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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长江不是三八线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3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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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战役后,残存的国民党军队还有204万,其中能用于作战的仅有146万,且分布在从新疆到台湾的广大地区和漫长的战线上,战略上已无法组成有效的防御。

渡江战役后,还有点模样和战斗力的,首先就是这个华中的白崇禧集团了。

东北野战军的下一个对手,就是这个国民党集团中唯一还能与蒋介石叫板的桂系了。

一、蒋介石要“和平”了

1949年1月21日,蒋介石宣布下野的当天,就回到了老家浙江奉化溪口。

比之黄黄漠漠、干冷萧索的西柏坡,山环水抱、山清水秀的溪口,景色美极了。

可那心境呢?

他是被共产党打回老家的。

也是被桂系逼到这步田地的。

1月16日,蒋介石致电傅作义,大意为:相处多年,彼此知深,你现在厄于形势,自作主张,无可奈何。我今只要求一件事,于17日起派飞机到平运走13军少校以上军官和必要的武器,约要一周,望念多年之契好,予以协助。

此刻,无论他心头骂了多少“娘希匹”,也只能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地说着这些可怜兮兮的话。

1948年10月2日,在沈阳东北“剿总”高级军官会议上,他声色俱厉地道:“我已经60多岁了,死了没什么,可你们还年轻,再不听我的话,一个个都让共产党把你们抓了去!”

而今,辽沈、徐蚌、平津,150多万主力灰飞烟灭,600多名将军一个个不是被俘,就是战死,傅作义等人干脆临阵倒戈,为共产党“执鞭”去了。

济南、沈阳、徐州、北平,“美龄”号频繁起落,近半年来尽往北边跑了,而今再望一眼都让他万箭穿心了。

经济崩溃,物价飞涨,法币的发行量已是战前的20万倍。1948年1月8日,南京《广播周报》的一篇文章,题目叫《一生积蓄仅可买半包香烟》。

与印钞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的,是一帮又一帮的请求增加美援的访美大员,连第一夫人宋美龄也亲自出马了。只是无论这位第一夫人在中国如何高贵,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美国人也只答应付给已经承诺的援华计划的40亿美元,而这40亿美元只剩下5800万了。

这仗还怎么打?

1月1日,蒋介石发表《新年文告》,提出以“无害于国家的独立完整”,“神圣的宪法不由我而违反,民主宪政不因此而破坏”,“中华民国的国体能够确保,中华民国的法统不致中断”,“军队有确实的保障”等,愿与中共商讨“停止战事,恢复和平的具体办法”。

蒋介石要“和平”了。

5日,毛泽东在为新华社撰写的《评战犯求和》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蒋介石要求的和平,是“为了保存中国反动势力和美国在华侵略势力”,是“确保中国反动阶级和反动政府的统治地位”。

14日,毛泽东以中共中央主席名义发表《关于时局的声明》,提出国共两党进行和平谈判的八项条件:1.惩办战争罪犯;2.废除伪宪法;3.废除伪法统;4.依据民主原则改编一切反动军队;5.没收官僚资本;6.改革土地制度;7.废除卖国条约;8.召开没有反动分子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接收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及其所属各级政府的一切权力。

江北共产党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江南国民党阵营也沸沸扬扬窝里反了。

先是湖南省参议会发电呼吁和平,接着河南、湖北、广西、安徽纷纷响应,字里行间含沙射影,要求总统下台。

21日,蒋介石发表“引退”声明:

战事仍然未止,和平之目的不能达到。决定身先“引退”,以冀弭战消兵,解人民倒悬于万一。

1月28日为农历除夕夜,蒋介石一家在丰镐房团聚度岁,吃辞年饭。溪口镇人组织灯会,锣鼓喧天,耍龙舞狮,向这位36年来第一次在家乡度岁的乡人、长者祝福致意。

绿树翠竹,溪唱鸟鸣,下野总统长袍马褂,徜徉其间,一副忘情山水、闲云野鹤模样。

果真如此?

