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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红月亮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10月6日,是中秋节。

东起朱阳,西至武冈,衡宝地区的奈山峻岭间,敌我双方包围反包围,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炮火连天,杀声动地,桂系最精锐的4个师被全部歼灭。

红天红地红月亮。

一、旗官丁盛——“四野名将录”之七

9月21日,45军从萍乡地区出动,30日陆续渡过湘江。然后按预定部署,133师向云山铺攻击前进,134师向演玻桥攻击前进,135师向刁岭口攻击前进。

出动不久就下起雨来,浙沥浙沥下得挺有耐性,不知不觉停一会儿,不知不觉又下起来了。山野间雾气蒙蒙,太阳偶尔露下脸就隐去了,红乎乎的烂泥道越走越泥泞。不过,官兵都穿着草鞋,天然防滑,轻便多了。穿烂了,从屁股后头再拽下两只,路上到处可见丢弃的破草鞋。

10月3日晨,各师陆续与敌接触。135师又是伏击战,又是遭遇战,当晚进入花门楼地区,与桂系主力176师碰上了,先头团打到天亮也无进展。黄昏时分,右翼41军在青树坪打响了,176师分兵增援,135师主力趁隙向南猛插。当晚占领衡宝公路上的水东江,并迅速越过衡宝公路,于5日14时进入沙坪和灵宫殿一带。

昼夜兼程,没机会架设电台,这一刻开通联络,才知道自己已远离主力,孤悬敌后了。

师长丁盛和政委韦祖珍,望着摊在脚下的地图沉思。

无疑是进入了一个凶险的死地。

同时也将身后之敌置于死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谁死谁生?

江西于都人丁盛,当兵时有名的“丁大胆”。

第三次反“围剿”时,丁盛在团里当旗官。那时红军团里有旗官编制。叫个“旗官”,其实就是个兵,却又不是一般的兵,战斗中要高擎红旗跟定团长,形影不离。旗进人进,旗退人退,红旗指引战斗,那旗飘到哪儿,全团官兵就打至哪儿。

一次冲锋时,团长中弹牺牲了。丁盛毫未犹豫,高举红旗,奋勇前冲。战后,大家都说这一仗多亏旗官胆子大,旗子打得好,从此得名“丁大胆”。

长征中攻打娄山关,丁盛率连扑关,首先撕开一道口子,并一口气打到乌江边。毛泽东看在眼里,问彭德怀冲在最前边的那个连的连长是谁,彭德怀说只知道指导员外号“丁大胆”。毛泽东笑道,认得认得,就是那个旗子打得蛮好的小老表嘛。

135师的一些老人说,丁盛带的部队,见到敌人就红眼了,就嗷嗷叫着往上上,就有这么股劲头。

17岁参军,身经百战,如果只有一副大胆,师长丁盛是不可能成为名将的。

在四野的12个军中,45军组建较晚,而135师在45军中更是个小兄弟,兵员新,老部队少。可1947年8月建军,9月就在辽西三战三捷,杀出威风。开门大吉的一战梨树沟门,敌暂编50师只跑掉半个团,就是丁盛指挥135师打的。

天津攻坚战,45军都是从135师打开的口子冲进去的。中等个头的江西老表,有人说他挺注重军人仪表,有人说同样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别精神。平时话语不多,也挺文静,浓眉下一双挺大的眼睛,目光也挺温和,枪声一响立刻变得炯炯有神,透出一股逼人的杀气。当年的老部下都说他精明、果断,脑子快,有计谋,决心硬,跟他打仗你就打吧,能学到好多真本事。

而当林彪亲自把这颗棋子抓在手里时,135师就成了衡宝战役中,号令各路大军矛头所向的一面旗子。

只是林彪再足智多谋,还得看当年的旗官能否擎住这面旗子。

6日,天蒙蒙亮,各团已吃罢早饭,集合队伍正待出发,突然从孙家湾405团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

攻上来的是7军171师,还有172师和48军的138师、176师,全是桂系的精锐主力,正恶狠狠地向灵宫殿扑来,恨不能将135师这个心腹之患一口吞掉。

丁盛边向总部报告,边下令各团抢占有利地势,构筑阵地,组织防御。

地面步兵一波又一波,空中飞机轮番轰炸扫射,不惜血本攻至黄昏,也没讨到便宜。

丁盛决定撤出战斗,利用夜色掩护,兵分两路,按原定计划向洪桥方向开进。两侧各自派出侦察、警戒分队,一路搜索前进。

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而从灵宫殿到洪桥近百里山路,杀机四伏,无疑是在虎狼群中前进,稍有不慎、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有老人说,这个“兵分两路”,挺有学问。周围都是敌人,一路纵队,一个师拖出10多里,一旦被腰击将首尾难顾。后来敌7军军部及直属队,就是这样被打垮的。兵分两路,可加快速度,更重要的是能互相依托、掩护。一路受阻,另一路也能赶到指定地域。

