是一码事,前两项是为了最后一项作铺垫,最终的目的就是肖四德认祖归宗。给邢夫人修陵墓是为了给杏儿有个标准参照,只有杏儿成为正式的夫人,肖四德的身份才能得以确认。这里有个具体问题不能回避,这样一来罗氏的身份就要降为第三夫人。再有就是纳敏算嘛?这事要不要挑明?……古典首先要做的,就是如何摆平罗氏这一块。
摆平的结果是,肖四德须在众人面前,管罗氏大声喊三声妈,以便确认母子关系。纳敏管肖四德喊三声哥哥,肖四德还要跪在先人堂,面对列祖列宗承诺,待古典百年之后,承担起辅助纳敏成家立业的兄长之责,对罗氏自然要“活着养死了葬”不可有半点懈怠。古典两头谈判据传是很艰辛的,由于没有外人在场,详细情况不清楚,总之谈下来了,纳敏的事情也没有挑明,都保住了脸面。
至于重修土地庙一举不算嘛大事,古宅经常做这种善事,只是捎带脚的事情,算不得什么稀罕。
再有就是天津的买卖今后如何经营,收入如何分配的问题,真是不到关键时刻难测人心,古典自以为自己现在实力强了,跟自己的亲兄弟古兴也要耍心眼。说句公道话,古兴算个规矩的买卖人,在做生意方面算得上一把好手。对兄长、对家族也称得上尽职尽责,可是,现在古典猜测古兴是不是跟自己留了一手,古联升的买卖状况以及收入是不是如实跟他交待了。这都是他内心的活动,若是让古兴知道他内心这样歹毒,做兄弟的心里该有多伤心呀!
古兴接到古典的来信,扔下生意亲自回了一趟老家,进门就问古典:“大哥,发生嘛大事了,这么急急可可地招呼我?”
古典看见古兴来了,高兴地忙着招呼厨房安排做饭,亲自扶着兄弟进客厅,“稳住神,全是好事,坐住了容我慢慢说……嘿,纳敏他娘,二爷来了,赶紧到客厅来!”
待古兴坐下,顺子已经把茶预备好了,后边厨房叮当五六也准备上了,大家主办事就凭一句话。主家发句话,底下就知道嘛人嘛对待,二爷来了,就跟伺候老爷一样,下人们不可有半点怠慢。
进入客厅关严两扇门,古典三言两语就把一系列举措的原原本本说清楚了,所谓说清楚无非是把纳敏说清楚。然而,古典根本说不清楚,至今他只是猜疑,拿不出真凭实据。要说真凭实据,就是活蹦乱跳的纳敏,可惜那个年头还没有验证谁是亲爹的技术手段,眼见着大胖小子不是自己的种,蔫生气就是没咒念。
古兴听罢哥哥充满苦涩的陈述和打算,沉吟了一下,不但没有提出异议还给哥哥挑大拇指,“这样最恰当,还是不把话挑明了好,让肖四德认祖归宗,万事皆休。还是大哥深谋远虑,这样石头也不孤单了。至于纳敏的事,不论真假还是压下好,等到有了机会再说。需要我办嘛,大哥尽管发话吧,市里的一切应酬全由我筹办,回头下次来,我再捎些现金过来。”
古典拦住他,“花销你不用操心了,我这儿写了几份帖子,你务必把这些人请来,你办成这件事就等于大事办成一半。肖四德归宗他还有个……也不叫条件,就是惦记着市里的买卖,往后怎么经营。我拿不准主意,想听听你有嘛想法,二爷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随便一问。”
如果前边说的事情属于核心部分,现在要说的就属于关键部分,古兴听出来弦外之音,端起茶碗光喝水半天不言声,古典见状赶紧把话拉回来,“我觉得有咱哥俩在世,现在说这个话题为时尚早,我看先放放再说吧,你说呢?”
古兴放下茶碗,“哥耶,你也知道,我向来遇到大事拿不准主意,你老就别难为我了,大哥看着怎么办好,我就去听吆喝的。”古典聪明一世,恰在此时糊涂一阵儿,不该说的让他说了。古兴还不知道他大哥是个嘛人?装傻装到底,花活玩到老实人头上,古兴未必是个省油的灯,在商界打拼到如今这个份上,没有两把刷子也是不可能的,古兴只是藏而不露罢了。按说,这么多年来,古兴真的没跟哥哥玩过心眼,今天古典把话说到这份上,古兴心里“咯噔”一下,难免有些酸楚。
直到吃饭的时候,罗氏也没有露面,老妈子过来说:“太太身子骨不舒坦,实在起不来炕了,让二爷多包涵。还说,二爷来一趟不容易,留下多住几天吧,别忙着赶回去。”古兴知道,罗氏心里有别扭也不是冲着自己,所以没有往心里去,吃罢晌午饭还是忙着坐火车赶回市里去了。
英豪当天接到请柬,立即找到欧阳亮,“机会来了,这回咱可以名正言顺跟老家伙打交道了!”欧阳亮接过请柬看了看,“没有这个咱也是名正言顺,有了这个更加证明这老东西心里有病。他举行婚礼和葬礼还有一个月呢,咱等不及那一天,告诉老陈和石头,明天就出发直奔静海县。”
正文 五十九回过江龙上任逞能,装伤兵敲诈遭险三
过江龙到独流镇上任一晃俩仨月了,由于有旱枣和涝梨这亲哥俩辅助他,地面上混得不错,跟保安团搞得关系也行,跟周边的驻军也算说得过去,今天肖四德把他召回县里诉职。说得跟真事一样,诉嘛职?就是听听古典那边的准备情况。
肖四德认祖归宗,也是经过撕心裂肺的思想斗争,思来想去还是看中了古家的财产,他提出来的条件也够苛刻的,他要看着古典每一项落实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古典的情况谁看着?就是这位鼻涕拉汤的过江龙。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真是这么回事,别看过江龙这等膜样,上任没几天就为古典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于是成了古宅的座上宾。就此肖四德问他:“听说你在独流又露大脸了,说说怎么回事?”
