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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跨海之战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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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只帆船,

千万把尖刀;

千万个英雄,

怒火在燃烧;

千万捉机枪,

千万门大炮;

千万条火龙,

直奔海南岛!

千万个功劳奖章,

在海南岛上光辉照锥;

千万面红旗,

迎着海风飘!

1950年4月16日17时3O分,在雄壮的《渡海战歌>声中,40军6个团分乘300多只帆船,从灯楼角一线海岸起渡了。

与此同时,43军两个团的80多只帆船,也驶离了东场港。

这天晚上,毛泽东和朱德等人都在军委作战指挥室,关注海南岛战事。林彪也在武汉“林彪100号”里等待消息。

从毛泽东到士兵都清楚,只要渡过琼州海峡,海南岛战役就没有多少悬念了。

一、偷渡——“东北虎”之二十一

40军118师352团1营的14只帆船,在黑漆漆的大海上乘风破浪,基准船船尾的红灯在风浪中闪亮。

这是3月5日,攻琼部队组织的第一次偷渡。

1营在山东抗战时就是主力,到东北后更是越打越有名,四保临江被辽东军区授予‘,铁拳”称号,辽沈战役打锦州是尖刀。其实只要想想,能把第一次偷渡的任务给了他们,也就明白这个营的斤两了。

营长陈永康,1.75米个头,精明,精干,勇敢,讲战术,从不打莽撞仗。比他略矮点的教导员张仲先,用荀在松的话讲,“不但政治工作得力,军事上也胆大心细,作风严谨,文武双全”。

苟在松和过海接应当向导的琼纵侦察科长郭壮强,还有陈永康,带电台在居中的指挥船上。团长罗绍福和副营长刘绍明,在3连1排船上。张仲先和1连长毕德玉带1号船,即基准船,走在最前面,担任领航任务。

主要领导分乘多船,为的是一旦哪一只船毁人亡,还能有人指挥作战。

第一次,谁心里也没底。以苟在松为首的800壮士,可以说每个人都是以一种赴死的决心登船的。

17时30分从灯楼角起渡,预计拂晓前在海南岛西岸澹县的白马井、排埠附近登陆。午夜时分已行进200余里,挺好的东北风渐渐弱下来,快拂晓时一点风也没有了。灯光下,大海平静得像面镜子,这时距登陆点还有100多里。当即摇格划桨,连铁锹、木板、枪托和饼干箱的板子,都伸进水里划起来,船队仍以每小时6海里多的速度前进。

天亮了,船队暴露在海面上,官兵们拼命地划呀划呀,没想到敌人赶来帮忙了。

9点多钟,从新盈港方向驶出11只帆船,向船队迎来。后来得知,是敌一副县长带领的保安团。这时空中出现4架敌机,盘旋一阵子开始投弹,岸上敌炮也开火了。苟在松下令不准还击,按照预定计划伪装成渔船迷惑敌人,只是全力划船,向敌船靠去。1号基准船首先从敌船右侧驶了过去,其余船只也紧紧跟了上来,两边船只搅和在了一起。岸上敌人停止射击,敌机还在低空盘旋。突见敌船上挂起红旗,他们也立即挂起红旗,敌船换上白旗,他们就换上包袱皮。敌机不明真相,飞走了。敌船心里有数,没胆,明白一交火准完蛋,也就大气儿不敢出,只是在后边悄悄地跟着。

下午两点左右,船队到达排埠附近海面。岸上一个营敌人占领阵地,轻重火力向海面上扫来。8架敌机飞临上空,轮番扫射、轰炸。两艘敌舰也从后边赶来,陆海空火力向他们倾泻。有的船打坏了,就一边堵漏,一边划船、射击。基准船一马当先向岸上冲去,机炮连阅炮手赵连有,54发炮弹53发在敌群中开花。看得见水底的泥沙了,张仲先下令跳船,抢占滩头阵地。苟在松离开船20米左右时,那只指挥船就被炸沉了。

部队迅速抢占滩头,攻占几处阵地。就在这时,看到身穿蓝衣蓝裤的琼纵接应部队,在敌人背后出现了、打响了。

第一支利箭射中了。

徐芳春老人说:

我们本来是和40军1 18师352团1营同时偷渡的,风不行,耽误了。

有两条偷渡路线,都是渔民提供的。一条是起渡后奔东南,到海峡东边的千重沙,那儿的标志是水浅浪大。从那儿转向奔正南,到海南岛东北角的景心角,再走50多里就是预定的登陆点鹿马岭了。另一条路线是奔东南,遇见一群岛礁,叫七星岛,从那里调头奔正西,就是登陆点了。画个图,让大家讨论。我说第一条路线近,可千重沙那儿浪大浪小,有浪无浪,渔民是白夭打鱼,我们是晚上,看不清,容易搞错。而且还要沿岸边在敌火下走那么远,这是兵家大忌。第二条路远点,但路线简单,肯定不会出错。偷渡关键是不能走错路,船队散了是最可怕的。孙千卿参谋长表示同意,大家都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就定了,走第二条路线。

