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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狗皮帽子’进关了!”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1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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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48年11月23日起,东北野战军主力纵队和特种兵(炮兵、坦克兵)、铁道纵队,陆续分头向关内挺进。

5、6、7、1、12纵及特种兵,经义县、凌原,从喜峰口入关;3、10、9、8、2纵,沿北宁路西侧,经锦州、青龙,从冷口入关。其中1、2、12纵,是于24、25日随后跟进的。

为了隐蔽战役企图,开头一律夜行晓宿。

4、11纵是10月30日,即辽沈战役尚未结束时,就作为东北野战军的先遣兵团出击冀东,威胁北平,策应华北第二兵团作战了。

12月初,先头部队3、5纵越过长城后,被敌人发现。为了加快速度,林彪即决定全部改为白天行军。

古老漫长的长城线上,三路大军汹涌西进。数不清的山炮、野炮、榴炮和汽车、牵引车、骡马车、坦克、装甲车,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国民党惊呼:“‘狗皮帽子’进关啦!”

一、“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大军远征,“巩固部队”这根弦顿时绷紧了。

从“林罗刘谭”到连队干部,都把防止逃亡摆上议事日程。

3纵7师19团3营8连150多人,没一个开小差的。

当年的指导员翟文清说:

前面快到谁家了,班排连里都有数,几天前就得做工作。小张,要到家了,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呀?他说我是党员,决心书上写着的,打完老蒋再回家。赶紧表扬,班里表扬,排里表扬,全连军人大会上表扬。小李就说想回家看看,家里有个80岁的老娘呢。行军任务重,离家也远,就讲明道理,让他理解部队的难处。10里、8里的,几个小时就能回来,就派个人跟他回去一趟,即代表连队向家人介绍情况,也是一种监视。小刘去打饭,党员骨干就说,班长,我跟小刘一起打饭去。

离休前为某军副政委的王玉兴,黑龙江省绥宾县人,当年是5纵14师炮兵营2连指导员。老人一头白发,1.70米以上个头,质朴、文雅又不失幽默,没一句官话,久居西北仍是一口地道的东北话。

老人说:

东北地广人稀,一个村十几户、几十户人家,也稀稀拉拉扯出几里远。那时那人没文化,眼界窄,也不寻思别的,就是种地,吃饱喝足就是好日子。谁去趟县城,那世面就见大了。若说谁去关里了,那就了不得了,就觉得这人这辈子回不来了,扔关里了。

我那连跑了个文书,就跑一个,可他是个党员,还是我介绍入党的呀。他是朝阳人,快到朝阳了,我说你回不回去看看,他说不回了。他是“国民优级”①毕业,有文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有老婆孩子的应该是巩固对象,可他表现一贯挺好,不然我能介绍他入党吗?唉,瞧这一耳光把我扇的。

“八·一五”后闯关东出现个别逃亡,主要是恋乡恋土,舍不得离开家乡。还有一个原因,日本鬼子投降了,还得跟国民党打,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啊?四平保卫战后逃亡,则是对革命前途失去信心,认为共产党不行了,这天下是国民党的了。而辽沈战役进关,平津战役后南下,就完全不同了,再愚笨的也明白这天下铁定是共产党的了。

开小差,当逃兵,一没拖枪,二没投敌,不革命了,也不是反革命。全国快解放了,还要打仗、死人,想活在胜利这边,不想死到胜利那边。有的人打仗也很勇敢,在东北那么艰苦也没跑,这回离家近了,就跑了。有人回家时也没动这心思,见到老婆孩子就拔不动脚了。他们本来就是农民,放下锄头扛起枪,打了几年仗,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个农民。毛主席说:“农民——这是中国军队的来源。士兵就是穿起军装的农民。”“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普通农民的最实际的理想。特别是在有了趴冰卧雪、流血牺牲的经历后,那热乎乎的炕头上的境界,就显得更富有魅力了。

翟文清老人说:

东北兵在东北打仗,离家近,就觉得“保田保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儿。进关了,华北也解放了,就觉得这回超额完成任务了。那时也不知道中国有多大,跨黄河、过长江的,南下那么远,还能不能回家呀?政治教育就讲,国民党、蒋介石是地主、富农的总后台、总根子,不打倒反动派,将革命进行到底,不管你家在关里关外,只要你是中国人,就别想过上安稳日子、好日子。

团以上干部南方人挺多,有的讲着讲着就训起来了:我们把你的家乡解放了,你就不管别人了?这是什么思想?嗯?