自辽沈会战始,大仗大败,小仗小败,无仗不败,身为总统,三军最高统帅,他当然难辞其咎。共产党武打,国民党文斗,都把矛头对准他。特别是那个桂系,更是趁机发难,轰他下台。美国人也看他不顺眼,青睐那个李宗仁。那好,这副烂摊子,你们就折腾去,看看共产党能给你们什么脸子,能不能跳出我老蒋的手心。

下野之前,已将人事安排妥当了。扩大京沪警备部为京沪杭警备司令部,任命汤恩伯为总司令,统一掌管苏浙皖3省及赣南军事大权。派朱绍良去福州,张群驻重庆,余汉谋掌广州,陈诚为台湾省主席,蒋经国为省党部主委。

而从大年初一起,黄少谷、林蔚文、李弥、阎锡山、张治中、汤恩伯、陈诚等文武高官,接踵而至,他们仅仅是来给国民党总裁拜年的吗?

至于那连通各地,可随时发号施令的通信网,就等于明白宣示,不过是把总统府从南京搬来溪口而已。

李宗仁是以主和派面目走上前台的,毛泽东对这位代总统好像挺客气,那你们就谈去呗?什么“和谈”?老蒋现在急需喘口气,要的就是拖时间。南京、浙江、湖南、四川、江西,到处都是编练司令部,孙立人在台湾已经编练快一年了。他要在3至6个月内,训练出200万新兵。这期间即使不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这200万兵力投入战场,也能支撑到那时候了。美国与苏联水火不相容,大战迟早爆发,苏联必败,中共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这世界每天都在出事儿,说不定哪件事呛了谁的肺管子,这世界立刻就热闹了。一个塞尔维亚青年刺杀了奥匈帝国王储,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就打起来了吗?

他不相信李宗仁能和出个什么结果。1946年东北停战,那是双方都打不动了,都需要坐下来喘口气儿。如今共产党力气壮得很,胃口大得很,你李宗仁有天大肚量,又能忍让到哪里去?你谈不成,自然下台,重整河山的不还得我老蒋吗?

倘若李宗仁卖主求荣,别说老蒋不答应,连杜鲁门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美国总统可以怠慢中国的第一夫人,可如果共产党跨过长江,赤化中国,美国国会会让杜鲁门有好日子过吗?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蒋介石更唯恐天下不乱的了。

蒋介石3次下野,两次是白崇禧逼宫。

1927年8月,宁汉政府对立,蒋介石在南京召开会议,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均认为孙传芳在江北虎视南京,不应再与武汉政府为敌,只有接受冯玉祥的调停,方能集中兵力对付直鲁联军。

坚持己见的蒋介石火了:如果你们一定要和,那我就必须走开。

天津战役前,陈长捷听说杜建时、林伟俦和刘云翰要将守军撤往塘沽,海运华中,坚决反对:如果你们把部队带走,我只有自杀!陈长捷的要挟,是对傅作义“忠肝义胆”的死硬相逼,蒋介石就让人嗅到一种市井无赖的味道了。

只是陈长捷话毕,杜建时等人就没得说的了,蒋介石话音刚落,白崇禧立刻接过话把:总司令能离开一下也好。待度过目前难关后,再请总司令回来行使权力。

动不动就来这一手的蒋介石,这下子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辈子敢向老蒋如此叫板的,也只有这个桂系的白崇禧了。

徐蚌会战,黄维兵团、杜聿明兵团被围,蒋介石十万火急调派华中的2军增援,白崇禧硬是不从。徐蚌会战一败涂地,这个“小诸葛”又发话了。上次是抓住话把,顺坡推驴,这回是发来电报,主张和谈。共产党能与他这个头号战犯和谈吗?那不还是逼他下野吗?

自那次白崇禧不买账后,他也不大敢轻易就以撂挑子要挟人了,可这“野”也“下”出经验了。这世界少了谁好像都无所谓,可这国民党离开我老蒋,看你们谁能玩得转?

果真如此。

可这垮塌的不还是国民党的天下吗?

1945年8月24日,胡适致电毛泽东:“中共领袖诸公今日宜审查世界形势,爱惜中国前途,努力忘记过去,瞻望将来,痛下决心,放弃武力,准备为中国建立一个不靠武装的第二大政党。”

1946年1月16日,中共代表团在政治协商会议上提出的《和平建国纲领草案》中,是这么讲的:“以和平民主团结统一为基础,在蒋主席领导之下,迅速结束训政,实施宪政,彻底实行三民主义,建设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

想想1943年11月26日,在开罗一致通过《开罗宣言》时的中美英三国首脑,“八一五”日本投降后的“世界四强”(美英苏中),蒋介石是何等的地位、威望?那时倘若能像毛泽东说的那样,废止国民党一党专政,成立一个由国民党、共产党、民主同盟和无党派人士组成的联合政府,国家、人民免了战乱之灾,蒋介石又何至如此,不是好好地当他的总统吗?

