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三元村在天津卫远近闻名,并不仅仅因为它是天津城乡结合部的分界标志,还因为这里是水陆交通要冲;更因为太平军北伐曾经打到过这里,成为折返地而载入史册。近代三元村在普通人心目中名声显赫,倒不是完全因为这些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元村晒出来的大粪品质优良而出名。
这里是天津卫最大的晒粪场,或者说是最大的粪肥批发市场。航行在运河中的漕运船舶,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粪肥味儿,管船的便会高喊一嗓子:“好香,天津卫到了!”庄稼一枝花全凭肥当家,并不是任何粪肥都能当好家的,非得天津卫的粪肥不可。吃糠咽菜屙出来的屎,没筋骨没油性,风一吹跟锯末似的满天飞,跟酒糟差不离儿任嘛肥力没有。天津卫嘛地界?水旱码头鱼米之乡,人人吃香的喝辣的,鸡鸭鱼肉细米白面变成的屎粪,那是嘛劲头?晒出来的大粪散发着热咕隆咚炖肉的香味儿。外地的粪客到了三元村,识货的拿眼一遛,就知道这粪的成色,“大三伏天的毒日头可劲儿爆晒都晒不干,倒把堤坡浸湿了油透了土坷垃都变粘糊了,肥力大得能把石头沤化了。甭说撒在好田好亩上,就是撒在戈壁砂滩上也得窜高粱杆儿,有谁敢说不是好东西!”这些老客多半儿是老主顾,看好货交钱装船,载重四五十吨的对槽船,大主顾一买就是好几条船的。
也有生瓜蛋子,明明闻着喷儿香喷儿香喷鼻儿香的香味儿慕名而来,明摆着天底下能把人顶一溜跟头的最有劲头的大粪,却总想找点毛病挑三拣四地说痒痒话,幻想着压压价,“看着成色还行,闻着劲头不算太大呀,照这品像一亩地怎么也得洒两车才能顶呛。”遇上这种生瓜蛋子,散户粪主递不上话,能搭茬的都是见多识广的粪场主甚至粪霸。价钱可以商量,说三元村的大粪劲头差劲不行。南方人浇地使唤湿粪,从茅厕里掏出粪来,挑着粪桶到河沿江边河沿儿兑上水,可以直接洒在菜地里,湿粪来得快走得急,无需品质好赖。北方天寒粪肥必须有劲头,天津大粪的劲头活赛老牛能拉动火车头,牛劲大的没边儿,直接使唤会把庄稼烧出火苗子,必须掺和大比例的草木灰炉灰才能当底肥使唤。天津人就腻歪说话离谱的主儿,对付这种菜花蛇,头面人不跟你费唾沫星子争辩,随便抓一把半湿不湿半干不干的大粪,搁手心碾碎了,然后凑近了像吸鼻烟似的猛吸一口,跟你玩儿正格的,“嗯,老哥哥说得没错,是不及福寿膏劲头大,可是搁嘴里尝尝就不一样了……”不及你反应,上手给你抹得满嘴都是。这时,多生的生瓜蛋子也变得熟腾了,仰着身子扭着脖子嘛话客气说嘛:“行了行了行了,尝出来了,劲头大的撞人,一筐下去保准一石麦子。就这么着啦!”这就是闻名遐尔的三元村,这就是靠大粪养活的一方独具特色的天津人。
当局在这设一道卡子,明曰盘查疑人维护津门治安,实则冲着大粪场来的。别看方圆几里地臭气熏天蛆蛹遍地,肥得赛乌豆大小的绿头苍蝇遮天蔽日,三元村却是块流金淌银的肥水宝地。据说能到这道卡子上岗的,没有硬磕的门子,想来还来不了呢。自古当差吃地方,巡街的吃坐商,城门口吃行商。有名目的叫捐税,无名目的叫孝敬。上罢捐纳完税也孝敬了该孝敬的,过任何一道卡子,还得给扛枪站岗的老总们必备一份小意思,现金叫做辛苦钱,实物则是让老总尝尝鲜或是拿着玩儿的。看官可能不明白,倒腾大粪能有多大油水?天津人讲话,海了去啦。天津卫其时人口近百万,每天几百吨上千吨的粪肥加工处理,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经三元村转运出去,多大利润实在不好说。这么说吧,天津卫不论盐霸鱼霸菜霸鲜货霸柴禾霸,天津卫都是一个霸主,唯独粪霸好几家共存,足能说明市场的庞大。如此庞大的市场,利润能不丰厚吗?扛抢当差吃地方的老总们,在这站岗不能说人人发财致富,至少比在别的地方站岗手头宽裕,并且宽裕不少。
