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枪杆子1949》作者:张正隆【完结】 > 枪杆子1949.txt

第二十七章 跨海之战.2

作者:张正隆 当前章节:10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39

副教导员牺牲了,我和副营长负了重伤,就教导员是个好人,也打得血人似的。

顶住一阵子猛攻,接下来就不是“三猛”,而是“四猛”了―猛打、猛冲、猛追、猛抓。

光一个机枪连就俘敌800多。

四、天涯海角——“东北虎”之二十四

国民党全线大演退,共产党三路大追击。

东路40军119师和43军128师及琼纵独立团,4月23日经加积、乐会、万宁,向榆林追击。

中路43军129师和127师350团,25日由美亭地区出发,向北黎一线追击。

西路40军118师352团一个加强营,沿环岛公路向北黎、八所追击。

应该说是四路,因为还有15只机帆船,从海上直奔八所。

海南岛马拉松——看谁跑得快。

40军在海口缴获20多辆卡车,土八路还是铁脚板思维,那么多人看着,也没想到坐车追击。不知谁喊了一声,说这现成的10个轴辅多快呀!大家立刻醒悟、响应行动,没有司机就去俘虏堆里找,还动员几辆民用汽车。118师354团3营官兵,爬上汽车乐坏了:嘿!咱“东北虎”插上翅膀了!

那时都是第一次坐汽车,把九二式重机枪架在车顶上,轻机枪和冲锋枪手分列两侧,火箭筒和迫击炮放在后边。

22日晚10点左右,一支由30多辆汽车组成的“快速纵队”,风驰电掣驶上东路环岛公路。

凌晨3点多钟,车灯光柱里,路上横着几挺机枪,一群敌人在路边喊叫着让停车。这时就孤零零一辆首车,车队未跟上来,停车危险,开枪暴露目标。排长雷全禄说“冲”,司机一加油门,汽车就颠簸着闯过去了。

不久,又一群敌人拦车,都以为是自己的汽车来了。后边车队还未上来,一身敌军官打扮的侦察股长马辛卯,下车喊:排队,排队上车。队伍排列好了,车上官兵突然从车厢板后边站起来,枪口齐刷刷指向敌人,大喊“缴枪不杀”。马股长命令他们把枪机卸下来扔车上,扛枪往北走,自己去海口收容所报到。

随后一路上的俘虏,都照此办理

快中午时,在乐会追上敌人主力。路多宽,人多宽,黄乎乎望不到头,汽车赶上去像犁地似的,人群向两边自动闪开,刚过去又挤满了。有的觉出不对劲儿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车挡板上,车上轻重机枪和冲锋枪就开火了,手榴弹也往下砸。后边车队也在敌群中打响了,前边一支琼纵打阻击的部队也从山上压下来。原本就乱哄哄的敌人,也没怎么抵抗,几千人齐刷刷举起的双手,壮观得像一片森林。其中有几百军官,还有200多官太太。

郑需凡老人说:

这场海南岛大追击,比起广西追歼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海上一夜没休息,在海上就打,上岸又打,连跑带打赶到美亭,已经3天3夜没休息了。一场激战后,有的部队战场都未打扫完,又接到命令向南追击,那人都累得不成样儿了。

我带的那个侦察队倒没打仗,那路却跑得比谁都多,这下可苦了我们这些“老爷兵”了。从东北到华北,再到两湖两广,侦察队都是骑兵。渡海作战,马都留在雷州半岛了,这脚就遭罪了。侦察兵什么苦累、危险都不怕,可一双脚缺锻炼,娇贵呀,不就成“老爷兵”了吗?那也得走,还得走在头里,不然侦察什么呀。

路上枪支、弹药、衣物、文件包、手提箱,还有穿着红衣服的猴子,在树上蹦来跳去,都是敌人扔的。见到好枪捡起来,有吃的更不客气,饿呀。实在受不了了,就菇路边地瓜叶子吃,嘴都吃绿了。从海口到三亚,一个多星期,就在老乡家吃过一顿饭。老乡好啊,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吃地瓜,喝又腥又臭的咸鱼汤,我们吃喝得那个香啊。

4月底的天气,东北多凉爽,行军打仗多好呀,海南岛最热时30来度,脚底下都烫人。左边就是蓝汪汪的大海,光馋人,不能喝。又热又累,又饥又渴,昏倒了就架到路边树下,那时都有经验了,一般死不了人。