他却要消灭共产党,因为蒋委员长治下的中国,只能有一种声音。

什么叫“自作自受”?

1949年1月28日,毛泽东以中共发言人名义发表严正声明,严正警告南京政府:

你们必须立即动手逮捕一批内战罪犯,其中最主要的,是蒋介石、宋子文、陈诚、何应钦、顾祝同、陈立夫、陈果夫、朱家骅、王世杰、吴国祯、戴传贤、汤恩伯、周至柔、王叔铭、桂永清等人,特别重要的是蒋介石。

二、李宗仁去不掉个“代”字

蒋介石头一天下野,李宗仁第二天就把总统代上了。

代总统的心情,就像那天的太阳,光芒灿烂。

蒋介石是干不下去了,他在战场上打败了,美国人也不支持他了,美国人现在支持的是李宗仁。美国人看中了李宗仁,那中共和苏联还敢小看吗?

当天即发表文告:“自今以后,政府工作目标在集中于争取和平实现,个人服务方针,亦夙以人民意志为依附。”

同时下令做好7件事:1.释放张学良、杨虎城;2.释放全国政治犯;3.废止特刑庭;4.恢复各党派合法地位;5.取消戒严令;6.停止特务活动;7.启封停刊报纸。

一个和平,一个民主,代总统出手不凡,两张牌太得人心了。

可人们很快就发现,他开出的全是空头支票。

进入总统府,李宗仁就改组了文官处和参军处,大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气魄。可除了这些耍嘴皮子的幕僚外,那些手握兵权的人物,哪个是他搬得动的?老蒋说是下野了,可人权、财权都在人家手里,在溪口又哪天闲着了,你又能说什么?人家是党的总裁,那是接见党员,做党务工作,本职工作。

近代中国,军阀下野,剥夺兵权,大都出国。留在国内,遥控旧部,照样兴风作浪。逐出国去,就只有老老实实当寓公,国内众将也就群龙无首。张学良、阎锡山、冯玉祥等人,都有这种经历。这回轮到蒋介石了,他却念念有词:“他们逼我下野是可以的,要逼我‘亡命’就不行!下野后我就是个普通国民,哪里都可以自由居住,何况是在我的家乡!”

4月22日,即二野、三野突破长江防线的第二天,代总统和下野总统在杭州笕桥军官学校见面了。

这是李宗仁代总统后,两个人第一次相见。

李宗仁压不住一肚子火气:你说你支持我,我派程思远到台湾接张学良,又派专机到重庆接杨虎城,连两个人的面都没见着,你就这样支持我呀?

蒋介石的态度诚恳又谦和:误会,误会,德邻(李宗仁的字)你是误会我了。释放张、杨,是你职权内的事,我怎能干涉?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派人查出下落,我亲自训话,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宗仁又讲起军事指挥权,蒋介石道:统归国防部,你完全可以让敬之(何应钦的字)下令,按你的意图行事,我决不会过问。

又提到军饷,李宗仁说现在前线官兵饭都吃不饱了。蒋介石满口应允:你要多少钱,只管派人到台湾拿就是了。钱是国家的,你代总统完全有权支配。

李宗仁也就明白,自己开的为什么都是空头支票了。

令人疑惑的是,都什么时候了,代总统竟然被这些空头支票糊弄得消气了。

上任伊始,李宗仁踌躇满志,要与共产党划江而治。

长江这条中国最大的河流,滋润着华夏的山野沃土,养育着炎黄子孙,也见证着国家、民族的衰沉、分裂。历时最久的南北朝时期,划江而治达200多年。其后的宋、金王朝,隔江对峙也有百年历史。

更令代总统鼓舞的,是这世界上的一些国家,仿佛玩儿似的一夜之间就一分为二了。像南北朝鲜,南北越南,还有东西德国。

代总统好像颇具这方面的知识、研究,却忘记了史可法的那句“从来守江南者,必于江北”,还忽略了国内外的历史背景。朝鲜、越南、德国的一分为二,那是二战后大国政治的产物。美苏等国在中国虽有影响,却不足比拟。一个最明显的佐证是,除东北外,所有在华日军都是由中国军队受降的。

更重要的是,中国共产党人会理你这一套吗?