这道卡子口的老总们个个肥头大耳,老百姓说拿大粪熏的,这话一点不假。在捐税中变戏法,吃了卖主吃买主,这都是当官的事。单说扛枪站岗的,能眼瞅着粪客们做成交易,没事人似的打眼前一走了之吗?肯定不行。可是,大粪既不能尝鲜也不能把玩,粪客只能给着钞票说好听的,“干咱这行实在寒碜,没有拿出手的东西,老总辛苦,这点小意思换瓶酒喝吧。”在这站岗,不能说天天现金入账,也算细水长流,还不算敲诈过往行人的进项。
却说这天傍晚时分,远远走来的像是一个三口之家。本来这时候出卡子口应该顺当,快下岗了当兵的忙着交差。再说,出卡子口的又不像有油水的,拦下了也是白费唾沫瞎耽误功夫,所以得省事就省事。如果那汉子和花筱翠,挑着担子领着孩子径直走过去,任何事也不会发生。由于心虚,也就距离卡子口一弓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了,并且拿眼四处挲摩,得,反到引起岗哨的注意,“嗨,干嘛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到了这地步退回去已是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朝卡子口愣闯了。
“站住喽,神头鬼脸干嘛的?”大兵横抢拦住了他们。
汉子颠了一下担子换换肩,“老总,俺是做小买卖的,没有神头鬼脸。”他不是天津人,不懂神头鬼脸嘛意思。
大兵绕汉子转了一遭,没发现破绽,又问:“做小买卖的,这早晚了出城干嘛去?”
“混不上吃喝,到乡下撞撞运气。”汉子说的是实话,自然没有什么毛病。
刚才的表现令大兵疑心不去,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花筱翠,“她是谁?”
汉子没想到会问这么一句,竟然张口结舌,“她,她,她是谁……还,还看不出来吗?”
这一问把花筱翠也吓了一跳,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脸上发烧,不由得向后挪动脚步。
大兵更起疑心了,大喝一声:“都给我稳当住了,说实话,你们到底谁谁谁?照实说清楚,不许胡诌白咧!”
汉子和花筱翠对视了一眼,他们必须胡诌白咧,可是事先没有编排好,临时应考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真叫不早不晚来得巧,恰在此时光腚孩两手抱住花筱翠,摇晃着她的大腿喊娘:“娘,俺怕,俺害怕……”,花筱翠顺势抱起光腚孩,脸贴着脸紧紧楼进怀里。
汉子也迅速进入角色借机点头哈腰地说:“老总,高抬贵手放俺们过去吧,天太晚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哇,给老总添麻烦啦。”
大兵的确嫌麻烦了,收回抢照着汉子的屁股揣了一脚,“滚!再打这儿经过神头鬼脸装贼样儿,连问也不问,一抢崩了你。”
