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担心暴露今天的行动,跟德旺说:“让她们进来说话。”
德旺出去好一阵子,外面没有动静,但是没有人进来,何太厚心急如火欠身看看外头,“麦收进来!”麦收提着上次花筱翠买药捎回来的箱子,穿着一身出门才穿的衣裳进来了。老何不管外面的情况,抓紧时间向她交代:“这个东西认识吗?”何太厚从右手拇指上褪下一个翠玉扳指儿,麦收接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
何太厚趁着屋内没有别人,接着说刚才没有说完的另一半话:“这叫扳指儿,放好,千万别丢了,到了天津……”然后附耳向她交代找谁接头、办嘛事、以及怎么联系跟小德子见面事宜,最后说:“记着,到时候一定要听那里同志的指挥,千万记住不能跟小德子过话,这不仅关系他的生命问题,而且关系到天大的事情成败。”
麦收使劲点头,“大叔,你老放心吧,俺也是在组织的人啦,不会跟赖五似的不知深浅。”
何太厚穿鞋下炕,“你爹来了吗?”
“在外头呢。”麦收说。
何太厚也该出发了,“让你爹送你们去火车站,再晚怕是赶不上这趟夜间车了。”
李三突然从门外进来,“不行,外面有人盯梢。”
老何紧张地问:“什么人,一共有几个?”李三说:“不知道,时隐时现看不清楚。”
老何跟李三耳语了一阵,李三留在了屋里,麦收陪着老何来到院内,只见赖五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花筱翠泪流两行地拉扯他,死活拉不起来。何太厚对花筱翠说:“你们娘俩的是是非非得空慢慢再说,现在我们马上出发去办大事,麦收把你婶子弄到屋里消停一下。”然后一把拉起赖五,何太厚问他:“大敌当前,为何而跪?”赖五说:“因私误公,理应下跪。”德旺跟着讲情,“孩子脑筋转不过弯来,纵然有错,也要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何太厚实在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对德旺说:“我的师弟到了,我现在会他一面,告辞了。”说罢竟自离去,德旺踢了赖五一脚,“傻小子,还不赶快跟上!”赖五拍拍屁股追了上去。
花筱翠一下子傻了,何太厚说好让自己跟着麦收去天津的,怎么理也不理这个茬,就这么走了呢?难道自己今天惹他大叔生气,变了主意了?正想追出去问问清楚,麦收一把捂住她的嘴,赶紧拉到屋里去。德旺看出这里面的门道了,扒着院墙看着外头,老何跟赖五刚走不远,果见一个黑影跟了上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三出现在身后,“德旺爷,俺送她们娘俩走后,你老屋里的灯不要吹灭,你老的灯一灭她们娘俩就走不成了。”
德旺说:“知道了,今天俺拿大刀守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你们上路吧。”
不到乡下不知道,在黑咕隆咚的深夜,一盏灯光能够多么吸引人的目光,假设旷野中有人注视着这里,这盏灯光能把眼睛望酸了。李三让他别吹灭灯光,目的在于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以便掩护他人的行动,并不是让德旺等着谁来打家劫舍,跟人家拼命。李三没工夫跟他解释,悄悄绕到窗跟翻过院墙,矮下身子迅速出村。护送花筱翠和麦收奔火车站去了。
他们这都是多余的担忧,赖五故意制造的一场风波,就是为了掩护李三的行动,即使有尾巴也让他们带走了,实际上也确实带走了尾巴。
何太厚沿着独流减河闷头匆匆走着,心里思谋刚才赖五反常的表现,就算赖五从内心还不能接纳花筱翠,也不至于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惹得花筱翠闹出动静来,他的觉悟不应该这么低呀。
独流减河沿岸,也是隔不远就有一座土牛,来到一座土牛跟前,老何突然矮下身子,顺手把跟上来的赖五拉住。前后左右观察了一番问道:“说说刚才怎么回事?”赖五不言声手指运河方向,“你老快看!”
老何定睛望去,小河子方向一个黑影闪过,登上堤岸就不见踪影了。
赖五说:“瞧你老刚才那个严厉劲儿,真拿俺当不懂事的了,俺的觉悟再低也不能在那个时候,跟花筱翠使性子呀!”
老何真诚地说:“刚才错怪你了,得空再跟你检讨,快说怎么回事?”
赖五说:“尾巴跑到前面去了,咱们走着说吧。你老忘了,在密室的时候就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可是出来追了老远没发现情况,当时俺就觉得不对头。在德旺爷屋里你老说话的时候,俺又听到外头有动静,刚想追上去花筱翠就出来了,你老想想,当时俺敢出声跟她说话嘛,她这就闹起来了。你把俺叫到屋里来,俺又怕外面那位跟上花筱翠和麦收,不得不开口说话把外面那位稳住。估计直到李三回来,那位才撤得远远的,再后来纯粹就是为了掩护花筱翠和麦收了,俺知道她们的事情比咱的更紧急。”
何太厚止住脚步,“照你这么一说,现在咱们爷俩要白跑一趟了?”
赖五说:“那也得把这出戏唱下去呀,这还看不出来吗,前面那位肯定是在警察局跟俺交手的人,不过怎么变成一个人呢?另外一个会不会跟上花筱翠她们去了呢?”