两路纵队,不时与敌遭遇,夜幕中险象环生。

左路403团最为凶险,先后与敌3个主力师纠缠扭打。或者杀开一条血路,或者且战且走,利用夜色在山林间与敌周旋。苦战两昼夜,从赤壁岭、神仙洞打到铜锣坪,又打到井头冲,一路打乱敌人部署,迟滞敌人行动,为大部队抓住敌人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并在与师失去联系时主动出击,关键时刻出人意料地策应了主力作战。

许多老人说,丁盛逢会讲作风,战后又讲我们要的就是403团的这种作风,两天两夜没合眼,只喝一顿稀粥,哪里有枪炮声就往哪里扑打的作风。

8日下午,林彪指示135师由石株桥插至黄土铺以西,阻击逃敌。

赶到严家庙时,前面一道山梁上,约一个营的敌人挥锹抡镐正在赶筑工事。新翻的湿漉漉的红土,在满眼绿色中格外醒目。

前卫团请示打不打,丁盛上来了,看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不打。

前卫变后队,绕过山梁上的敌人,由严家庙向西南翻过一座大山,经由界岭至鹿门前的峡谷进至鹿门前,发现村前东北侧高地上,又有约一营敌人在抢筑工事。

丁盛决定黄昏后发起攻击,由405团消灭这股敌人。

405团已经展开了,丁盛突然下令撤回,指挥部队紧贴西山脚侧敌行进,摆脱敌人和身后的峡谷,进至官家嘴地区相机行动。

前一个“不打”,是因为白天一时难以结束战斗,可能影响穿插行动。

后一个“打”,又“不打”,是因为前卫405团投入战斗,师直和404团就要窝在身后的峡谷里。而此时南撤的敌7军主力,正从届岭方向压下来,两相夹击,135师将立刻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兵法云:“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

丁盛无一失招。

9月24日,即两星期前,“十二兵团肖唐陈邱”①致电“林邓谭”,“提议将一三五师师长丁盛调充该军第二副军长”。

那时那人那眼光。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二、又一道铁闸-“四野名将录”之八

就在林彪以欣赏的目光关注着135师的每一个动作时,40军119师在不知不觉中,又成了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7日晨,获知白崇禧全线撤退情报后,林彪即下令中路各军全线追击。

40军从渣江地区出发,左路120师向大水缸、洪桥、官山坪方向追击,主力118师随后跟进,右路119师取捷径向文明铺、祁阳方向追击。

细雨绵绵,道路泥泞。已是夏末秋初,天气凉些了,正好行军。更重要的是经过“兵强马壮运动”,大家体质好了,也越来越适应南方的气候地形了。官兵大都穿着草鞋,穿胶鞋、布鞋的都套着“脚马子”,一种两指宽的“日”形铁器,下边有4个爪。在东北穿着“脚马子”走在冰雪道上,脚底下冰碴飞溅,健步如飞。在江南这烂泥道上也能防滑,爬山尤其省力。

①”陈”即12兵团副司令员45军军长陈伯钧,”邱”即45军政委邱会作。

演陂桥、井头江、关帝庙、石狮岭,昼夜兼程两天追出200多里,也没见到敌主力影儿。

师长徐国夫有些着急:敌人会不会早跑了呀?

政委刘光涛摇摇头:不会,他们没我们快。

9日16时,部队进至杨家桥生火做饭。

师部在村东几户人家休息。徐国夫问房东老汉,这几天这里过兵没有,老汉连说没有,没有,你看我才给儿子办完喜事,过兵还能有心思办喜事呀。

参谋长夏克说:与军、兵团和总部联系上了,都没说这一带有什么敌情。

饭做好了,大家正要吃饭,就听房后北山响起一阵机枪声。

有情况!徐国夫拔出腰间驳壳枪就往外跑。跑上山顶,就见约一个连敌人正往山上爬来。脚跟脚赶到的师苦卫营一齐开火,就势一个反击,捉住几个俘虏。一问,是7军171师的先头部队。

20倍望远镜里,北边起伏地3千多米外的一个大川子里,一顶顶全是白色、黄色的帐篷,一缕缕炊烟从川子里袅袅升腾。敌人也饿了、累了,看样子今晚是要住下不走了。

天哪!119师师长抓着望远镜的手,激动得有些发抖:这回看你往哪跑!

