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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遣兵团占领武汉,四野主力越过长江。
在此前后,安新战役、宜沙战役、湘赣战役陆续打响。
中原大地,江汉平原,湘赣山野,大军驰骋,血火奔突。
一、5纵还未攻过城呢——“东北虎”之七
雁阵挟着潮润的春风,欢唱着飞过长江,越过黄河,一路北上。中原大地一天天地绿了,黄褐色的华北平原春意拂面。
四野先遣兵团已经逼近长江北岸,华北、中原解放军更是早已活跃在冀南、豫北地区,安阳和新乡两座城市却仍在敌人手里。它们兀立在中原大地上,与周围的色调极不协调。
安阳、新乡是华北、中原的战略要冲,平汉铁路必经之地。安阳还是豫北的政治、经济中心,为中国历史上有文字、文物可考的最早的都城之一,号称“第一古都”。安阳城墙高10米,下宽15米,上宽5米,可跑汽车。城墙外是10余米宽的外壕,外边是护城河,河底插满竹签。城墙上有钢筋水泥碉堡,外壕和护城河里岸,到处是暗堡,并与城内有暗道通连。外围近两公里纵深内,还有50多个互相通连的卫星据点,构成多层次的环形防线。守军除正规军一个师和地方部队外,主要为收编的土匪和地主武装,约1.4万余人。
先遣兵团的先遣队路过这里时,有人动过打安阳的念头。40军主力路过这里时,更是摩拳擦掌,把攻城的梯子都绑扎好了。路过新乡时,听说守敌也是40军,大家更来情绪了,说这个40军就该我们给他收尸。四野来令继续前进——这不是先遣兵团的任务。
打安阳的任务给了42军。
42军官兵说:这回轮也该轮到咱们5纵了。
丰台一战,5纵威名大振,却至今还没来得及像模像样的攻一次城呢。
“纵队”改称“军”已经小半年了,可大家叫惯了,一时难改口。直到武汉解放了,在毛泽东、林彪和下面兵团的一些电报中,仍然称“1纵”、“2纵”、“3纵”、“4纵”。
程远来老人说:
4月中旬,42军兵分两路,从河北磁县和临漳地区出发,冒雨一夜急行军120里,17号早晨突然出现在安阳城外,赶到就打外围据点,打得出乎意料的艰难。
我们4连首先攻击郭家湾。打了半天,还剩个碉堡,喊话,让敌人投降。一个女的,30来岁,是个土匪头子,不投降,还骂人,手持双抢,打伤咱们两个战士。连长盖成友,大连庄河人,外号“盖彪子”,火了,命令机枪掩护,爆破组冲上去,把碉堡炸了。
西关火车站西边有个小山包,上边有个大碉堡,让我们夺占了。当晚敌人组织7次反击,少说一个营的兵力,嗷嗷叫着往上冲。四野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国民党没几天活头了,哪还有这股子劲头呀?安阳敌人就有。
安阳守敌,除了少数正规军,主要是土匪武装。这帮家伙抗战时投靠日本当汉奸,经常自行其是,有时小鬼子也摆弄不了。“八·一五”后被国民党改编,依然匪性十足,合意就干,不合意就来横的。之前,兄弟野战军曾两打安阳城,没打下来。四野先遣兵团路过安阳,没动它,它就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哪朝哪代谁都奈何不了它。坐井观天,无知无畏,只管翻它那本老皇历。