何太厚想了想,“跟上也只能跟到车站,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听你的,有鱼没鱼也要撒一网,提起精神咱们唱一出夜访铁警大队!”
刚才窜到前面去的这条尾巴,正是在警察局跟赖五交手的陈副官。当他和石头撤离警察局,陈副官心犹不甘,出城以后正想找个地界歇会,只见眼前闪过白衣人,飞入一家旅社的窗户,看样子里面有人接应。
二人在窗下守了一阵,陈副官对石头说:“你自己先行回去报告,免得欧阳巡察他们不放心,我再等等看个究竟马上就返回去。”
石头说:“你老可要多加小心,黑灯瞎火的千万不要迷路,俺去了。”
石头这是瞎操心,陈副官以他军人的本性,不论去哪儿,出发前必然把当地的地图默记在心,即使伸手不见五指,凭着天上的星星也能判定方位,甚至摸摸土坷垃都能断定东西南北,没有当过兵的不懂得这个。陈副官拍拍石头的脑袋,“放心,迷糊不了,你赶紧去吧。”现在石头也是好身手了,走夜路一点不怯阵,告别陈副官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头刚走不大一会儿,但见窗户又打开了,陈副官赶紧躲在一边,但是白衣人并没有跳下来,而是飞檐走壁返回县城沿着运河奔了独流镇。这些都是陈副官根据地图上的标示判断的,他并没有来过独流镇,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既然跟上来了就想看个究竟,就这样跟到古宅、跟到坟茔地,因为都是高手不敢跟得太紧,跟到旷野之中把目标跟丢了,正当他摸黑返回的时候,发现一行人进入村落,便循着灯光跟了上去,但是并没有发现白衣人。
当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时候,他后悔把石头打发回去了,凭借口音根本无法判断里面是何人,只能听出有男有女,她应该见过麦收和花筱翠的,也听过她们说话。可惜他是南方人,就跟北方人听南方人说话都跟鸟语一样,无法确定具体是谁,如果确定了花筱翠和麦收,他也就知道这个村子就是二十一里堡了。他的脑子再好,也不可能记住地图上,星罗棋布的每个村子的名称。
但是他根据一个中年人的谈话,判断出身份不凡,他决定继续跟踪下去,等他们上了独流减河大堤,他才意识到这是奔着欧阳亮去的,于是不顾一切超越过去,提前赶到铁警大队复命。
欧阳亮、英豪正在休憩对饮,在外面接应的石头把陈副官带进来了,陈副官将夜行衣扔在地上,进门便说:“赶紧准备,马上有客人到访。”
正文 六十二回荷里活顺利接头,阴阳配按时举行一
眼见前面就是铁警大队了,何太厚难免心中有些激动,他自信今天见到欧阳亮,定能在两股岔道上找到交汇点。假若这时候能跟欧阳亮联合起来,于国于民于己都将是件幸事,今天所见一切完全可以证明,欧阳亮和肖四德古典完全不是一码事,他有这个信心把这位接收大员争取过来,对于开展今后的工作将会创造极为有利的局面。
已经看到减河上的铁路大桥了,灯光下可见游动的守桥岗哨,路基下面的那片营房就是铁警大队的驻地。
赖五说:“看样子,围墙上有电网,你老看那红灯泡子,说明通着电呢。”这些,何太厚早就看见了,他在想这样直接进去合适不合适。如果在铁警大队当着众人亮明身份,显然不到时机,这深更半夜的造访以什么身份合适,他忽然意识到有点欠考虑。他决定让赖五侦察一下,看看欧阳亮的汽车在哪里,然后潜伏下来,等到天亮在路上截住汽车在外面相见。于是爷俩绕着围墙寻找登高窥视的合适位置,最后选中大堤上的一棵柳树,正当赖五准备攀上去的时候,只见屋顶上射来一束探照灯的光柱,就像舞台上的追光一样把爷俩牢牢套住了。
完了,这要是对方怀有敌意,就等着束手就擒吧,强光照得眼睛睁不开,跑都来不及了。事已如此,说嘛都没用了,只好听天由命走一步说一步吧。何太厚背过身去,坐在大堤上掏出烟袋抽上烟了,探照灯始终这么照着,赖五也不敢随便动弹,背过灯光等着情况的进一步发展,“大叔,他们这是要干嘛呀?”
何太厚“吧唧”两口烟袋,“欧阳亮这是不想见咱,等着吧,他也不会让咱白跑一趟。”正说着,从靠近铁道的大门那边,跑过来一个铁路警察,手里举着一封信,打着招呼过来了,“嘿,黑灯瞎火的,你们跑到这来干嘛?前边的那位是何爷吗?”
赖五迎上前去,“俺们爷俩赶夜路,走得好好的你们拿灯泡子照俺们干嘛?你找何爷有嘛事,小爷俺就姓何。”
那个警察也不跟他找真儿,“这里有封信是给何爷的,麻烦你给带到吧,这个地方不准停留,歇会赶紧走吧,省得在这找麻烦。”赖五接过信来,还没有看清信皮上写的字灯光就灭了,顿时周围一片黑暗。
花筱翠和麦收下了火车正好天亮,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经常地发生巧合,广场上等座的三轮车夫当中,有一位竟然认出花筱翠,由于今天去的地界特殊,花筱翠的装扮又恢复了换法币时的打扮。对于那天的经历可能印象太深了,当花筱翠出现在西车站高台阶上的时候,三轮车夫一眼就认了出来,等花筱翠下了台阶,车子正好停到跟前,“太太,还认识我吗?”花筱翠也认出了车夫,“哎呀,跟你老真是有缘分,怎么这么寸就又碰上你老了,生意还好吧?”