近半个世纪后,徐国夫老人说:敌7军主力在西边被135师顶住,动弹不得,杨家桥一州特就成了经丰祁日退往广西的唯一通道,结果又让我有节者了个正着。

又道:135师是无意中成了一把插人敌人心腹的尖刀,我们则是跑得太快了,赶到敌人前边去了。

徐国夫是两天前,也就是这次追击途中,才被正式任命为119师师长的。

他是40军老人,到东北后就任3纵9师(即40军120师)副师长,然后是师长。辽沈战役后,调去42军124师当师长。安新战役后,听说42军要留在河南剿匪,就给12兵团写报告,要求回40军,过江打白崇禧。在汉口见到肖劲光,12兵团司令说你跟我去趟长沙吧。他说你去长沙谈判,我哪会干那活儿呀,我就会带兵打仗。肖劲光说:给你一连人,我需要你这员虎将。

打起仗来,经常像个连长似的提支驳壳枪的徐国夫,也真担心陈明仁这小子会搞什么鬼名堂,去那虎狼窝里闯一闯,保卫首长安全,挺重要,也挺有味道。结果当了回“警卫连长”,或者说“卫士队长”,什么事儿也没有,又去找老首长12兵团副司令兼40军军长韩先楚。

韩先楚说:哪有位置呀,先到兵团直工部当部长吧。

他急了:你让我当参谋长我都没干,我是干什么的,你还不知道吗?

也巧了,119师师长拟提军参谋长,他就急不可耐地赶来了。

更巧的是,上任两天就赶上这样一场大仗、硬仗、胜仗。

战后,119师和135师同被四野通电表彰。

徐国夫边向军、兵团、总部报告敌情,边部署兵力迎接这场恶战。

也不用看地图了,站在房东家北山坡上,周围山头、高地一目了然。

356团抢占腊冲山、毛草岭等制高点,357团扼守兴龙山、松山亭等高地,炮兵营在杨家桥西侧占领发射阵地。355团是主力,最能打,留作预备队。7军是条疯狗,又被断了退路,肯定狗急跳墙,关键时刻再把355团这只老虎放出去。

一些119师的老人说,遭遇战要的就是个“快”字,谁先展开,抢得先机,占据有利地势,谁就主动。就像两个枪手打个照面,谁出手快,谁就是东家。徐国夫这人胆大心细,眼明手快,这一手是很厉害的。那一仗打得那么好,这是很重要的一条。

当时却有人持异议。

部署停当,新老师长和政委、参谋长、主任开个碰头会,有人说应该主动出击,不能守在这里被动挨打。

徐国夫说不行,敌众我寡,主动出击可能把敌人轰跑了,更可能动摇防线把敌人放跑了。我们现在就是要死钉在这里,坚决堵住敌人,等主力赶到围歼敌人。

政委、参谋长和主任都赞同他的意见,认为这样符合总部的意图,也是眼下唯一正确的打法。

有老人感叹:跟上个能打仗、会打仗的将军,是战争年代最大的幸事了。

三、白崇禧的命根子——7军

10月1日,宝庆方面吃紧,白崇禧命令7军副军长凌云上率171师513团,紧急车运宝庆佯动。下车后手脚不闲,用粉笔在市区及城郊到处书写7军宿营地点,把各师团的番号都写遍了,还有什么“先捉林彪,后捉刘伯承”、“林彪匪,不中用,不敢和钢军碰一碰”、“钢军硬,八路不敢和我碰一碰”的标语,连逃跑时还自欺欺人地在墙上写上“七军快追击!七政宣”。

青树坪一役后,国民党大吹大擂,桂系还散布什么共军一听到“丢你老姆”的广西话就往回跑,听到7军更是望风而逃。不管这个7军自我感觉好到什么程度,捉襟见肘的“小诸葛”,也只能乞灵于这种小把戏来迟滞共军的脚步了。而当四野大军进入广西,广西兵一听到东北人的“妈个巴子”就腿肚子抽筋,倒是实实在在的。

据说,傅作义得知东北野战军进关的情报后,开头还不大相信。部下继续侦察,确认没错的证据,不光是这支部队大都带着狗皮帽子,还有东北人的那句骂人话“妈个巴子”。

不过,比起国民党及桂系其他部队,这个7军也确非等闲之辈。

参加北伐的8个军中,最能打的为广东的4军和广西的7军,而广东钱厚,4军装备最好,7军就差多了。这就愈发突出了7军的特色,勇猛,强悍,敢拼刺刀,能打硬仗。

贺胜桥之战,为进军两湖期间最激烈的一战。战前,北伐军副总参谋长白崇禧赶赴前线指挥,7军弹药匾乏,一些人就想走走老参谋长的后门。白崇禧厉声道:我没有弹药,只有刺刀!打败敌人,敌人的装备就是我们的补给。

双方动用的都是精锐之师,枪打炮轰得尸山血河。吴佩孚亲率大刀队督战,将退却的旅长、团长砍头示众。而4军、7军前仆后继,有进无退,踏着尸体冲锋,终将直军击退。

从此,就有“铁4军”、“钢7军”的美誉。

广西省穷兵也穷。新桂系士兵每月伙食费和零花钱,只有6元6角毫洋,军官不分等级都是13元2角,即一官顶两兵。北伐时,桂军自备粮草,待遇在8个军中是最低的。穷,待遇低,就难免被人看低,那就在战场上打出高低,同时也易使人抱团,还能生出许多强悍。更由于桂系上层团结,没有那种司空见惯的争权夺势的内耗,在国民党阵营中就显得有凝聚力和战斗力。再加上“小诸葛”调教有方,在一种地方主义的抱团和不无野性的强悍中,就又多了几分机敏和灵气。