一说剿匪,人们就觉得那都是在农村、山区,哪有在城市剿匪、攻城剿匪的呀?不是讲“占山为王”吗?安阳敌人则是要占住个“第一古都”,称王称霸,为所欲为。
还有,周围几个县的地主武装,也都跑进安阳,一些骨干特别反动,仇恨共产党。攻坚,打野战,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掘壕据守,躲在碉堡里朝外放枪,就有相当的战斗力。四平攻坚战(三战四平)打得那么苦,有些敌人就是这种货色。
城里有兵工厂,土造机关枪非常多,囤积的粮食据说能吃5年,国民党还给它空投弹药、给养。城头上插着5面旗子,红黄蓝白黑5种颜色,意思是少说也能守上5年。那样,在他们的心目中,即便蒋介石还没反攻大陆,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肯定爆发了。
战前动员,有个口号,叫“三天拿下安阳城,争取参加渡江作战”。结果,光拔除外围据点就用了10天,而且伤亡很大。像高楼庄,第一天371团没打下来,1营伤亡200多人。第二天我们团打,伤亡280多,还是没打下来。
主要是轻敌,敌情就没搞明白,没摸准这个敌人的特点,打急了。
也难怪。这之前,我们42军不但没攻过城,和这样的对手对阵,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呀。
王玉兴老人说:
安阳城被围个水泄不通,最近处距敌也就一二百米,敌人在城头唱戏,耍流氓,唱得匪里匪气的。几个人一拨,在城头上连扭带唱,女的光着膀子,只穿个小红兜兜,还喊“你看我长得怎么样”,猥猥琐琐的,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城头架着高音喇叭,一个女的,还有点东北口音,指名道姓叫着我们的军长、政委,说东北大军的弟兄们,你们别为他们卖命了,大老远的跑安阳来干什么呀?我们这儿不是国民党,你们走吧,不走就过来吧,每人给娶个媳妇,过天堂日子。
我们听着就笑,说东北大军100万,你安阳才多大点呀?媳妇要娶的,天堂日子要过的,可谁要你个流里流气的土匪婆呀?
有时还浪声浪气地喊:快过来吧,过来我就嫁给你,城里有钱花、有馍吃、有女人玩。
大家都骂:这帮不要脸、不知死的鬼!
离休前为湖南邵阳军分区政委的王璞玉老人,大连人,1948年14岁参军,当时是42军124师宣传队员。
老人说:
我们宣传队的任务,一是对敌喊话,二是抢运、救护伤员。
敌人高音喇叭一喊,我们的土喇叭就不喊了,敌人一停我们就喊。我们主要讲形势,让敌人看清形势,投降。敌人浑不讲理,尽来埋汰的,有些话都学不出口。有的战士举枪冲我们喊,说你们那玩意儿不行,对这帮东西是白费吐沫星子,还得看我们的。
外围打得挺苦,伤亡大。我们和民工抬伤员,也不知道害怕,一趟趟来回跑。老百姓好哇,帮咱护理伤员。有个排长嘴打坏了,不能吃饭,一个大嫂就往他嘴里挤奶水。
我们到安阳后,老百姓和当地干部叫苦连天,说这些畜生到处抢粮食、抢牛羊、抢女人,大军是我们的大救星呀,快把安阳打下来吧。
第一天打下17个据点,然后逐点攻击,至27日将外围敌人全部肃清,并控制了东关、西关、北关。南关守敌畏惧,退入城内,大军逼近城垣。
远看城墙上斑斑驳驳的,近看或是用望远镜观察,原来都是枪眼。墙根外10多米处一道堑壕,内侧有明暗堡。堑壕外是条护城河,两侧布满鹿砦、铁丝网。