在加积这边,一个老乡跑过来,指着山上,冲我们伸出一个巴掌,意思是有敌人。我说5个?他连说带比画。我说50?他比画得更来劲了。没辙了,我派个战斗小组上去看看,刚上去就打响了。我让60炮开火,两炮过去,那人就黄乎乎地下来了,500多。一个军官跑到我面前报告,说贵军这炮打得太准了,我们营长、副营长和个中统特务看地图,一炮就打死了,我们就都下来“起义”了。

国民党部队,各市县官员,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往南走。让我们追上了,他们就坐那儿不动了,喘得呼哧呼哧说不上话来。只要他们不打,我们就不理睬他们,没工夫理睬他们。

夏克老人说:

我们向南奔,俘虏往北走。三五成群的,几十上百的,饿了也不敢去村镇弄吃的,怕老百姓收拾他们。走不动了,有的倒在路边,死人似的。有的坐在那里,傻呆呆地看着我们。

在和乐碰上43军部队,大家更来劲了,一溜小跑,都想抢到前边去。

开头我和师长坐辆缴获的吉普,跑半天没油了,扔了步行。我有匹小马,也是缴获的。南方那马比北方马矮一头,挺壮实,正当年,也没骑,就驮件行李,没到榆林就累死了

徐芳春老人说:

我们在东线追击,从文昌、加积追到榆林,山炮4个人抬着跑,跑了一个星期。

敌人带的椰子,逃跑扔路上不少,那东西水能喝,肉能吃,解饥解渴。咱们哪明白呀?头两天嗓子都冒烟了,也不知道捡一个吃喝。

徐国夫老人说:

355团3营教导员刘继泰,扛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4O来斤。头10里还行,20多里后就吃不住劲了,那人也渴得不行了,就去路边稻田喝水。见个国民党兵趴在田埂下,一搭话,是山东老乡。刘继泰就说,你帮我扛机枪吧。这个挺壮实的山东小伙,就把枪身扛上了,也就参加解放军了,后来当了团副政委,叫赵巨山。

凡是干部流汗最多的部队,都是跑得般快的。

我们是4月30日拂晓,赶到榆林的。港湾里两艘军舰,正忙三火四地装运货物、人员,上船的急着开船,没上船的急着上船,哭声、叫骂声搅成一团。几只来回接人的灿板慌不择路,撞在一起,在海面上团团转。

355团迅速插向右翼高地,居高临下封锁了港口。那时没有高音喇叭、半导体喇叭,就一边招手,一边拼命喊叫“解放军优待俘虏”,让敌舰靠过来。舰上敌人不听,也可能是听不见,也不管码头上那些人了,起锚开船。没办法,只好枪炮齐鸣,集束手榴弹也砸下去,为它们举行了海葬。

先头356团越过榆林,直奔三亚,敌舰已经驶远了,只俘虏些未及登船的敌人。

张实杰老人说:

在凌水县城北边,约一个连敌人占领个高地,我们到那儿,敌人也不开枪。1营派个班上去,让他们缴械投降。敌人突然开枪,当即伤亡4个人。其中有个班长阎克林,黑龙江阿城人,是打天津时的爆破英雄。

追到三亚,天黑了。三亚那时就是个400来户人家的渔村,几乎都是茅草房。侦察报告,港外有许多敌舰,其实都是些商船。我抓个3连,就往那儿跑,不能让敌人跑台湾去了呀。跑到鹿回头那儿,机枪架上,喊叫让敌人投降,船上没动静。调上两门山炮,打了两炮,敌人下船上来了,1千多。

徐国夫老人说:

辽沈战役跑掉几万人,平津战役跑得更多,都是从海上跑掉的。在陆地上跑不掉,到海上咱就没办法了。咱们没有海军,机帆船也追不上军舰。长途追击也不能带上远程大炮,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那时许多人发狠心要当海军,一定要建设强大的海军、空军。

最后一战结束了,我头重脚轻走进榆林海军要塞大楼,找个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睡了两天两夜。

郑需凡老人说:

我们从海口追到三亚,又从三亚追到天涯海角。

过了三亚,说前边还有敌人。我说有没有敌人,也不能在这儿歇脚,得去看看天涯海角。

过去听说“天涯海角”,以为就是个成语,形容多么偏远,都到夭边海尽头了。广西战役后,在南宁给韩司令、解副军长买关于海南岛风土人情和海洋、海战资料时,有本书介绍“天之涯,海之角”,心想世界上还真有”天涯海角”这么个地方呀,觉得挺有意思。