三八线是一条假定的沿地球表面与赤道平行的中纬度线,长江则是一条实实在在奔腾涌泻的著名江河。比之一条虚拟的纬度线,长江也就是一条河而已。眼下是什么火候了?国民党还剩几口气了?你就是把尼罗河、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都搬来,又如何能挡得住共产党的步伐?李代总统也太小瞧共产党的实力了。

代总统却自我感觉良好。

1月27日,李宗仁致电毛泽东:“贵方所提八项条件,政府方面承认可以此为基础进行和谈,各项问题均可在谈判中解决。”

一边派出和谈代表,一边抓紧美援,巩固到手地位。

李宗仁提出的代表团成员,蒋介石和孙科方面的一些人,被共产党拒绝自不待言,连他的心腹甘介侯也未通过。如此不给面子,李宗仁好像并未介意,“代总统”给他的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也好像还在兴头上(虽然只剩半壁江山,而且已经日薄西山,在中国毕竟也是独一无二挺开心吧)。代表团临去北平前,他赋予全权:只要代表团认可,我就签字。

关于战犯问题,他要求从宽。关于渡江问题,他希望共军不过江,或缓谈过江。而且他也认为共产党占了那么多地方,一时间也难以消化——就像辽沈战役后,蒋介石和傅作义认定林彪大军怎么也得半年左右才能入关一样。

“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打过长江去,活捉蒋介石!”李宗仁在共产党的心目中,究竟有多大分量?而在四野许多士兵那里,甚至根本就不晓得有个什么代总统叫“李宗仁”的人,倒是知道打过长江去,就是要打白崇禧这只“白狐狸”。

4月16日,和谈代表、当年新桂系三巨头之一的黄绍竑,从北平带回《国内和平协议》。李宗仁看罢,叹口气:这些条款等于投降。我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叫我怎么办呀?

沉默良久,表示要向溪口请示,才能决定。

曾经雄心勃勃要取蒋代之的李宗仁,“向组织汇报”去了。

也就多少可以理解,为什么老蒋几句好话就把他打发了,以及后来为什么又回大陆了。

4月23日,南京城破。李宗仁乘坐“追云”号,从南京飞去临时“首都”广州,又飞去老家桂林,再飞到重庆“办公”。偌大个中国寻不到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又经香港转道去了美国。

蒋介石心头明镜儿似的。什么叫“和平谈判”,什么叫“划江而治”,当李宗仁一厢情愿、兴致勃勃地奔忙时,老蒋早已看中块风水宝地,把“总统府”在台湾安置妥当了。

狡兔三窟。蒋介石有这么个美丽的宝岛就足够了,这可是毛泽东去不了的地方,起码一年半载是不足虑了。

1948年春,李宗仁和孙科竞选副总统。蒋介石推举的孙科眼看要落败,南京政界忽然风传如果李宗仁当选,就会对蒋介石逼宫夺权,形势开始逆转。李宗仁与黄绍竑密议,决定以退为进,宣布退出竞选。这一招果然厉害,蒋介石措手不及,李宗仁反败为胜。

总统就职典礼,头天晚上李宗仁问蒋介石穿什么服装,蒋介石道:非常时期,你我又都是军人,当然穿军装。结果到时候,总统却是长袍马褂,军装笔挺的副总统,就像个随从的勤务兵。

20多年,蒋桂斗法,桂系也有得手的时候。可比之蒋介石的大手笔,李宗仁等人就实在是小儿科了,基本都是被耍弄的角色。

李宗仁曾急于去掉“总统”前面那个“代”字,可他要跟着老蒋就去不掉了,而且也是万万去不得的。因为没了这个“代”字,那“总统”也就没了,连那个“副”字都没了,在那方天地里他就一无所有了。

三、白崇禧——国民党的最后一张王牌

华中“剿总”总司令白崇禧,人称“小诸葛”。

傅作义成名于涿州之战,白崇禧扬名于统一广西的上雷战役。

1924年,以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为首的新桂系,与旧桂系的陆荣廷、沈鸿英,两种势力,三足鼎立。6月,白崇禧率主力与陆荣廷的骁将韩彩凤,大战于上雷、大茂桥,双方杀得难分难解,伤亡惨重。白崇禧亲率卫队投入战斗,才将韩部击退。战前约定,沈鸿英配合白崇禧作战。此时沈见两军伤亡累累,军阀本性,就想你们打去吧,打剩一个,我再把你吃掉。白崇禧明白沈鸿英心思,就让通信兵把三方电话线绞在一起,在给沈鸿英部队的电话中大讲如何大败韩彩凤,约定沈军某日某时合力攻击韩军。电话果然被韩军窃听,沈、韩两军皆信以为真。沈鸿英急忙投入战斗,以便胜后分羹。韩彩凤两面受敌,白崇禧大获全胜。几个月后,又以仅及沈鸿英1/6的兵力,迂回背后,将其击败。