攻克安阳,关键是把炸药送到城墙下,炸开突破口。这就要首先夺取外壕和护城河,才能把炸药送上去。
一条条蛇形交通壕,一人多深,两人来宽,从攻击出发地域向城下伸展。挥镐的,抡锹的,汗流浃背,日夜掘进,一直挖到以敌人手榴弹投不到为准。
5月5日,夜幕降临,炮击过后,开始攻击。各团都有个爆破连,夺取护城河和外壕后,就冲到城墙根下挥镐刨洞挖药室——不能就把炸药堆放在墙根下,得向里刨挖个大洞,把几十包炸药填塞进去,进行内爆,威力才大。
125师373团1连1排3班长安炳勋,带着杨春明、杨孝振冲到墙根下,挥镐就刨。都是大青砖,坚硬结实,一镐下去,一个坑疤一股灰。
团营连火力掩护,城头上的敌人被压制了,城墙上的枪眼射出的子弹不会拐弯儿,敌人就朝下面扔手榴弹。杨孝振眼尖脚快,顺着坡势,把它们踢到外壕里。
安炳勋眼里冒火,猛一镐刨进砖缝里,用力一扳,撬下一块。刨砖缝,他告诉杨春明。有了窍门,而且刨下一块,再刨就快了。不到10分钟,药室就刨挖出来了。
连长杨小安亲自抱挺机枪,掩护1排往药室里送炸药。
交通壕前,是片50多米的开阔地,子弹嗖嗖飞,手榴弹咣咣炸。安炳勋刚把第一包炸药送进药室,身后的杨春明就中弹了。待把最后一包炸药送进药室,挖药室的3勇士就剩下安炳勋一个人了,连长杨小安也牺牲了。
126师376团的药室,是先用炸药炸,再用锹镐挖刨出来的。6连2班长赫贵顺,用炸药炸药室,用锹镐挖药室,又往返26次往药室送炸药。政委曹公和当场宣布,给他记大功一次,并代理副排长。
战后,赫贵顺和安炳勋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
6日凌晨,炸药安放好了,只待3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就开始发起总攻了。
出了意外。
376团的药室,装进74包1250公斤炸药,突击连距那儿就50米左右。药量大,距离近,会不会伤人呀?后撤几十米?不妥。那是要趁着没炸死的敌人,也震得蒙头转向之际,就一口气冲上去的。远了,敌人缓过神来,突破口可能就被封住了。团长张志超派作战参谋佟乃迪,带人去药室,搬回20包。不知怎么搞的,把炸药弄响了,很闷的一声巨响,周围的房子几乎都震塌了,城墙被炸开个上宽23米、下宽9米的大豁口。
程远来老人说:
部队不知道是意外呀,以为总攻开始了,随即发起攻击。
125师首先突破,126师也很快炸开城墙,从城北攻了进去,就剩下我们124师在城外听炮响了。
我们师和125师担任主攻,由城西并肩突破。我们师突破口是小西门,是敌人防御重点,火力猛,372团炸药没送上去,也是依赖炮兵了。
两个主攻师各加强一个炮兵团,125师是我们42军的炮兵团,我们师是38军的炮兵团,是四野总部特意调来的。目的明确,就是摧毁城墙。安阳战役,咱们没向城里打一发炮弹。38军是主力军,炮团是大团,编制和非主力军不一样,那炮口径也大,那人说话也气粗,我们来了,还用什么炸药?城墙我们包了。
也不是炮大气粗,根据明摆着的。辽沈战役攻义县、锦州,平津战役打天津,那城墙都是用炮打开的。
这安阳却硬是打不开。300多米抵近射击,那炮打的震天动地,一发炮弹只能炸开几块、十几块青砖。那城头能跑汽车,这得多长时间才能炸开,又得多少炮弹呀!
他们急,我们急,眼珠子都要急冒了!