“大冷的天,坐上去说话,今天你老又去换汇吧,你老可要看好行情,现在法币快成擦屁股纸……呸,瞧我这张臭嘴,说话不干不净的,叫你老笑话了。别愣着呀,你老快上来呀!”车夫就像见了亲人一样热情。
花筱翠为难地说:“你看俺们娘俩……”那意思是说,你这车能坐俩人吗?
车夫拍拍挡泥板笑了,“这就是坐俩人的车。”
花筱翠问:“怎么换车了?”等花筱翠和麦收坐稳当了,把折叠的车罩子撑好,车夫这才搭话:“这就是上次你老坐的那辆车,那天光急着赶路了,都没有注意这是双人座,你老可是真哏儿。”说着蹬动了车子,“你老还没说去哪儿了,咱还去花旗银行?”
花筱翠不跟他说具体的地界,只说:“你老把俺们娘俩儿送到多伦道就行。”
车夫蹬着车子,回过头来看到花筱翠和麦收神秘兮兮的样子不便多问,便说:“那行,不过多伦道长了去了,咱从罗斯福路进去,你老说在哪停咱就在哪停。”
花筱翠拿出一张百元的法币,欠起身子递给车夫,“法币越来越毛,不知道现在一百块钱抵不抵上次的十块钱花,你老先收着,不够下车再补给你老。”
车夫接过钱来,“实话跟你老说,我也说不准今天一百块能卖多少棒子面,一天一个价,差不多吧。跟你老这叫缘分,就算不给钱也把你老二位送到地界。”
人熟是一宝,因为有上一次的相识,坐在车上话就多,花筱翠问:“嗒吧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老贵姓呢?”
车夫也挺哏儿,以天津人的特殊幽默回答道:“你老把贵姓免了吧,说出来对不起祖宗,贱名倒有一个不值钱的,人们都跟咱叫直杵子。”
麦收搭话了,“嘛叫直杵子?”
直杵子马上回过头来,“不会拐弯呗!……你老二位打静海县来的吧,这位大姐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可倒好,从大清早光蹬静海老客的座了。”
看来搭吧话也有好处,花筱翠马上问:“你老还蹬了嘛老客?”
“嗨,别提这位多邋遢了,鼻涕流淌也不知道甩甩,把袄袖子抹得比这马路还光滑,竟然还是个警察。不过还挺规矩,坐车给钱没打歪歪。”这位直杵子说得分明就是过江龙,花筱翠又问:“跟这位老客在一块的还有别人吗,你老把他送到哪儿去了?”
直杵子回头问:“怎么,你老认识?”
麦收又多话,“他借了俺家几千块钱不还,他跑天津躲账来了,俺们今天就是找他来的。”
直杵子说:“那你们娘俩去的地方就不对了,他好像去买船票去了,起先把他送到警备司令部,接着又要我一直把他送到大连码头,亲眼看着他去了售票口。”
麦收问:“海河里面还能跑大火轮呀?”
花筱翠制止她,“傻闺女不懂别瞎说,海河连着大海,大火轮可以直接开进来。”
直杵子问:“娘俩怎么着,是直接奔大连码头,还是去多伦道?”
花小翠说:“还是去多伦道,俺们得先去看看亲戚。”
听到直杵子说的情况,花筱翠跟麦收交流了一下眼神,觉得这个情况十分紧急,花筱翠马上改变了主意,便跟直杵子说:“跟你老打听一下,多伦道上有家洋酒馆,你老知道吗?”
直杵子说:“是不是门脸上写着曲里拐弯洋文的那家酒馆,字号叫荷……”
“荷里活!”麦收抢着说。
“没错,是叫荷什么玩艺儿……娘俩儿坐稳了吧,前边拐弯就到了!”
荷里活酒吧的老板贺彪,见到何太厚的扳指儿,打量了一眼麦收的装扮,觉得不适合在此久留,决定还是安排到葫芦老人那里见面比较安全。趁着酒吧里没有顾客,告诉她俩:“过了金刚桥左拐,河边上有个窝铺,旁边岸上倒扣一艘小船,看到结着红花结的葫芦,你们就掀帘子进去……”交待完接头暗号,催促她们快走。
临走,麦收要那个扳指儿,贺彪说:“你们见到这个扳指儿,就是见到了你们要见的人,现在给了你们,到时候拿嘛接头。别磨蹭了,快走!”
