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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追穷寇.2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8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就是非他不可。那“海南王”薛岳,是要金条,也要面子。若不上门说小话,他“小诸葛”就是有多少金条,也休想从薛岳那儿租来舰船。

四野南下后遇到的那些难题,就说缺粮吧,如果也得林彪亲自出马,华中、华北、东北到处跑着讨要,那衡宝战役和两广战役还有个打吗?

李宗仁让桂系退往海南岛,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上上策。琼岛再多20万军队,那海南岛战役就难打了。四野两个军登岛,兵力绝对不成比例的劣势,多了又没船。可蒋介石也好,李宗仁也罢,国民党有几招棋走对了?蒋介石让卫立煌撤往锦州,让傅作义退到江南,不都是对的吗?可实行了吗?你白崇禧来海南,我薛岳往哪儿摆?问题不在于对错,而是根本就行不通。

既想撑住国民党那方天,又要竭力维护桂系的利益,替李宗仁出谋划策,跟蒋介石讨价还价,还得提防那些同为党国大员的“战友”拆台、使坏。军事上当断不断,大尾巴会一个又一个,战场上已把机会推给了对手。而官场上东挡西杀,更使他这个“小诸葛”心烦意乱,不可能专注于战事。

还是那句话:就是诸葛亮再世也没辙了。

五、“照张狼狈相吧”

12月9日,40军政治部致电四野政治部:“现我军有尉以上军官俘虏一千八百余人即送何处指示。”

10天后,又变成了“二千二百余人”。

广西战役,白崇禧集团正规、非正规军20余万人,除约两万人逃往越南,另有3万左右躲进深山为匪,其余悉数被歼。

在被歼的17万人中,有中将、少将90人。

兵败如山倒之际,军装笔挺的将军们,大都摇身一变成了“商人”。

12月4日,39军占领南宁后,又向西疾进。115师344团赶上两个同向的老百姓,其中一个大个子一瘤一拐的,一套半旧的黑衣裤,上衣襟刚刚掩过肚脐眼。

—老乡,前边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老总,不知道。

不是当地口音。

——你们是什么地方人?

—河南人。

—河南人到这里做什么?

——做生意。

问来答去间,已有人上前从旁边小个子身上,搜出国民党军队专用的赤金金砖。

这时,一个解放战士走过来,瞅一阵大个子,说:这不是“熊大鼻子”吗?

大个子仍然故作镇静,老总,你说什么呀?我是个正经生意人。

―别装相了,熊师长,我在东北还听你训过话呢。

这个被称为“熊大鼻子”的熊师长叫熊新民,是1兵团副司令兼71军军长。他在东北时是71军87师师长,是陈明仁的老部下,没少和39军打仗。

熊新民扮商人露了馅,那套衣服让人一眼就看出那人来路不正。63军副军长郭永镶,48军军长张文鸿,一身衣服倒挺合身,还是被部下、老乡揭了老底。

衡宝战役,7军军长李本一只身逃脱,跑回广西,开头躲在全州乡下,不敢去桂林见白崇禧。因为撤退时白崇禧让他走大路,他认为桂军搜长山地战,应该走小路,走捷径。

“钢7军”军长很会化装,他是扮作商人逃回广西的,这回又故伎重演。像他们这种人,那时节无论多惊恐、狼狈,篷头垢面,那面相、面色,还有那双手,都是混不进到处都是体力劳动者的人堆的,扮个商人最合适了。辽沈战役,那个精锐的廖耀湘兵团在辽西溃败后,廖耀湘戴顶毡帽,穿件棉袍,赶头驮着两袋花生的小毛驴,碰到盘查,就说自己是做小生意的。

这次,李本一想先潜回老家荣县,躲过风头,再作打算。一套青衣裤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口广西话也无破绽,那只右手却不敢伸到人前。攻打天津前,林彪让把陈长捷等人的相貌特征告知每个战士,一定要活捉他们。这广西战役,堂堂的“钢7军”军长李本一右手少个指头,大家岂能不知?