像傅作义使用35军一样,自到衡阳后,白崇禧就将7军作为总预备队,配备百余辆卡车在衡宝公路上机动,哪里急需就向哪里重拳出击。

48军是1932年成立的,历史没有7军久,名气没有7军响,但也打过许多硬仗,基本都是美械装备。白崇禧还当过军长,得过“小诸葛”真传,是仅次于7军的二号精锐、主力。

从湖北到湖南,白崇禧都让非桂系或桂系其他部队掩护撤退,而把7军和48军小心翼翼地抓在手里。他知道这两个军对他愈味着什么。他敢同蒋介石分庭抗礼,跟共产党叫板,主要就是凭的这两张牌。特别是7军,那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尖子、命根子。桂系靠7军起家,又一次次靠7军起死回生,卷土重来。无论到了什么境地,只要7军在,桂系就不会垮,他白崇禧就能“阀”下去。

但是,眼下身后的钉子拔不掉,正面的林彪大军又猛扑上来,桂系又一次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他就不能不动用他的王牌名牌命根子,让他们拼死顶住了。也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全卷刃了。

“7师(118师)打,8师(119师)看,9师(120师)围着山头转。”这是四保临江期间3纵(40军)的一句顺口溜,意思是7师是主力,攻坚打硬仗当主角,8师、9师不是主力,只能打援、警戒当个配角了。

38军、39军、40军、41军、43军,是四野的头等主力军。战场上,主力当然有主力的位置和任务,从辽沈到平津都是如此。只是主力中也有主力与非主力,119师只能算是后者。而作为二等主力军的45军的135师,与头等主力师的距离似乎就更远些。可一旦与白崇禧的“钢军”交起手来,谁到底什么成色就立见分晓了。

一些老人说,那时候还什么头等、二等、主力、非主力呀,有意无意地让谁逮着机会碰上7军,谁就杀出威风了。

6日晚,演陂桥7军军部,参谋长邓达之接到白崇禧打来的电话。

白崇禧说:长官部和3兵团部今晚撤出衡阳,乘火车回广西。7军率171师、172师,并指挥48军138师、176师为后卫,在原地掩护长官部及3兵团部撤退。任务完毕后,明晨9时左右方可撤退。这个任务很艰巨,撤退时不论任何牺牲都不要停留,纵然后尾部队有的撤不出来,也就算了。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白崇禧这回算是咬牙狠心了。7日9时,军长李本一亲率172师、138师及军直属队为右纵队,自演破桥以南沿衡宝公路南侧山区,经黄土铺向武冈前进;副军长凌云上率171师、176师为左纵队,从金兰寺南侧经大云山奔武冈,与军主力会合后,再退广西。

沿途都是山路,凹凸崎呕,加上阴雨绵绵,非常难走,却都是桂系将领们非常熟悉的。

白崇禧是7日上午乘飞机回桂林的,可机翼下崇山峻岭中一条条人踩马踏得血样的山路,几乎无不嵌着他的足迹。

回家的感觉真好,可这只能是正常状态下的人们的感觉,只能是桂系问鼎中原、打到山海关前,那种风光无限的时日,回乡探家时才会有的感觉。作为一支部队回到广西,那都是在外面支撑不住了,被人家赶回来的,有的只是沮丧、痛苦和一步三回头,一定要有重新打回去的不服输的劲头。

自新桂系崛起后,20多年间,强悍的桂军一次次打出广西,又一次次地退回老窝,舔好伤口,再一次次地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但这次没有下一次了,因为已经回不去老窝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作为释俘,仍然可以回家。而此刻作为一支正在山路上行进的部队,这黄土铺、杨家桥一带的山野,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了。

蒋介石调去东北的大都是精锐部队,其中还包括国民党五大主力中的新1军和新6军。这两个王牌、主力也果真有上佳表现,特别是那个号称“虎师”的新6军新22师,能打能溜。林彪几次调集主力想围歼它,都未得手。结果辽西会战打乱仗,这个纵队打一下,那个纵队打一下,新6军连同那个“虎师”就稀里哗啦了。弄得大家都觉得没过瘾、不解气:“吃菜要吃白菜心,打仗专打新6军”——这个新6军到底算是谁打掉的呀?