出了三元村算消停了,可是眼见着天快黑了,花筱翠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那汉子知道,荒郊野外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折腾快一天了水米没沾牙,就算她有地方投奔,现在也不是撵她走的时候。运河边上一行护堤垂杨柳,晚风中左摆右晃,象是面对不幸的落难之人,无奈的摇头叹息。走着走着汉子停下脚步,他发现菜农间苗间下来的小白菜,成片地散落在堤坡上。
说到白菜写家不由得想罗嗦几句,大白菜是咱中国宝地上的宝贝菜。这种蔬菜早在六千年以前,先人们就已经人工栽培了,是咱们引以骄傲的国菜,《本草纲目》称之为“菘”。美食家大词人苏东坡有“白菘类羔豚”之誉,晚年隐居石湖的南宋词人范成大,或许吃不起高档细菜,对大白菜更是情有独钟倍加赞颂:“拔雪挑来塌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把大白菜形容得跟水晶蜜果差不多。
别看大运河是隋炀帝开凿的,由于他荒淫暴戾老百姓腻味他,从没人把大运河冠以御制,自从乾隆爷乘舟下江南留下千古佳话,老百姓就把南运河称作御河了。说来也怪,自从南运河有了御河的称谓,再引用南运河的河水浇灌,天津卫城郊的白菜变得白中透着翠绿,口味变得清新鲜美甘甜爽口。由于外形色泽赛象牙似翡翠,天津人跟大白菜欣喜地称作“象牙菜”“翡翠菜”,到了冬天,家家户户几千斤几千斤的储存,成为天津市民的看家菜。
中医根据医食同源医食兼用的道理,发现大白菜还有利肠胃除胸烦解燥消渴的功能。清人赵学敏在《本草纲目拾遗》中,说大白菜“利大小便,和中止嗽、冬汁尤佳”。民间常见百姓用大白菜根煎汤治感冒、跟大葱生姜放一起煎汤治伤风治气管炎特别灵验。天津大白菜分早中晚三熟,早熟种的白口菜又叫白麻叶,每年的八九月份就陆续上市了。中晚熟种以青麻叶为主,尤以“一根棍儿、核桃纹儿、小薄帮儿、菜筋少、开锅烂”为上品,那清瘦汉子和花筱翠看到的间下来的小白菜,虽不是上品,恰是早熟白菜,鲜嫩得见热就熟。
偏巧堤坡里面有一个趴架的瓜棚,瓜棚不远处还有堆柴禾垛,汉子撂下挑子,说:“歇歇脚吧,我弄点嚼果,吃完了是鬼的归坟是神的归庙吧。”
他递给花筱翠一个瓢,“捡几棵顺溜的小白菜,在河里涮涮,再舀一瓢水上来。”又指着柴禾垛拍着光腚孩的屁股,“你去抱柴禾,小心别扎着。”花筱翠和光腚孩做完他交待的功课,汉子也摆好了石磨支好了饼铛。他接过花筱翠打来的运河水到进瓦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袋,捏了捏抖落出足有一碗的杂花豆。豆子在水里泡着,这厢点着了火把个饼铛烧热了,“来吧,把小白菜放在上面,炙一炙就熟了,先吃菜后吃干的。”真是饿狼了眼,三个人几乎吃光了堤坡上的小白菜,还是觉得肚子空得慌。光腚孩说:“爹,快磨豆子吧。”爹说:“行,你们磨糊糊,我来摊煎饼。”
花筱翠自觉地摇起小磨子,光腚孩两只小手从瓦盔里捧起杂花豆往磨孔里送,豆糊糊从磨道里流出,汉子拿瓢接了摊在饼铛上,须臾便闻到了香味。有那么多的小白菜垫底儿,再吃了真材实料的煎饼,身上有力气精神也爽快了。这时天色已晚,汉子废话不说,让花筱翠和光腚孩收拾着饼铛石磨,自己把那个趴架的瓜棚支巴好了,“你们两个里边去吧,我在草垛那边看着给你们守夜。”说罢提起担子径自朝草垛走去。
