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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兵发雷州半岛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2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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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战役即将结束,白匪包括其长官部直属队已基本被消灭,少数清散,我正分头搜剿中,俘虏总数已超过10万人,四歼部队拟在搜别清敌后,哲在广西境内休整20天,而后大部分散打土匪,另以43军及40军共两个军准备攻琼崖。

这是1949年12月6日,林彪在衡阳给毛泽东的一封电报中的一段。

广西战役还未结束,已经有些病病怏怏的林彪,脑子里的那个车轮辘就转向海南岛了。

12月底,当初四野南下先遣兵团的两个主力军,先后进至雷州半岛。

一、“伯陵防线”——“战犯录”之六

地处热带的海南岛,为中国仅次于台湾的第二大岛,面积32200平方公里,环岛海岸线1500多公里,北端隔道琼州海峡,与雷州半岛遥遥相望。

“海南王”为广东军界元老,海南特别行政区长官兼海南省搏备委员会主任,又兼海南等备总司令的陈济棠。

李代总统原本属意张发奎的,张发奎提出有兵有钱有权,要价太高。而陈济棠不但不讨价,还愿“倒贴”,先拿出150万港元垫支军费,代总统也就没得说的。宋子文也支持陈济棠出山,因为宋子文任广东省主席时,其情妇刘美莲就藏匿在陈济棠广州东山的私宅内。

1949年7月28日,李代总统飞抵海口。10月下旬,白崇禧也赶来与陈济棠密谋。你老蒋不是占住个第一大岛吗?我们就占他个第二大岛。两个人都想借龙王爷的光,经营海南,坐等美援,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再卷土重来。

只是老蒋出手更快,未等代总统、“小诸葛”动作起来,立马撤销了陈济棠的海南特区警备司令部,另立一个海南岛防卫总司令部,派去广东省主席薛岳任总司令,统一指挥岛上海陆空三军。没了枪杆子的陈济棠“王”不起来了,代总统和“小诸葛”,也就断了去海南的念头。

李宗仁和孙科竞选副总统时,拥孙反李最激烈的就是三星陆军上将薛岳了。南京《救国日报》刊出不利于孙科的文章,薛岳招呼一帮广东军人,大叫“谁不去谁就是衰仔”。赶去报社,一通打砸,结果帮了倒忙。蒋介石把这样一位“混世魔王”弄去海南坐镇,桂系还能去吗?

蒋介石收拾起自己人来,总是那么得心应手,稳操胜券,就像毛泽东收拾蒋介石一样―蒋介石自然也是帮着毛泽东收拾自己。

又一曲“广东大团结”、“两广大团结”。

一口广东话的薛岳,字伯陵,绰号“老虎仔”。1921年孙中山在广州任非常大总统时,薛岳为大总统警卫团团长。陈炯明叛变,进攻总统府,薛岳率部奋力抵抗,掩护孙中山登上楚豫舰。北伐时任国民革命军1军1师副师长、代理师长,抗战中任第九战区司令,指挥4次长沙会战,第一次会战即使日军伤亡4万余众。

抗战是条汉子,反共也是员悍将。像参加第五次“围剿”,指挥6路军直逼红都瑞金。红军主力长征后,又率部紧追不舍。红军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沪定桥,对手主要就是这个薛岳。

“老虎仔”上岛后,一方面加紧“围剿”以五指山为根据地的琼崖纵队,力图安定岛内,同时调兵遣将,部署防御,准备应对大战。

这时,岛上除原有守军64军外,主要为广东战役后逃去的余汉谋集团的4个军的残部,总兵力约10万人。另有海军陆战队一个团,各型舰艇50438护仓杆子:19肉9余艘,空军4个大队,有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45架,还有一些地方保安团之类。

薛岳将全岛划为4个防区,以32军为主防卫琼东,以4军、64军和警备2师防卫琼西,以62军、暂编13师和教导师防卫琼北,以63军、警备3师防卫琼南。另有5个师为预备队,可全岛机动。