师长徐国夫这员勇将,更是比谁都急。进关时车祸,右脚断了,打安阳在担架上指挥战斗,当即决定爬梯子登城。
马声儒老人说:
突破城垣时,敌人顶得挺厉害,突破后枪声就稀落了,不到8点战斗就结束了。
各部队沿着既定街道攻击,追着打着,敌人就没影了。376团3营追到一个大院,眼见着敌人进去了,搜了两遍,连个人毛也没有。怪了?教导员马扶增让仔细搜查,在个大缸下发现了洞口。快出来,不出来投手榴弹了!下边就喊:别投,我们投降。哆哆嗦嗦爬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安阳敌人最大的官,“冀豫边区清剿指挥官”赵质宸。——好多匪首和骨干都是这么抓获的。
安阳号称“四关五门九府十八巷七十二胡同”,我们是做好打巷战准备的,没想到进城抠起“老鼠”来了。老百姓了解情况呀,领着我们抠。
敌人坐井观天,仗恃的就是城墙。城破了,知道大势已去,就完蛋了。
问俘虏,知不知道城墙是怎么炸开的,他们说是“大根炮”。
二、战江南——“东北虎”之八
从6月下旬开始,在长江两岸厉兵秣马的四野大军,西起湖北襄樊,东至江西九江,浩荡南进,发起了宜沙战役和湘赣战役。
西路47军、38军、49军、39军,直指宜昌、沙市,然后越过常德,直逼安化;东路46军、40军、45军、48军、43军、44军和二野4兵团的13军、14军、18军、15军,分头越过岳阳、平江、修水、高安、永丰、吉安,逼向长沙、醴陵、永新。
战役企图,西路以先头部队迂回宋希濂集团突出部分,断其退路,达成大歼灭战;东路则要围歼白崇禧主力于万载、宜春地区,开辟进军华南通道。
结果是宋希濂、白崇禧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江南拉开架势第一场大仗,用韦统泰老人的话讲,跑了很多路,费了好大劲,占了很多地方,打了些兜屁股仗,没抓住敌人主力。
离休前为陕西省军区司令的王希斌,辽宁新宾县人,1.70米以上个头,标准的军人身姿。宜沙战役时,他是47军139师417团侦察参谋。
老人说:
打宜昌是7月14日,之前先得打下镇镜山,山那边就是宜昌。山顶是永备性工事,山腰很多暗堡,山脚下一条10米多宽的河,绕山而过,我们团隔条河仰攻镇镜山。
从襄樊到宜昌,行军半个多月,每天百八十里。这在东北算不得什么,冰天雪地,刮风下雨,都不大碍事,这南方就难了。没几个晴天,净是山路,一跐一滑像抹了油似的。好歹有段平坦点的,人踩马踏又像烂泥塘似的,那鞋也不知道陷掉多少双了。步兵光脚走更轻快,那炮兵就不行了,都扔在后边了。步兵连的60炮弹打在那钢筋水泥碉堡上,就像弹个脑门儿,什么事不顶。部队往上冲,敌人火力猛,前面或侧后暗堡再突然开火,倒下一大片。开头是415团主攻,1连打剩十几个人了,参谋长都牺牲了,又换上我们团。先是1营主攻,又换上2营,这个连不行了,再拉上一个连。
初到南方,敌情不熟,气候条件不适应,这仗就这么打上了。
师长、团长都是老红军,身经百战,能打硬仗的角色。见仗打成这样子,师长急了,团长火了,都说不能这么打了,得想个法子。
天黑了,团长丁振俞喊我过去,让我从上游摸过河去,看看能不能迂回到山侧后去。
团长见我脖子上负伤了,说行不行,不行换个人去吧。我说没事,只要活着回来,保证完成任务。
我当兵先在连里当通信员,不久调到团侦察排当侦察兵。在东北干这行容易,换上便衣就是老百姓了,到南方难度就大了。南方人说东北人说话满嘴高粱米、大■子味儿,一张嘴就露馅了。不过,这回这任务没这难度。