过江龙穿着崭新的警服不懂得爱惜,拿袄袖子擦擦鼻涕,袄袖子已经成了钢刀子的牛皮了,这还得表扬他,知道说话之前先把鼻涕处理一下了。坐在局长对面开始诉职了,“这不是你妈的,要出殡吗?可是你妈的骨殖没有,你爹就找俺商量,不能抬着空棺材满大街转悠呀,问你妈的骨殖找嘛替代……”
肖四德拦住他,“你把你妈的你爹的省掉了,那跟哪呀,听着这么别扭,直接说你使得嘛法子,别把俺娘弄得寒碜了就行。”
过江龙给自己表功,“你听俺说呀,绝对不寒碜,到嘛时候都算风光的。按照咱本地的习惯,先人的骨殖迷失了,找一根木轮车轱辘辐条写上名字就代表了,我让老东西弄了二百零六块车轱辘辐条。”
肖四德觉得新鲜,问道:“这是个嘛数,怎么弄这么多?”
过江龙得意起来,“这个你又不懂了吧,一个人整个的浑身上下,大小骨殖总共二百零六块,咱得让咱的老娘全须全尾你说对不对?到时候铺金盖银凤冠霞披一样不少……”
过江龙刚说到这儿,只听得外头闹成一片,一个伤兵模样的人闯了进来,看架势有点来头,谁拦也拦住,嚷着要见肖局长。
肖四德见状赶紧迎了出去,“谁也别拦他,说说怎么回事,你要找谁?”
一个伤兵拄着双拐,“咚咚咚”敲着青砖墁地的甬道很快来到肖四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话依旧出口不逊,“什么他妈的找谁,谁的官大老子就找谁!”
过江龙看不过去了,“这是嘛地界,你敢乱闯还他妈的满嘴喷粪!”
伤兵比他还横,“国民政府老子也照进不误,甭说一个小小的静海县警察局。”
过江龙自从当上所长脾气也见长,解下皮带就要动粗,“你他妈的怎么不讲道理,我抽……”
过江龙根本不是打架的材料,皮带还没有抡起来,伤兵抡起木拐反倒给了他一家伙,“老子抗战八年就是道理!”过江龙脑袋挨了一家伙,眼前直冒金星,捂着脑袋蹲下了,半天缓不过劲来。
肖四德急了,“什么东西这么横,给我带进来!”扭头进了办公室。
伤兵被警察架进来,跳着脚挣扎,“我找你们当官的说话!”
肖四德使劲擂响办公桌,“敝人就是警察局长,有话说,有屁放,你们放开他!”
伤兵晃晃肩膀,“你是局长?既然身为局长,该知道老子是谁吧。”
肖四德被这个伤病弄得有点懵懂了,狐疑地摇摇头,“不,不知道。”
伤兵摇晃着脑袋继续打哑谜“不知道老子,难道也不知道壮烈殉国的孙寡妇吗?”
肖四德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孙寡妇,那个孙寡妇?孙寡妇是卖盆儿的,还是卖碗儿的?”
伤兵拿拐杖“咚咚”杵地,“喝,亏你还是个警察局长,简直是个昏官。抗战期间,被小日本五花大绑,在独流大桥跳进大运河殉国的孙寡妇,你会不知道?你这个鸡巴警察局长是怎么当的!”
肖四德一下子想起来了,“噢……孙寡妇,孙寡妇怎么了,难道跟你有牵连?”
伤兵双拐一扔,“咕咚”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大嘴嚎啕开了,“俺们是结发夫妻呀,啊哈哎呀……”顿时招来满院子警察扒着窗户看稀罕。
肖四德一拍桌子,“等等,报上你的姓字名谁,孙寡妇到底有多少结发夫妻,怎么又冒出一个来?”
伤兵自报家门,“老子是二十九军的吴贵,我是孙寡妇的原配,别人都是冒充的。不信就开棺验尸,看看她屁股蛋子上有没有一块铜钱大的胎里带黑記,不是两口子,我能知道吗?”