越不让看就越要看,一看就再说什么也不好使了,你就是李本一了。

李本一是被41军121师363团捉住的。

离休前为广州军区代司令的刘存智老人,当时是363团副团长。

老人说:把李本一押来,他说“要见你们团的长官”,我说我就是。当时363团没团长。那年我才24岁,许多战士都比我大。他仔细看看我,不信,说别开玩笑了。从他身上搜出日记,当天写的是“昨日掌中十万,今朝完矣”。我说:还有女兵3员。他被俘时,身边警卫人员都跑散了,只有3个女兵,都是地主的女儿。他说:你别羞耻我了。

李本一被俘后,提出三点要求。一是有马骑,刘存智说这个可以。二是吃米,不吃面,刘存智说这个没问题。三是不要照相,刘存智说这个不行。当时正好有记者在场,刘存智说现在就来一张吧。

李本一叹口气:好吧,照张狼狈相吧。

连白崇禧都差点儿当了俘虏。

11月25日,39军115师344团占领柳州后,3营即直奔机场。13时赶到那里时,白崇禧乘坐的那架飞机,刚刚起飞几分钟。

倘若3营那铁脚板再抢出几分钟,“小诸葛”会成了什么模样?

孙洪瑞老人说:

在海南岛抓个中将罗憋勋,是62军副军长兼151师师长,那洋相算是让他出尽了。

搜身时没搜出枪和文件,但搜出不少金砖、金条。他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奉送长官”、“奉送长官”。我们给他揣回那套士兵服装的口袋里,告诉他,个人东西,我们不要,你自己保管好。他又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押他去军部,他胖,带着那么多金砖、金条,还有3千块大洋,实在走不动。我说找两个老乡拾着你,一里路一块大洋,怎么样?他说“遵命”、“遵命”。

他说他是黄埔4期的,和林彪是一期的,让我们给林彪打个电话。我说起义呀,投诚呀,投降呀,找我们,找琼纵,找林总,找谁都行,都会欢迎,你早都干什么了?当了俘虏来这套,林总有工夫搭理你?他说“那是”、“那是”。

听说要见韩先楚司令,他慌了,把衣服又神又整的,还让我给他找把梳子,说头发太乱,要梳理一下。又说见这么大的长官,如何动作,我先给你演练一下,看行不行。我说你老实待着吧,我们共产党不兴这一套。

被俘时,他就一手撰个金佛,一手拿串佛珠,身上还有本卦书。一路上,他就捻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嚷着。

韩司令见到这本卦书,说:这仗你没先算一卦?

他说:算过,算过,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逃到川东,最终也没逃脱被俘命运的宋希濂,说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生命的终结了”。

逃到越南,两年后终于逃去台湾的1兵团司令黄杰,又是一种什么心境?

我于12月13日上午9时,平指挥所第三组官兵,步下爱店市街,峙马屯堡全上迎风奴扬的三色法国国旗,映入我的眼帘,只要再走5分钟,便离开了大陆最后一寸土,我对爱店的一苹一木,都有无限依恋。再回首,遥望远远的丛林和陈陈的青山,丛林与青山之间传来的枪声与烟火,震撼了我的心,也匀出了我的热泪。经脸告诉我:离井别乡是件最痛苦的事。何况这次别离是我们把守的国土被共产党们所掠夺,通迫我们走向异国的土地,我不能否认我没有责任。因此我的心中,不单是充满着去国怀乡的凄苦情绪,同时也泛起了忧讥忧详的晰愧感觉。我带肴痛苦与依恋,楷拭着滴下来的眼泪,一步步向峙马屯的关卡走去,在迷惘与空应中,离开了可爱的祖国。

四野南下的对手中,唯宋希潦兵败后,掏枪想要自杀。

“完了!”当他们想到自杀,或是匆忙地换便衣时,是不是也会想:真的就完了?一个时代,一个王朝,真的就这么稀里哗啦地完蛋了?

不知道李本一那右手的残疾,是不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是打杀中国人时落下的,还是抗战打鬼子的留念。人们知道的是,这些被俘时出尽狼狈相和狼狈逃往越南的败军之将,在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中,都曾为国家和民族立下过汗马功劳。

即便那一刻想不到,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也肯定会想到:倘若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不发动这场内战,或者不跟着蒋介石参加这场内战(身为军人,这可能吗?可他们能不这样想吗?),那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六、战争景观

邕(唐朝时南宁称邕州,故简称“邕”)钦(州)公路上的小董好,是个万余人口的桂南小镇,依山傍水,风光秀丽。人家多以经商和小作坊为业,如粮食加工、纸烟、糖酒、酱醋等,逢单赶集,十分热闹。