我把背着的装文件的皮包放下,就留一个木头盒子驳壳枪。黑灯瞎火,深草没(mò)棵,走出两里来远,觉得差不多了,就下河了。那些日子雨大,涨水,长江也涨大水。那河白天黄汤子似的,夜里水面发亮,炮火一闪红亮亮的。水流不算急,却不知深浅。我右手举着驳壳枪,越走水越深,过了河中心就没脖子了,只剩张嘴在水面上。心里寻思,可不能再深了,脚一够不着底就完了,我这个东北人连狗刨都不会呀。快到对岸了,心里一乐,脚下却一下子没底了。呛了两口水,心里还明白,眼看要四脚朝天了,拼命一猛劲,还好,胡乱中抓住一把伸过来的柳棵子,那人就顺河飘起来,靠岸了。现在想起来,也算福大命大造化大了。
上岸听听,没动静。往山上摸了100多米,还是没动静,就听见正面敌人还在打枪。我不大放心,又向上摸出100多米,快到半山腰了,还是没见任何反应。
正面打着,团长让我带个连从侧后摸上去,镇镜山一下子就打下来了。
离休前为兰州军区副政委的王志建,中上个头,有些拔顶,那身体和精神头儿,都可在现有年龄上减去10岁。
当时他是417团2营教导员。
老人说:
我们139师夺占镇镜山,140师打下古老背,141师占领南津关,160师与湖北军区的两个独立师,分别进至宜昌东北及以东的宝丰、山尝土门和茶店子地区。与此同时,38军114师控制了宜昌东南的云集寺、三元桥一带的江北阵地,151师在白沙脑渡江向南岸磨鸡山攻击前进。宋希濂的2军、124军及保安4旅等部,已被三面包围,只剩下渡江南逃一条路。
我们是下午到的,下着雨,那人都成泥猴了。我到山上团指挥所报告,团长让我们营做预备队,待命。回到营里,干部战士都在雨地里睡着了。我也找块平坦点的地方,把雨衣裹紧就倒下了——睡着了,别滚到沟里去呀。
一是部队太累了,二是伤亡挺大,三是宜昌敌人工事坚固,易守难攻,上级命令监视敌人,等待炮兵。我们营紧靠长江,左侧3里外就是宜昌。半夜时分起来查哨,那人睡得呀,踢几脚都不会醒。江风挺大,哨兵还挺精神,我问有情况吗,哨兵说没有,我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我让前边3连派个班去看看,坏了,敌人撤退了。我赶紧给团里打电话,团里一边向师里报告,一边下令攻击前进,城里已经空了。赶到码头——其实也不用赶到码头了,老远就见对岸火光冲天,先过去的敌人开始烧船了。陆续过去的大船小船都被付之一炬,近10里江面被映得红通通的,让人联想到当年的火烧赤壁。
场面倒是很壮观,那心头却是一阵阵发凉,不是滋味儿。
宋希濂是准备固守宜昌、沙市间长江沿线的,他跑得那样快,是因为发现了我们的战略企图。
7月9日,47军右翼先头141师前卫团冒雨向宜昌挺进,到达当阳东北的观音寺时,进村子休息。好不容易碰上个晴天,大家换洗、晾晒衣服,也没派出警戒。宋希濂的2军9师就在那一带布防,突然发起袭击。前卫团仓促应战,伤亡、被俘百余人,暴露了战略企图。
离休前为广州军区政治部秘书长的邵云升老人,哈尔滨人,当时是49军147师侦察队指导员。
老人说:
宜沙战役后,我们从湖北进入湖南,乘船过洞庭湖向常德挺进。天亮了,船靠码头,我问船老大这是个什么镇子,他说叫牛鼻滩。大家都在睡觉,我这个人觉少,想去街里买点吃的,就上岸了。
镇子还未醒来,很静,就见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刷马桶。突然,前边十字路口拐过来3个国民党军官,两个上尉,一个中尉。旁边有盘碾子,我闪身猫腰躲在后边。待他们走过去,我把加拿大手枪对准他们后背,让他们举起双手,朝码头上走。我们侦察队都穿便衣,有个上尉说我是土匪,我说你听我这口音,是土匪吗?