薛岳强调海南岛防御重点,为琼州海峡正面及两侧,要在便于登陆的要点上置以重兵和强大火器,构筑野战工事和支撑点,并设置水上障碍。各防区部队要一线展开,不要纵深配备,重点防守12.5公里以上的海峡正面。

薛岳将海空军置于琼北地区,在海口成立海空军指挥部,由他统一指挥巡逻、封锁琼州海峡。他反复强调海空军在“立体防御”中的作用,提出“空军是关键”,“海军决定成败”,要求海空军在防卫海南中起突击队作用。

这么一折腾,这位最后一个职务为“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主任委员,这一刻身居“海南第一楼”的五公祠的陆军上将,就觉得底气十足,也来了雅兴,即将其名之日“伯陵防线”。

其实,谁都明白他仗恃的是什么。

愿自掏腰包当“海南王”的陈济棠,曾对胞兄陈维周有这样一番道白,海南素称天险,共军没有飞机和军舰,决不能飞渡,不用说困守一年半载,即三年两年也不成问题。第三次世界大战必定爆发。只要美苏战争一起,形势即对我们极有利。到那个时候,不用说恢复以前的地位,连大总统也有我一份。

野心勃勃的陈济棠,看中的是大海,是琼州海峡这道夭然屏障。

看到老蒋哪儿也不去,偏去了台湾,这些人再笨,也能多少开点窍呀。

特别是这年10月的“金门大捷”,愈发使他们看到了老蒋的英明,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守岛决心、信心顿时高涨起来。

“金门大捷”的文章,算是让国民党做到家了。连广西战役后期,那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的残兵败将,几乎都知道有这么个大捷,也就愈发哀怨自己命运不济,没有龙王爷庇佑了。

而自以为有了护身符的“老虎仔”,在认真、冷静地打量一番这个从那片他从未见识过的遥远的黑土地赶来的对手后,那结论是8个字:出山是虎,下海是虫。

也就难怪他底气十足、雅兴大发了。

二、“原子手榴弹”

1949年8月6日,美国参议员诺兰飞抵海口一杯茶未喝完,海口市即谣言四起:

一、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二、苏联援助中共的武器已被缴获,并控告到联合国,中共从此无法支持。

三、美国支持李代总统,已拨给美援两亿美元,国军即将开始反攻。

四、现在美国军舰数艘抵达榆林港,运来大批美械装备,其中有“原子手榴弹”。

自辽沈战役后期,国民党觉着不大行了,就开始鼓噪“第三次世界大战”。什么“美苏水火不容”,“美苏必战”,那就是世界大战,“苏联必败”,中共也就跟着“必败”了。从傅作义到白崇禧,再到薛岳,都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第三次世界大战,并念念有词地告知部下,为部下鼓劲、打气,让他们在困境中看到光明和前途。

只是这“即将爆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即将”到什么时候,连最初的鼓噪者也说道不明白。那么,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厉害,瞬间就能起作用的,自然就是原子弹了。而这原子弹是握在美国人手里的,那美援中也就顺理成章地有了原子弹,而且是“原子手榴弹”。

广西战役,白崇禧的“南线攻势”只一天就土崩瓦解了,连张淦都当了俘虏。消息传到海口,就成了进犯南路的共军,被我空军用原子手榴弹轰炸,全部歼灭。

兵团副司令郑庭峰,更是大加发挥:“这次南路大捷,完完全全是原子手榴弹的威力,如果美国早援助这个东西,共军老早就在东北、华北、陕北被消灭了。”

现在也不晚呀?用架飞机带上几十枚,一路北上,凡是共军集结地都投他一枚,那不立即就大功告成了吗?

谁都知道,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之后,美国对苏联、中国和中东地区,都曾威胁要进行核打击。可谁见过“原子手榴弹”了呀!

美国是手握核弹搞讹诈,薛岳手里有什么?