最挠头的是等风。我们找几个老渔民,早看东南,晚看西北,他们就在团部门前街口路边坐着。每天第一件事和最后一件事,都是问有没有风,他们不是摇头,就是叹气。军里定的3月5日偷渡,他们还是摇头,那也得执行命令呀。3个营都上船了,老百姓敲锣打鼓放鞭炮,白放了,船上小旗一动不动,真泄气、急人哪。

10日早晨,几个老渔民说,团长,行了,风要来了。我说大不大呀,他们说能把你们送过去。

原定全团偷渡,因为40军一个营已经过去了,军里认为一个团目标太大,改为一个加强营,加上团苦卫连和侦察连,由我和政治处主任刘庆祥带队。

下午1点钟船队出发,风好水好队形好。5点来钟,下雨了,风急了,浪大了,队形有些乱了。风雨飘摇中,突然左边两声枪响,出事了!是1连副连长李相山带的7号船,落在后边了。刘庆祥瞅着,说还能走,我看也是在走。原来那船头有块木板被浪打掉了,海水怎么舀也舀不千,李相山几次潜进舱底才搞明白,用棉被把洞堵住了。当时哪知道呀!两只船凑上去,不敢靠,靠上就撞坏了。管不了了,只能把它扔在后边了,后来也登陆了。

这才走多远呀,天还没黑呢。我心头一阵阵发紧。

天黑后,风浪越来越大。10点钟左右,船到主流,暴雨倾盆,浪像小山似的,那船像个葫芦瓤似的漂浮。船尾的马灯早灭了,号音联络没用,开头打枪像摔块瓦片,后来满世界都是翻上来的海水荧光闪亮。

我本来不晕船的,这工夫也完蛋了,黄胆都吐出来了,脑袋迷迷惜惰的。站不住,坐不稳,就弄根绳子,把自己绑在枪杆底下。可这又能怎样呀?人失控,船队失控,还能按时赶到登陆点吗?船会出什么险情,漂到哪里去呀?

那时,我参军已经12年了。要说害怕,第一次参加战斗怕过,再就是这次了。新兵打仗有老兵、班长.跟着他们就行了。这次,1 007个人,可是都瞅着我呀,而我也是第一次呀。那时讲“任务重于生命”,可现在什么招也没有,只能由龙王爷摆布了。

下半夜风浪小些,天快亮时风停了,前后左右都有船,左前方七八只还攘得挺紧。看见七星岛了,前边船开始转向了,看似向西南偏点,也没有办法。

那一夜,就是跟龙王爷较劲了,就靠那些船工了。毕竟是闯荡大海的人,撑住了,路也熟。

1营长孙有礼和教导员王恩荣,带第一批8只船首先登陆。我们那只船靠岸时,他们已经将守敌击演,占领了滩头阵地。随后苦卫连的一只船也上来了。其余船只都是在别处登陆的,最后一只是半夜后登陆的。琼纵派个独立团接应。那地方老百姓好啊,见大军来了,给带路,第二天下午在文昌县大致坡镇会齐了。

机枪连长徐凤宗带的那只船,失踪了。结论只能是沉没了。徐凤宗是山东人,打仗好啊,船上一共44个人。

16天后,刘振华又率一个加强团从灯楼角起渡了。

仍被称为“偷渡”的这一次的登陆点,选在敌人防御正面的临高角一带。这种带有强攻性质的偷渡,目的是明显的,就是要碰碰硬,试探一些敌人重点防御地域的虚实、力度。

上半夜顺风顺流,下半夜风向突变,海上又起大雾,43只船分散漂流。指挥船和部分船只在玉包港登陆,余皆在两侧宽达40多里的宽大正面登陆。登陆前的海战尤其惨烈,几只船被击毁,353团6连3只船百余人,只剩下11人。

海南岛战役的又一个重要悬念被化解了:即使在“伯陵防线”的强点,也是可以强攻抢渡的。

43军的第二次偷渡,也是一个加强团,登陆点也是敌防御正面的强点。

原定3月24日21时起渡,因风力不足而停止行动,但有4只船200余人已经出发了。中途返回时,遭敌海空袭击,损失达3/4。

又改于27日黄昏起渡,仍因风力不足而未能成行。但岛上接应部队已按原定计划行动了,直至次日凌晨到达接应地点,才得令返回。结果是偷渡企图完全暴露——实际上自40军第二次偷渡后,这个“偷”字已经淡化,乃至于乌有了。