汉子仰面朝天,月亮悄悄爬上树梢。尽管赶了长时间的路浑身疲乏得难受,可是怎么也合不上眼,倚着柴禾垛“吧哒吧哒”抽旱烟。他现在没心思回忆那不幸的往事,要紧的是如何打发走跟他逃出城的这个女人。一路上二人几乎没有对话,姓字名谁咋样身世一律没问,问了有什么用呢?看那行为做派模样身段,不像一般苦人家的女子,多半是逃婚出来的。看她躲避大兵的样子,又不是一般的逃婚,不是门子里逃出来的妓女,就是哪位官爷的姨太太,带着她早晚是个麻烦,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跟着时间长了。主意拿定不觉睡意朦胧,不知何时梦入黄梁,日照三杆方才醒来。睁眼四处张望,见花筱翠正蹲在河边捧着河水洗脸,光腚孩也洗得干干净净,肚皮上还罩了块手绢做的兜肚。望着花筱翠领着光腚孩走来,滋生一种别样的感觉,不由不想起被东家害死的孩儿他娘。
花筱翠领着光腚孩站到了他面前,“天不早了,咱赶路吧。”
听口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汉子想了半宿的话,竟然一句没说出口,茫然地站起身挑起了担子。
一路上恨不能找个人家讨点吃喝,如有可能打发走这个成了累赘的女人,又怕离开天津不远,好容易出来再让人抓回去。因此远远看见村子就绕着走,绕着绕着又绕回运河边上,正好遇到一个老汉撑摆渡到对河去。汉子说了不少好话,乘摆渡到了对岸,绕村子照直走了下去。过午时分,他们又爬上更大的堤坡,面前的大河比运河又宽水流又急,河中的漩涡一个套一个。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海河的主要支流——子牙河,更不知道脚下的大堤就是远近闻名的千里堤。
登上堤坡,汉子撂下挑子前前后后眺望了一番,只见天高地阔水宽流长,活动着腰身说道:“大姐,不会有事了,咱们就此分手吧。”
花筱翠知道这一刻早晚到来,所以并不感到突兀,平静地说:“大哥呀,我知道跟着你是个累赘。可是你看看,前不着村望不到尽头,后不着店又是条回头路,我一个弱女子能上哪投奔呀?”
汉子说:“回家,有婆家去婆家,没婆家找爹妈。我跟你说了,我也是离乡背井的人,实在帮不了你别的,还是赶早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花筱翠闻听汉子执意赶她走,禁不住眼泪又像断了线儿的珍珠,大珠小珠落不完。汉子急得扭过身去,“你这不成了孟姜女了吗,好好地怎么又哭啥嘛?”花筱翠赶紧抹抹眼泪,把自己的遭遇照实讲了一边,最后说:“……不是遇上大哥菩萨心肠好心眼儿,俺有几条命也交待了。到了这步田地,大哥让俺扭头向回折,不是再投罗网也是重归火坑。要是实在不能带俺走,大哥那就麻利儿着赶路吧,俺只好听天由命了。”说罢两手托着包袱捂着脸,蹲在大堤上“呜呜”哭将起来,一边哭着还一边嘟囔着,“大哥你快走哇,走哇,走哇……”
光腚孩也跟着“咿咿呀呀”哭起来,“爹,俺不让娘娘走,不让娘娘走,爹你快说呀,不让娘娘走啊!”
汉子见状,“嗨”了一声蹲在了大堤上,抱着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
光腚孩哭个不止,倒让花筱翠拿定了主意,只见她猛地站起身领着光腚孩,沿着千里堤径直走去。
汉子一看,事已如此只好挑起担子撵了上去。
见汉子追了上来,花筱翠开心起来,“乖乖儿走不动了,我拿着行李,让乖乖儿坐在筐里吧。”
于是,汉子整理了一下担子,前头背筐里坐着光腚孩,后头挑着小石磨,行李杂物交给花筱翠拿着,三人这般架势同行,叫谁看也像逃难的一家子。
肚内无食加上挑着重担,汉子觉得两腿发飘直冒虚汗。花筱翠迈着小碎步跟上来,为她揩揩汗,“还是让我抱着乖乖孩吧,瞧你累得出了这些汗。”
汉子报以微笑,“不碍,这样走得轻快些。”
花筱翠见他有了笑模样,话就多了,“大哥,俺是个唱落子的,你嫌弃俺不?”
煎饼秃说:“唱落子的咋啦,我还能哼哼两口呢。”
花筱翠似是遇到了知音,“真的!”