也算“伯陵防线”之一种吧。

林罗刘谭陶①并兵团

甲、我们到达太行冀南冀中格区内群众发生若千谣言

1.东北军干部中有苏联人先头部队为解放军后面跟着苏军8师到达深泽附近青年妇女不敢见面

2.东北军是被苏军赶出来的东北已被苏军占领东北军南下是与国民党讲和后国共军北上打东北

3.国民党已占东北我们已被赶出来怀挺我们的胜利并说国民党二百万已在天津登陆解放军已被赶出来以上情况经部队达到进行证明和宣传工作群众对我怀疑已开始打破这些谣言已就地告诉地方机关建议今后南下路线各地方应向群众进行必要教育并主动揭破可能发生之谣言……

①即四野政治部副主任陶铸。

这是1949年3月10日,四野南下先遣兵团40军军长、政委、参谋长、主任,签发的一封电报中的几段文字。

再看同年9月,四野后勤青年干部学校在湘潭的一份(南下行军总结)中的一段:

当初最普遮的谣言有“一歼已被二马消灭,打下了西安,正准备东进”,其次如“八月十五日国民党就要反攻上海”、“日本已出兵东北”、“美国进攻青岛”等,一时家属纷纷来看,并暗中嘱其子弟,一切要谨慎小心从事,看风使舵。

据说,末世盛产民谣。只是这里全无民谣(顺口溜〕的幽默与辛辣,更不是来自民间,而纯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国民党蓄意地胡说八道。可正应了民间那句“要吃没份,要打没劲”,除了乞灵于谣言这种武器(谣言也能算做武器吗?),还有什么招法呢?

也算用嘴巴子构筑防线吧。

三、船是个大问题

李树基老人说:

到雷州半岛后,我们民运部的任务是发动群众,搞船―没船怎么打海南岛呀?

当时,各部队都有弄船的任务,我们民运部、民运队则是全力以赴。

我们住在安铺镇海边一个叫“上甘好”的渔村。海上水天一色,连个船影也没有。村子里冷冷清清的,青壮年都跑光了,连年轻妇女都少见,推门进去,家家户户除了老人,就是孩子。见到你,瞅一眼,就扭过头去,该千什么还干什么,就像没你这个人似的。说话也听不懂,人家也不跟你说话,你说什么人家就摇头摆手,顶多说个“摸八个”(不知道),问什么都是“摸八个”。路上见个人,心里琢磨着刚想凑过去,人家扭头走了,像躲麻风病人似的。

我们民运队这帮人有本事呀。在湖北、湖南,一些地区对咱们也不了解,话也难懂,可他们一口东北话很快就能贴上去,这是干这行的基本功呀。到这雷州半岛却没辙了,连挑水、扫院子这种谁都懂的语言也不行。老百姓不搭理你,你两眼一抹黑,那船还怎么弄呀?一些人又急又气,说:为谁服务也不为这地方人服务,油盐不吃,烟火不进。

警卫员李树春,吉林抚松人,1947年就跟着我,特机灵。在街头见个卖花生的老人,会几句普通话,就买1斤花生,跟人家套近乎。老人告诉他,村里头前些日子回来个共产党,是广西10万大山里的游击队员。

乐颠颠见到这个人,那话还是一句听不懂。我急了,拿本书跟他比画,意思是你识不识字,他点点头。我乐坏了,把个本子一撕两半,一人一支笔,在盏煤油灯下笔谈了一夜。

他告诉我,老百姓是欢迎大军快点打下海南岛的,国民党禁海,不打垮国民党,大家不能出海打鱼、做生意。国民党撤退前宣传,说共产党来了,要抓渔民当炮灰。大军来了真就抓船抓船工,大家就害怕、反感了。农民离不开土地,船是渔民的命根子呀!

43军先到雷州半岛,抓些船和船工。我们军是118师先到的,也抓上了。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大家着急呀,没船怎么过海呀。就你抓我也抓,先抓到手里再说。

我说老百姓的日子挺苦呀,有的好像都没隔夜粮了。这地方一家人一天的花销得多少?当时我就想,在广西打白崇禧得那么多银元,能不能拿出来救救急呀?人家老婆孩子吃不上饭,怎么帮你渡海作战呀?