解放战士就是商量、恳求了:班(排)长呀,你的家乡解放了,我家那儿地主老财还骑在我们头上呢,你不说天下穷人是一家吗?你就不管我的家了?

光教育、批评、商量也不行,还得有措施,战斗小组就是很好的现成的组织措施。每个班都分成几个战斗小组,新兵和老兵,党员和群众,翻身农民和解放战士,体力好的和体力差的,关里兵和关外兵,北方兵和南方兵,平时就搭配好了。训练、打仗老兵带新兵,进关时关里的巩固关外的,南下时南方兵巩固北方兵,解放战士几乎都成了骨干。

那时不知道中国有多大,也不知道祖国各地都什么样。闯关东时,南方人说东北那地方冷啊,撒尿得拿根棍子敲。南下了,一些人就传说南方那马路上能烙饼,胳膊腿碰墙上,哧啦一声就烫熟了。那时传言也多,就让南方兵现身说法,讲南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离休前为大连水产公司工会副主席的鞠海清,当时是2纵4师12团2营4连9班士兵。他和8班班长姜喜财,都是黑龙江省龙江县人,他入伍时,姜喜财就当班长了。辽沈战役前,姜喜财告诉他打下长春、沈阳,咱们如果还能活着,就能回家了。鞠海清老人说,辽沈战役后,我们团在沈阳附近的马三家子休整,突然动员进关。我和姜喜财都说,咱是翻身农民,咱得听党的话,党指向哪里,咱就打到哪里。

南方解放不久,就调到总政工作直到离休的周之同,入关时是4纵10师30团政委。

打完塔山阻击战,30团撤到塔山后的上坎子,休整兼搞战评。10月28日刚动员完,上级命令转移。当晚22时出发,给部队动员,说是引敌上钩,放长线钓大鱼。头一天没事,第二天也行,第三天进关了,一些人就说怎么还走呀,这长线要放多长呀,就有逃亡的了。纵队副政委欧阳文在30团蹲点,与周之同研究,如何宣布、动员入关。一是先党内,后党外,自上而下,再就是直接与群众见面。到了宿营地,以营为单位进行,说明只有打到关里去,才能巩固东北解放区,解放全中国。讲明道理,一些想跑的人就不跑了,跑得就少了。

周之同老人说,一是胜利之师,思想工作顺风顺水,好做。二是党的威信高,说什么大家都信。像动员时讲“打到北平去过年”,那就在北平城里过了年。说得到,做得到,政治思想工作特别有威力。

二、四野够荣耀的

林彪是1948年11月30日离开沈阳的。

车轮滚滚,载着“黑土地之狐”驰奔华北的黄土地。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24日林彪从延安启程,目的地是山东,去接替他的老搭档罗荣桓。罗荣桓身体一直不好,中央决定让他回延安治病。结果,罗荣桓也去东北了,接替他的是陈毅。

林彪、肖劲光、江华、邓华、李天佑、聂鹤亭等人,乘坐一架美国运输机到太行山,然后骑马、步行,主要是步行。到达河南濮阳,接到中央“万万火急“电报,让林彪一行原定去山东的人,立即转道赶转赴东北。顺便说一句,一行人中的江华,就是35年后主持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主犯进行审判的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审判庭庭长。

风雨兼程,到达沈阳,11月中旬,林彪奉命到锦州西部打大仗。山海关保卫战正激烈进行,吕正操、李天佑带个指挥班子赶赴营口,准备堵截从海上登陆之敌。这时中央的方针,是集中兵力作战,坚决拒止国民党军队进入东北。用高岗的话讲,背靠苏联,“勾子“(屁股)坐在沈阳,把眼面前几个口子堵住了,东北就是我们的了。