31日22时40分,船队终于起渡,并于次日3时至6时在预定地区登陆。

有两个连错登上白沙门孤岛,苦战两昼夜,弹尽粮绝,大部分伤亡,少数被俘。

4月7日,40军120师358团乘船由安铺向灯楼角转移,准备参加主力渡海作战。天黑时狂风大作,小山样的浪头一排排扑来,8连的一只船漂散了。

连长杨海德和指导员颜承喜,首先让大家镇定下来,讲明“同舟共济”的道理,只要船不翻不沉,咱们一船50多人就要生死与共,战斗到底。

拂晓时分风停了,远处出现陆地的轮廓,连晕船折磨得半死的人,也挣扎着欢呼起来。猛听得船老大一声喊“海南岛”,一船人顿时大吃一惊。

偷渡的战友千难万险成功一次,这回老天爷和龙王爷把咱们都送到这里了,还能回去?连长和指导员一核计,当即决定登陆上岛。

岸上敌人开枪了,炮弹也打过来。连长第一个跳船,挥着匣子枪率领大家向岸上冲去,一鼓作气攻占敌人前沿阵地,又拿下后边一座2层楼房,然后潜人树林。

或打或藏或走,与敌周旋4昼夜,终于上了五指山,未损失一个人。

两个军4次偷渡,以及无意间漂流到海南岛的一个重要经验教训,就是船在海上,只要不翻不沉,就只有两个字:向前!向前!

二、陆军海战队——“东北虎”之二十二

有的老人还记得,4月16日是农历二月三十,一个漆黑的朔月之夜。

宽阔的海面上,东北风鼓荡着帆篷呼呼作响,船尾的马灯在波涛中起伏闪烁,犹如不夜城的万家灯火。

以雷州半岛的顶端为界,左侧为东路43军两个团,右侧为西路40军6个团,近400只战船在海面上班起一片片帆桅的森林,顺风顺流,浩荡南下。

半夜时分,航程过半,空中突然亮起一串串照明弹,船队立刻暴露在大海上。

敌机在空中俯冲扫射、投弹,敌舰上的机关炮和大口径炮弹.在船队中间溅起一股股水柱。各船上的轻重火器,立即向就近的空中、海上目标射击。在两翼护航的土炮艇大队,则开足马力向敌舰冲去。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史上,没有这场海战。刚刚成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1月12日,40军所在的12兵团的司令兼政委肖劲光被任命为海军司令;4月14日,即这场海战的前两天,以12兵团机关为基础组建的海军领导机关正式成立)序列中,也没有这只土炮艇部队。可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一场真正的海战,一场堪称海战奇观的壮烈的海战。

40军炮兵主任黄宇,指挥几只土炮艇,用交叉火力将敌先头舰打得冒起浓烟。一艘大型军舰仗着速度快、火力强,闯进左冀船队,企图搅乱土炮艇队形。黄宇的指挥船抢上前去,待到几十米时,战防炮、步兵炮和轻重机枪一齐开火,敌舰拖着浓烟赶紧逃出火网。

夜空中弹如飞蝗,水柱冲天,火光映红了海面。

土炮艇与敌舰第一次过招,是攻打润洲岛。119师356团2连长石龙生带只土炮艇,在涸洲湾与敌“海硕号”炮艇突然遭遇。敌人愣神工夫,石龙生已指挥土炮艇冲了上去,一顿枪打炮轰,手榴弹也砸了上去。另两只土炮艇也赶来了,也是不顾一切往上冲,"海硕号”拖着浓烟逃跑了。

打这以后,敌人就传说共军船上有钩子,冲上去钩住你,就往上扔炸药包,投手榴弹,跟你玩命,就躲得远远地开炮。

一些老人说.炸药包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钩子却是敌人提醒的,有的船上还准备了梯子,钩住敌舰就架梯子往上爬呀。那钩子就是根丈把长的竹竿,前边绑个钩子,风浪中跑动起来连一般的帆船都钩不住,能钩什么敌舰呀?真要钩住了,那还不叫敌舰钩跑了吗?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好在没机会出洋相,可敌人还不明白吗?他们是让咱们那劲头吓破胆了。

一只只土炮艇猛打、猛冲、猛追,被打着火了,也猛冲、猛追,只要还有动力就拼命向前,逼近敌舰。这“三猛战术”在陆地上十拿九稳,到海上就不大灵了,敌舰一加劲,就甭想追上它。那也要猛追猛撵,把它们赶得远远的,好掩护主力船队渡过琼州海峡。

17日清晨,4o军主力登陆后,土炮艇大队按原计划掩护空船返回雷州半岛,接运43军后续部队。

船到中流,一艘军舰从侧翼扑了过来,黄宇立即率领5只土炮艇迎了上去。

黄宇那只指挥船坏了一台发动机,眼瞅着4只土炮艇追打着敌舰没影了,背后又冒出一艘敌舰。这是一艘护航驱逐舰,少说也在千吨级以上。当时还不知道它就是国民党第二舰队的旗舰“太平号”,舰队司令王恩华中将就在舰上。黄宇下令关掉剩下的一台发动机,将船上各种火器都用篷布盖上,将篷布割些口子,炮手、射手猫在里边瞄准。这样,这只土炮艇的“旗舰”,就成了一只堆满货物的运输船,在海上漂浮粉,等着敌人赶来发财。

“太平号”毫无顾忌地驶过来,许多水兵拥到甲板上、船舷边。待到200米左右,敌前后主炮已成射击死角时,黄宇一声“打”,发动机和枪炮同时吼叫起来,舰上敌人乱成一团,有的中弹倒地,有的落人水中。舰队司令王恩华也身负重伤,回到海口就毙命了。