他说,一天一块大洋,会过日子的人家能过得挺好,不会过日子的多少也不够用。

我说,这船工都跑哪儿去了?那船怎么连影儿也见不着呀?

他说,小船都沉到海里、藏到芦苇里去了,大船大都让国民党抢到涸州岛去了,还有一些跑去广州那边了,听说打仗不敢回来了。有人就有船,有船就有人,找到船就能找到人,找到人也能找到船。小船能动员出来,但不能渡海作战。涸州岛那些大船都是好船,还有机帆船,出远海打鱼、搞运输的,那就得和国民党打仗,往回抢了。

这个游击队员是个班长,派回家乡做地方工作的。3O多岁,中等个头,瘦瘦的,挺结实,顶多是个小学文化,白字、错字那个多呀。看你不懂,再弄些错别字给你解释,嘴里也不闲着,手也比画,恨不能把脚都用上了。

“机帆船”3个字倒没错,可我哪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机帆船”呀?我是沂蒙山人,就“八一五”光复后闯关东,见过大海坐过船,晕船吐得一塌糊涂,哪懂船呀海呀渔民呀。

5点多钟天亮谈完了,我去镇子里租辆自行车,去海康军部汇报。

我觉得这些情况很重要,应该立刻向军首长汇报,要马上停止抓船抓船工,要解决船工的实际困难,给予出工补贴,和地方联手征集船只,动员船工。

这些问题于民快就解决了,3月初澜州岛也打下来了,夺回300多只大船,有的一只就能运载一个连,大家说这回打海南岛可不愁没船了——其实还差远了呢。

在安铺镇忙活一个多星期,军里让我到北海市,和地方协商建立一个改装机帆船工厂。开头保密,开动员会时,跟大家说弄船是运粮食。一个叫鲍子寿的老船工,临走在我的杯子底下压张纸条,写着“建言:对付敌舰以改装快速的小雄为好。,船工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我有他就实话实说了。

部队不抓船抓船工了,地方又抓上了。有任务呀,完不成任务领导有压力呀。防城县送来4船人,有的下船就哭。我当场就讲,支援大军解放海南是光荣的,也是自愿的。愿意留下的,每天一个大洋。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上船回去,以后想来,随时欢迎。不到200人,走了50多,近半数个把星期后又回来了,自己回来的。

张实杰老人说:当时没经验。如果每个团先派个连,统一指挥,夜行晓宿,突然出现在雷州半岛,就能控制些船,船工也不会都躲起来。结果,两个军浩浩荡荡开到那里,一时间什么都没有了。

40军修械所所长全白云,一夜之间成了造船厂厂长。

12兵团副司令兼4O军军长韩先楚,亲自交代任务,要这个由修械所变成的造船厂,8天内造出第一批12只机帆船。

全白云这个在东北长大的朝鲜族汉子,过去只在画上见过船,听都没听说过“机帆船”。

兵团副司令兼军长,没问他有什么困难,他也没讲有多少多大的困难,因为共产党人不是讲困难的,而是要克服困难的。这困难,那困难,还能比得上共产党刚诞生时那困难?那时敌人多强大呀?要是讲困难就不用革命了,也就没有共产党和共产党人了。

海滩上有只破船,船身和普通木船没什么差别,就是前后安装些机器。全白云和修械所的同志们转着、看着,爬上去这拍拍、那摸摸,有人不禁叫出声来:“噢,这就叫机帆船呀?”