在中央“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指导下,从关内各地先后进入东北的八路军和新四军达10多万人,年底发展到27万多。而这一刻,有的还在路上,已经闯进关东的散在各地,疲惫不堪,一些部队还没带武器。就是这些有武器、没武器的部队,许多还联系不上,有电台,无密本,彼此收到的电报成了“天书”,干着急上火。

11月21日8时,林彪致电军委、彭真、罗荣桓,说明目前我军应避免仓促作战,放弃锦州以及以北百余公里,使敌人战线拉长后,再选择弱点进行突击——这是林彪到东北后的第一个比较重要的电报,中央同意了林彪的意见,并进一步作了指示。

接下来就是被毛泽东称之为“中外瞩目”的四平保卫战。这是在共产党的武装力量史上不多见的城市保卫战,是和战前景不明朗的特殊背景下的阵地防御战,是国共两党进入东北后拉开架式的第一次大打出手。林彪调集主力顽强抗击一个月,给国民党军队以重大杀伤,民主联军也付出很大代价后,主动撤离四平。

一年后的1947年5月,陈云在写给高岗的一封信中,曾把避免锦西决战,成功指挥四平撤退,作为共产党人进入东北后的前7个月的两件大事。并说如果这两件事当时处理有错误的话,东北就很难有后来的好形势。

闯到关东就不止“七无”的共产党人,关键是没有根据地,没有家。7个月间,时局和方针就像万花筒般变化多端,共产党人还未来得及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而正统观念很强的东北人,对国民党存有幻想,想的盼的是“正牌”的中央军。四平保卫战后北撤的民主联军疲惫不堪,有的被阻隔敌后,失去联系。在东北组建的新部队,有的溃不成军,有的投敌反水。黄克诚在给军委的报告中,惊呼“有遭遇西路军危险的可能“。

1947年6月16日,中央决定以林彪为东北局书记、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兼政委。

林彪临危受命。

1947年7月7日哈尔滨东北局会议决议(即著名的“七七会议”决议)号召:“跑出城市,丢掉汽车,脱下皮鞋,换上农民衣服,不分文武,不分男女,不分资格,一切可以下乡的干部统统到农村去……”

接下来,就是艰苦卓绝的“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是攻势凌厉的夏季攻势、秋季攻势、冬季攻势,是三大战役中的第一个战役——辽沈战役。

只要醒着,林彪脑子里的那个车轱辘,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全力以赴在战争的轮子上飞转。

让我们看看1948年1月5日这一天,林彪发出的电报的标题:

1.关于歼敌四十三师等部,我各部攻击任务时间区分;

2.胺岭岗子等地作战部署;

3.炮师应于本日十四时赶到川心店参战;

4.关于进至河套一带抗敌给二十九师的命令;

5.给骑师关于本日十四时赶到巨流河以北的命令;

6.给八、九纵关于立即向老边前进的命令;

7.给一纵关于力争在本日十四时赶到巨流河的命令;

8.黄家岭辛家店之敌由二纵担任迂回切断;

9.关于九师应向巨流河前进的命令;

10.望八纵立即向旗堡前进;

11.四纵应全力向老边前进;

12.望十六师随时抓住公主屯撤退之敌;

13.二、七两纵应立即出发;

14.八纵仍须向大民屯方向前进;

15.炮兵应立即向川心店前进;

16.望十纵及三师抓住增援公主屯之敌;

17.关于包围敌第二师给四纵的命令;

18.十一师应进至马堡子一带防敌撤退与增援;

19.望三纵令九师首先歼灭敌一九五师;

20.六纵应正面抓住敌人;

21.望一纵向老边方向派出有力部队;

22.关于歼灭由石佛寺以东向西增援之敌给十纵及三师的命令;

23.给独五师于明日进至调兵山以南的命令;

24.望四纵各师监视敌二○七师的行动;

25.三十师应到东蛇山子一带协作二十师作战的命令;

26.给炮师关于向公主屯以南前进的命令;

27.关于第六、七纵、炮兵统归二纵指挥的命令;

28.关于歼敌五十五师给二十九、三十师的命令;

29.给骑师关于明日向沈阳近郊前进的命令;

30.同意关于二、七纵、炮师五日二十时关于协同作战的报告。

一封电报,少则几十、上百字,多则几百、千把字,这一天30封电报,该是个什么篇幅?他脑子里的那个车轱辘又是怎样飞转的?