12月3日,白崇禧临去海口前,命令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直属部队和家属近两万人,分乘200多辆大小汽车,还有200多辆载运美式武器装备的汽车,10多辆载运大洋的汽车,经造钦公路向钦州撤退,到龙门港登船去海南岛。结果,这支长龙似的庞大搬家队伍,分别在钦州和小蓝好被打乱、截获。

小盆好成了“太太集中地”,到处都是女人、孩子,南腔北调地哭啊、叫啊。

赵兴元老人说:

琶钦公路上,停在路上、翻倒在路边的汽车,敌人尸体,枪支、弹药、钢盔、行李、皮箱、皮包、衣物,乱七八糟丢在路上,绊脚。还有文件、地图、委任状、女人照片,那文件有的应该挺有价值,哪顾得上呀。那地都湿渡谁的,一脚踩上就没模样了。

这种大战后的战地场面见得多了,枪林弹雨、血肉横飞中的冲杀也习以为常了。有些吃惊的是,冲进小黄坪时,哪来那么多女人、孩子呀?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当地人,都是国民党家属,有的还穿着旗袍和高跟鞋。

路边汽车旁、树下、草丛里,人家院子里、屋檐下、柴垛边,到处都是,山坡上也一堆一堆的。有的披条毯子,有的裹件黄呢子军大衣,许多人披头散发,穿什么都泥猴似的。见到我们,有的把孩子死死抱进怀里,惊恐地望着。有的在哭,脸上分不清泪水、雨水,只看到肩头在抽动。有的好像没看见你,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呆呆地不知瞅什么,木头人似的。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眼神实在难以形容,看不到一点儿孩童的天真、稚气。

镇子里还有敌人,胡乱地放枪,我们也不还击,怕伤着女人、孩子。他们没有武装,也算不得战俘。我们还要向钦州追击敌人,也不能管他们。

韦统泰老人说:

衡宝战役在黄土铺,开头不知道那是7军军部。望远镜里见行军队列中有女人,坐着滑竿,也就料知是相当一级的机关。枪一响,女人都往草丛里钻,顾头不顾锭。打扫战场,把她们也搜出来,瞅着一个个那样儿,就想这哪是女人来的地方呀?把她们和俘虏分开,有的不干,非要跟着丈夫不可。她们不了解咱们政策,以为要杀她们丈夫,那就是永别了。有的不知丈夫死活,就那么哭哭啼啼,怎么劝也不行。

战场上常见到女人、孩子,可哪儿也没见到小董好那么多呀!

当兵打仗,打日本,打国民党,什么场面没见过呀。可战场上女人哭、孩子叫的,那场面怎么也是看不得,太刺激了。

翟文清老人说:

辽沈战役,沈阳、长春、锦州,还有那个出辽西的廖耀湘兵团,敌人大体上分为四沱,敌军家属则是沈阳、长春、锦州三佗。平津战役是北平、天津、塘沽、张家口、绥远五佗,家属也是五佗。唯独这广西战役,白崇禧集团的那些官太太,差不多都到小董好集合了。

那时白崇禧有5个兵团12个军,那一个兵团的兵力还没咱四野一个军多,可他们原来都是齐装满员的,是叫咱们打成这副可怜相的。桂系抱团,白崇禧也挺够意思,一些战死的校以上军官的家眷,也都供养着。所以,尽管兵力越来越少,官太太的队伍并不少多少。更重要的是,像沈阳、长春、北平那样的大城市,一下子跑去多少官太太也显不出什么。只有万把人的小董好,一下子聚来这么多女人、孩子,那会成了什么样子?

那时我是副教导员,在后边搞收容,赶到那里时,正赶上让她们集合,不知要去哪里。那么大个镇子,吃饭也是个问题呀。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手上还领着一个。有的把手提箱拴根带子,吊在脖子上,或是背在身后,一个个哭哭啼啼、连哭带骂的。一些话听不清,也不大懂,但听出是骂“白长官”白崇禧。

白崇禧的华中军政长官公署,从武汉搬到衡阳,又逃到广西,她们已经跟著经历两次逃难搬家了。她们都觉得跟着总部行动是安全的,哪想到桂系会在它的老窝让咱连窝端了呀?广西人就回家了,当地人对这些一口乡音的人也不客气,收拾你,抢东西。而桂系中许多官兵是湖南、湖北、江西及中原人,其家眷自然也大都与之同籍,那危险性自然也就更大了。