肖四德忍不住乐啦,“真他妈的邪了,亏你想得出,孙寡妇连尸首都没有,我上哪儿开棺验尸去?一个个争着当孙寡妇的汉子,你们这么闹腾,到底要怎么着?”
这个伤兵果然就是在十多年前,于风雨之夜放走花筱翠的勤务兵吴贵,现在满口天津话,一派兵痞模样,“老子不要流芳千古,也不要像煎饼秃那样修坟立碑,还我一个抗属名义,把抚恤金拿来。”
肖四德气得差点喘岔气,“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有谁不知道孙寡妇是大汉奸李元文的姘头,你他妈的想……”
吴贵拄着拐杖又站起来了,“住嘴,再信口雌黄,老子就上南京告你个污蔑抗战忠烈、贪污抚恤金。不信咱就公堂上见!”
肖四德觉得有点意思,冷笑一声问道:“碰巧了,你肖四爷今天有功夫,想听听孙寡妇怎么一个烈士?说服了我,我还真有瘾头赏你块骨头啃,要是胡说八道,我把你那条腿也给敲折了。”
吴贵满不在乎侃侃而谈:“孙寡妇者,本是二十九军眷属,抗战期间实乃地下潜伏人员。与汉奸李元文往来,纯系孙猴子钻进牛魔王肚皮里边,刺探军情是也。”
肖四德继续问道:“拿凭据来,拿不出来凭据,我立马毙了你!”
吴贵并不怕他吓唬,“凭据,你得找日本人去要。我问问你,小鬼子凭那条把她五花大绑捆起来的?”
肖四德脱口而出,“她屋里藏着手榴弹,还有……”说到这儿,他自己突然愣住了,“等等,来人,把这位吴先生安顿个地界好好照应着。”肖四德想到嘛了?他忽然想到,孙寡妇的死完全是栽赃所致,他想翻翻敌伪档案,或许这个吴贵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他说的安顿个地界,手下人都知道,就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吴贵被架出去了。
仅仅就是一步之差,吴贵刚被架走,一辆卧车冲了进来。假设再迟一步,吴贵的命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折,汽车里坐着的是欧阳亮,看见吴贵无论怎么地也得搭救他,不说搭救也会关照他。这下完了,欧阳亮不但没有救他,还险些要了他的命,怎么回事?接着往后看呀。
汽车刚刚停稳,马上有几个警察就围了上去。石头从前排座下车,然后打开后车门,英豪穿着笔挺的黄呢子警官制服下来了,夹着大皮包环视院内,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接着,戴着宽边养眼墨镜,拄着文明棍的欧阳亮慢腾腾地被陈副官搀扶下车,警察们问都不敢问,赶紧跑进屋内去报告。
肖四德找出来孙寡妇的档案,正要仔细研究一下,有人进来报告说是上峰来人了,肖四德急忙戴上帽子迎了出来。
肖四德看到眼前的架势知道来者不善,“啪”地先敬礼,“不知上峰到此,有失远迎,请上峰恕罪。”
英豪绷着脸问他:“认识吗,这位是欧阳巡察,你们这儿怎么这么乱呀?”
肖四德认出来英豪,想套近乎,学着古典的口吻,“哟,是那二爷呀,我还以为……”
石头上前也很横,“嘛玩意儿二爷不二爷的,警察公署那处长。”
肖四德赶紧再次立正敬礼,“是!报告欧阳巡察,那处长,静海县警察……”
欧阳亮是故意找别扭来的,不听肖四德说完,径直走进肖四德的办公室。肖四德看出来这劲头了,今天不会有好果子吃,在后头拉住英豪央求道:“那处长,亲不亲老乡亲,不周道的地方,麻烦你老给打圆场啊!”肖四德紧随着英豪进了屋,石头和陈副官手握枪柄把住大门。陈副官叫过捂着脑门的过江龙,“爷的肚子里没食了,赶紧预备去。”过江龙被上峰直接差遣觉得很光荣,便说:“是了,长官。”领了圣旨似的,自己大作主张去了。
欧阳亮坐在肖四德椅子上,看见办公桌上摊开一份卷宗,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肖四德赶紧弓着身子近前回话:“刚找出来的一份敌伪档案。”
欧阳亮将卷宗往桌子上一摔,“废话!我是问你,这么大一个牛皮纸兜,你从里边翻腾出什么宝贝来了?”
肖四德凑上前将卷宗打开,“你老看啊,这个孙寡妇,因为呀有那么几分姿色……”
欧阳亮猛然站起,从卷宗里抽出几页纸张使劲一拍,“你先看看这是什么?你他妈的就知道找寡妇!”