这些只是给下边各部队的电报,还有给上级的呢?而且,那是战争年代,是不是还有遗失的呢?

接下来的3天,分别是28封、27封、19封。

同年5月24日的电报,竟达39封。

不知道是不是林彪的最高纪录。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国将帅的最高纪录。

在锦西,在四平,在双城,在牤牛屯,林彪那双穿着布鞋、或大头鞋、或皮鞋(很少穿皮鞋)的脚,在地上踱步。有时踱到墙下地图前就看起来,站累了就坐着看。不时伸手去桌子上布袋里抓把炒黄豆,放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有时踱着踱着,或是看着看着,就对秘书季中权说:“小季,记录。“就开始口述电报。一口气儿能口述几封电报,一字一句绝少重复。无论前方战事如何激烈,乃至千钧一发,那口典型的鄂东口音总是一个腔调,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跌宕。

问题的实质,不在于一天口述了多少电报,如何熬精费神,呕心沥血,而在于究竟在战场上收获了什么。

“一点两面”,“三三制”,“三猛战术”,“三种情况三种打法”,“四快一慢”,“四组一队”——可与一口气儿口述几封电报媲美的,是林彪在战术问题上的婆婆嘴。

谈起林彪的六个战术原则,当年的四野老人津津乐道。

老人们都说,这些战术原则,别说师团干部,就是连排干部,甚至许多班长、老兵、骨干,当时都懂、会用。这是打胜仗的原则。林彪这人话语金贵,在这上头却不惜话语,各种场合有机会就讲,不厌其烦地讲,就怕你搞不懂,不按他的来。

国民党称东北共军战术水平高。

对辽沈战役的评价则是:“对兵力之分配,完全符合节约与集中之原则”,“对大兵团之运用,时空力之分配,缓急先后,悉合机宜,决非幸致。”

1948年12月2日,林彪从喜峰口入关。

快到马兰峪时,两架敌机飞来轰炸、扫射,警卫人员赶紧将林彪保护起来。

从吉普车上被架到路边沟里,到爬起来重新坐到车上,林彪那神色,跟在地图前踱步没多少异样。

杜聿明、陈诚、卫立煌已是手下败将,黑土地辉煌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黑土地之狐”在琢磨黄土地上的对手了。

3年风霜雨雪,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脸色依然是那么苍白,话语依然是那么金贵,步子依然是那么不紧不慢,丝毫没有统兵百万的大将军的威凛、杀气,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永远都是那么不动声色。

“撤退将军!”“逃跑将军!”“林总在苏联养了几年伤,是不是不会打仗了?”在四平撤退后弥漫全军的沮丧、失望中,从他那张脸上既读不到从容、镇定,也看不出惊慌失措,那颗心好像无动于衷。他好像天生就不会用包括脸色在内的形体语言倾诉情感,连辽沈战役那样的胜利,也不能在那张脸上荡起激动、喜悦的涟漪。听说捉到了范汉杰,刘亚楼乐得跳起来,跑去报告。俯身看地图的林彪,头也没抬,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遵照毛泽东的指示,在林彪到达喜峰口时,新华社和《东北日报》发表一则消息,说林彪正在沈阳主持东北局会议。

国民党情报部门就向蒋介石和傅作义报告:林彪尚在沈阳开会。

共产党蒙起国民党来,那是一蒙一个准。

三、“东北大军进了关,就像猛虎下了山”——“东北虎”之一

原国防科工委副主任韦统泰,当时是8纵24师72团团长。老人中上个头,挺结实,挺浓的山东口音:

我们8纵赶到辽西打一阵子,又奉命奔营口截断敌人海上退路,又马不停蹄往那儿跑。急行军,强行军,掉队就掉队,剩多少人都得往前赶,能赶到多少是多少。快到牛庄时,接到命令说9纵把营口占了,我们不用去了,原地休息,那人就都倒那儿了,倒头就睡。路上、路边沟里、地里,亮晶晶一层霜,那人就那么横躺竖卧着,那鼾打得山呼海啸。