集合、排队可听话了。那时你叫她们自己走,随便去哪儿,她们也不敢走。她们知道一些老百姓会怎样对待她们,抢劫、强奸、扒衣服,连命都可能丢了。

连一些俘虏也不敢单独行动,怕老百姓收拾他们。广西战役,开头咱不明白,抓住俘虏,没工夫管他们,告诉个地方,让他们自己去那里集合,都不走,就跟着你。咱们追击敌人跑得快,他们跟不上,就跟着后续部队走,根本用不着看押。从广西到海南岛,基本都是这样。海南岛解放后,我们军奉命北返,一些释放的俘虏就跟着我们。这一拨是广东的,那一拨是河南的,一拨十几个、二十几个人,都是同乡,结伴同行,还得靠我们为伴。我们休息,他们也休息,我们住下,他们也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行军了,他们又在后边跟上了。

当时是4O军后勤部长、离休前为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的叶萌庭老人说:

过桂林后,在个村子,有个大庙,老远就见那里白花花的,怎么回事儿呀?走到近前,都是被扒得光溜溜的敌人。有当兵的,有当官的,还有一些官太太,一堆堆的,冻得哆哆嗦嗦的,不像个人样了。在东北、华北,常见敌人尸体被老百姓扒得光光的,哪有扒活人的呀!给他们衣服,穿上后清点人数,1千多。当时就想:怎么能这样子呀?现在就想:这是真的吗?

连吓带冻带饿,许多人有气无力。穿上衣服吃顿饭,又都精神起来了。我说跟我们走吧,其实不说他们也跟你走的。一直带到柳州,交给军管会了。

崔俘元老人说:

在雷州半岛徐闻县,有两对国民党军官夫妇,一天晚上让人扒光了,还被揍了一顿。天亮了,他们来找我们。那样儿把我们吓一跳,赶紧背过身去,脱下衣服,先给那两个女的穿上,又给他们弄饭吃。

翟文清老人说:

那时阶级界限特别清,都恨这些国民党官太太。她们吃香的,喝辣的,穿高跟鞋,头发烫得像鸡窝似的,都是资产阶级。这回国民党垮台了,这也是她们应得的下场,活该。可看着那样儿,这心头也真有些不是滋味儿。

都是蒋介石作的孽呀!

林肖谭:据调查现在钦县之白匪华中长官公署所属之俘虏及家券约有五六千人据俘虏谈吐此次南来者有其机关特种兵学校人员及家春无家卷者已由各部队带走有家春者均放出拥挤于钦县及以北地区佑计约有万人他们现无路费又不敢自己走其中大部分为中原地区及两湖江西人都希望我们能掩护其离开两广以便回原籍现特建议:

(一)二纤部队由此过境北去最好顺便派出一定部队掩护他们去南宁以免遭抢劫杀害估计须七至一O天才能过完。

(二)即由南宁军管会或广西军区准备安里其粮食住宿并设法派部队转送柳州桂林到沏南遗散。

(三)沿途政府须设法供给旅食组成专门招待站。

(四)其中有妻子离散者请分头登记代为寻找团泉以上是否有当请速示以便处理。

韩衰解宁李

十四日

之前对解放军是唯恐避之不及,这回又唯恐弃之不管了。

王玉兴老人说:1948年3月初,国民党在东北收缩防线,60军从吉林撤往长春,那也是一次大搬家,老婆孩子都带着。我们在太平川打伏击,3月初还下大雪。战后打扫战场,见雪地上有手指粗细的窟窿眼儿,扒开一看,是个两三岁的孩子,冻得硬邦邦的。那是慌乱中,不知怎么丢下的。雪把孩子埋上了,两个鼻孔喘气,化出个窟窿眼儿。

那东西丢得到处都是,一些官太太跑到老乡家去。几天后我们在一家住宿,见个20多岁的女的,抱个孩子坐在炕上。房东介绍说是他的儿媳妇,我们一眼就认准是印军的官太太,一调查,果然是个营长的太太。凡是搞清楚的,本人也愿意回去的,我们都送去长春由军了,有的就在当地嫁人了。