正在这时候,偏有两个美国大兵进来,贺彪忙使眼色,马上有位招待员“HELLO”一声迎了上去。贺彪高声跟麦收说道:“你的英文不行,不能胜任这里的工作,对不起了,二位再到别家问问去吧。”说着送到门外,看看左右叮嘱她们,“抓紧时间,你们必须走在前头,记住,对任何人不可暴露接头地点,这是纪律。”
直杵子真是好人,看见麦收和花筱翠进了酒吧根本没有离开,见她们办完事出来,死活坚持要为她们蹬一天车。花筱翠心里着急不能露出来,仗着对天津的街道熟悉,便说:“你老真是好人,那就再麻烦你老把俺们娘俩送到中原公司吧,闺女想逛逛商场。”为嘛去那儿呢?因为那里有电车道,好几种牌子的电车驶向官银号,在官银号下车就是大胡同,再走几分钟就到金刚桥了。
不大会儿到了罗斯福路,花筱翠再付车钱,直杵子死活不要,直到看着娘俩进了中原公司,车夫这才恋恋不舍地蹬车走了。花筱翠回头望望,看到直杵子走远,赶紧拉着麦收过了马路,急忙上了一辆花牌电车。
正文 六十二回荷里活顺利接头,阴阳配按时举行二
下了金刚桥,远远就看见葫芦老人的窝铺,虽然河岸上倒扣着许多小船,窝铺也无特别之处,但是悬挂在杉篙上的葫芦花结分外显眼。花筱翠带着麦收走下缓缓的堤坡,看到窝铺门前果然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正在太阳底下打着花结,好像他对这门手艺上了瘾。花筱翠上前施礼道:“大爷,麻烦你老一下,能在这歇歇脚吗?”
老人抬头看看这母女俩,“何……处来的?”
花筱翠警惕地看看周围,低声说道:“太……累了,想找个座儿坐会儿。”
老人看看岸上,起身撩起帘子,“进去吧,里面有个蒲墩。”
麦收抢先进去,拿起地上的蒲墩,兴奋地说:“大爷,这个蒲墩真厚……实呀!”
葫芦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说:“你们是何太厚派来的?哎呀,他也不看看我这糟老头子来,好人呀!”说着又从旮旯拿出一个蒲墩扔在地上,“你们歇着吧,我给你们看门去,接头的人一会就到。”说罢低头出去,放好门帘坐在门口的木桩上接着打他的花结。
窝铺里面挂满各种图案的花结,大的赛吊钱小的如樱桃,还有各式各样的葫芦,一个肚的两个肚的还有三个肚的,直脖的歪嘴的嘛样的都有,把个麦收看花了眼。
看得出来,这位葫芦老人,他的生活内容跟这两样东西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民间,葫芦寓意福禄,而在老人的眼里,葫芦可以度人劫难,当年要是没有他的葫芦,欧阳亮不可能渡过子牙河,自然也就没有后来的欧阳专员了。花结寓意万福,可是在老人眼里,却是一种希望和信念,眼下,可以让他心中的好人凭着这显眼的红色花结找到这里,然后在这里接头说事。他觉得,他夏天的小船和冬季里的窝铺就是人间万福的一个结,他为此感到舒心和滋润。尽管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可能给他带来麻烦和危险,但是他心甘情愿,凭着他一把年纪的阅历觉得,这个世道太需要这些人梳理一下了,他不嫌麻烦也不怕危险。
外面忽然有个女人在跟老人说话,“老人家,这个玉件你老知道是谁的吗?”
稍顷,听到老人搭话,“这是搭弓射箭的扳指儿,主家在里面等着呢。”
门帘子掀起来,进来一位教师打扮的女人,但见她素雅大阪罩着大披肩,头戴一顶绒线帽子,鼻梁子上架副黑框眼镜,背光站在门口,花筱翠和麦收没有看出来这就是玛丽。玛丽反而一下子认出来她们,“嗳呀,是你们两个呀!”过来紧紧抱住花筱翠,花筱翠这才看清对方,一下子眼泪流了下来,“我的姑奶奶,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就没了音信,你可把英豪害苦了。”
麦收也认出了玛丽,“原来是马小姐呀,俺还想跟你老学医当郎中呢!”
玛丽没工夫跟她们唠闲嗑,自己先坐下,让她们快说情况:“没有紧急情况,老何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快说发生了嘛情况。”
花筱翠怕误事,看看麦收:“你说吧,何大叔亲自跟她交代的,要你抓紧呢。”
麦收言简意赅,把老何的交代说的一字不漏,“肖四德把日本孩子小岛健雄,现在的名字叫塌灰,今天早上转移到了天津,跟着来的是三个警察,领头的叫过江龙,另外两个是双胞胎,长的模样一样,一个叫旱枣,一个叫涝梨。”
玛丽问:“还有什么情况?”
花筱翠说:“俺们今早下车,听三轮车夫说的情况,好像跟这件事情有关,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说话静海县口音,说是买去葫芦岛的船票,葫芦岛是哪呀?”