船上人还在睡大觉,我用脚踢船帮,让他们起来。我和队长王连珠审问俘虏,他们说镇子里只有一个班,是来征粮的,我们就信了。结果一打,敌人有180多,全是少尉以上军官,是宋希濂的一个屯垦大队,大队长是个上校。
一交火就知道上当了,一个班还有重机枪、小炮呀?先头班伤亡3个,好歹把伤员抢回来,就占领阵地打上了。我们侦察队行军通常都走在前边,这次是队部带个排走在最前边,只有一挺轻机枪。号兵赶紧用号音与后续部队联系,顶了两个来小时,师警卫营赶到了,才把敌人消灭了。
大军南下,那股气势,真是锐不可挡,轻敌麻痹思想也就来了。国民党没几天蹦跶头了,这是事实。可具体到战术和行动上,不把敌人当回事儿,就会吃亏、误事。
宜沙战役是这样子,湘赣战役是这样子,我们45军是这样子,我们135师是这样子,我们405团是这样子——韦统泰老人口说笔画,手中的红蓝铅笔不时变换颜色,一支支红色的箭头就掠过长江,呼啸着射向江南。老人画了10多张战役、战斗要图,从东北一直画到广西。
老人说:
宋希濂跑得快,白崇禧跑得更快。
东起江西高安,西至湖南岳阳,南到醴陵、萍乡,白崇禧摆下7个军。四野6个军30多万人,从江北、江南一起向南压;二野4兵团4个军10多万人,从江西中南部斜着向西南插,抄白崇禧后路。“小诸葛”见势不好,就往南撤,咱们跟着屁股就追。若在东北,他们就完蛋了,非叫咱们追垮了不可,南方这地方不行。咱们一天80里,他们一天100里,咱们100里,他们就120里。广西兵穿个大裤衩子,翻山越岭可快了,追不上。
追不上也追上了,追上个尾巴。
我们团是师前卫团,电台坏了,与师里无法联系,反正就是追,拼命追。追到铜鼓前边一个叫冷水滩的地方,前卫连报告发现敌人。
大雨瓢泼,脸上雨水流成河,两个人对面说话,得大声喊才能听见。我把雨衣拽到头前挡雨,15倍的望远镜模模糊糊看不出一里地去,黄乎乎的敌人也只能看到个后尾,在公路上走。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估计也就一个团的样子。
若是能迂回到敌人前边去,那仗就漂亮了。一边是山,很陡,爬上去也不可能追上敌人。一边是河,山洪暴发,红乎乎的河水又急又深。我捡块石头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影了。
敌人没想到我们速度那么快,按说这种天气行军也是最安全的。1营在前边,不用隐蔽,也不吭声,一鼓劲儿猛跑,越近越好,敌人不发现不开火。那雨打得人都难睁眼睛,山沟里雾气也挺大,10多米外那人就恍恍惚惚看不大清了。
枪一响就分不清个数了。后尾敌人乱了,也没怎么抵抗,前边敌人就拼命往前跑了。打死打伤一些,活捉80多,一问,是敌主力48军176师的一个团。
追到下关,又与175师的一个团打场遭遇战。上个小岭,双方谁也没有准备,快上岭头了,突然打个照面,稍一愣神,先头4连枪就响了。4连“三猛战术”,一口气追出3里多远,敌人主力就上来了。敌人从山里往外走,我们从平坦地里往山里进,地形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大喊3营抢占两侧山头,边喊边打马往前冲,部队就呼呼的跟上来了。敌人也往山上奔,要抢占制高点。广西兵战术素养挺高,打山地战在国民党军队中是一流的。不过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刚要爬上去就被我们打下去了。
三、“当年的红军回来了!”——“1949年的感觉”之二
翟文清老人说:
湘赣战役,我们40军翻越湘赣边界的九岭天险幕阜山,进入湘东。当年秋收暴动、平江暴动,就发生在那里,平江、浏阳及幕阜山一带,是苏区根据地。“打土豪,分田地!”“打倒土豪劣绅,贫雇农到红军里来!”“参加红军最光荣!”幕阜山的石壁上,20多年风吹雨打,依然能够辨识出当年红军留存的标语,看着让人心头好热、好激动。老百姓生活那个苦呀,不知道什么叫“解放军”,更不明白“四野”了,见军队来了就跑。我们说我们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军队,就是当年的红军。一提“红军”,老百姓明白了,那个高兴呀,奔走相告:“当年的红军回来了!”