掩护主力登岛后,40军的20只土炮艇,还能执行作战任务的只剩下这5只了。

而只有5只土炮艇的43军土炮艇大队,海战中全被打坏了。

3艘敌舰一边向土炮艇射击,一边向主力船队冲去。陆战讲“人在阵地在”,这会儿是有土炮艇在,就要保证主力渡过琼州海峡。128师383团2营副教导员、土炮艇大队长刘元安,指挥5只土炮艇全力扑向敌舰,枪炮齐鸣,死缠硬打,绝不让敌舰靠近主力船队。6连副指导员、“艇长”刘长存胸部中弹,捂住伤口,指挥战斗。距敌100米左右了,刘元安命令准备钩子、梯子和炸药包、爆破筒、集束手榴弹。看到这架势,敌舰吓得赶紧转向跑了。

3只土炮艇被打坏了,另两只也程度不同的损伤了,主力船队右后方又赶来两艘敌舰。两只木帆船,对付5艘铁甲舰。土饱艇大队副大队长、6连连长石怀文,对另一只土炮艇上血人似的刘长存大喊:你去对付那两个,这3个我包了!

提起上炮艇大队,老人们都说,那是海上“敢死队”呀!

40军刚到雷州半岛,就打下一架飞机,连飞行员也活捉了。攻占涸洲岛时又打下一架,第二次偷渡还打伤一架,那飞机就越飞越高,投弹、射击就越来越没了准头。海军则牢牢记住了共军船上的钩子,人没钩去.魂早钩走了,只敢躲得远远的开炮。“空军是关键”,“海军决定成败”,被薛岳寄予厚望的、要在“伯陵防线”的“立休防御”中起突击队作用的海空军,就这样在木帆船面前成了“怕死队”。

一些老人说,有的敌舰像小山似的,若是近点,掀起那浪,就能把咱们那船打翻。敌舰跑过去,压那大深沟,咱们船进去了,好半夭才能漂上来。敌人要是还有点胆气,那几百吨、上千吨的铁甲舰,不用打,就闯进那木帆船队中横冲直撞,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就凭这一招,咱们能那样就过了琼州海峡吗?

有老人说,林彪讲敢打就是战术,国民党不敢打,保命要紧,就什么战术也谈不上了。

在衡宝战役中立下殊勋的119师,是这次渡海主力中唯一完整的建制师。

徐国夫老人说:

40军在临高县马袅港以西登陆,我们师的登陆点为临高角约3里长的突出的海滩。海滩上布满了铁丝网、战壕和喷射火舌的明碉暗堡,阵地前的沙滩上长满仙人掌和野菠萝,一些抢滩的官兵就倒在那仙人掌和野菠萝丛中。

在临高角有大如卡车,小似炉台的礁石,船队若是进到那里,轻则搁浅,重则船毁人亡。渡海前一天,我们还派356团副团长宋宪孔,带人过海实地测试、侦察一遍。

我们师在两军渡海船队右冀,海战首先在左翼打响,我们这边也很快出现敌机、敌舰。我用报话机下达命令:各团注意,拉大距离,船自为战,高射机枪集中火力对空射击,土炮艇全部出击,抵近射击。话音刚落,高射机枪就响成一个点儿,敌机立刻爬高飞离船队上空。在两翼护航的9只土炮艇,在师炮兵营长武毅指挥下,箭一般冲上前去,紧紧咬住敌舰。

激战中,不时有船中弹。355团3营指挥船3根桅杆都被打断,一艘敌舰迎面驶来,船上两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一齐开火。营长杨立明大喊,火箭筒!火箭筒!火箭筒手李秉东,那只火箭筒从北平扛到雷州半岛,一发实弹没打过,火箭弹少,宝贝呀,不到关键时刻哪舍得放呀。第一发从敌舰后尾飞过,第二发还未来得及发射,敌舰已经跑远了。

这场海战也就半小时左右,却是愉心动魄,一种参军后第一次打仗的感觉。

透过薄雾,晨光中看得见临高角的轮廓了。海滩深处亮着3堆掩火,传来激烈的枪炮声,那是先期偷渡的和琼纵来接应我们的部队,在与敌人激战。

敌人在滩头设置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铁丝上悬挂集束手榴弹,当我军接近时拉弦引爆。第二道是战壕,约一个营的兵力把守,并在两道防线之间埋设地雷。第三道是明碉暗堡,357团8连副排长万守业,就是在那儿用身体堵住暗堡枪眼牺牲的。

赵兴元老人说:

船过中流,风就停了,全靠摇槽划桨前进,我们那只船把能伸进水的东西,都当桨划了起来。枪炮声中,大家一边划着,一迈“嘿”、“嘿”地喊着,听到的都是“快呀”、“快呀”―那时就是一个念头:只要你不打沉我,我就要划上岸去!

快靠岸时水浅,船慢,就跳船。海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借着竹筒的浮力很快浮上来,拼命向岸上游去。突然脚下够着底了,手也抓上岸了,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什么也不怕了。

“陆军海战队”——怎么说也是陆军呀!