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军”的新l军,也是在辽西被歼灭的,也是没有什么作为就寿终正寝了。

傅作义的那个命根子35军,被毛泽东从北平调去张家口转了大半个来回,就在新保安找到了自己的“风水宝地”。

比之新1军、新6军和35军,白崇禧的这4个精锐师还是有点作为的,起码多少算是掩护了长官部和3兵团部撤退广西。那死相也和35军不一样,是被一段一段吃掉的。

各有各的死法。

衡宝战役,歼敌4.7万人,其中生俘3.8万人(将官17人)。

衡宝战役的意义,不在于消灭了多少敌人,而在于解放战争中从未遭受重创的桂系,被打掉7军、48军的4个精锐师,被彻底打垮士气。

正如凌云上所云:“这两个军被消灭后,白崇禧逃桂的残部虽号称30万,均闻风丧胆,一与解放军接触,即土崩瓦解。所以解放军人桂后,如秋风扫落叶般,在很短时间内便将白的部队全数消灭,新桂系随之完蛋。”

四、饿虎扑食——“东北虎”之十三

韦统泰老人说:

9日拂晓,135师进到鹿门前西北官家嘴一带占领阵地,我们团在泉碧岭。中午时分,让我到师部开会,丁盛师长传达总部指示,说敌人正向鹿门前一带撤退,让我们选择有利地势,坚决堵住敌人。当即决定404团在界岭、鹿门前阻击敌人,让我们405团到黄土铺构筑第二道防线。

下午3时,我和政委、副团长带营以上干部,到沙木冲牛形山上看地形。刚到半山腰,就见从鹿门前到双合亭10多里山路上,全是敌人,正在行进中。直线距离不超过4里,阴天,能见度不大好,2O倍望远镜里,清一色大裤权子,都是美式武器。

当时就想到是7军,却没想到是军部。

那时我参军7年了,大小仗也算身经百战了,可这样好的歼敌机会,这辈子能碰上几回呀!

当即决定突袭、急袭。

请示师里来不及了,就边行动边报告。左侧404团已经开始运动了,怕他们没发现敌情,也同时派人赶去联络。

地形很不利。敌人是在从界岭到白帝寺的路上行军,那路在一溜坡梁上,居高临下,杂树丛生。坡下有条河,20多米宽,深处没胸及脖。河边一片开阔地,都是稻田,待割的晚稻一片金黄,300米宽窄无遮无拦。

我再三强调,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那片开阔地,无论敌人火力多猛,拼刺刀前不能停步。现在要突出的是“三猛战术”中的猛打、猛冲,要不顾一切冲上去,把敌人拦腰斩断,截成几段。你若犹豫、停留、卧倒,就再难抬头了,那样伤亡更大,敌人就跑了。

参谋长张维带3营,副团长韩怀智带2营,我和政委荆健带l营。部队全放出去,不留预备队。程咬金是三斧子,我们是一下子就必须把敌人冲乱、打垮,一斧子就让他没咒念。

左侧有404团,没顾虑。不大放心的是右侧,敌人过去至少一个团。我把手里仅有的一个特务连鳌卫排,交给侦察股长刘树珍,让他跟定敌前卫团,打兜屁股枪。敌如回援,就占领阵地,没有命令,打剩一个人也不准撤退。

部队一律轻装,跑步前进,边跑边下达任务、动员、展开。冲锋号一响,在10里左右的宽大正面上,9个连就像9股旋风卷了出去。

敌人动作挺快,迅速占领阵地,轻重机枪、小炮和各种火器,拼命封锁那片开阔地,弹雨如织,水花四溅。前边倒下了,后边的跨过去继续冲。有的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什么叫“前仆后继”?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支部队的成色,就看这种节骨眼上的动作了。

枪炮声、喊杀声、冲锋号声,天地间都被这声音充满了。连叫号兵,营叫号目(班长),团叫号长(排长),一个团的军号一齐吹响冲锋号,那威势,那气氛,那种惊,心动魄,把人冲亏叫导热血沸腾、红了眼睛的感觉,是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验到的。

3营吃了块“豆腐”,冲进了7军卫生营。2营攻击的是172师后尾一个团,有得一打。1营碰上了钉子,是军直警卫营、工兵营、战炮营和通信营,除通信营外都能打,战炮营没炮了,都是轻武器。最难啃的是警卫营,大都是七八年的老兵,清一色冲锋枪,每人还有支驳壳枪,狂傲得很,连续7次反冲锋。负伤倒地被按那儿了,也不投降,叫骂着跟你厮打。

6日那天,我们团在孙家湾,天蒙蒙亮,7军171师就摸上来了。机枪、炮火把部队压在村子里,炮弹落在团部院子里,师部就在团部后边一座大庙里。这个7军也确实有两下子,敢摸你,善偷袭,近战挺厉害。可比起咱们来,那功夫还是欠火候,差那么一点点。当时我们正要出发,部队集合,马上驭子,警戒哨也撤了,多好的偷袭机会呀。他若敢摸得再近些,一顿手榴弹就把我们砸完了。结果是让我们摸了过去,一顿手榴弹把他砸跑了。

据说7军到达黄土铺后,军长李本一长出一口气,说这回共军再也追不上我们了。被我们一下子冲乱了,打蒙了,抓到的俘虏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