那时当年从孙寡妇屋里搜查出来的传单,肖四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不解地望着欧阳亮,嘴巴还不停的嘟囔,“这个孙寡妇是大汉奸李元文的姘头,跟我联系不上,我怎么会惦记她呀……”
欧阳亮站起来,“这是一份什么传单,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八爷的宣传品!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当哪家子警察局长!”欧阳亮并非对八爷们有什么成见,他只是找茬故意跟肖四德别扭,顺便看见嘛说嘛而已。偏巧活得腻歪的吴贵,这个时候在牢房里面大声谩骂。
“全是贪官污吏!国民政府算是完蛋了!!” “我要到南京告你去,统统都是贪污犯,一个个不得好死……”
这个时候欧阳亮对“贪官污吏”这个词特别敏感,指着外面问:“这是什么人喊叫?”
肖四德赶紧解释:“他说他就是孙寡妇的男人,要……”
欧阳亮抖着文件,“混蛋!人家日本人把这个给你留下,让你当圣旨供着?现在是勘乱剿匪时期,懂吗?你这种饭筒当警察局长,脑袋搬了家,都不知道谁给拿走的。”
肖四德:“是,是,亏了你老及时到敝县巡察,不然就……”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不然”会怎么的。
吴贵还在叫唤,他要是不改口音也好点,欧阳亮或许凭着口音也能判断出……咳,嘛也别说了,该着吴贵就这命,没办法。欧阳亮烦躁地大发脾气,“还让那个家伙闹腾?先把他给我处置了,回头再听我训话。”欧阳亮也并非一定要跟一个伤兵过不去,他这是杀鸡给猴看。国民政府草菅人命小事一桩,欧阳亮为了达到此行的目的,必须找一个倒霉蛋。也是该着吴贵倒霉,假如没有吴贵碰上,过江龙把命搭上也是说不准的事。
肖四德明白这位上峰下这道命令的意思,不由得吓出满脸大汗,跑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把那家伙堵上嘴,拉到城外毙了!”就这么简单,无论吴贵如何杀猪般的喊叫,嘴被堵上了,这就拉到城外执行枪决去了。请不要质疑这个情节的真实性,在昏聩统治的那种年头,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旧社会,像这样的冤死鬼海了去了,何止成千上万。
正文 五十九回过江龙上任逞能,装伤兵敲诈遭险四
肖四德处置完吴贵,回到办公室发现欧阳亮仰坐在椅子上,眯起双眼居然翘起二郎腿,似乎要迷糊一觉的样子不理他,心里一下子没了底,他在琢磨这位上峰到这来的目的。
先让他慢慢琢磨着,借这工夫到城外看一下,看吴贵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要是真的这么死了也实在太冤枉了!
夸张地说,何太厚和赖五是踩着欧阳亮的车轱辘印,紧跟着汽车屁股离开天津城的,实际上他们走的近便道,这时候爷俩已经走得满头大汗了。走到一个土岗上极目远望,看到一列火车打眼前驶过,火车过后,远远地露出静海车站土黄色的大屋顶。
何太厚累了,便说:“翻过铁道就是静海县城了,吃口干粮喘口气吧。咱这一气儿,足足蹽了六七十里地。”
赖五刹刹裤腰带,“跟着你老走多远的路,也不觉得累。”话虽这么说,二人还是在土岗子阳面坐下了。何太厚点上烟袋,赖五吃着干粮,爷俩晒着太阳歇脚,何太厚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说这铁道上有货车、有票车,东南西北车来车往,为什么撞不到一块?”赖五凭他的知识回答道:“这谁不知道,有叉股道呗。别看眼前都走这股道儿,该拐弯该错车的时候,就走到另一股道儿上去了。”
何太厚表扬他,“有见识,干粮没有白吃。抗战的时候,全中国好比一列火车,都在一股道上响着气笛。胜利了就好比到了叉路口,该直行的还直行,该拐弯的拐了弯。还有调头的,本来不是一股道上的,又走到一股道上来了,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赖五开始思考了,他知道这是高明的领导,在以特有的方式变相地给他上政治课,“嗯,一点不假。譬如像……”
何太厚拦住赖五,“先别譬如,我说的是看得见的一面,像刚才过去的那趟车,你能保准车上没有上错车的?本来要去关东,稀里糊涂上错了车,结果给拉到山东去了。有没有被强拉上车的,人家本来是送人的,没有出门的打算,生让人拉上车,一道跑私货去了。”
赖五觉得何大叔说得挺哏儿,马上领会了说的是嘛意思,“何大叔,我懂了,过去我看事儿太浮皮潦草简单化了。”
何太厚依旧认真地跟他说:“今天咱们看见欧阳亮和那英豪坐车出城,可以断定找肖四德来了。你能肯定他们就是穿了连裆裤吗?能够断定就是一股道上跑的车吗?不能。我们还要看,要看发展,才能最后下结论。”
赖五犯了思索,“是呀,他们究竟干嘛来了呢?”