宜沙、湘赣战役后,是赣西南追击战。48军从南昌地区出发,历时35天,解放了包括瑞金、兴国、宁都、于都、井冈山在内的赣西南地区。这些地名,过去从老红军嘴里不知听过多少次了,能亲自参加解放这些老区的战斗,官兵们的心情格外激动、自豪。而当地群众自然更是“当年的红军回来了”,“毛委员的队伍回来了”。
进入井冈山地区的48军142师,其前身曾是当年坚持井冈山斗争的红31团的老底子,师长欧致富当年是红15团的连长。有人算了算,算上欧致富,当年坚持井冈山斗争的老红军,全师只剩9个人了。
这个数字已经够多的了。
江西五次反“围剿”,谁能说得清红军伤亡的准确数字?
参加中央红军长征的老人都知道:湘江一战,损失过半。
三过草地的红四方面军,损失就更惨重了。
官勇老人说:
我们团司令部有个于副官(相当于现在的管理股长),湖北麻城人,1929年参军。南下路过家乡,回去看看,别说家了,村子都没影了,让白军烧光了。他还有个妹妹,好歹打听到个知情人,说你妹妹叫白狗子劈了。他一屁股坐地上,一滴眼泪没流出来,疯了。
12兵团副司令兼40军军长韩先楚,南下路过黄冈地区时,迫不及待要回趟黄安(今红安)老家,看看家中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别19年的姐姐,是不是还在人世。而当时路过家乡的,建国后回乡探亲的老红军,被乡亲们缠住不放,争先恐后问个没完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在哪儿。得知亲人已经不在了的人,往往泪水很少,或是没有泪水。多少年了,那泪水已经流干了,他们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倒是那些见到或是得知亲人还在的人,泪腺被幸运和幸福冲撞开来,喜极而泣,泪水特别多,说自己又捡了个儿子,或是又有了个男人。
《红安县志》,记载了国民党军队对红安县人民的两次大屠杀:
紫云区大屠杀:红四方面军第四次反“围剿”失败后,蒋介石下令对革命根据地实行壮丁杀光、房屋烧光、粮食抢光的“三光政策”。1932年10月下旬,国民党第八十九师进攻紫云区,提出“变紫云区为死人区”口号,用机关枪进行扫射,一次屠杀300多人;在沙洼屠杀200多人,并将尸体抛进闵家河做桥墩,上面铺木板,让人马通过。黄龙冲附近的一条山沟,近1000名被害群众的尸体几乎将沟填平,被人们称为“死人沟”。
平头岭大血案:1932年10月,红军主力西移,国民党当局对鄂豫皖根据地实行“三光”政策。国民党军队第八十九师进占七里坪后,于1933年2月6日“围剿”中共鄂东北道委武装进入天台山。适逢大雪,国民党军遍山搜查,将避入深山的2000余群众逼至平头岭,除叶宗才等3人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杀。
小小黄安,
人人好汉。
铜锣一响,
四十八万。
男将打仗,
女将送饭。
一曲《黄安谣》,告知世人的是黄麻起义时,地处大别山南麓的黄安县全民皆兵,向那个吃人的世界奋勇开战的情景。而建国后黄安县能查找出的有名有姓的烈士,为22552人。
出了200多位将军的湖北红安县,为中国著名的“将军县”。应列为第二大“将军县”的江西兴国,走进共和国《将帅名录》中的人自然要少些,有名有姓的烈士却比红安还多。
“将军县”是在烈士的血泊中诞生的。
而今,当年的红军回来了,回到了红军的故乡,攻无不克,势如破竹。
48军35天打下14座县城,歼敌8850余人,自己仅伤亡200余人。
可宜沙战役中攻打镇镜山的415团1连,在黑山阻击战中,这个连坚守92高地,苦战一昼夜,就剩几个人(还有人说非伤即亡,一个没剩,打光了)。
离休前为某军副政委的李洪奎老人,1948年1月冬季攻势时,是3纵7师20团1营教导员。战后去医院看望伤员,路过2连进去看看,算上炊事员就剩十几个人。师长邓岳下令,让全团每个连抽出一个最好的班给2连,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主力连。3营更惨,营长牺牲,教导员重伤,副营长、特等战斗英雄李海启也牺牲了,9连也剩下不到20人了。
老人说,光我们这个1营,伤亡400人以上的战斗就有4次。一是文家台战斗,二是解放四平,三是解放锦州攻打配水池,最后是海南岛战役中的白莲市西南山战斗。
老人摇摇头说:那么多熟悉的人,一下子就没了,那胜利是怎么来的呀?活着的,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话,也没泪。那时候,我们师,我们团,这种情形多着了。什么话,多少泪,能抚平心头的悲愤和伤痛啊?