张实杰老人说:

我们团从三塘港起渡,机关干部和机炮连都分到各连船上,9个步兵连,35只船,从离港到登陆一直在一起,无一走散。我和师政委相炜在指挥船上,登陆时他也操支卡宾枪。一路上电台开着,只收报,不发报。

我们是在玉包港西边登陆的,8倍望远镜里,山顶崖头就像海面上漂浮的一节木头。这时,天上飞机,右边敌舰,不用命令,土炮艇迎向敌舰,其余船上火力对空齐射,果真打下一架,冒着烟掉进海里,大家喊起来:好啊,喂王八啦!

跳船,登陆抢滩。海水过胸,我跳下去没站住,呛了几口,1营教导员王文德拉我一把才站起来。滩头淤泥挺深,通信员刘白党和警卫员姚豆包有点拔不动脚,我有劲,就一手拉一个。岸上都是仙人掌,半人多高,也不管,就从那里面往上冲。敌人机枪从侧面扫过来,一下子牺牲3个人。

迎面一道土石硷子,两丈来高,通信员王墨林第一个爬上去,胸部中弹摔下来。我们向上边甩起手榴弹,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大家互相推举、拉扯着就上去了。

王文德教导员带个步兵班,攻击另一个碉堡,他们从右侧迂回,我们在正面钳制。敌人火力很猛,也挺顽强,手榴弹塞进枪眼里了,还向外射击。碉堡拿下来了,刘白党牺牲了,姚豆包也负伤了。刘白党我们都叫他“老白党”,山东东营人,小个子,爱逗乐。姚豆包我们叫他“黏豆包”,东北人不是爱吃私豆包吗?两个小伙子可机灵了。

夺占滩头阵地,我们团就向黄竹挺进。一路上走走打打,抓了300多俘虏,缴获许多武器、粮食,让俘虏扛着。一些船工也跟着我们,有的一直跟到榆林。

不可遗漏的是李公范、万守业舍身堵枉相良。

43军128师384团2营,在琼西北理善港登陆后,被敌堡的火力阻住了。4连4班长李公范,带个爆破组,上去接连炸开两道鹿碧。快接近地堡了,一颗手榴弹甩出来,李公范身上多处负伤。这时,他已经没有爆破筒了,手榴弹也投光了。只见他从侧面爬到枪眼旁,站起来,一翻身,用脊背堵住了枪眼,两条腿死死地撑顶在那里。

部队冲上去了。

刘振华老人说:

第二次偷渡,天将破晓,雾大。韩司令来电问我们到了什么地方,离登陆点还有多远,我说“在海上”。又问我们在海上的具体方位,我还说“在海上”。后来见面,韩司令说他听得哭笑不得,我说我也是哭笑不得呀。打了十几年仗,在陆地上一眼就能判定出方位来,这下子视野里除了海水没别的,就只有“在海上”了。

大部队渡海作战,我们和琼纵1总队的任务,是夺取西北线海岸的制高点临高山。上面驻敌一个野炮连和一个团部,对沿海威胁很大,拿下它就可控制新盈、临高角一带的海岸线和临高城,保证主力登岸,并向两冀扩大战果。在海上找不着北,到了陆地上,一眼就有数了,一下子就打下来了。

李如吉老人说:

侦察得知,临高山上有两门野炮。我们跟在步兵后面,拿下主峰,就直奔大炮。因为是突然袭击,敌人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消灭了。两门日式三八野炮好好地立在阵地上,还有600多发炮弹,就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似的。上炮发现瞄准镜没了,还好,象限仪还在,可以替代。

我们这个徒手炮兵排共18人,偷渡时海战中伤亡9个,包括排长李得厚。人员减半,这种日式野炮也只有我用过,那也大同小异,这些人又都是挑选出来的硬手,简单讲解几句,大家马上就会用了。

这时,渡海主力已开始登陆了。许多帆船停在海边,敌人的立体火力都往那儿倾泻,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部队潮水般涌上滩头,有的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10里多长的海岸线上,烟呀火的,枪炮声像开锅了似的。

我是观测班长,可哪有工夫观察这些呀,我们要找的是对登岛部队威胁最大的敌阵地。

我用测距仪迅速测定出距离、方位,炮班长李昌风一声“放”,也神了,两门75毫米野炮全部首发命中。一处阵地打毁了,再转移一处,600多发炮弹,管够放。

海面上有艘敌舰,正炮击登陆部队。我测下距离,6千多米,在射程内。李昌风指挥一门炮调整角度,第一炮弹着点距目标百八十米,第二炮在左舷旁爆炸,掀起高高的水柱。敌舰见势不好,赶紧逃跑,那心里大概还在核计:这临高山上的大炮,怎么打起自己人了呀?