敌人乱了,我们也乱了。敌人军部被打乱了,部队被截成几段,整个儿乱套了。我们是与敌纠打在一起,有的建制班都没了,就组自为战,人自为战。广西兵骂人“丢你老姆”,东北人是“妈个巴子”,骂什么也听不见了,反正敌人穿大裤权子是不会搞错的。10余里山路上硝烟弥漫,每裸树下,每片草丛,每道坡坎,都在喷吐火焰。战后西蒙诺夫来战地采访,还看见死鸟挂在树上,你想那子弹多密集,那仗打得多激烈。

抓些俘虏,没处放,就在稻田地里画个圈儿,让他们在里面待着。7军参谋长邓达之也在里面,不知道,黑灯瞎火让他跑了,第二天又被兄弟部队俘虏了。

下午4点左右打响,9点多钟结束战斗,师里让我们立即增援404团。

1连剩20多人,2连10来个,3连50多,一个营不足一个连了。决定1营留下打扫战场,并向东菩戒,我带2营、3营赶去增援。

3营那儿没人了,战场也未打扫干净,一些穿大裤衩子的伤兵躺坐在草丛中叫唤。原来3营吃完“豆腐”,又回攻击出发地沙木冲睡觉去了。

我火了,当时和后来战评会上,都说:打败仗有英雄,打胜仗有孬种!

404团在鹿门前撞上了7军172师(欠一个团)。

鹿门前为100多米宽的隘口,北边是深山大谷,南边为中等起伏地。几十户人家散落在隘口附近,一条乡间土路傍条小河,从隘口通过。

404团首先控制了鹿门前西侧高地,切断了172师与军部的联系。当晚又攻占东南侧高地,并突人鹿门前两侧的制高点,将敌压憋在北边峡谷中。

405团在黄土铺,饿虎扑食般扑向敌人的行军纵队。404团在鹿门前,则像一场爬山大比赛。被许多东北老人称为“广西猴子”的桂系主力,爬山钻林真像猴子似的,嗖嗖飞快。长裤汗淋淋的绷贴在腿上,确实没大裤衩子凉快、轻便,可经过“兵强马壮运动”的东北虎,再也不是宜沙、湘赣战役时的病虎、饿虎了。激烈的抢山头战斗,有时只比敌人快那么一点点。而世上事,成与败,往往也就在于那么一点点。

敌人深知被憋堵在峡谷中的后果,拼死冲突,抢夺制高点。

10日拂晓前,405团团长韦统泰率2、3营赶到鹿门前。

丁盛决定发起总攻。

师炮兵营将山炮抬上山顶,居高临下,朝敌人猛轰,轻孟机枪也同时开火。404菌从正面突击,405团向东拐到敌后,从两面向敌冲压。敌人支撑不住,纷纷奔向井冲山,刚爬到半山腰就被打了下来。

韦统泰老人说:

井冲山是那一带最高的山,若让敌人占了,一时半会还真不大好办,那伤亡就大了。我仔眨那儿5里多远,就见敌人密密麻麻往山上爬,迎头被一顿机枪、手榴弹打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连滚带爬的。怎么回事儿呀?那上面也没派去部队呀?用号音一联络,原来是左路403团。他们电台坏了,与师主力失去联系,两天两夜没合眼,一路打到井头冲。听到鹿门前、黄土铺一带枪炮声响成一锅粥,判断是师主力与敌激战,就奔了过来,并首先抢占了井冲山,出了奇兵。

就满山遍野抓俘虏了。

7军军部被歼,172师被围堵在鹿门前的峡谷里,7军171师和48军”8师、176师被迫向东南方向逃窜,又被40军119师在杨家桥堵了个正着。

第一阵枪声响起后,7军副军长凌云上就判定碰上的不是小股共军,就知道这回是凶多吉少了,也就明白只有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才有生路。

徐国夫,已里更是透亮的:你想从我这儿过去?没门!

当年的119师师长说:

近一天内,从连到团的规模,敌人攻击不下20次,基本就没停过。最多一次摆开3个团,分头向腊冲山、毛草岭、兴龙山、松山亭进攻,那人把山坡都盖住了。

冲锋枪、卡宾枪,7军都是美式武器,我们40军也都是美式武器。7军171师冲锋比日本鬼子还厉害,不弯腰,爬山也快,在炮火掩护下,嗷嗷叫着,前边倒下后边上,那也真是豁出本钱了。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命了,谁怕死呀?更不用说狗急跳墙了。我跟政委刘光涛说,把林总电报精神传达到连队去。他说对,坚决打好这一仗,向新中国成立献厚礼。“林总直接指挥我们了!"这是一种什么规格、待遇呀?大家激动呀,感到光荣、自豪、来劲呀!