玛丽拧起了眉头,跟她们说:“一刻不要耽搁,你们马上回去,告诉老何,就说,已经落实有批物资在肖四德手中,他的直接指挥就是李元文,让他迅速查清这批物资的性质。我得马上走了,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麦收说:“马小姐,何大叔让你老安排俺跟小德子见上一面。”
闻听此言,玛丽一口回绝,“老何这是怎么想的,现在根本不是时候,小德子肩负极其艰巨的任务,这个时候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花筱翠跟着解释,“他大叔不是为了单纯让她见面,兴许也是为了……”不等花筱翠说完,玛丽已经站了起来,“麦收同志,你可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紧急……别的我不说了,你们赶紧回去,把我说的话捎回去,把这个扳指儿拿好,丢了它就等于断了联系。”说罢撩起帘子出去走了,跟葫芦老人都来不及打声招呼。
上级对最近一个阶段的工作很不满意,一个保密的消息说,老何受到通报批评,具体内容下面的人不清楚。农历九月的最后一天,在悦来酒馆的地下室,老何作了检讨。会议由刘神钟主持,参加人还有鬼难拿、赵老疙瘩、李三、酒馆舒老板、麦收,一共七个人,外面放了四个人担任警戒,赖五和强子担任院里的警戒,酒馆老板的儿子在后门外头监视小河子哨卡,酒馆的伙计负责街面的情况。另外,在古宅连夜帮工不能回家的老板娘,如有情况也通知了联络办法。从这个阵势上看,今天的会议非同小可,这说明独流镇乃至静海县的斗争,将要进入白热化程度了。
已经后半夜了,刘神钟作总结发言,“老何同志作为我们的领导,对自己的错误能够有清醒地认识,并且作了深刻的自我检讨,我们应该表示欢迎,今后我们依然要坚定不移地服从老何同志的领导。说起来,这方面我也有责任,对老何同志存在个人崇拜、不能及时提出批评。譬如,他带领赖五同志盲目闯铁警大队,险些造成损失,没有事先提醒他,我也是有责任的。特别不能原谅的,老何同志以感情代替原则,为了得到德旺的理解和支持,擅自暴露小德子,竟然动用组织关系企图安排一次没有实际意义的见面,这是纪律不能允许的。希望老何同志能够接受这次的教训,放下包袱修正错误,带领同志们打好后面的仗。”
麦收发言:“俺也要检查……”
刘神钟制止她,“已经后半夜了,没有你检查的时间,现在由老何同志布置明天的战斗,然后分头行动。”
老何干脆利索,“先说鬼难拿,你现在马上出发,集合全县的武装,在明天下午把战斗打响,袭击县城以南的全部据点。注意,以袭扰为主不得恋战,避免牺牲务必注意保存有生力量,战斗打响后,由老刘负责全面的力量协调。”
明确了任务鬼难拿站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我可以走了嘛?”
老何说:“你号称鬼难拿,这一回我要看看你的真本事,我要求你尽量不要损失一兵一卒,不能让我再犯错误了。”何太厚是鬼难拿心中的大英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这次老何受处分,心里很不是滋味。老何这么一说,不由得心里泛酸,赶紧立正敬礼,嘛话不说出了密室安排队伍去了,他要打一场漂亮仗为老何争光。
鬼难拿走后,老何拿出在铁警大队给他的那封信,“你们看,这上面有四行字,内容很重要。所以也不能说,那天闯铁警大队没有收获。”
刘神钟沉下脸来,“老何同志注意你的态度,把这句话收回,说信的内容。”
老何知道这句话有问题,赶紧说:“老刘批评的对,这句话收回。这封信是这么说的,识得阴阳配,方可破玄机,刀枪架盛宴,何惧不出席。”
刘神钟说:“这个问题不用研究,就是刀山火海老何也要闯一闯,明天欧阳亮必到,他也是踩道来的。从这封信上看,他这是下棋将咱一军,目的很清楚,企图让咱给他带路,表明他也不摸古典的底细,因此我们要把握出现的时机。”
何太厚完全同意刘神钟的分析,“大家没有别的意见,现在我建议,二十一里堡的同志带领乡亲们借着围观下葬的机会,侦察土木工程,任何蛛丝马迹不可放过。具体分工,李三负责下葬现场,赵老疙瘩负责土地庙。等鬼难拿的战斗打响以后,舒老板以寻找老板娘的借口进入古宅,重点侦察先人堂。”
刘神钟看看老何,征询地问:“现在这个时候,里面的关系用不用?”
老何说:“不能把最后的家底用绝了,现在不到最后时刻,这个关系不能用。估计外面天快亮了,大伙回去准备吧。千万记住不要让花筱翠出面,她不但不能出面,还要注意保护她,这件事麦收和德旺多留心。”
这时,酒馆老板的儿子探下身子,“过江龙回来了!”
刘神钟果断宣布:“散会,大家分头行动!”