汉子扯开嗓子唱起来:“初一呀十五哇庙门儿开,牛头哇马面哪两边排。”
真是苦难到头不知愁,叫花子过年穷乐呵,花筱翠一高兴也跟着唱起来,“判官那个手拿着生死薄呀,小鬼就拿着呀勾魂的牌。”
二人唱着唱着忘乎所以,光腚孩突然仰起头来,“爹,我饿!”他们止住唱回到现实考虑饥饿问题。饿了,怎么办呢?花筱翠打开包袱,翻遍了也没有找到解饥扛饿的东西,翻出一支短笛塞给光腚孩。光腚孩接过笛子痴鼓着眼睛问:“爹说,饱了吹,饿了唱,一吹不就更饿了吗?”
花筱翠摸着光腚孩的光脑袋哄骗道:“饿了也能吹,一吹就不饿了,不信你试试。”光腚孩犹豫了一会儿,含在口中,“呜呜”地吹了起来。
突然,汉子止住脚步,手搭凉棚望去,“你们看,前面有个村子。”
花筱翠见汉子止步不前,便扳着肩头跟他说:“大哥,咱不能再绕着人家走了!”
汉子沉思一会儿,“不找个人家填填肚子,咱就得活活饿死。”
村口上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上镌“二十一里堡”。从磨损程度上看,这块石碑至少也有几百年历史了。这个村子属于独流界面,男女老少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年“男练义和团,女练红灯照,砍了电线杆,扒了火车道,烧了毛子楼,灭了鬼子教,杀了洋鬼子,再跟大清闹。”跟每家每户都有牵连。这些都是同治年间的事了,打那以后都是顺民了,再也没人招灾惹事。
一群青壮汉子虽然都是民国的装束,仍然有人还留着满清的残迹马蹄盖儿,个别的还甩着猪尾巴似的小辫儿。他们正在空地上使着刀枪比划着拳脚,或单练、或对打,一片吆喝声。街面上曾流传着一首歌谣:“义和团,起山东,传到直隶成了精;三月起,六月红,九月末了散了营。”散了营不假,人心没散功夫照练,大清朝虽然完蛋操了,鬼子的深仇大恨还没报,他们相信早晚还有报仇的那天。这群汉子绝大多数是义和团的后代,正耍弄的热火朝天,不知谁高喊一嗓子:“德旺爷来了!”
德旺,别看还不到五旬,却是德高望重辈分大。他单身一人无所牵挂,专爱助贫扶弱打抱不平,属于侠肝义胆型的汉子。因他武艺高强,村中凡是使抢弄棒的全是他的徒弟。高徒只有四人,小德子、小二德子、小三德子、小四德子。这四大位都是没主儿的苦命孩子,德旺起小把他们拉扯大,便自然成了他的义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
在四名徒儿的簇拥下,德旺端着架子晃着肩膀朝空地走来。一个徒儿又咋呼一嗓子:“德旺爷来了,场子打大点儿!”汉子们立时鸦雀无声,收住拳脚给德旺闪开场子。 几个徒儿将靠在墙边的中幡取来,立在一旁侍候着。 德旺活动活动腿脚,煞了煞腰硬,又转了转脖腔,大喝一声:“扔过来!”几个徒儿也是高门亮嗓呼应着,“接---啦!”中幡高高抛向空中。中幡展开,好生漂亮,红底黄边,上方一个斗大墨写的“德”字。德旺原地跃起前翻两周,空中肩头接稳中幡,双脚落地生根,这叫天宫采云泰山落地。接着就地左转右挪,将中幡抛上落下。那中幡象一面猎猎招展的旌旗,呼啦啦作响。汉子们一阵阵咋呼着:“好,好哇——”德旺步伐稳健施展绝技,他的这身本领是乡亲们的骄傲。独流镇上的古典古大老爷,曾经褒称“德旺的中幡天下无双”足见好生了得。德旺耍起中幡有种天助的神力和灵性,总会创造性的发挥出前所未见的花样来。今天的花样玩儿得轻巧别致,但是更吃功夫费力气。只见他大动作耍够了,耍开了“小脚踢键儿”,用脚尖轮番踢着中幡不落地也不上窜,瞅冷子伏下身子来个扫堂腿。看不清楚还以为使的穿墙术,大腿穿越竹竿子扫过去的。扫堂腿扫起一片尘埃,尘埃散去地皮上露出一块石头尖尖,德旺并未在意,将中幡高高挑起接在手中,单手一扔,“收了!”将中幡抛了出去。四个徒儿没接牢,统统倒在地上,徒儿们见中幡欲倒,同时跃起扶住中幡。其实谁都知道,这是徒儿们为了显示师父的能耐,故意使个笨招耍的花活,德旺还是照例骂了声:“一群饭筒!”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德旺接过后生递过来的汗巾抹着汗,划着倒步吆喝着:“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还得练!”话没落音,险些被什么物件绊倒,人们慌忙上前咋呼着左右搀扶。