东北3年,主力纵队的主力师的主力团的连队,有几多没有“打得差不多了”(即打剩几个人、十几个人)的时候?有的甚至几次“打得差不多了”。
而像塔山阻击战、黑山阻击战、锦州攻坚战、四平保卫战(二战四平)、四平攻坚战(三战四平),有的营团都打剩几十人、百八十人了。
海南岛战役,40军120师358团的领导阵前开会,一发炮弹飞来,非伤即亡,一个团的领导班子几乎都被抬下去了。
国民党总说共产党搞“人海战术”,好像共产党多么不讲“武德”,胜之不武。
兵力劣势,战斗、战役中总能以多打少,这叫艺术,驾驭战争的艺术。而当共产党人动员起千百万群众,奋起揍那个不平的世界时,那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了——你国民党有这等魅力吗?
毛泽东说:“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造成了弥补武器等等缺陷的补救条件,造成了克服一切战争困难的前提。”
面对兵力、装备都处于优势的敌人,我军伤亡大,原本是必然的、自然的。特别是揭竿而起时,许多人还未学会放枪,许多人还没有一支枪,那几乎就是凭着仇恨和血肉之躯,与敌人搏杀。
而当我军有了强大的炮兵时,有时又要受到限制。三野攻击上海市区时,有个“禁炮规定”。为了减少这座东方大都市的破坏,对于敌人据守的重要建筑物,严禁使用炸药和重武器,只准用轻武器进行攻击。没有炮火支援,也不能用炸药爆破,多少官兵横尸街头?打红了眼的官兵怒火中烧:是爱我们的无产阶级战士,还是爱官僚资产阶级的楼房?!
1.阻挠政令、反抗政府者处死刑。
2.破坏社会秩序、扰乱治安者处死刑。
3.造谣惑众者处死刑。
4.聚众暴动者处死刑。
5.煽动罢工、怠工者处死刑。
6.鼓动学潮者处死刑。
7.抢劫掳掠者处死刑。
8.操纵金融者处死刑。
9.未奉我军事长官命令而破坏物资暨交通、通信者处死刑。
10.泄漏军机、刺探军情者处死刑。
这是1949年4月25日,国民党逃离武汉前20天,武汉警备司令部司令刘舫颁布的“十杀令”。
从“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到卷铺盖要滚蛋、完蛋了,还要杀上最后一轮。
越过黄褐色的华北平原,踏过春意盎然的中原大地,军装带些草绿色的四野大军,就融进江南的青山绿水。
那时高速南下的官兵,许多人连柏油马路都没见过,就倒在江南的红土地上了。他们走的全是土路,平原上的土路,山野间的土路,还有那七拐八绕的羊肠子似的小路,以及那些原本没有路的地方。人踩马踏,车轮碾压,南方的红土地在北方人眼里那么新鲜、醒目,衬着周围葱茏翠绿的世界,就像一条条血路。而在那枪打炮轰、硝烟弥漫处,就是名副其实的血路了。
从八一南昌起义到井冈山,是条血路。
长征是条血路。
从长白山打到海南岛,是条血路。
“四一二”大屠杀震撼了中国共产党人,这支武装力量本来就是在血泊中诞生的,又一条条血路冲杀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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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攻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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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沈战役中攻占沈阳,国民党军队纷纷要求“起义”,起码也要争取个“投诚”。
如今四野大军浩荡南下,见到对手,就想问一句,“你投降不投降?”
有点像中国人见面的那句口头语,“你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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