11月3日,林彪发布命令,让部队休整一个月。原话不记得了,中心思想就是让部队多休息,多进行文化娱乐活动,恢复体力。

(笔者见到了原文:“为恢复体力,各部在到达驻地后的前一星期左右的时间,不正式出操,上课、开会时亦要求内容扼要,应多进行文化、娱乐工作。”)

我们72团就在牛庄附近休整。先美美地睡一觉,接下来就是洗衣服、抓虱子——那虱子个大膘肥呀。辽沈战役打了一个半月,虱子那嘴就没闲着,没工夫抓它们呀。我到3营去检查训练准备情况,各连都在河滩、旷野平整块操场,准备冬训。大家都说,这3年一仗连着一仗,辽沈战役更是气儿都没喘一口,这回东北解放了,可该好好休整一下猫个冬了。

8纵的留守处在齐齐哈尔,结婚的“278团”(即27岁、8年党龄、团职干部——为当时的结婚条件)的家属都在那儿,大家都等着团聚了。我的老伴儿也动身了——不对,那时候可不能叫“老伴儿“,她还是个小媳妇。结果是平津战役后,在天津城西的哈拉江见的面——她还在去牛庄路上,我已经进关了。

打下锦州,毛主席问林彪是否“尚有打一仗的能力”,结果几十万大军风卷残云般扫荡辽西,直下沈阳、营口。如今,毛泽东一声令下,又一阵风般直逼平津。

翟文清老人说:

每天行军有个路线图,从××村经××村,到××村宿营。营里发的,连里干部知道,战士只知道今天行军80里、60里。出发前要找好向导,说我们是解放军,麻烦你给带个路。走上20里、30里,他说前边路不熟了,就说好,到前边村子找个人,你就回去。

动作突然,来不及动员,就边走边动员,叫“飞行动员”。连辽沈战役的战评、总结、表彰,都未来得及进行,就进关奔平津了,你说急不急、快不快?

开头是夜行晓宿,秘密进关,隐蔽战略企图。12月初快到河北玉田时,被敌人发现了,改为白天行军,或日夜兼程。之前行军不准唱歌儿,黑灯瞎火就那么闷头走,这回不用保密隐蔽了,就唱起来。唱《林总命令往下传》,唱《上前线歌》,唱《吃菜要吃白菜心,打仗专打新6军》,那歌儿多着了。有人说,这新6军早叫咱吃得锅干瓢尽碗底儿朝天了,还打什么新6军呀?大家就七嘴八舌吵一阵子,说没有新6军,还有傅作义和蒋介石呢,那蒋介石才是最好吃的“白菜心”呢。

脚下走,嘴里唱,挺累,却能解乏,因为高兴,高兴是战斗力。

冀东老百姓好哇,腾房、烧炕、烧水,花生、大枣、热乎乎的熟鸡蛋,硬往你怀里放,问这问那的。问得最多的是,这东北大军有多少人哪,怎么总也过不完哪?我们说这才哪到哪呀,我们只是先头部队。

离休前为武汉第二炮兵学院指挥系副政委的高玮老人,当时是40军153师供给部秘书。

老人说:

我们进关时,部队有白天走的,有晚上走的,白天走的晚上睡,晚上走的白天睡。上级统一部署,轮换着走、住,反正不让那路和老乡家闲着。我们先后进关90多万人,要是一个点儿开步走,那路还能挤得下吗?有时我们到了宿营地,前边的部队还未起床,我们就到路边,或是找个场院,歇着、等着。他们就赶紧起床,给我们腾地方。

原福州军区副参谋长李克昌,进关时是6纵16师作战参谋。

16师是井冈山时期的老部队,平型关大捷中的主力,向以打硬仗、打拼命仗著称。三下江南时攻打焦家岭,大雪没膝,深处齐腰,敌人居高临下,16师连攻三次未下,伤亡一大堆。一般部队到了这当口,可能就吃不住劲,软了下来。16师没这脾气,也不大讲战术,连攻7次,山坡上雪白血红,硬是拿下了山头。

李克昌老人讲,进关时,敌机经常空袭。有防空哨,发现敌机来了,立即鸣枪,部队就吹防空号隐蔽。16师不理这茬儿。队列中有人负伤了,这边包扎、抢救,那边照样前进。这当然是要受批评的,可就这么牛气、硬气!