德旺一晃膀子甩开众人,“全都散开,让我看看哪路神仙敢给爷下绊子!”低头一看,刚才地面上露出来的石头尖尖变成了犄角。德旺双手插入土中,紧刨了几下,露出“锁中”,看清是个石锁,但绝大部分还深埋在地下。德旺吸足一口气沉入丹田,抬起右臂并拢五指象铲子一样猛地直铲下去,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四个手指入了地。丹田地运上一口气连着绑硬的泥土使劲攥住了“锁中”,猛一发威生把石锁从地下提了起来。顺势一番正掷、反掷、跨掷、背掷,手接、指接、肋接、肩接、头接,百般花样耍了一个够,然后稳稳撂在地上不嘘不喘。整个过程没有吭一声,不像天津卫的练家子,弄弯一根铁条也“哇呀呀”惊天动地咋呼出响动来。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德旺自然也是百般的得意。恰在此时,忽听人群外,一声京东口音叫好:“真好功夫!”众人“呼”地闪开一处空当,见一陌生汉子挑担而立,一妇人带个孩子藏在男子身后。
德旺上前一抱双拳,“高抬,高抬!敢问老哥携眷带小,是投宿歇脚,还是走亲访友?” 汉子放下担子环视远乡近野,又看看围过来的人群,欲言又止。德旺感到莫名其妙,“老哥,你到底是……”
谁也没想到,那汉子忽然甩掉扁担“咕咚”给德旺跪下了。妇人见状,也扯着光腚孩匍伏在地。德旺急忙扶起汉子,“七尺男儿上跪黄天下跪父母,行此大礼必是大河挡道,莫非是寻条渡船么?”汉子拱拱手,“各位乡亲父老,小人家破人亡无处安身,乞讨列位赏赐一块站脚地吧!”众人闻听面面相觑,“啊?想扎根呀!”德旺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见光腚孩软绵绵倒在地上翻开了白眼。花筱翠见状一声尖叫:“吾儿乖乖!”扑到光腚孩身上惊呼不已。
人们赶紧把一家人让进土地庙,德旺一边打发人进村淘唤吃的,一边给光腚孩弹脑顶子掐人中。过了好一阵子,孩儿才苏醒过来,“娘……”花筱翠急忙应道,“吾儿乖乖,娘在这儿哪!”德旺朝庙外喊道:“粥!”几个徒儿传进来一海碗棒子面稀粥。德旺接过来,喂了孩儿几口。将碗交给花筱翠,“得了,饿成这样不能灌多了!”孩子苏醒了,花筱翠接过海碗一高兴,“突噜突噜”把剩下的粥喝了个精光。汉子向德旺及徒儿们抱拳作揖:“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德旺叹了口气,“唉,歇吧。”遂率徒儿们离去。
土地庙不大,总算有了容身的地方。入夜,汉子点亮香案上的油灯,光亮中汉子看到孩儿偎在花筱翠怀里睡得香甜,心里有种温馨的感觉。花筱翠还在舔着碗边上的残粥,汉子坐下,望着墙角的小磨子发呆,象是琢磨事儿。光腚孩蜷在花筱翠怀里呓语:“娘,冷----”汉子脱下罩衣扔过去,花筱翠拾起来给孩儿围上搂紧。
光腚孩又叫“娘,饿……”
花筱翠掴着孩儿的屁股:“天明就有吃的,吾儿乖乖睡吧。”
此时汉子听到孩儿喊饿,不但没有饥寒交迫的压力,反而是一种享受。他没有进过洋教堂,不曾拜谒过圣母圣婴的圣容,不然他一定会认为,那个把大海碗添得比清水洗得还干净的女人,定然就是下凡转世的圣母玛丽亚。他默默地看着,静静的遐想着,不由得说出来心里话:“我听你一声一个乖儿的唤,让我心里麻糟糟的。”
花筱翠认真地笑了笑,“这孩子跟我有缘份,一见面就叫俺娘呢。”
汉子说:“这么着,你铁了心做孩儿他娘?”