何太厚磕磕烟袋也想吃块干粮,忽见铁道上冒出一行人来,只见四个警察押解着一个伤兵,拉拉扯扯地下了铁道朝土丘这边走来。快到跟前的时候,伤兵摇头晃脑示意拿掉塞在嘴里的东西,一个警察拿掉伤兵嘴里的布团,跟他说:“这地方豁亮,随便叫唤吧。”
死神面前吴贵十分有种,劲头挺足说话不打嘟噜,“用不着架着,老子自己会走。”挣脱警察,扔掉拐杖大步朝这边空地走来。
“嘿,不瘸呀,是个假伤兵!”“冒充国军伤员,就值一颗枪子儿。”警察们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来耍猴,嘻嘻哈哈寻找合适的地界。
吴贵突然转过身子倒步走着,“说老子冒充国军伤员?扒光了衣裳看看吧,身上的伤疤数也数不清。肖四德是个王八蛋,草菅人命,早晚遭老天爷报应。”
赖五和何太厚趴在土丘上,探头注视着,只见吴贵押到土丘前,被扒掉身上的棉衣,强行按倒跪在地上,反剪着捆牢双手。警察转身举枪的工夫,吴贵忽然站了起来,“且慢!老子要亲眼看着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东西,是怎么把老子打死的。老子是国家的有功之臣啊……”吴贵仰天哀号,实在令人同情。
土丘后,何太厚不由赞叹道:“是条汉子。” 赖五将几粒铺轨的石子儿攥到手里。
四个警察见吴贵瞪着冒血丝的大眼珠子,直视着枪口,心里不打寒颤是假的,一个个举枪的胳膊不由哆嗦起来。
吴贵哈哈大笑,“哈哈,你们这群窝囊废,只会打黑枪啊,哈……王八蛋,开枪呀!”
打头的一个警察咳嗽一声壮壮胆,扬起胳膊喊叫着发号施令,“预备……”不待他合上嘴,赖五突然从土丘后跃起,闪电般飞出一枚石子儿。别提多准了,正好抛进喊号的警察嘴里,嘴里吃东西没事,扔进一个石头子儿来,叫谁也受不了。但见这家伙原地蹦起来足有半人高,四仰八叉“咣唧”扔在地上,老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带血的石子儿。紧接着,警察手中的枪相继落地,全都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子,“唉呦”成一片。
吴贵回头望去,见一老一少两个老乡从土丘后面冒了出来,赖五独自朝前信步走来。
何太厚下了土丘,背风处坐下把草帽扣在地上,掏出烟袋认真地打着火镰。只顾低头嘬着烟袋,全然不看眼前。
赖五大模大样走向警察,“我说几位,枪毙人怎么连个招子也不给人家插上?出红差,也让人知道犯了嘛罪过呀!”
四个警察相继爬将起来,看清眼前冒出个小老乡,开始挽袖子瞪眼。这种人从来不会动脑筋想事情,一切动作均属条件反射,看见老百姓就自然露出这种模样。
吐出石头子儿的警察爬起来了,虽然满嘴流血,说话没受影响,“嘿,奶黄子没脱干净,竟然干起了劫法场的勾当。真是屁股眼子拔罐子,我看你是嘬屎(死)啊!”刚吐出石头子儿就忘了疼,还横呢!仗着人多势众,几个警察跟着帮腔:“这小子欠他妈的收拾……”几个人上来伸手要抓赖五。久不见赖五,可知现在练成何等功夫,且看他如何漂亮的收拾这几个警察。
打仗是门技术,别怕人多,人再多也得一个一个上手,待先上手的警察拳头到了跟前,只见赖五顺手一拽,侧身一个扫堂腿,生生让这小子来了一溜儿前滚翻,正好爬在何太厚面前。赶上何太厚抽完一袋烟磕打烟灰,用烟袋锅子敲打他的后脑勺,“这么大个子怎么钻老头的裤裆,不嫌臊气?”
余下的三个警察一起围攻赖五,钻老头裤裆的警察回头看看,企图爬起来前往助战,何太厚在他后脑勺上又磕打了几下烟袋锅儿,“老实呆会儿吧,你就别掺和了!”不知道烟袋锅敲在哪根大筋上了,这位发号施令的警察,就跟睡着了一样,果然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弹了。
正文 六十回巡察造访警察局,练家上演三岔口一
铁道外土丘旁,没有见到赖五的真本事,暂时不能收场,还得接着比划完了再说别的。剩下三个警察在跟赖五过招,说实在的,不是警察希望过招,而是欲罢不能。交上手就是这样,有时候想罢手对方不给停不下来的机会,三个警察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就说现在吧,赖五抓住一个警察的手腕子,上前跨步别住对方的脚后跟,另外一只手卡住对方的脖子,按照一般常理稍微拱下屁股,这个警察就算扔下了,说起来就够漂亮的啦。这么简单,那是三不管儿摔跤的玩意儿,人家赖五是何太厚亲传的武艺,后面还有招数呢!就在对方向后仰着身子喘不上气的瞬间,赖五双脚替换,替换不是继续别着对方的脚后跟,而是矮下身子使出扫堂腿踢向对方的脚后跟。这一脚有多大劲没法子测量,只见这位警察大头朝下整个身子悠荡起来,赖五借着这股劲儿,这位警察先生的大皮靴子就成了乱飞的大油锤,一锤都不落空,尽数砸到另外二位警察头顶。这样的油锤灌顶也不舒服,几大位顿时鼻青脸肿分不清东西南北,这才意识到遇上了对手,连滚带爬地来到何太厚面前,捣蒜般地作揖磕头。
“你老高抬贵手,让这位小爷手下留情吧。”“俺们是奉命行事,饶过俺们当差的吧!”