时年31岁的白崇禧,遂被誉为“小诸葛”。

1949年9月9日,毛泽东在给林彪等人的电报中,则称“白崇禧是中国境内的第一个狡猾阴险的军阀”。

桂林人白崇禧,14岁考入广西陆军小学,与李宗仁、黄绍竑为校友。辛亥革命爆发时,白崇禧加入广西“学生敢死队”,后编入南京陆军入伍生队,又到武昌陆军预备学校学习,3年后升入保定军官学校,两年后毕业分回广西见习。为提高桂军素质,当局选调青年军官组建广西陆军模范营,白崇禧任1连长,夏威为2连长,黄绍竑为3连长,张淦为4连长。除李宗仁外,后来新桂系的首领、骨干,基本都在这个营里。

1921年粤桂战争期间,黄绍竑拉起一支队伍,白崇禧以全权代表身份去广东谒见孙中山,表示竭诚加入革命行列,孙中山即委黄绍竑为广西讨贼军总指挥,白崇禧为参谋长。白崇禧又去桂平,劝说广西陆军独立5旅旅长李宗仁参加讨贼军,并拥戴李宗仁为首领。新桂系三巨头从此联手,领导核心正式形成。此后,统一广西,北伐战争,蒋桂反目,新桂系精诚团结,南征北战,成为中国政治舞台上一支谁也不敢轻视的力量。

阎锡山、张学良都是一人独撑一方天地,蒋介石更是鹤立鸡群般高高在上,桂系却是三巨头、三人帮。广西统一,按照常规,3个人是不是就该争个老大、大打出手了?果然有人怂恿黄绍竑武力解决李宗仁的部队,然后取而代之。白崇禧听说后,即对黄绍竑说:洪秀全、杨秀清的失败,并不是曾国藩、左宗棠的功劳,而是洪杨内讧自毁的。如果我们也闹内讧,我不想看到败亡的那一天,现在就辞职离去。

李、黄、白3人中,黄绍竑年纪最大,老成持重,深明大义。被推为首领的李宗仁,质朴无华,宽厚仁诚,人称“有刘备之风”。与他交往过的非桂系人士,包括后来的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对其均有好感,认为他是国民党中的开明派。小老弟白崇禧,则聪明、机智过人,又果敢、强悍,治军、用兵颇有章法。没有这个“小诸葛”,新桂系不可能平定广西,更不可能走出广西,与蒋介石屡屡叫板。连李宗仁也说,从哪方面讲,他也不比健生(白崇禧的字)强多少,许多地方健生明显高明很多。可这位“小诸葛”就像黄绍竑一样,从无二心,竭尽全力辅佐李宗仁,直至副总统、代总统,也真有股子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劲头。

依托那样一个贫穷落后的边远省份,新桂系崛起后不到6年光景,就能从镇南关(今友谊关)杀到山海关,凭的就是这股子人和之气。

桂林山水甲天下,桂系人气甲军阀。

八年抗战,白崇禧作为副参谋总长兼军训部长,参与制订抗战计划。他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概括为“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经蒋介石批准通令全军,作为对日作战的最高战略方针。他协助李宗仁指挥了声誉中外的台儿庄大战,参与指挥了南昌会战、桂南会战、三次长沙会战、昆仑关战役。代理第五战区司令时,指挥了武汉会战。

除了八年抗战和北伐战争,白崇禧和桂系的兴衰史,就是一部反共又反蒋的历史了。

1927年北伐军占领上海不久,桂系与蒋介石翻脸。蒋介石密令何应钦剿灭桂系,何应钦不干,桂系联络反蒋势力,反将老蒋逼迫下野。1928年蒋桂联手讨伐程潜,年底又一次反目,白崇禧出逃日本,蒋介石撤销白崇禧本兼各职,并将其开除出党。1929年春,白崇禧回到广西,与李宗仁、黄绍竑打起“护国救党”旗号,兵分两路进攻广州,失败后逃往越南,转去香港。11月,3个人回到广西,与张发奎联合反蒋,攻打广州,失败后退回广西。1930年春,桂军又出广西,打到岳阳,被粤军断了后路,蒋介石亲自调集9艘军舰到洞庭湖参战,桂军损失惨重,又一次败退广西。