四平保卫战后,咱们撤到松花江北,国民党就觉得那天下是他们的了。八年抗战,一些军官也到了结婚的年纪,国民党占领区的城市兴起股“结婚热”。长春新7军是精锐,军官军装都是罗斯福呢,许多人成了“长春姑爷”,一些人娶的还是大学生。

我们配合二野解放川东后,返回宜昌归建。在湖北子规县码头等船,码头上有摆摊的。我们那脸都像灶王爷似的,走在街上人家都瞅你,仗打得差不多了,买几块香皂让大家洗洗。我有残废金,每年24斤猪肉钱。我说了两遍,那个摆摊的听不懂东北话,旁边一个女人接过话。我一下子扭过头去:你是东北人?她点点头:吉林的。

我们连东北人多了,东北人的大嗓门在战场上也格外洪亮。可在这人声熙攘的江南码头上,突然听到女人一声清脆的东北口音,就觉得一股热烘烘的乡情扑面而来。

这是个20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文静,秀气,举止言谈透着股学生味儿。那天总下雨,那嘴唇却干裂爆皮,眼睛也干涩涩的。

她说她的“当家的”,是60军的一个上尉,长春起义后不想当兵了,想回老家云南“安居乐业”,她就跟他走了。

我说,这一路又是打仗,又是土匪,你们怎么走的呀?

她望着那双泥糊糊的,一个大脚趾头已从胶鞋里露出来的脚,长叹一声:这辈子也没走这么多路呀,有时也能坐坐汽车、牛车的。这回又要坐船了,他去买船票了。

我说:这么老远,越走越远,你不想家呀?这辈子还能回去了?爹妈不想死你了?

那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东北都解放了,一个东北姑娘,万里迢迢,跟着个60军的上尉去云南“安居乐业”,是忠贞的爱情,还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古语讲,“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家婚”,看她哭得那么辛酸,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杜博老人说:

衡宝战役打安江,我们把国民党100军军部,还有湖南省政府的一些官员和十几个县的县太爷,在安江北边截住了,4千多人,那么多官太太、孩子。3个女人一台戏,这回没戏了,全哭戏了,孩子饿得哇哇叫。我让营部管理员多加水,熬粥,给他们抬去几桶。他们大包小裹的,金银细软挺多,不能吃呀。我们带粮也少,管不了大人,让孩子喝点粥。

柳州解放后,一天上午来个女的,20多岁,穿件阴丹士林旗袍,一口山东话,进屋就给我们跪上了。她说她是71军一个副连长的老婆,她们20多个家属掉队了,负贵照管她们的司务长把钱贪污了,她们吃不上饭,不少孩子病了,那司务长还强奸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我们给她们做主。

她们住在柳江边上一个大棚子里,山东的、河南的、河北的,大都是北方人。那个司务长又敬礼、又递烟的,我说你老实说,都干了什么坏事。他一句话没讲完,大家都吵吵上了,有的还上来抓他、挠他。我说不能动手,都坐好,一个个说,有什么说什么。当场就开上控诉会、批斗会了。

我说,他若还不老实,你们就去找我们。我们走了,就去找军管会,军管会很快就会成立了。共产党有政策,会安排你们的生活。你们的丈夫也跑不出中国,当了俘虏会放回来,来找你们,带你们回家。

“八一五”光复后闯关东,见到不少日本女人在街头卖“摩几”(一种食品,将私大米蒸至八九分熟,包上豆沙,上面点个红点)。大都是孤儿寡母,背着孩子,摩几放块木板上,用根绳圣吊在胸前,冲行人一声声叫卖:我的小孩的没饭吃,要生活的,请帮助……

吕村夫老人说:刚到小董好,就见个小女孩坐在路边哭。我们宣传部几个干部下车抱起来,冲路边那些女人问是谁的孩子,喊了几遍没人应。小女孩5岁,爸爸是国民党司机,知道爸爸名字,到南宁我们还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我们带她半个多月,给她买洋娃娃,后来交给军管会了。

赵兴元老人说:

进军广西,我们在路上行军,一些老百姓在路边烧香拜佛。有时打仗,枪声那么响,老百姓也不躲避,照样跪在那儿,磕头的,作揖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那么虔诚。

那是在祈求神灵保佑家人和一方平安,祈祷和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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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 解放区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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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枪打饱轰,攻城拔寨,四野大军势如破竹。

硝烟散处,就是1949年唱沸神州大地的《解放以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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