分水叶子、推进机、翻水泵……除了发动机,这些修枪修炮的人都是第一次见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件件拆卸下来,再一件件记录下形状及大小尺寸,按次序编号摆好。除了船体和发动机(都是从十轮卡车上拆下的汽车发动机),都得重新制造,也就都得画出图样。画着画着,全白云浑身突然抽搐起来,上下牙磕打得咯咯响,拿笔的手也哆嗦起来,就知道是疟疾来“上班”了。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他就咕咚咕咚灌一肚子开水;一会儿又热得像钻进了火炉子,就把头扎进水盆里洗一洗,就这么水深次热地画呀画呀。

汽车发动机带动发电机发出的光亮,照耀着海边的露天造船厂,夜以继日。

光一只分水叶子,就做了6次才成功。

受命第三天后,第一只机帆船下水了。突突的马达声中,大家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站在船上,看着它驶离船坞,像只老水牛漂浮在海上,最大时速只有20里。

搞机帆船的目的,就是要凭借它的速度和灵活、机动性,在海上与敌舰周旋、作战,掩护船队渡过琼州海峡。这样慢吞吞的,不是连自己都成了敌舰的靶子吗?

什么毛病呀?大家把机器拆下来,瞅瞅这个,摸摸那个,七嘴八舌。那时叫“开诸葛亮会”。这个“诸葛亮”这么说,那个“诸葛亮”那么说,有人说你这都是外行话,有人就说谁是内行?

月亮出来了,这个疟疾“上班”了,那个也打起了摆子,冷得哆哆嗦嗦的,烧得直喘粗气的,都在那儿冥思苦想。只有那些拉肚子的,来来回回往厕所跑。

全白云的目光,越来越关注起那只分水叶子,它在水里转得挺快,排水量却不大,是不是那叶片的斜度太小呀?

电焊工组的张宝财,也认为是分水叶子叶片的斜度不够。

将叶片的斜度加大了5倍,机帆船的时速一下子就达到了40里。

第一批12只机帆船下水,用了7天时间。第二批20只是12天,第三批20只只用4天。

又和炮兵战友一道,将57战防炮、92步兵炮安装到船上,再给木船包上铁皮。

一只只上炮艇乘风破浪。

李树基老人说:

没船不能过海,船是个大问题。可船也不能自己过海呀,有船还得有人会驾船使船,船工也是个大问题,二者缺一不可。

船工伙食每人每夭两斤半大米,菜金两角大洋。工资按技术水平,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每人每天一块大洋,乙等8角,丙等6角。船租3桅大船每只每天15斤米,2桅12斤,1桅9斤,由部队登记到地方政府领粮。海练和海战中被毁船只,由船管会进行评价,由政府和支前机关赔偿,一般不低于市价。船工牺牲、负伤、立功受奖,都享受部队待遇,而在金钱、物资方面的救济、补助和奖励,则大大高于部队官兵。

渡海作战,船工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一些船工还在战斗中牺牲了。海南岛解放后,有的船工还找我,要求参军,参加海军,解放台湾。

渔民和农民不一样,风里来,浪里去,一年到头在海上漂泊,生命无保障。那位从十万大山回来的游击队班长说,海上起大风了,知道那人回不来了,家里烧点纸,一些人连眼泪都不掉。经得多了,心就硬了。这种特殊的生存方式,有今天、没明天的,一些人就及时行乐,没大烟不给你玩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搬山,改变恶习要有个过程。可海练天夭要进行,海南岛也是立马要打的,只能暂时先将就他们。

赵兴元老人说:

开头海练,船工说今天不行,要变天。海上风平浪静,天上太阳通红,变什么天呀?结果一个多小时后就起风了,越刮越大,还下大雾,几只船让风浪冲散了。我们又吹喇叭,又打信号弹,那也联系不上。有两只船漂三吨岛去了,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那时部队培训了许多舵手、水手,我们营就有10多个,都是大连地区庄河、长海县人,在海边长大的,懂点大海的脾气。他们向船工学习,当助手,后来都能驾船、掌舵了,又有战斗经验。在海上,没有船工不行,有时全指望船工也不行,关键时刻还得咱们的人。

张仲先老人说:

我们营第一次偷渡,各船起锚张篷要出发了,我们1号船上3个雷州半岛的船工没影了,就剩个琼崖纵队从海南岛派过来领航的船工,还有个在水手训练队培训的9连战士侯至诚。我脑子一下子胀得老大,l号船是基准船啊!这工夫叫我上哪儿找人呀?眼珠子都要急冒了!