三、包围、反包围、反反包围——“东北虎”之二十三

1949年4月17日半夜时分,40军主力与前来接应的琼纵1总队和先期偷渡部队,将临高城团团围住,却发现城里一个师的敌人,只剩下一个师部和一个团了。

原计划两军登陆后,西路40军首先围歼临高城之敌,然后主力向加来市疾进,包围敌64军,另以一个团向那大市前进。东路43军则向澄迈挺进,包围敌62军,以分割敌指挥机关,吸引敌援,求得在运动战中歼敌,然后主力向海口进军。而从一天的战斗情况看,登陆时虽遇抵抗,却无增援反扑,专门用来对付小型偷渡的摩托化快速部队也不见踪影,临高城主力又不知去向。薛岳这只老狐狸,会不会以为又是小型偷渡,将主力集中东线,去对付43军的两个团了?

韩先楚感到敌情有变,必须立即变更部署。

当机立断,将临高城之敌留给接应部队,渡海主力立即东进,寻敌主力作战。

实践证明,对于海南岛战役的陆上战役,这一招是举足轻重的。

17日4时左右,43军128师382团、383团两个营、3料团一个营,在副军长龙书金和师长黄荣海、政委相炜率领下,在林诗湾的雷公岛、玉包港、才芳岭一带登陆,第二天攻占福山市,并与先期偷渡部队和琼纵两个团会师。

20日晨,128师赶至黄竹,与敌一个多团遭遇,经过激战,将敌包围,同时分兵包围美事之敌,随即发起了强攻。先期偷渡的127师加强团,则进至风门岭地区,阻击白莲、海口方向敌人。

43军登陆点距海口近,威胁大,而敌主力和机动部队,又大都在海口附近。薛岳即一边命令黄竹、美亭之敌死守,一边急电已插至黄竹、美亭地区的62军153师,对128师实施反包围。同时命令其机动部队63军153师、步兵教导师和暂13师,分东西两路,迅速增援黄竹、美亭。

43军像块磁石,吸引来薛岳5万余众,占岛上一半兵力,而且全系主力。

美亭地区成了海南岛战役陆战的焦点,史称“美亭决战”。

张实杰老人说:

20日晨,我们赶到黄竹附近,准备越过黄竹奔美亭,黄竹敌人侧射我们,就把它包围了起来。

打起来,才知道黄竹守敌是一个多团,美亭是一个师部和一个团。打到9点来钟,敌人从澄迈又过来两个团,又把我们包围了。围打黄竹的3营,除了屁股对着团指挥所外,三面都被包夹住了。

敌人上来就把4连的岑岭阵地夺去了,那炮打得猛啊,飞机也来轰炸,4连伤亡百余人。我让参谋长王子玉带1营两个连,反击3次,才把阵地夺回来。

外顶内攻,向外顶住了,向内没攻动。

黄竹是个300多户人家的村子,却叫个“黄竹市”。那时海南岛到处都是村级市、乡级市,大家开玩笑,说两三户人家也叫个市。东线两条公路在黄竹交会,地理位置挺重要。周围水塘连水塘,塘边仙人掌密密匝匝的,猫狗都难钻过去。4个路口各有一个碉堡,是当年日本鬼子修的。敌人砍倒树木做路障,利用民房做工事,死战不退。有的负伤了,拉响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战士同归于尽。

自辽沈战役后,还没见过这么顽固的敌人。

登陆时抓到俘虏,一听口音,马上补充。那时的营团干部,大都是山东人。在海南岛见到山东老乡,也挺亲哪。一路上跑了不少,还挺奇怪。守黄竹的32军252师755团,也是山东部队,战后俘虏也补充一些。这下来事了,山东陆续来人揪他们,原来是还乡团底子,除了地富子弟,就是地痞无赖,这帮人反动啊。那时国民党还宣传,说解放军的俘虏政策变了,跑到海南岛的都是死硬分子,抓住就杀,一个不留。

那一仗,我们团伤亡500多人。头一夭抓个营长,我咬牙切齿,把枪都掏出来了,真想毙了他。从松花江打到海南岛,最后一战了,伤亡那么多人,真受不了呀!

刚把黄竹围上,敌机就来了,炸弹、汽油弹,第二天还投手榴弹,那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后勤在片树林里做饭,被汽油弹打着了,炊事员抬着大锅往外跑。4门步兵炮打不上两发,飞机闻声就来轰炸。团指挥所在片坟地里,飞机几次追着我们打,死人骨头炸得满天飞。

徐芳春老人说:

我们打下福山市,与团主力会合。20日上午,382团在黄竹地区被反包围了,我和政委带2营、3营赶去增援。我们从西南向东北打,打包围382团敌人的屁股。打到下午,敌人援兵从海口压过来,又打我们的屁股,都是腹背受敌两面打。这么打了一天一夜,谁也动弹不了。第二天上午,从西南加岭子方向又来了个把团敌人。敌人太多了,薛岳的机动部队都让我们吸引过来了。

张实杰老人说:

天黑了,飞机不来了。我说今晚一定拿下黄竹,结果还是没拿下来。

师里让我有撒到公路西边去,我说不行,这工夫不能有一点儿松动。这样敌人还不断反击,一退它更猖狂了,两面夹击,没了空间,那就完蛋了。再说伤员都堆在那儿,怎么撤?要摆脱两面受敌局面,必须咬牙挺住,首先拿下黄竹——我们是“攻坚老虎”,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个黄竹市!