正文 六十二回荷里活顺利接头,阴阳配按时举行三
很显然,天亮就是农历十月一,这是中国的三大鬼节之一,古典把这一天定为举行阴阳婚配的日子,是有一定道理的。腊月十三是杏儿的忌日,他嫌那个日记不吉利,而且,到那时候天寒地冻也不好施工,选在这天成婚最合适不过了。再说,“十月一送寒衣”,在这天,古老爷要为杏儿送几身像样的嫁衣,显得更有意义。
注意,今天正好是阳历的1948年11月1日,站在历史的角度回头看,天津是在1949年1月15日被解放大军拿下来的,这期间只有短短的两个半月,想想看,当年的这些八爷们,在这段时间,他们的战斗生活是多么样的紧张。好了,现在已经到了早晚穿棉衣的时候了,跟战局有关的话就不在这儿说了。
按照当地风俗,正常的婚姻要起五更出发到女家迎亲,二婚或者阴婚必须过午举办,因此晌午以前,古宅里面还不是非常热闹,唯有几挂大车拉着建筑材料提前去了古家老坟。
古家老坟号称百亩地,与二十一里堡村外的乱葬岗子毗邻,以古家的祖坟为基准,距离煎饼秃的陵墓大约有五十步远近,尽管煎饼秃的陵墓修的气派,仍然不能和古家老坟的祖坟相比。古家老坟的墓地类似后来农田改造的那种台田,比乱葬岗子高出许多,祖坟的背后是一片钻天杨,密密匝匝成了密不透风的林子。
祖坟只是一座高大的土丘,土丘前有一座“王八驮石碑”的巨大石刻,那是没有文化的老百姓说法,那个王八的学名应该叫做鼋,表示万年久远的意思。石碑上的文字,老百姓看不懂,大约是说这位祖宗的来历和功德。这位祖宗的子孙中,不但没有五男二女的修行,从坟头上看,连续好几代都是单传,古姓险些出现断了香火的危机。这个情况曾经交待过,于此不必赘言。正因为这种情况,古家老坟的坟头排列毫不壮观,没有一般坟地形成放射状、逐渐壮大的阵势。站在古家老坟的坟地上审视这个家族,很容易联想到每逢古宅舍粥,粥棚前排列成纵队,等着得到一勺粥的饥民。
古家繁衍人口的土地至今仍然是贫瘠的,依次往下排列到了古典这辈,就算老哥俩连同他们的配偶都死掉,横向也占不了多大地界。按照“生同衾死同穴”的原则,纵然老哥俩各有十八房太太,也只能堆两个大点的坟头,不会形成壮观的场面。
今天要为杏儿下葬,必须把邢夫人的坟头扒开,今后还要至少扒开两次,因为古典和罗氏还要埋进去呢。既然全都埋在一起,如何区分夫人们的不同规格呢?一看棺椁二看随葬品。帮工们挖开墓穴,邢夫人的棺椁里是否还要增加随葬品就不知道了,那就要等着杏儿下葬时再说了。
人多好办事,这拨人挖开墓穴就等着杏儿下葬了,另一拨人同时奔了土地庙,土地庙这拨人由过江龙带队,过江龙声称只是给土地爷粉刷金身,可是到了跟前,只让工匠进去外人一律不准靠前,庙门还有警察站岗。
李三盯着墓地没有发现异常,为了图吉利,下葬前需要给杏儿的墓穴坑底摆上四个苹果,寓意下葬的时候四平八稳。苹果是由李三抢着下去摆放的,还特意拍打了一下四壁,也没发现名堂。
赵老疙瘩这边可急坏了,原本传说重修土地庙,实际上只是换了新的窗户门,并不是扒了重建。过江龙和警察把着庙门看不见里面在干嘛,但是赵老疙瘩发现那些帮工有问题,动作架势根本不像农民,有个所谓的帮工出来休息抽烟的时候,赵老疙瘩企图套几句话,划着洋火凑过去帮着点烟,那个帮工感激地冲着赵老疙瘩点点头,“要嘚,谢谢哈!你在这里耍嘛子?毋得看嘛!”原来是帮南蛮子,分明还是国军队伍上的人!
如果从土地庙穿过林子进入古家老坟,需要跨越一条排水沟,排水沟穿越乱葬岗子,进入一条通往小河子方向的水渠。现在水渠被阻断了,就是曾经陷落塌灰的那堆建筑垃圾阻断的,塌灰陷进去的中心位置,大约就是水渠中央。赵老疙瘩在庙门跟前看不出有嘛破绽,便溜达着到了古家老坟,李三见状马上迎了上去,“你不在那边盯着,跑这儿干嘛来?”
赵老疙瘩看看周围,帮工们都在歇着,只有土地庙跟前有几个人出出进进忙活着,便说:“那边看不出毛病,依我看病根在地底下,你仔细瞅瞅,土地庙、古家老坟、秃子的墓地差不多是个三角形,我拿步子摸了一遍,都是五十来步,上次塌灰掉下去的地方,正好在这个三角的中间。”
李三说:“我这边也看不出有嘛毛病,你还是回去盯住那边,假若玩花活就是一转眼的工夫,擅自离开岗位,万一漏了一眼就是大事,到时候,老何好说话刘神钟不会轻饶你。”
赵老疙瘩离开的这个工夫,土地庙那边果然作了手脚,当然了,即便他在那里死盯着也未必看到什么,但是的确在这个时间土地庙里做好了机关。
是个什么机关现在无法知晓,但是在煎饼秃的外间屋出现了反应,距离这么远叫谁说也是怪事。德旺麦收遵照老何的布置,从天亮就来到秃子家陪着花筱翠,德旺巴不得发生点情况,随身带来两件家伙,一个是教训肖四德的长鞭,再一个就是捉拿李元文动用的龙尾虎面鬼头刀。花筱翠不知道发生了嘛大事,胆战心惊地问:“德旺爷呀,你老这是干嘛呀,要在俺这儿摆战场啊?”