3连副排长傅世俊跑过来,说,教导员,让我来吧,就去掌舵了。

他是山东文登人,海边人,海练时是我们营水手训练队队长。

快登陆时,岸上敌人拼命阻击,空中敌机投弹、扫射,傅世俊胸部中弹,还操着舵柄,直到牺牲。

他原是4连副指导员,南下到湖北时用手榴弹在池塘里炸鱼,受处分,降职到我们营3连当副排长。他25岁,高个,挺壮,性子挺倔,平时话语很少,打仗勇敢,关键时刻那是真能上得去呀。

四、虎变蛟龙——“东北虎”之二十

第一次见到大海,东北人的粗喉咙、大嗓子,就吵吵巴火地欢呼着、惊叫着:“这大海怎么是蓝的呀?这海水有几个人深哪?是天大,还是海大呀?”

有人脱下鞋,卷起裤子就往里走,一个浪头打来,璞璞抹若头脸,喊叫着这海水怎么这么咸呀。

许多人不信,都上前捧起喝。有人喝一口不信,又喝一口,顺顺嘴,认定没错,就说有没有甜的呀?也就愈发惊异而迷惑地澄大了眼睛。

从冰天雪地的东北,打到青山绿水的江南,不服水土的“东北虎”,成了病虎、饿虎。

而今,面对茫茫大海,从士兵到林彪、毛泽东,都成了新兵蛋子。

翟文清老人说:

80%以上的官兵,是第一次见到大海,那不到20%中,比较多的是像我这种的,“八一五”后坐船闯关东,算是见过大海。再一种是解放战士,有些也是从海上闯关东的,他们乘军舰,我们坐帆船。还有就是在海边长大的,极少,哪个连有一个,那就成宝贝了。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游泳中学习游泳,中国革命战争就是这么“游”过来的。勇敢、不怕死,枪林弹雨中又是幸存者,就能“游”成个好军人。可是这下子真的面对上滔滔大海了,这“泳”谁“游”过呀?都是“秤陀”、“旱鸭子”,过海闯关东把黄胆都吐出来了,那也就是个晕船、坐船,这回可是渡海作战呀!咱们是木船,敌人是军舰,空中还有飞机,登陆前更是一场恶战。

南下后,叫得最响的口号,就是“将革命进行到底”。无论个人是否“革命成功”(即牺牲),这革命肯定会进行到底的,没疑义了。可一下子面对这无边无沿的大海,一时间心头还真觉着有点够不着底了。

可话又说回来,什么样的困难把咱共产党挡住了?这才是最大的底,真正的底。

张仲先老人说:

那时主要有三怕:一怕晕船,二怕木船斗不过军舰,三怕船翻了、沉了,“旱鸭子”就完蛋了。

坐船闯关东的,后来一听说“大海”、“坐船”,就头疼。晕船那滋味儿也真够人受的。有人说,宁可和小鬼子拼3天刺刀,也不坐这破玩意儿了。靠岸后,许多人是从船里拖上岸的。晕得半死不活的,倒不遭罪了,可那还怎么打仗呀?那不是给敌人白送去了吗?别说那军舰火力猛,就凭那铁家伙那块头、那分量、那速度,横冲直撞,不就把木船撞碎了吗?别说“旱鸭子”,就是“水鸭子”,也是鸡蛋碰石头。

防止晕船的办法挺多。像镇静,别慌,少活动,别乱跑,不能总想着“我要晕船”、“我要晕船”,那十有八九就要晕了。这是心理作用。吃饭不能太饱,也不能太少,要适度,菜要清淡些,也能防止或减轻晕船。不看近处,不看船头,尽量远望,有个固定目标最好,也会起到同样效果。最重要的一条,还得到海上去练。渔民为什么不晕船?那是练出来的,什么都不是天生的。开头船少,就在岸上打秋千、走浪桥。初次上船出海,我们营晕船的将近80%,逐渐就少了,晕得也轻了。可打完海南岛再回来,几乎又都晕上了。有人说,若有战斗任务又够呛了,其实正相反。去时随时准备战斗,思想高度集中,把晕船这码事都忘了。回来没敌情了,和平渡海,放松了,就又不行了。还是个心理作用问题,还是缺乏训练。