那个贫穷、偏远的省份,盛不下桂系的万丈雄心。而要出广西,就不能不与强大的蒋介石的利益对垒、碰撞。桂系屡败屡战,屡退屡进,不屈不挠,强悍无比。

而在几乎没有没打过冤家的大小军阀中,最让蒋介石头痛的就是这个桂系了,最令他恨恨不已的就是这个“小诸葛”了。

黄绍竑苦于兵祸连年,反对内战,虽然有损于桂系的事从来不干,毕竟还是脱离了桂系。那个李宗仁就像总统就职典礼上跟着他的勤务兵,被他耍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这个“小诸葛”却是软硬不吃,浑身是刺,稍不合意,就跟你来横的。

1933年11月,长征红军突破湘粤边界,白崇禧调集桂军主力准备堵击红军,同时出动飞机空中侦察。他发现蒋军以大包围势态,与共军保持两日行程,已达7天之多。老蒋又玩什么花样呀?内线情报来了,老蒋是要把共军压往桂东南和粤西南,待共军与两广军队两败俱伤时,再向共军攻击,甚至将两广军队一锅端掉。白崇禧怒发冲冠:老蒋恨我们比恨朱毛更甚,现在是有匪有我,无匪无我,我为什么要顶着湿锅盖为他造机会?不如留着朱毛,我们还有发展的机会。

李宗仁当选副总统,蒋介石就把白崇禧的国防部长撤了,放去武汉当华中“剿总”总司令。你们两个都在朝里,捣起乱来,那我老蒋还受得了吗?

白崇禧坚不执行蒋介石的命令,拒不派兵支援徐蚌战场,肯定不是希望党国垮台。但是,蒋介石打不下去了,那总统自然也就当不下去了,那总统就是咱家桂系的了——这心理他肯定是揣着的。

作为代总统,京沪杭战区作战计划这等大事,李宗仁竟然不知道。他要守南京,上台后即指示南京卫戍总部做防守计划,并下令国防部拨款构筑防御工事。殊不知老蒋的亲信汤恩伯,这时正在拆卸江阴要塞的大炮运往上海。

你拆我的台,我拆你的台,拆的都是党国的台。

和老蒋打过冤家的大小军阀,或者被老蒋整得没了脾气,或者被共产党收拾了,而今能跟老蒋叫叫板的也就剩个桂系了。

李宗仁的“划江而治”,是白崇禧提出来的。

李宗仁的思想,一多半是从“小诸葛”的脑袋里批发的。

当年广西陆军模范营的少壮精英朝气蓬勃,如今依然颇自命不凡。当年的2连长、如今的安徽省主席兼第8绥靖区司令夏威,3月初在汉口发表讲话,甚至主张“划黄河而治”。

与李宗仁同时,白崇禧也向共产党伸出橄榄枝,表示可以商谈中共的八项条文。条件也与李宗仁一样,就地停战,及早和谈,共军不要过江,以长江为界,暂时南北分治。

靠着那么一个穷省,桂系当年能打到山海关,如今能当上代总统。若能坐拥半壁江山,那桂系就更不是桂系了,那该有多大作为?

应该说,这种感觉,主要还是李宗仁的,他认为共产党有了半壁江山,就应该心满意足了。由副总统而代总统,蒋家王朝日落西山,桂系江山如日中天,“登基”时的感觉好极了。与只能开空头支票的代总统不同,手握重兵的华中“剿总”总司令看重的是实力,是眼下的国民党阵营中的桂系的实力。你共产党要和谈,就得和我桂系谈。谈好了最好,谈不好也能拖延时间,拖不到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也拖到汛期长江发洪水,再想过江,难上加难。

看了黄绍竑带回来的《国内和平协议》,李宗仁说要去溪口请示蒋介石。蒋介石看了那八条二十四款,怒火中烧:如今局面,和是必亡,战可能不亡!