东北野战军12个步兵纵队,每个纵队4个师5万多人。华北野战部队两个兵团7个步兵纵队,总计约13万人。

东北的一个纵队,几乎顶得上华北的一个兵团了。

而在共产党人的五大野战军210万大军中,四野为90多万,又是一种什么比例?

当东北野战军的纵队师团大大超员,成为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中一道独特的风景时,国民党军队的军师团,早已不再是内战初始时的齐装满员了,许多军只有两万人左右,有的只剩下万把人了——这也算是对军事术语中的“残兵败将”一词的一解吧。

还有武器装备的质量。

离休前为黑龙江绥化军分区司令的赵斌老人,当时为4纵11师32团2营营长。老人说,进关不久,就碰上一支华北部队。他们一个团才3挺轻机枪,我们一个营光重机枪就9挺,还有9门迫击炮,往那儿一摆,把他们眼馋得那个样儿呀,说,瞧人家,闯关东发大财了!

月色朦胧中,最先闯进华北平原的4纵在急行军,“塔山英雄团”为10师前卫。前面一条河,河上一座桥,桥对面影影绰绰过来一支队伍。“哪一部分?”对方道“4纵”,跟着也是一声喝问:“你们是哪一部分?”说着距离就近了,看得清楚些了。

这4纵,也是华北部队的主力。可这一刻,他们却只有目瞪口呆、大惑不解了:这个4纵,怎么除了卡宾枪,就是冲锋枪,那冲锋枪除了美国的汤姆式,就是加拿大的司登式?那服装怎么也怪怪的?那狗皮帽子没什么,一些人那帽子怎么还连在衣服领子上,像猴子似的?这不就是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吗?

解放战争还未开打,国共双方都在掂量对手。彼此都要算计明白的,就是国民党有多少个美械、半美械师。因为美械装备就意味着“先进”和“现代化”,就是“精锐”和“强大的战斗力”。

而今,占国民党军队大半美械装备的精锐部队,已经在黑土地上灰飞烟灭。除了手持肩挎的轻武器,蒋介石这个“运输大队长”,还为东北野战军装备了一支共产党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炮兵、装甲兵。

2、7、12纵和特种兵纵队,是白天从山海关进关的。城门上方写着“欢迎大军进关”,两侧是“东北大军进了关”,“就像猛虎下了山”,那笔画每个都有一人大小。老百姓那眼睛不够用了,看队伍,看大炮,大洋马拖拉的山炮、野炮,十轮杰姆西牵引的105榴弹炮,还有坦克、装甲车,还有胶皮轱辘大马车——关里都是花轱辘马车、牛车。

从冷口进关的1纵1师,3年前从冷口出关时,风雪交加中,身着单衣的官兵披着被子、裹着毯子的,用包袱皮儿和破褂子包着脑袋的,路边有块麻袋片儿也赶紧捡来缠绑在脚上。这回进关,沿途老百姓看了,都说哪见过这么阔气的共产党呀!

在西柏坡的毛泽东也说,林彪壮得很哪。

就不难理解毛泽东为什么那么倚重东北野战军,催促林彪进关了。以及平津战役后,又把歼灭国民党的最后一张王牌白崇禧集团的任务,也交给林彪的第四野战军了。

3纵是进关的先头部队,纵队侦察队又是先头的先头。

离休前为军事科学院军制部部长的郑需凡,当时是3纵侦察科长。

侦察队都是骑兵,马鞍子全是牛皮的(这规格、待遇赶得上团长了),官兵人手一支手枪,一支卡宾枪,全是美式的。那马刀上没有“USA“,也是国货中的精品,在多少次缴获中选了又选的。士兵外罩美式毡绒棉猴大衣,郑需凡穿件绿色美式风衣,里面是土黄中略带草绿色的东北野战军服装。