用炸药开路,从民房向里打、拱,打下一间巩固一间,一点点向里打压、进逼。

3营长、副营长都负了重伤,就剩个教导员刘梅村在组织指挥。这人军政双全,后来成了全国战斗英雄。

7连3班副刘万成,黑龙江双城县人,中等个头,结实,机灵,是有名的爆破英雄。辽沈战役打锦州,平津战役打天津,他用炸药开辟通道,立4次大功。这次攻打黄竹,他带爆破组炸毁几个据点,最后一天又炸毁两个碉堡。炸第二个碉堡时,头一包炸药没响,第二包、第三包都是他送上去的,也没响。过海时,一些炸药受潮了。刘万成红了眼睛,第四次抱起3包冲上去,轰隆一声,50多个敌人连同碉堡飞上天了。

就这么轰隆、轰隆地向前推进,傍晚时终于把黄竹轰隆下来了。

风门岭位于海口南3O华里处,军用地图上标高只有105米,却是那一带鹤立鸡群的制高点,又正扼住海(口)澄(迈)公路的咽喉,增援美享、黄竹的敌人都要从这里经过。

21日拂晓,127师警卫连一个冲锋,将风门岭上一连守敌击溃。43军副军长龙书金、师长王东保和政委宋维拭,上得山来一看,英雄所见皆同:这个地方不守住不得了呀。

当即决定,调381团1连守风门岭,6连为预备队。

离休前为深圳警备区政委的沈士义老人,当时是6连指导员。老人说,我们连在岭后半山腰隐蔽待命,听得见黄竹、美亭的炮声。128师在南边能不能顶住,顶到40军主力赶到,就看风门岭这边能不能堵住敌人援军了。岭上3个山头,1连各放上一个排,山顶上稀稀落落长些相思树,战后就剩些树桩子了。有当年日本鬼子修的工事,沿山脊一道米把高的围墙,坍塌不少,里侧是战坡。媛高处有个小碉堡,一挺重机枪架在里边。打一天,光这挺重机枪就换了5个射手。射孔原来20厘米宽窄,我们上去时,一伸腿,一弯腰低头,那人就钻进去了。

9点多钟,敌人从海口那边过来了,约一个团的样子。先上来两个排,试探进攻,进至阵地前百把米,不到两分钟就被收拾干净了。

接下来一波又一波,都是成营规模地攻击。敌人越来越多,62军和32军6个团被堵在岭下,也是急眼了,豁出去了,非拿下来不可的。

先是炮击。两个炮兵团,还有团属山炮连、迫击炮连,百余门各式火炮向风门岭轰击。飞机也来轰炸,少时两架,多时8架,一排炮弹下来,地动山摇。战后随便抓把土,都有弹片。

沈士义老人说,我们这预备队成了弹药连,一箱箱往上扛手榴弹。那岭上乌烟瘫气的。敌人炮击过后,就是手榴弹响。敌人漫山遍野往上爬,步枪不顶事儿,除了轻重机枪、冲锋枪,就是手榴弹管用了。

连长朱国胜,右腿中弹,卫生员要把他背下去。这个人高马大的苏北汉子,厉声道:战前怎么说的?人在阵地在!腿断了,我还能射击、投弹,指挥战斗。下午,胸部又负重伤,临牺牲前,还让把他抬到高处,看着战友们战斗。

伤员太多了,绷带用完了,卫生员马良佐就扯自己和战友的衣服包扎伤口。他的3个手指被炸断了,还连点皮肉,用剪子剪掉,包扎一下,继续抢救伤员。

通信员胡国清到3排送信,见小炮班的人都伤亡了,上去就把炮抓起来了。也就平时见人打过、练过,还真让他鼓捣响了,有几发还真就落到人群里去了,敌人多呀。

炊事员郎玉林冤机枪手牺牲了,抱过机枪扫射。机枪炸坏了,就抓起手榴弹朝下砸。

司号员白凤才,工事前一堆手榴弹,一手抓俩朝下扔。

下午5点多钟,l连干部非伤即亡,8班长赵国林对6班长说:没有干部,咱俩指挥,把能战斗的人都组织起来,人在阵地在!

沈士义老人说,我们连是6点左右上去的,这时1连剩下不到20人了,最后走下阵地的是13个,没负伤的只有3个。我们连伤亡so多人,其中牺牲15人。

打到7点多钟,敌人撤了——40军上来了,把敌人兜屁股包围了。

“海南第一楼”里,薛岳度日如年,恨不能把日历一下子就掀到5月去。

共军没有舰艇,要渡海攻琼,就只有依靠谷雨前的东北风。他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日子,只要能熬过4月2O日,这“伯陵防线”就算固若金汤了,海南岛也就坐稳当了。

他知道共军一次次偷渡意味着什么。他判断共军4月必定大举攻琼。随着谷雨一天天临近,他也一天天紧张,坐卧不安。五公祠内古木参夭,绿叶婆婆,挥洒凉意。这位陆军一级上将急火攻心,每天晚上要在床下堆些冰块,也禁不住焦躁难耐,无法入眠。