说实在的,麦收也闹不清,古典办丧事外带阴阳配,会跟花筱翠她们家发生哪样联系,上级这样布置了想必肯定有道理。她和德旺的任务是保护花筱翠的安全,于是这一上午守在秃子家,不让花筱翠出门。
快到晌午的时候,花筱翠想给德旺和麦收煮点杂面汤,拿起水瓢舀水的时候,忽见水缸里的水自己晃荡起来,“德旺爷,你老快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德旺扒着水缸看了一阵,水缸里的水晃起来没完,把耳朵贴在水缸上似乎听到有节奏的声响。德旺拎起水缸旁边的水筲,饮进水缸里提出满满一筲水放到灶台旁边,“做饭先用水筲的水,我挪开水缸下去看看。”
花筱翠不知道水缸下面还有个藏身洞,挪开水缸花筱翠吃惊地愣住了,“这是多晚弄的,屋子里边挖个洞干嘛呀?”
这个时候德旺已经跳下洞去,好半天不见出来,麦收给花筱翠解释,“这还是闹鬼子的年头,何大叔他们挖的,这是跟吕司令学来的,本来想挖到子牙河边的,后来一耽搁停下了,自从你老回来,总是这事那事的,没来得及跟你老说呢。”
德旺在下面吆喝,“先别出声,地底下有动静!给俺点棵洋蜡,俺进里边看看。”
正文 六十二回荷里活顺利接头,阴阳配按时举行四
过江龙整整走了十天,赶在古典阴阳配这天早早回来了,表明这是个拿事当事的人,这个人除了邋遢一点可以说没有大的毛病。但是没有见到旱枣、涝梨回来,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古典的阴阳配离不开过江龙,表明他的作用特别重要;再一个说明,塌灰还在他们手中控制着,也就是说旱枣、涝梨看守着塌灰呢。人在哪里不得而知,反正玛丽的行动还有机会。今天的注意力都在独流镇,其它方面纵然事情再大,也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过江龙的任务只是往铺金盖银的棺材里,摆放替代杏儿骨质的二百零六块木轮车幅,摆放完了就没有他的事了,让他带着几名警察去了土地庙。按说,摆放骨质相当于入殓,肖四德应该在场,可是肖四德还没有到。
这时候从天津大悲院请来的和尚,已经把古典亲点的十首佛乐已经演奏好几个来回了。古典看看时辰,要过乐谱单子,又点了十首曲子让和尚们演奏,这十首曲目是:《忆念》、《送别》、《花香》、《云水吟》、《香梵海会》、《弥陀圣号》、《十方赞颂》、《佛陀微笑》、《风雪禅房》、《疏梅弄影》。今天的乐器配得齐整,管弦乐器有笙、箫、笛子、古筝、二胡、板胡、古琴、琵琶、扬琴、唢呐、葫芦丝,打击乐器有铙钹、檀板、梆子、排鼓、云锣,堂鼓、碰铃……总之,带脐儿的、带眼儿的、带弦儿的、撞出声响的一应俱全。
在这里,内行人发现了问题,照规矩应该先拜天地后入殓,为了节约时间抢时辰,古典说:“规矩都是人定的,等肖四德进门就奏喜乐,完事就起灵,不能误了时辰。”
古典换好新郎官的行头,十字披红站好了,面对着杏儿的灵牌等着,细心人发现,灵牌上不是写的杏儿,而是写的“杏花夫人灵位”的字样,这就显得雅致多了、也显得庄重多了,古典老先生处处都透出有学问。一会等着看吧,封棺的时候,古老先生还有好玩意儿呢,他重新写了一遍《杏花辞》将要覆盖在“杏花夫人”的“遗体”上,以示悼念之情。这时候,在后院吃饱喝足的贵宾们一个个剔着牙缝出来了,一时间前院的灵棚前面人满为患。老刘头凑到古典面前提醒道:“时辰不等人,大少爷公务缠身可能赶不到了,再说,哪有儿子看着老子拜天地的。”古典一想有理,“那就吆喝着吧。”
于是,老刘头清清嗓子,嘛话不费直接宣布:“多谢各位高朋贵客光临,吉时良辰已到,俺们老爷的婚礼大典开始了。”紧接着喜乐高奏,古典自觉地冲着杏儿的灵位作揖,象征着夫妻对拜,然后捧起灵牌缓步送入先人堂,相当于入洞房了。
待他出来,老刘头立即帮他更衣,早已穿好孝袍子的罗氏、崔氏、石头、纳敏(燕子学校太忙,没来),还有请来帮孝的下人女眷,自然包括悦来酒馆的老板娘,呼啦啦跪倒一片大放悲声,有声无字的嚎啕起来。
老刘头一项一项虚拟入殓的程序,其实仅仅比划一下而已。最后这一项可是真的,称作开光,开光就是拿面小镜子把亡故者从头到脚照一遍,以求在阴间一路畅通。按理说这项工作有自家人担当,可是没有人乐意干这手活,自然落在酒馆老板娘的身上。开光是不能见天日的,于是有帮工举着布帐子把棺材周围遮挡得严严实实,外人是无法看清棺材里面的随葬品的。酒馆的老板娘那是久经考验的,她来到棺材跟前,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里面已经塞得满满的,借着整理“蒙脸布”机会,故意碰了一下两侧的物件,那些物件全都缠着白布,硬邦邦的不知是何物。
这个时候,站在人群外围的欧阳亮和陈副官,在极力搜寻何太厚,因为分别多年,不知道何太厚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人群里除了几个穿警服的,那是本镇警察所的人,再就是周围几个乡的乡绅。还有说话侉声侉调的军人,那是驻军的头脑,说本地话的是保安团的人,看样子也就是一般头目。
欧阳亮搜寻了好一阵子没有发现近似何太厚的人物,正在有些失望之中,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警察,进门就大声嚷道:“不好了,八爷攻打县城了!”