进至三河县城,侦察队在大街上休息,接到命令不去南口了,改道奔南苑方向。太阳一竿子高时,到了永乐店,郑需凡下马径直进了镇公所。所长是个中年汉子,端茶倒水,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长官”。郑需凡问他镇子里驻军情况,他一五一十道来,又张罗给“长官”做饭,出门一会儿就跑回来,急慌慌地报告:长官,长官,你的弟兄怎么在街上花“匪币“呀?!郑需凡解开衣扣,露出胸章: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这时,外面响了一枪。郑需凡出门上马,伸手去拔刀,抓了个空,才想起马刀昨天送人了,卡宾枪也没带在身边。他拔出腰间那支五峰子左轮,打马向响枪处奔去,大喊“缴枪不杀”。一个军官模样的敌人迎面跑来,老远就扬手高喊别误会,别误会。到了郑需凡马前,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我们正在出操。郑需凡道:马上集合,我要训话。

郑需凡只带一个侦察班,活捉敌人一个营。

8师23团进到距南苑机场30里左右时,前边一个镇子喇叭呜哩哇啦连天响。宣传股长李湖渴了,去老乡家喝水,问镇子里吹喇叭干什么,老乡说是保安队长娶媳妇。

从保安队长到傅作义,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解放军已经或即将出现在他们面前。

上世纪50年代曾任林彪办公室秘书的姜树华,当时是4纵队列科参谋。

老人说:

4纵急行军进关,每天晚上100多里路。有的战士就编顺口溜:“运动战,运动战,一天一百二十八里半。”开头就是走,到延庆时打上了,当时也不知道敌军番号,后来得知是傅作义的104军,还有16军。敌人逃,我们追,敌人乱了,几十辆汽车在一个大山沟里叫我们截住了。“林刘罗”来电报,问消灭的是哪部分敌人,让我们把番号搞清楚。参谋长李福泽让我去趟延庆,找俘虏问一下。我连夜往那儿赶,路上都是敌人尸体,衣服都让老百姓扒了,有的让汽车压得扁乎乎的。见到个国民党少校,见我戴着狗皮帽子,就问你们是林彪大军吧,我说是。他说,是林彪大军,该输,不冤。

国民党俘虏叫我们“林彪大军”,华北部队叫我们“东北军”——东北野战军嘛。南下后,南方人叫我们“大军”、“东北大军”、“东北军”。

北满部队戴的都是皮帽子,大都是狗皮帽子。南满部队大都是毡绒帽子,有些也是狗皮帽子。

许多老人都讲到进关后,沿途敌人望风而逃,捉到的俘虏都说最怕你们这些戴狗皮帽子的。一些战士也淘气,老远就把狗皮帽子挑在枪尖上摇晃,吓唬敌人,到天津城下还摇晃。

老人们都说,进关也好,南下也好,有想家的,有开小差儿的,可那士气旺着哩。连那些开小差儿的人都明白,这支军队是攻无不克的、无坚不摧的。

进关途中,5纵13师发生一起车祸。

师长徐国夫、政委李辉和政治部主任胡寅,与几个警卫员乘坐一辆美式中卡,行至青龙县汤道河下个大岭时,刹车失灵了。那岭叫“十八盘”,山路一道一道的,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徐国夫会开车,见势不好,大喊“换挡”、“换挡”。司机是个解放战士,车速太快,人也慌了,那车一下子飞了出去,撞到对面山上又弹了起来,滚了几滚,翻下三节盘山道,才停了下来。

坐在车后的几个警卫员伤势不重。徐国夫右脚断了。李辉内脏摔坏了,当晚就去世了,胡寅当时就没气儿了。

半个世纪后,徐国夫老人讲到这里时,声音有些哽咽:在东北打了3年,那仗打得那么苦,也没牺牲几个师职干部呀。

叹口气说:新中国来之不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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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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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硝烟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华北的黄土地。

瑞雪兆丰年。

当然是共产党的丰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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