不过,这回他可是激动、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因为他把偷渡的共军包围了。

海南岛和台湾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鼓噪比“金门大捷”还大的“海南大捷”。什么“原子手榴弹大显神威”,“全歼叠岛共匪,内有苏联顾问十余人,,“打死共匪师长”,等等。对于这些宣传伎俩,薛岳当然心中有数,但他认定被围共军是插翅难逃了。

结果是海口那“祝捷大会”会场还未布置妥当,就不得不下令全线撤退,他自己也赶紧坐飞机跑台湾去了。

雷州半岛那么多特务,空军天天出动侦察,提心吊胆涯到4月的薛岳,竟瞎子、聋子般仍视这次为偷渡,对这两只远道而来的“东北虎”也知之甚少。

而平津战役后,林彪让40军、43军组成南下先遣兵团,这次又指定这两个军渡海攻琼,实施进军中南这关键性的最后一战,就是两个字:放心。

不过,也有许多老人说,如果这次仍是偷渡,结果会怎样,还真不大好说。

“旋风部队”在海南岛卷起疾风。

356团是前卫团,3营是前卫营.9连是前卫连.找个老乡当向导,老乡跑不动了,就由几个士兵一路轮换背着跑。

4月21日黄昏,40军主力两个师进至美亭东西两侧,对包围43军的敌人形成夹击之势,战局顿时改观了。

李洪奎老人说:

快到美亭时,敌柑沦番轰炸、扫射,拼命阻拦我们前进。在海上都挡不住,在陆地就更没门了。部队也不隐蔽,不顾一切往前赶——救兵如救火呀!

解放北平、武汉,我们40军缴获几十架飞机。解放海口,3”团2营直奔机场,跑道上停着两架野马式。怕敌机来轰炸,我们赶紧把它们推到机场外树林里藏起来。参军后就在敌机轰炸、扫射下行军打仗,这回这飞机成自己的了,看着可亲了。

2营攻打白莲市南山。山头不大,半夜时分攻至山腰,双方调整部署的喊叫都听得见,听着对方也是山东口音。有的就骂:娘的,山东人和山东人跑到海南岛上干起来了!

那仗打的呀,尽里边是敌人,外边是43军,再一层又是敌人,最外边是我们40军,一层层像夹馅饼干似的,许多时候双方都不敢开炮,许多地方拼起刺刀。

赵兴元老人说:

我们营的任务,是歼灭白莲市西南山的敌人。团里下达命令时强调,敌我双方主力都集中到黄竹、美亭地区了,这次会战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决战,一战决定海南岛命运。

西南山位于临高县通往海口的公路边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山上梯田层层,有日伪时期修筑的工事,国民党又加修加固,易守难攻,不然62军也不会把指挥所设在那里。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只从望远镜里影影绰绰见到山顶围寨里一根根电台天线,炮阵地上的山炮、野炮不停地轰击山下的43军,支援步兵进行攻击,判断至少是个师以上指挥机关。因为当时敌人为了增强机动能力,团以下单位都未编制山炮、野炮。

天蒙蒙亮,我们一动,敌人就射击,火力很猛,轻重机枪打得像刮风似的。

我命令2连副连长段金信,带领1排,加强个机炮班,从侧冀突上去。我强调,一要快,迅雷不及掩耳冲上去;二是冲上去就死缠硬打,许进不许退,坚决私住敌人,掩护主力插到敌人背后发起攻击。

在猛烈火力掩护下,段金信和1排长窦永成率领加强排,从隐蔽地一跃而起,一口气冲到敌人围寨墙根下。敌人从正面和两翼一次次反击,加强排弹药打光了就和敌人肉搏,也就ro多分钟工夫,55个人就剩下了5个。就在这用5O个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10多分钟里,我率营主力从后边杀上山去,一会儿就把敌指挥所和炮阵地打掉了。

这个打击对敌人是致命的。

敌人原想歼灭“偷渡”部队后,在海口大肆庆祝一番的。没想到另一支“偷渡”部队赶到,一下子就打掉了62军的指挥中心,包围43军的敌人就开始乱套了。

敌人向海口方向突围,我率营主力拼命抢到公路上,先头部队距我们就百把米了。机枪还未架上,后边白莲市的敌人也拥过来,更快,只有几十米了。敌人要逃命,也跟你玩命呀。我抓过一挺重机枪就打,每发子弹少说也能穿透两个敌人。那也不行呀,漫山遍野没别的了,黄乎乎的全是敌人,我们被夹在中间,眼看着就要被那黄潮淹没了。这工夫,团长黄德愁把预备队3营放出来了,一股风般从我们右哭杀出去,把敌人顶住了。

这时,算上炊事班和卫生所,我身边就剩20多人了,都和敌人打上了。周围那么多武器,随手就能抓一支,医生手里竟是把血糊糊的手术刀。后来大家跟他开玩笑,说你那手术刀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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