老蒋的心里话是:和是亡,战也是亡,那你们就战亡吧。

“小诸葛”白崇禧的底气可就足多了,他认为有得一打。

那底气就是桂系的历史经验。

输输赢赢,死死生生,无论怎样山穷水尽,退回广西,卧薪尝胆,舔好伤口,多则一两年,少则几个月,就可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打不死的桂系,就有这等本事!

历史固然是面镜子,却忽略了这回的对手是谁了。

纽约、北京、台北,桂系三巨头天各一方。

三人组合分道扬镳是必然的,已经不是他们个人的品行、能力所能逆转的了。早已不忍见战乱连连的黄绍竑,借谈判之机留在了北京,应为势所必然。问题是,李宗仁那张挺仁厚的“国”字脸已经国将不国了,仍不忘“组织原则”请示蒋介石,最后一刻终于远离国民党去了大洋彼岸。动辄充当逼宫角色,与老蒋叮叮当当斗了半辈子的白崇禧,怎么反倒去了台湾?这不是自己跳进了“如来佛”的手心吗?他自己能说明白吗?

据说,白崇禧的死相挺惨。

四、毛泽东一口一个“白匪”

蒋介石下野回老家了,毛泽东要“迁都”去北平了。

从西柏坡到北平香山,毛泽东一直关注着桂系的动作,期望江南免动刀兵。

1949年1月14日,毛泽东在《关于时局的声明》中,谈到的关于和谈的八项条件,第一条就是“惩办战争罪犯”,李宗仁自然也关注这个问题。4月8日,毛泽东在给这位代总统的复电中讲:“我们准备采取宽大的政策。”在最后达成的《国内和平协议》的第一条第一款中,写的是:“一切战犯,不问何人,如能认清是非,幡然悔悟,出于真心实意,确有事实表现,因而有利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之推进,有利于用和平方法解决国内问题者,准予取消战犯罪名,给以宽大待遇。”

10月下旬,李宗仁在重庆“办公”,吴忠信、张群、朱家骅等蒋介石的一帮亲信来了,话里话外让李宗仁下台,老蒋复辟。李宗仁赶紧打电话,请来白崇禧商谈。“小诸葛”认为10个月来,老蒋不肯放手,咱们也不能自行其是,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就拟定一份妥协方案:1.蒋介石复职;2.李宗仁出国;3.白崇禧取代阎锡山出任行政院院长兼国防部长。老蒋方面的答复是:1.蒋介石同意复职;2.李宗仁不能出国;3.白崇禧可以任行政院院长,但不能作为蒋李合作的条件。

“小诸葛”对行政院长本无兴趣,也没有称王称帝的野心,平生就喜欢统兵领将。可你最想干也最擅长的事,老蒋偏不让你干,最不想干的你就干去吧。

而在9个月前,白崇禧派既是桂系亲信,又是中共朋友的刘仲容,去北平“表示和平诚意”时,毛泽东告诉刘仲容:白健生很喜欢带军队,他的广西部队只有10来万人,将来和谈成功建立国防军,我们可以请他继续带兵,让他指挥30万军队,人尽其才嘛。

诗人气质的毛泽东,这一刻是兴致所至、信口说说吗?

白崇禧少年丧父,全靠大姐一家苦作俭用,供他读书。军界得意后,他悉心培养大外甥海竞强,先后送到日本士官学校和南京陆军大学读书、深造。莱芜战役中,师长海竞强被俘,白崇禧通过刘仲容,请求共产党释放海竞强,没几天海竞强就回到了南京。

刘仲容还提出夏威部的一部分军队在安庆被围,另外一支桂系部队在武汉附近的下花园被缴械,白崇禧希望给予宽待。毛泽东当即表示,可以放松对安庆的包围,下花园缴获的武器也可以送还。

谈到白崇禧不要解放军过江,毛泽东说:这个不行。我们过江后,他若感到孤立,可以退到长沙看看情况,再不行,他还可以退到广西。我们来个君子协定,只要他不出击,我们3年不进广西,好不好?

或多或少,也算绥远方式之一种吧。

用刘仲容的话讲:共产党对桂系可谓仁至义尽了。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无论和谈成不成功,共产党都是要过江的。

李宗仁代总统后,张治中去溪口见蒋介石,谈到今后的国家体制,应当实行多党政治,再不能由国民党一党专政时,蒋介石频频点头——那是真的吗?