后脑勺起来几枚大枣的那位也苏醒过来,发现众兄弟全跪着,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也跟着鸡啄米似地磕头捣蒜,“是呀,都是肖四德作孽,跟俺们没关系呀!”
何太厚果然菩萨心肠,示意赖五住手,宽宏地感叹道:“唉,看样子你们也是苦孩子。全都回去吧,告诉小四德子,就是你们肖大局长,就说他何大叔回来了。让他抽工夫帮我查办几个正经案子,年纪轻轻的,不要干数典忘祖的缺德事。去吧!”这里有点不明白,何太厚跟刘神钟强调保密,为嘛他自己主动暴露身份呢?这有两个目的,一则为了更好地掩护刘神钟的工作,最重要的给古典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动作起来,只有让他动换起来才容易暴露问题。
死里逃生的吴贵,跑过来也跪下了,“你老人家就是鼎鼎大名的何太厚吧。”
何太厚指示赖五,“先给这位兄弟松了绑!”赖五原地运气,剑指一挥,捆住吴贵双手的绳子“刷”地断了,连后背的衣服也划开口子,吴贵身上果然伤痕累累。
几个警察倒吸一口冷气,“小爷好厉害的内功!”
赖五踢着他们的屁股,“还不快滚,想让我给你们挨个开膛,凉快凉快呀!”
警察们爬起来,望着地上的大枪,又看看何太厚。何太厚向赖五示意把枪还给他们,赖五拾起大枪,将枪栓卸下来丢得远远的,方将大枪扔给警察。警察们捡起枪仓皇逃走,且不管他们接着说吴贵。
何太厚扶起吴贵,“兄弟,看样子,你果真是队伍上的人?”
吴贵说:“回何爷的话,抗战前兄弟就扛枪吃粮了。不敢说战功赫赫,从古北口到台儿庄,大刀片砍断了十几把,咱是从死人堆里钻出来的。现而今,妻儿老小全没了,阎王爷偏偏不收留俺。落了这一身的枪眼弹孔,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找官面要抚恤金,官面找我要旁证,弟兄们都死光了我上哪找旁证去。心想横竖是个死,不如碰一碰,就想了个馊主意,去找肖四德……”
吴贵这番话有没有水分,十几年过去了不好考证,分析起来也不会全是假话。猜测一下,吴胖子率领全团在北仓机场跟小鬼子干的那一仗,虽说全团覆没,欧阳亮不是还活下来吗?欧阳亮当时听了吴胖子的临终交待,才返回吴家大院的,按理说散兵归队须沿着驻军行动的预案行动,也就是说往南追赶大部队。事实上,二十九军的两个团在静海县地面至少抵抗了半个月以上,假设吴贵去了北仓机场参加了战斗,大难不死醒过来往南寻找部队,不是一件难办的事。如他所说,参加过台儿庄战役也是有可能的,因为那支部队南撤划归第三战区,当时连川军都赶到了,吴贵参加台儿庄战役完全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吧,他身上的伤疤的确是刀枪之伤,不会是自己弄上去了,看在这一点上,哪怕只跟小鬼子交过一次手,也是英雄好汉,就值得尊敬值得帮助。何太厚问他:“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吴贵说:“肖四德太黑了,我告他去。”吴贵口口声声说要告肖四德,引起 何太厚的注意,下面他俩进行了这样一番对话:
“你要告他,能不能告得赢先放在一边,说给我听听,你要告他怎样一个罪名?”
“告不赢也告,我就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只要有口气,我一直告到南京去。”
“不论往哪去告,要有个罪名,你告肖四德什么罪名呢?”
“嘛罪名不知道,我是听一个叫柳大棒子的人说的,说肖四德盗走一百箱子国宝,就凭这个就得治他死罪。”
“柳大棒子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那是一百箱子国宝,那些国宝在哪儿啦?他说的这事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不知道,俺只知道柳大棒子是个白脖儿,跟肖四德俩人打仗,让肖四德把胯骨轴捣折了成了残废,后来拄着双拐流浪到秦皇岛,碰上一个打劫的正劫一对夫妻。柳大棒子穷极生疯,一拐杖把打劫的脑袋开了,救了这对夫妻。这对夫妻是在本地开诊所的,为了报答柳大棒子的救命之恩,免费开刀给他的胯骨轴装上两个螺丝钉,养了几个月不用拄拐了,柳大棒子便想到静海找肖四德报仇。回来走到半路赶上小鬼子投降,在天津被国军抓了官差,在东局子看守仓库……”说到这儿吴贵不说了,像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何太厚问:“后来呢?”