356团2营坚守毛草岭,副营长任志盛率6连在最前面。副营长重伤不下火线,指导员庞玉明中弹牺牲,连长徐佩林打锦州立大功,在这次战斗中被军里命名为“战斗英雄”。徐佩林从小随父闯关东,小个子,小眼睛,平时总像没睡醒似的,打起仗来就成了老虎,还是狐狸。半天时间,他率领全连打退10多次进攻。

手榴弹一箱箱摆在工事前,拧开盖,远了枪打,近了就用手榴弹砸,再近了就甩爆破筒。桂系不认识爆破筒,叫“铁棍子”。后来见“铁棍子”飞来了,没炸呢,那人先炸营了。

子弹打光了,就派人趁夜暗去敌尸堆里摸、捡。这能解决多大问题呀,就用石头滚、砸,和敌人拼刺刀。东北人个大,有劲,肉搏战更占上风。

有的阵地几度易手,到头来都在咱们手里。

后来,我们把师直的机关干部和后勤人员都组织起来,投入战斗。

就这么坚持顶到第二天黄昏,各路增援部队陆续赶到了。

7军是桂系起家的本钱,白崇禧总拿“钢7军”的牌子吓唬人,四野还吃你这一套呀?可湘赣战役,咱水土不服,人家穿着大裤衩子,许多兵还光着脚丫子,硬是追不上他,你说憋气不憋气?憋气也是憋劲,都想跟这个“钢7军”叫叫劲,看看到底谁的钢口硬。这回让135师和我们119师堵住了,可到了出气使劲的时候了。

跌倒爬起,出桂入桂,在湘桂边界覆满新桂系加多年生死搏杀的足迹的一条条山路上,如今到处都用血火硝烟写着:“此路不通!”“禁止通行!”

10月9日20时,桂系7军171师、172师和48军138师、176师,被四野中路军包围在黄土铺、铁栏桥、严家店、石珠桥方圆不到50平方公里的地域内。

10日晨,发起总攻击。

当枪炮声稀落后,满山遍野都是东北味儿的“缴枪不杀”声。

翟文清老人说,辽西围歼战,廖耀湘兵团被打垮后,那俘虏好抓。大平原,空荡荡的无处藏身,你就抓吧。衡宝地区高山密林,敌人见势不好,都往山林里跑。这“广西猴子”倒不爬树,专门捡山洞呀、岩缝呀、草丛呀钻,成“地老鼠”了,那叶子又密,有时不踩上就难发现。有的战士到河边喝水,看见水草在动,原来是敌人顶着水草藏在水里。再一看,河里还有不少“水耗子”,都是鼻孔以上在水面上,一双眼睛在水草下惊惧地盯着你。在东北哪见过这种场景呀!有的还藏到老百姓的地窖、猪圈里,老百姓恨他们,发现了大都向“大军”报告。一些老百姓还领着我们搜山,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儿容易藏身。晚上也搜,用山竹蘸上煤油,打着火把。“缴枪不杀,解放军优待俘虏!"“出来吧,看见你了!”怕广西人听不懂东北话,一些敌人也真听不大懂,就让老百姓帮着喊,让俘虏喊。许多敌人从山洞、树丛中爬出来时,也就剩个缴枪的劲儿了,张口就跟你要饭吃。我们连追带打,也是又饥又渴,浑身泥呀水的,没模样了。

45军134师战果最大,抓获176师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以下4354人。

战后几天,衡宝山区的大小山沟里,到处可见一堆堆、一列列穿着大裤衩子的俘虏,每个人都背挟着一捆稻草。下雨了,披在身上遮雨;休息时,铺在身下睡觉。

“钢7军”变成了“稻草人”。副军长凌云上在回忆录中说,开头身边有个警卫连,后来剩个手枪班,再后来就一个卫士了。突围前为避免暴露身份,把文件、证件都烧毁了,没想到卫士的皮包里还有份他的履历表存底,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没说他被枪口指住时,还从口袋里掏出100多块大洋,企图收买捉住他的解放军——那“买路钱”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吧?

五、新中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年的感觉”之三

杨雨田老人说:

日本造、德国造、美国造、苏联造和国民党造(是山西阳泉一家工厂生产的),我们电台队用过的电台多去了。无论什么造,都要收听新华社和中央社的新闻,并将重要消息记录下来报告首长。在东北时收听延安广播电台。建国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前奏曲是《东方红》,那时延安广播电台的前奏曲也是首陕北民歌,叫《咱们的边区好地方)(老人说着就唱起来,歌词为:公鸡公鸡高呀高声叫/叫得东方红又红l站在山上看得远呀吗依呀叹/咱们的边区到如今成了一个好呀好呀地方/哪呀依呀吸哪呀依呀呱……)。唱完了,呼号就出来了:“延安广播电台XNCA”——那声音听着可亲切热乎了。

我们是在江西九江,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的,收听的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播送的开国大典盛况。之前就知道新中国要成立了,到了这一刻还是激动、兴奋得受不了,那心情没法用语言形容。可新中国诞生了,我们还处于战争状态,还要打仗、工作呀。我们大气儿不敢出,耳听笔记,唯恐漏掉一个字,然后马上报告首长。

兵团司令邓华,政委赖传珠,该严肃时挺吓人,有时也跟我们有说有笑的,从来未见他们有落泪的时候。四平攻坚战(三战四平)打得那么苦,伤亡那么大,邓华就那么铁青粉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年轻人有些受不了,有的就哭了。邓华见了,硬梆梆扔出一句:哭什么?革命战士流血不流泪!