船翻了、沉了,“秤舵”就得沉底吗?我找杆秤,让通信员抓着秤钩一称,是137斤。再到海里一称,就剩11斤了,海水有浮力。抓住船帮,或木板块,人就不会沉下去。一根桅杆可漂浮起12个人,再学会游泳,主动权就多了。那时每人都做了救生圈,用杯口粗的竹子,绑个“井”字形,套在腋下。当然了,上策还是不使船翻沉。船打坏了,用木禅子打进去堵漏,洞大先用棉被捂上,再用面袋子压住。这么一练一试验,大家就觉得摸到点大海的脾气了,不像原来那样可怕了。

徐芳春老人说:

我们团在湛江的东山岛海练。

上岛第二天是元旦,当时只有一只单桅船,有船就到海上练。白天练,晚上练,轮流练,练“四组一船”。四组是船工组、火力组、突击组、支援组。船工最重要,海上作战,过海嘛。火力组是火力掩护,突击组是登陆作战,支援组像二梯队似的,哪组需要往哪上,还负责修船堵漏。

我们团的船是屐先配齐的,因为我们要先过海。

第一次全团出动,是从脑洲岛向广州湾开进,夜练。过后写总结,第一句话我就说“一团糟”。师参谋长孙干卿说,乱是乱了些,还没到一团糟的程度。

80多只船,大的大,小的小,快的快,慢的慢,计划得好好的,结果像羊拉屎似的扔一路。有种阳江地区的船,平底、尖头、大屁股,快的到登陆点半天了,它才晃悠到。把这种“大屁股船”淘汰了,再练几次,就行了。

张实杰老人说:

当时最担心的,是这木船究竟能不能打军舰呀?取时连军舰什么样儿,也没见过呀。正没谱呢,我们团4连副排长鲁湘云,带只船跟敌舰干了一仗。

鲁湘云是湖南人,解放战士,好像是三下江南时解放过来的。他是被抓壮丁抓去的,他说他父亲是红军,他要当八路。这是红军子弟呀,那还能不要吗?这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白净脸,憨厚,还机灵,打仗勇敢。离休前是海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团长。

2月21日傍晚,2营几只船在大方岛南边海练,风停了,别的船摇格回去了,他那只船上没播,只有抛锚等风了。第二天拂晓风来了,敌舰也来了,小山似的压过来。这是只小帆船,船上只有9个人,1挺机枪,一支枪榴弹筒,4支冲锋枪,3支步枪。风高浪急,炮弹不时从头上掠过,在周围爆炸,篷绳和锚车被打断了,舵也打坏了一块。敌人以为小船不行了,站到甲板上叫喊缴枪投降,想把小船拖回去。看到敌舰进至50米左右了,鲁湘云一声“打”,船上火器同时开火,几个敌人栽进大海。敌舰慌忙摆脱小船,一边开炮,一边开足马力冲向小船,想把小船撞翻撞碎。这时小船正在上水上风头,鲁湘云瞅准时机,命令舵手扳舵,就在敌舰距小船不过30米的工夫,一排手榴弹抛上敌舰,把高射机枪都炸歪了。小船上无一伤亡,大家觉捌廷过瘾,还等着敌舰再回来,哪知它却拖着浓烟开走了。