吴贵吞吞吐吐扭捏了半天不好意思开口,“……嘿嘿,不怕你老笑话,俺当了一阵子小毛贼,就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柳大棒子。柳大棒子看守仓库,知道里面的底细,看好了目标就告诉俺信儿,鼓捣出来变成现金俺俩对半分成。有一回,俺在潜入仓库的时候,看见来了一个车队说是拉运洋灰,等车队走了之后,仓库发现丢失了一百只贴着封条的大木箱子。一下子把美军都惊动了,追查了好些日子至今没有下落。柳大棒子跟俺说,这些箱子准是肖四德盗走的。过了些日子再问他,他说算啦,事情都抹平了,他要回老家了。”
“完了,就这些?”老何问。
吴贵瞪着俩大眼珠子,“啊,就这些,这还不够吗?”
何太厚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一百只箱子里面,装得是国宝呢?仓库管得这么严,他是怎么鼓捣出去的呢?”
吴贵说:“反正丢失国宝这事谁都知道,现在还查着呢,日本从北平转运出来的国宝不止这些,在天津被盟军扣下的,不是国宝能打封条吗,你老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看来老何对吴贵说的这些很感兴趣,再次问他,“柳大棒子根据嘛说,一定是肖四德把那箱子拉走的,那么大一批物资肯定不好出城,他把那些箱子拉到哪去了呢?”
对于这一切,吴贵全都说不准,基本都是自己的判断,那些箱子拉到哪去了更是说不上来,甚至在今天以前他根本不认识肖四德。
何太厚说:“一问三不知,我看你这官司没法告,你要是真想告状,就得想办法找到柳大棒子,把事情砸实了再说告状的事。不然人家手里有枪,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你收拾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我这儿还有几块钱,算是一点见面礼,自己找个地界安顿下来,想明白了再说怎么办。”说着把几块大洋塞到吴贵手里。
吴贵感动得热泪盈眶,“多谢了,后会有期。”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何太厚检起吴贵的棉衣,“来,把它穿上,这样的天气,单衣单褂还不把你懂挺了。”吴贵身上冒火,把棉衣接过来,夹在胳肢窝下大踏步而去。
赖五走过来,“你老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何太厚说:“不管他是谁,咱救了他一命,他总不会害咱吧。”
赖五问:“咱今天到哪儿落脚?”
何太厚毫不犹豫地说:“进城,今天设法探监。”
赖五不明白嘛意思,“探监,探谁呀?”
何太厚说:“今天要是顺手,咱把那个日本孩子弄到手。等天黑了,你就露一手,正好检验一下你的功夫。记着,最好别弄出动静来,免得耽误正事。”
赖五得意起来,“你老就擎好吧!”这回何太厚真的饿了,“把干粮拿来,老夫也填填肚子。”赖五刚才吃了干粮就算吃饱了,解下腰上的布包,给老何拿出两个夹肉的烧饼。
何太厚诧异地问:“这是哪来的,还夹着酱肉?”
赖五笑着刹刹腰带:“去了一趟天津卫,哪能不给你老改善一下伙食呢!”
正文 六十回巡察造访警察局,练家上演三岔口二
欧阳亮在肖四德办公室故意耍派头,起初肖四德心里真的没了底,可是,欧阳亮的火候掌握得稍微差了一些,或许就是几秒钟的工夫,肖四德一下子恍然大悟。这位巡察突然造访,心中并没有多大的准谱,这是敲山震虎来的,于是马上有了应对之策。
要不说在官场上,一颦一笑一个动作都是戏呢,欧阳亮这出戏演得不算精彩。坐在那里的时间仅仅多了几秒钟,就显得不连贯,让人把他的心思看出来了。这并不是说,欧阳亮心里完全没谱临时现想词儿,不是。他坐在那里迟疑了一下,在琢磨后面先动肖四德的那根神经更好,只是在他选择的时候耽误了工夫,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
这如同战场上打仗一样,几秒钟就可能贻误战机,肖四德看到过江龙在外头把酒菜张罗回来了,并且向他招手表示一切都准备齐了,因此肖四德抢到了先机。
欧阳亮思考的这几秒种还没有结束,肖四德说话了,“巡察大人,小的略备酒席不成敬意,时候不早了请到餐厅用饭吧,完事你老歇息一会儿,再向你老禀报本县的治安情况,还望巡察多多训示。”
欧阳亮的确没有想好先从哪里开刀,于是放下腿来,“你都预备什么稀罕的了?”至此肖四德大松心了,过来搀扶欧阳亮,“穷乡僻壤比不得天津卫,全是本地特产,你老改改口兴许胃口大开呢!”陈副官和石头就是听喝的,这也是规矩,当官的心里想嘛不能打听,只能察言观色跟着自己的官长吆喝。看到欧阳亮带头吃饭,开始的横劲也就没有了,还抢先问过江龙预备的嘛好吃的。
英豪还算清醒,趁着肖四德不注意,附在欧阳亮耳边提醒道:“别给这小子错觉,吃完饭先查牢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欧阳亮这时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办,不动声色地打着哈哈,“不错,一进餐厅就闻着味道不错,把酒撤了,这顿饭光吃不喝。”