就这一声吆喝,如同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炸弹,先是冲天的水柱后是拍岸的激浪。这些来宾本来是到这里开眼看新鲜的,听说八爷攻打县城,如同攻打古宅一样,穿军装的首先拥向报信的警察,接着拥出门去跑了个精光。紧接着,化装成帮工的军人也跑了,跑回军营去了。和尚们本来无关军事与政治,好像他们也有嘛顾忌,慌忙收拾行头乐器找老刘头讨要了香火钱,屁滚尿流逃难似地也都跑得精光。
精心准备了几个月的好事不能这么收场,古典有点慌神。真是吉人天相自有天助,酒馆舒老板带领一帮人赶来救驾,“古老爷,别慌,县城打仗离咱这里远着呢,人手不够你老发话,这些人都是咱们的老客,不行让他们帮帮忙。”
不等古典说话,老刘头就分派开了,“看来出大殡是不行了,直接把杏花夫人抬去埋了吧,每人一个大头,亏待不了大伙,多亏舒老板节骨眼上搭把手,有情后补吧。”接下来扣上棺材盖钉好大材钉,把棺材抬到自家马车上直接拉到墓地埋了。奇怪的是,镇子上闹得这么热闹,过江龙神情不变手脚不乱。直到墓地下葬完了,土地庙这边才收工,过江龙遇事不慌乱,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直到天黑,肖四德也没有露面,认祖归宗这个程序古兴等不及了,家里的买卖只留一个福子照应肯定不行,再说,燕子虽说住校,说不准嘛时候回家,大人都不在家,也怕燕子受屈,古兴和崔氏坚持当天回去。
罗氏借着哭杏儿,畅快淋漓地哭了自己一场,崔氏安慰她,“大爷这么做是有点委屈你,这不也是为了这份家业吗,咱们做女人的就是这个命,有点委屈就忍了吧,再不痛快就到天津住些日子,哪天打发石头接你来,咱们姐俩这是多少年没有一块好好说话了,我也是稀罕你呢。”
老刘头在外头招呼:“二位太太,闲着再说话吧,要赶火车该动身了。”罗氏一行鼻涕两行泪的下炕送崔氏,刚送到院子,先头买车票的酒馆舒老板回来了,“改章程吧,今晚火车不通了,八爷把唐官屯到陈官屯的铁道扒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直接坐大车走吧。”
古典到现在才相信,肖四德真地遇到麻烦了,不是故意晾他的台。古兴和崔氏坚持要走,只好嘱咐车把式路上多加小心,把桅灯的煤油加满,车厢里面多铺几床棉被,好歹把古兴公母俩送走了。
今天,酒馆舒老板两口子可真帮了大忙,特别是舒老板带来的几位帮忙的,这个时候已经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就是先人堂不能进去,老刘头坚持自己打扫。他说:“其实里面用不着打扫,挺干净的。” 这样,嘉宾当中只有欧阳亮和陈副官需要照应,石头属于自家人一切都好说,只是需要给他们安排住处,便把英杰住的那间房子收拾出来了,石头被安排去烧炕,吃罢晚饭欧阳亮被请到客厅说话。
瞧这个欧阳亮有多愣,开口说话没有寒暄,上来就问要命的话:“古老爷,称蒙抬爱邀请在下,光临宝宅参加大典不胜感谢,只是有一事不明,敢请古老先生赐教。”
古典说:“草民不敢领受欧阳巡察这般奉承,今天请你老光临寒舍,仅仅是借这么一个由头,高攀你老这个高枝。另外,也是为了当面答谢抗战褒奖之恩,希望你老赏脸多住些日子,临行老朽尚有一番心意聊表寸心。刚才你老要问老夫何事尽管垂询,老夫定当如实禀报,你老不必客气。”
欧阳亮问:“您的杏花夫人并非弄武之辈,何以武器随葬,如果在下没有看错,棺材里面放进去六挺轻机枪,十把大肚匣子,莫非贵妇人要到阴曹地府成立地下别动队吗?”
此言一出,吓得古典浑身冒冷汗,好厉害的欧阳亮呀,练了好几个月的戏法,还是变露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正文 六十三回老同窗古宅相见,过江龙被窝就擒一
借口为死人下葬实则窝藏军火,这种事搁在寻常人身上就是谋反之罪,就算古典有钱有势,也该知道这是违法的勾当,欧阳亮上来就玩狠的,一般人当时就得跪地求饶。古典是谁?人家不是一般的人!玩了一辈子心眼、耍了一辈子嘴皮子,闯过无数次大风大浪,就凭欧阳亮几句话岂能把他问趴下?那是不可能的,古老先生自然有现成的话预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