两军相逢勇者胜,陆上海上都一样。

蓝色的大海,金色、银色的沙滩,红红绿绿的木瓜、菠萝蜜、椰子、木棉树、辣椒树,用海螺壳和海石垒砌的房舍,构成了雷州半岛的亚热带风情。

先是一群群帽子上缀着青天白日的残兵败将,有时还夹杂着些穿着旗袍的一身灰土的女人,徒步的乘车的急慌慌奔向码头,涌上那些铁壳的木壳的舰船,消失在南边的大海中。

接着到来并驻扎下来的,就是被当地人称为“大军”的解放军了。以雷州半岛顶端的海安为中心,左至阳江,右至北海,近两千公里的海岸线顿时热闹起来,海里各种大小帆船也日益增多。晴天雨夭,日里夜里,这些高大、壮实的北方军人,就和那船和大海漂上了。那军人在城里人眼里无论多黑,比之渔民也差一成、甚至几成的肤色,在不息的海风和南国的骄阳的吹炙下,也逐渐地和那些船工难分彼此了。

10万大军海上大练兵,一次建军史上从未有过的全新的大练兵。

首先练游泳。先在沙滩上堆个沙堆,四肢悬空趴在上面,手脚并用练动作。然后到浅水里练,再到深水里游,大都能游出百多米,较好的能游千把米。自制了救生圈后,游得就更远了。

练登船,练起渡,练摇槽,练打敌舰,练救护,练抢滩,练登陆。先近海,后远海,先单船,后多船。根据船的大小,组织“四组一船”、“六组一船”、“八组一船”的战术训练,强调单船动作,独立作战,船船有突破能力。从连到营到团的多船联合演习,重点解决航海队形、海上联络,如何应对敌机敌舰的袭扰及各种突发情况,多出难题,反复演练。

土炮艇大队练习如何护航,攻击敌舰,特别突出近战,“三猛战术”。

对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如何提高轻武器射击精度,也是个必然的训练科目。在1950年雷州半岛这场海上大练兵中,上上下下都在琢磨的一个问题,就是在风浪颠簸的海上,怎样把枪打得准。前面提到的战士侯至诚,发现船随浪由起到落需七八秒钟,由落到起需五六秒钟,起落之间有3秒左右比较平稳,就想这不就是射击的好时机吗?和班排长研究,试粉打了几枪,命中率果然提高许多。进一步研究出捕捉目标要快,击发要快,力求眼心手合一。

352团给侯至诚记功,40军推广了他的经验。

两个军头一次偷渡,都未带火炮,第二次40军去个徒手炮兵排,那意思就是上岛去夺炮(就有这种自信!就凭这种自信,薛岳就注定完蛋了)。主力渡海就带炮了,那也不能白过趟大海,等驾到岛上再开炮呀,得让它在海上就发挥威力,好对付敌舰,掩护步兵登陆。

李如吉老人说:

土炮艇不用说了,连1桅小船都架上炮了。土八路有的是土办法,可都是讲科学的土办法。光土,不讲科学,傻大胆,胡来,别说消灭敌人了.炮一响自己先船毁人亡了。

从长白山打到雷州半岛,脚跟前一下子大海茫茫,别说我们这些战士,就是军龄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老红军,也成了新兵蛋子。那时真是处处是难题,人人动脑筋,千方百计和龙王爷交朋友。敌人10万,咱们10万,渡海作战,敌守我攻,这兵力是不是少了呀?谁都明白,只要龙王爷不跟咱过不去,那还怕啥?上到岸上,一个能打他几个。

翟文清老人说:

船是课堂,海是操场,越练越有信心。

有人说,咱们兵团司令(肖劲光)当海军司令了,咱们打下海南岛就跟老司令去当海军吧,再去打台湾。

有的说,你看现在咱们这样子,像陆军呢,还是像海军呀?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像陆军,有的说像海军。有的说像什么海军?将来咱们的海军就这些木帆船呀?咱们的海军都是军舰,小山似的,大炮筒子比人都粗。有的说我不管咱像什么,反正就要把薛岳这老小子打成四不像。

有人说,国民党有海军陆战队,听说那海南岛上就有一个团,你们说咱们像不像海军陆战队呀?

有人说,“海军陆战队”,“海军”在前边,那不还是海军吗?若是“陆军海战队”,那才是陆军呢。

有人就说,别瞎吵吵了,等我过去抓他几个,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最后,比较一致的结论是:我们是“陆军海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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