过江龙真是好样的,他勤谨,而且知道自己干嘛,活计还都干在正点上。就在肖四德陪着欧阳亮一行吃饭的工夫,安排人把院子清扫了一遍,该站岗的地方放上岗,不该有人的地方全都躲得远远的。等这一切安排完,欧阳亮剔着牙从餐厅出来了,过江龙知道自己的模样难登大雅之堂,找没人的地界眯着去了。
肖四德追上欧阳亮,“请上峰到贵宾室休息,稍后小的马上禀报……”
当年静海县还没有专门关押犯人的监狱看守所,滞留的一般嫌犯、等待判决的犯人、临时羁押的人员,一律关押在警察局里。这些被关押者,与政治沾边的除了每天放风以外,嘛也不干就在黑屋子里边熬着。其他人,不论嘛罪过必须苦力的干活,没活也得想办法折磨你,譬如,犯人们自用的茅房,好不容易垒好了,第二天就让拆了重垒,光是这个茅房就不知道拆了多少回又垒了多少回,目的就一个不能让犯人闲着。
说到这儿,要表扬一下过江龙了,关押犯人的地界在后院,高墙把角有个杉篙搭建的岗亭,寻常牢房上着锁只在后院放个岗。今天过江龙活儿细致,在通往后院的八角门前安排了两个岗哨,叫谁看见也知道那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按说过江龙这么做完全正确,这是替肖四德着想,怕上峰在这上面挑出毛病来。正好,欧阳亮出了餐厅直接奔那去了,俩站岗的还挺懂规矩,看见上峰们走来,俩人齐刷刷立正敬礼,嘴里还有词儿呢,“欢迎上峰巡察!”
肖四德不知道他们到这来是个嘛意思,抢先跑到前面带路,经过不长的一条通道,里院共有三间关押犯人的大牢房,两间关押重犯的小间牢房,这五间牢房跟前院警察住的房间一墙之隔,对面是值班室,隔着不远是伙房和茅房,以及存放各种劳动工具的库房。站在岗亭上对这个小院一览无余,要想逃跑或者劫狱都很困难。
欧阳亮他们不是劫狱来的,但是对整个的布局依然默记在心,欧阳亮像是随便地问道,“这里都关着什么人呀?”肖四德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关在牢房里面的犯人喊声一片。
“冤枉啊,放俺出去吧!”“青天大老爷呀,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俺只是刨了自己地里的几块山芋,不是偷啊!”“俺家里已经出了一个丁了,还抓俺的二小子……”这种场面欧阳亮见得多了不以为然,肖四德可吃不住劲了,“不准大声喧哗,上峰就是巡察来的,一会巡察明白了,兴许就把谁巡察的没事了,谁嚷嚷就轮不到谁了。”这小子真有一套,果然没人再嚷嚷了。
最里面的一间关押着白蝴蝶,欧阳亮问:“是个女的,披头散发的,怎么也不让她梳理一下?要记着文明办监狱,这成什么样子!”白蝴蝶已经完全没了人形,她要不是看见来人说话动了一下身子,活赛一具僵尸扔在墙角,大概天太冷的缘故,整个身子几乎埋在稻草堆里。就在肖四德介绍白蝴蝶案情,并解释为嘛还没有判决的时候,英豪跟隔壁小单间的塌灰对上话了,顿时吓得肖四德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没想到英豪在跟塌灰讲日语,“ きみはおじまいちろうのむすこでしょう、君は小じ一郎の息子でしょう、ぼくは君を助かるよう、何かが有れば言ってくれる?”
别看塌灰在监狱里,由于守着隔壁的老师,加上他受到特殊的优待,似乎并不感到孤单,而且长得像个大小伙子了。他突然听到亲切的母语,立即扒着窗户跟英豪搭话,“ぼくはなにもはなせないんだ、じゃないと、ころされるよ?
英豪冷笑道:“これは最後のチャンスだ、?さないよう、君を死ねるよう。”
英豪这句话具有威胁性,可是塌灰好像不在乎,“李元文が生きてると、?は生きる。”
隔壁的白蝴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竟然站起来冲到门前,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彼が李元文の秘密、天のような秘密を知っている。”
三个会说日本话的,谁也不曾在公开场合表露过,肖四德不会知道英豪在早稻田上过大学,更不会知道白蝴蝶曾经当过日语代课老师,看着三个人在这儿公开交流,自己却像聋子一样心里急得没办法。那么三个人到底说的嘛呢?不但肖四德听不懂欧阳亮也听不懂,但是从英豪的表情中看得出来,这三个人绝不是在唠闲嗑,特别是白蝴蝶激烈表情,显然是传达了重要信息。
大部分看官可能也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没关系,一会儿便有机会翻译出来。接着说现在,英豪担心时间长了引起肖四德更大怀疑,不再理睬白蝴蝶和塌灰如何,像是什么情况没有发生一样跟欧阳亮说:“咱们再到别处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