花筱翠似乎吃得肚子有了底,说话有了力度“兴许是天意吧,天意咋能违背呢。”
汉子盯着花筱翠,不知再说什么好,咽了口唾沫低头不语。
花筱翠见汉子那样,羞涩地把话挑明,“你也不想想,孤男寡女拖着个孩子,黑更半夜地住在一个房顶子底下,能想别的路吗?大哥别嫌我是个戏子,你千万不要往别处想,俺的身子是干净的。”
汉子急忙拦住她的话,“不,你想哪里去了,俺没有那层意思。我是说,到现在还不知你叫个啥名呢,就……”
花筱翠忍不住“扑哧”一笑,“可也是呢,我叫花筱翠,从今往后就叫我小翠吧,你要答应了,叫孩他娘也行。”连自己也很奇怪,说这话跟老夫老妻合计寻常事似的,心不乱跳脸也不发烧,莫非跟这汉子真是前世的姻缘。
汉子激动地两眼闪着泪花,挪动身子凑过去抚摸着花筱翠怀里的光腚孩喃喃地说:“那就委屈你跟我一道遭罪了。”
花筱翠仰起头来望着汉子,好像刚刚认识似的,看了好久好久,最后终于偎进他的怀里。一阵风吹了进来,灯花跳跃了一下,灭了。
翌日,天色还没有亮透,汉子就支起炭炉,花筱翠用一把折扇煽着风,煽出缕缕青烟升腾。尽管无米可炊,冒烟表示这家人活着,在燃烧着生存的希望。村子里传来鸡鸣声,继而炊烟四起,说明这个村子人气旺盛。汉子像是欣赏一幅美丽的风情画,内心无比的欢畅,于是凭他的洞察力判断道:“这是块风水宝地,风水宝地呀,咱们准能生根开花立地生根!”
汉子唤出光腚孩,让他坐在门坎上“呜哩哇啦”地吹竹笛,使劲的吹。果然,不大会儿引来村童听。大概村童们没有见过这种稀罕物,瞅着短笛明显地流露出好奇心。
汉子端一黑釉子瓦盔出来,夺下光腚孩的笛子,蹲下身子问村童们:“中听不?”两三个村童点头。汉子动员道:“听曲儿捧豆儿来换,还有更好听的呢。”村童们愣了一会儿,相继扭头跑去。
花筱翠来到河边舀了一盔子水,抬头望着河心。河中有远道来的小船在捕鱼,渔夫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痴呆呆忘了划船,直到小船失去控制打了横才回过神来。花筱翠兀自一笑,端水起身款款而去,望着那水蛇般的腰身背影,令外乡的捕鱼人滋生无穷的遐想。日后,鱼情的好坏都与这种遐想相联系。收获大了,便说见到了天后娘娘,鱼儿直朝网上撞,自个儿往船舱里蹦。要是一网不见鱼,两网不见虾,只好回家打蔫儿晒网。斯日晦气,全怪张网时瞅见的那个女人。在乡下,过分好看的女人,常和狐狸变的妖精等同视之。可是乡下汉子也长着一双管不住的贪婪的好色的眼睛,明知瞅见的是妖精,却总是冒险多瞟几眼。古人告子云:食色,性也。生之谓性,并无善恶之别。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信哉此言,对这种自然现象也就无所谓了。
待花筱翠打水回来,村童们全都用衣襟兜来少许的杂豆,在汉子的统一指挥下,“哗啦啦”依次倒进瓦盔,瓦盔里溅起美丽的水花。光腚孩又吹响竹笛,“呜呜”的笛声新奇却不优美,听众的注意力很快发生了转移。汉子握住磨柄呼噜呼噜转,花筱翠双手连水带豆朝磨孔里捧,不大一会儿磨道里出现了豆糊糊。花筱翠在铁铛上,用一团油布疙瘩一圈圈蹭,铁铛冒起了青烟。汉子微笑着往铁铛上倒了些糊糊,随着“啧啦”一声用刮子在铛上一转,糊糊成了一张煎饼,再用月牙铲子一起,煎饼翘了起来。光腚孩抓起来就是一口,“叭叽叭叽”吃得山响,发出的声响比笛声美妙多了。