1948年南京选举总统,一个副总统有6个候选人,各党派和无党派人士都有,唯独没有共产党。因为共产党是“共产共妻”的“共匪”。当年在江西时,除苏区外的大多数国人,都不晓得什么是共产党。而今,在这1949年的初春,如果中国搞一次全民公决,选自己的领袖、当家人,除了毛泽东,还能有谁?对李宗仁和蒋介石,特别是那个蒋介石,大多数国人也会举手的——但那是拳头,是怒吼,是打倒!

日本投降后,重庆谈判,老蒋那么强大,那和平怎么谈?不过,老蒋也明白共产党有得一打,不会白给,所以才要毛泽东去重庆谈判,而且老蒋还要捞个“热爱和平”的好名声。可老蒋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开打了,因为他是明摆着的强者。

你有理,你讲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反动派就心服口服了,还政于民了?从来就是没有的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告诉毛泽东的,是不等你讲完,甚至根本就不容你开口,就把你投进监狱了,甚至就让你脑袋搬家了。这个世界不讲理,中国几千年来的王朝更迭,更没有一个是通过举手投票解决的,只有以暴力还击暴力,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但是,对于桂系,毛泽东还是另眼相看的。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国民党大肆屠杀共产党人,白崇禧是主谋兼主要刽子手。后来又派桂军围剿江西红军,在广西扫荡左右江红色根据地。抗战中的“皖南事变”,白崇禧也是主要祸首之一。日本投降后的全面内战,他都参加了,而且是决策人之一。可在共产党提出的惩办“皖南事变”祸首名单中,只字未提白崇禧。平津战役期间,共产党公布的国民党战犯名单,初稿中也无一桂系首领。

蒋介石打共产党打得太狠了,桂系斗蒋介石也斗得够狠的。毛泽东心头揣着两本账,同时也记着桂系与中共历史上的友好交往。

上世纪30年代中期,桂系曾主动向中共示好,派员去延安订立《抗日救国协定》(草案)。中共也随之派人到广西宣传中共的抗日路线,使桂系逐步接受了共产党的抗日统一战线思想。抗战爆发后,连国民党中统、军统和CC系都无法插足的桂林,却能设立八路军办事处。

如果说此类交往,傅作义与共产党也曾有过,那么红军长征经过湘桂边界时,白崇禧放过主力,只抓些掉队散兵向老蒋报功,毛泽东就印象深刻了。

老蒋对毛泽东恨之入骨没说的了,竟然还想刺杀李宗仁。1948年11月,调国防部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到南京,组织个“特别行动组”,专门干这个。

毛泽东明白,愈是把桂系和蒋系区分开来,老蒋就愈孤立。李宗仁和白崇禧若能站到共产党这边来,江南不战可得,就有六成以上把握。两个人能拉过来一个,特别是这个“小诸葛”白崇禧,桂系差不多就鸟兽散了,别的就不足虑了。

《国内和平协议》谈成后,担心李宗仁在南京签字有压力,甚至被害,建议他来北平签字,安全问题自然由共产党包了,他却要去溪口请示老蒋。毛泽东、朱德下达渡江命令后,希望李宗仁不要离开南京,更不要去广东,李宗仁和白崇禧当天晚上却去杭州见老蒋了。

共产党对桂系优待有加,桂系反倒往老蒋那边使劲。这情形用广西话不知该如何形容,东北话叫做“给你点脸,你倒想上鼻梁了”。

毛泽东终于明白了,桂系第一是反共,第二才反蒋,反蒋不投共,反蒋是为了桂系的生存、自保,客观上帮助了共产党。

毛泽东也不跟他们磨嘴皮子了,坐下来写电报:“关于追歼白匪之部署”。

4月4日,毛泽东在给林彪等人的电报中,还希望与桂系能“由敌对关系改变为朋友关系”。

和谈彻底失败后,毛泽东就一口一个“白匪”了。

白崇禧对共产党过江怒不可遏:共军要打,我们就打!

天津城眼看要被枪打炮轰,天津市参议会参议长来见陈长捷,希望和谈罢战,免除一城战火。陈长捷道:是共产党来打我们,不是我们去打共产党,你找共产党谈去。

没错,东北野战军千里迢迢入关,是来打天津,打国民党。可陈长捷应该去南京,问问蒋介石,这场内战是谁发动的?

而如今要“和平”了的蒋介石,则该问问自己,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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