可这一刻,他们那眼里也喻满了泪花。

著名军旅作家梁信,黑龙江人,当时是49军146师政治部宣传队长。

10月1日上午11时左右,部队正向衡阳以南的宝庆开进,队列前方一通信员纵马疾奔过来,至够梁信跟前勒马停住,让他立即到前边去,主任找他有急事。

政治部主任和宣教科长,让他记录一封军部刚刚发来的急电,并要他组织宣传队,以最快的速度,把电报内容传达给正在行军中的官兵,一个人不能漏,一个字不能差。

10月1日于北京。新中国成立。国家名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定首都于北平,改称北京。并决定以(义勇军进行曲)为代国歌。国旗为五星红旗。

23岁的梁信,乐得直想蹦几个高。

副队长带女队员和体弱的,负贵后续部队,直至收容队。梁信选2O名身强力壮的男队员,除每人的马枪外,将背包、挎包、米袋子等,都留在队里的马车上,往队伍前边赶。师直属队超过去了,又赶过炮兵营、警卫营、前指、前卫团、尖兵连,连最前边的侦察兵也未放过。大家分散开来,每人一份那79个字的电文,站在路边比较高的地方,冲着行进的队伍喊了两个小时后,嗓子全哑了。

决定第二天再教唱《义勇军进行曲》。

刘国玺老人说:

10月2日,晚上七八点钟,部队正在攻打新化,我接到师里电话,说新中国诞生了,让我们立即把这个消息通知部队。

隔条资水,团指挥所设在江北一个叫塔山坳的村子,江对岸就是新化。敌人把浮桥烧了,部队乘船强渡强攻,先头连已经登岸了。炮火连天,江面上火光、水柱冲天,枪炮声震耳欲聋。

放下电话,赶紧向政治处主任报告。他说马上传达各营,用解放新化的实际行动,庆祝新中国诞生。我说怎么传达,他说用电话,电话快。

3个步兵营,一个机炮营,还有直属队,派不去人,也要电话传达。摇把子电话,摇通了,有时电话线又炸断了。不管枪炮声怎么响,我就是那几句话,最要命的是对方听不清。战场上下达命令,一般就是那些话,听惯了,有些字断断续续听不清,指挥员一般也能顺杆爬出来。可这“新中国诞生了”,枪林弹雨挤七笼扛土地349的战场上,谁脑子里有这根弦呀?有时喊几遍了,还让你再说一遍,一会儿嗓子就喊哑了。

王玉兴老人说:我们是在向大庸(今张家界)、桑植进击途中,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的,甭提多高兴了,行军也更来劲了。晚上查铺,还听到战士们在小声地议论、念叨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新中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

也有问题。问得最多的是:新中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共和”两个字怎么讲呀?

过去叫“中华民国”,日本侵占咱东北,还弄出个“满洲国”。再往历史深处里说,有清朝、明朝、元朝、宋朝、唐朝等,这些文化教员讲课时都讲过。可这“共和”两个字,我们这些庄稼人出身的没文化和有点文化的干部战士,还都是第一次听说。

碰上这类事,我都请教阎柏春。他说指导员,我也在琢磨呢。我说你说不准确,能讲个大概意思也行。他抓了好一阵子头皮,也没抓出个“意思”来。

去问教导员,他也不明白。我说前边有两个字“人民”,“人民共和”,“人民共和国”,这么一溜,是不是就是穷人翻身得解放,人民当家作主人,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齐心、协力建设新中国呀?他说有你说的这些意思,是不是准确、全面,不好说。这是个大问题,要等上级指示,你这个指导员可不能乱指导呀。

虽说搞不懂“共和”,做政治思想工作,搞行军、战斗动员.可有话讲了。足有一个多月时间,不管讲什么,都离不开“新中国诞生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参加革命,流血牺牲,为了什么?还有什么能比”新中国诞生了”,更振奋人心的呀!你不讲,大家那情绪也嗷嗷叫。

杜博老人说:

我们是10月1日下午,过沉陵不久,在奔辰溪的路上,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10月31日在武冈举行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军民联欢大会”。

会场在城南一个大操场上,部队和老百姓有几万人。军长刘展讲话,师长吴国璋讲话,地方干部、群众代表讲话。师宣传队演出歌剧(刘胡兰),13兵团京剧团表演《打渔杀家》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个京剧团是国民党100军京剧团的原班人马,半个月前打怀化解放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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