村童们望着光腚孩的吃相,馋得直舔嘴唇,纷纷将黑乎乎的手指伸进嘴里,压迫住蠕动的馋虫。光腚孩又拿起一张摊好的煎饼,撕一半给花筱翠,也是吃得山响。汉子摊一张,光腚孩和花筱翠分吃一张,汉子看着开心不由笑容满面。这时,村童们大都淌下了口水,口涎垂得够了长度。有村童已经无法压制馋虫,口水像决堤的洪水奔腾不止,再坚持一会儿,泪水也会夺眶而出。汉子以为时机已到,用月牙铲子按住铁铛上最后一张煎饼,以探询的口气问村童:“想吃不?”村童均不作声,个个泪眼汪汪,愤怒地盯着那张煎饼。
汉子将那张煎饼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撕成铜钱般大,仁慈地分发给村童,“尝尝,都尝尝!”村童们将分到的煎饼抢过来揉进嘴里。汉子将剩余部分放进自己口中,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发出夸张的吧叽嘴的声响,“哎呀,真香!”
村童们根本没有尝到那块铜钱大的煎饼具体的味道,当汉子问道:“香不?”村童们无不齐唰唰地使劲点头。汉子对自己的心理暗示、精神引导颇为得意,进而进行煎饼文化的普及教育:“这叫煎饼,知道不?天津卫阔人吃的。抹上面酱,卷上大葱跟棒槌果子,给皇上进贡吃呢!吃一套,饱一天,香仨月,比大鱼大肉还解馋。谁还想吃?想吃,赶快回家拿豆来换。”
村童们“哗”地散了,一双双黑糊糊的小脚丫如万马奔腾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尘埃。
虽然到了擗棒子的大秋季节,仍然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纱帐,乡下看秋景,满目繁茂色彩浓重。官道旁,野花丛丛绚烂夺目,仔细瞅,花籽饱满爆裂在田头。官道的另一旁便是哗哗流淌的大运河,只是庄稼挡着,但闻其声不见其踪,使得这世界更富于纵深感层次感和神秘感。花筱翠挎着篮子,篮子上罩着块蓝花布,在官道中央一扭一扭走得开心。触景生情,不由得唱了起来:“海棠开花叶儿多,小才郎惊动女娇娥,夫妻们天高花园逛,各式样的鲜花开了一个许多。美滋儿滋儿俏佳人儿,上前去掐了那么一朵,扭转身形玉腕托……”
花筱翠死里逃生,老天爷又让她遇上好心人,走投无路偏偏落在民风质朴的二十一里堡,村民们还给了一块落脚地。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舒心过,她怎么能不高兴呢。
正在她开心的扭动身姿忘乎所以的时候,忽闻车铃声响马蹄急,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从身后疾驰而来,花筱翠急忙住声闪身,马车从身边疯狂地驶过,卷起的滚滚尘烟把她整个儿的淹没。花筱翠捂住口鼻急走了几步,看到车后的布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小白脸,久久盯着她看个没够,立马收住脚步痴呆呆立住了。望着马车远去,半天稳不住神。当她发现马车驶出老远,那个小白脸还在撩着布帘望着自己,急忙低下头掀起蓝花布,看看从独流镇趸来的棒槌果子,直到马车消失,这才收回心思朝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