老远就看到一堆巨石,先看到“天涯”,后看到“海角”。看着看着,脑袋就沉了,眼皮就猫了,那人就瘫了,瘫在那沙滩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硬把我拖起来,说参谋长找你。

我说你不把我弄醒,这一觉能睡到共产主义。

1992年至2002年断续来访于沈阳、娜州、大连、长春、哈尔滨、兰州、西安、武汉、福州、广州

2002年至2003年断续写作于大连

2005年至2008年多次修改于大连

------------

后记

------------

后记:身后有只狼

写下这行字时,两本书稿赶到一块去了,每天像抽了大烟似的伏案20来个小时,大热的天已经个把月了。

每天工作15个小时左右,算是正常的。

没到50岁,60岁前的活已经排满了。2005年退休,70岁前的活早满了,而且还在不断加活。人生易老,精力有限,有两条命也有干不完的活。可有的活就像已经成了老伴的当年的那个姑娘,让你怦然心动,一见钟情呀。

有人请吃饭,我说“不会吃饭”。不会喝酒,那饭是不是就有一半不会吃了?有时是不能不去的,人在饭桌前,心在书桌上。连吃带唠加往返,少说也得两个小时,一天不就12个两小时吗?

有时就想,去了谁都得去的那个地方,在墓碑上挂个“请勿打扰”。

道光年间,我的爷爷的爷爷,即我的高祖父,从山东莱州府闯关东,走到辽宁省凤城县(今凤城市)弟兄山乡碾子沟。抓起把土,那土肥得要从手指丫冒油呀,高祖父那眼里放光呀。跪倒咣咣咣三个响头,那林莽际天、野兽出没的大山沟里,就有了第一缕炊烟。

鸡叫头遍,曾祖父就醒了。穿戴整齐,坐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袋烟,那只乒乓球大小的黄铜烟袋锅子,在脚侧的门墩上叭叭叭几下——这就是我家的“起床号”了。

天色还暗,曾祖父会出去给牲口添添草料,然后就在辽东大山里的那个庄稼院巡视。这是一天难得的闲暇,一颗心也进入遐想,就像那热炕头上的梦。天色还早,就坐在屋檐下滴水的石阶上,摸黑搓阵麻绳。觉得差不多了,烟袋锅子在窗台上叭叭叭,就把里面南北大炕上的鼾声打熄了。

每天到得地头,刚好是能看得见干活的时刻。

每月农历十五前后,特别是“三春不如一秋忙”时节,几乎就是跟着太阳、月亮连轴转了。

那人困哪,干着干着,或是上工路上迷迷糊糊跌倒了,呼呼大睡。曾祖父照屁股踢几脚,说没出息的货,睡到啥时是个头?使劲干活,出身透汗,不就精神了吗?人这辈子觉还有睡够的时候吗?

听老辈人讲,那时像我的祖辈这样,下死力气劳作的人很多。而我的三个爷爷娶的三个奶奶,都是因为我们家的粪堆大、柴火垛大。曾祖父说明家穷,没钱,媒人几乎异口同声:你们家人这么能干,早晚那就是金山、银山。

我的祖辈太热爱土地,并坚信能从生长万物的土地中刨抠出一个庄稼人的梦,结果到了还是个梦——我正在修改着的一本书里已经写了,当然表现的不是这里的主题。

我这辈子也是因为爱,为了一个梦。

军营里的军人,每天是踏着12次(或13次)定时的军号作息的。我曾服役24年的某集团军,军机关20多年坐落在辽东大山里一座县城的山沟。除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外,我家书桌上的灯光,几乎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熄灭的。

有时写着写着,军号响了,是起床号。

那时的节假日,放假不像现在这么多,春节也只休息5天。临放假前一天,我就说给大家拜个早年了,回家门也不出——5天能写多少东西呀?

1994年调入军区创作室,成为专业作家,除了外出采访,这回就坐家写去吧。

1999年写《战将》,半年时间没下楼。

去年底,有人请吃饭,我没有名片,临别问我家里电话号码,我一下子懵那儿了。坐家两年多了,也用不着给家里打电话呀?那也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儿呀?回家问女儿,女儿没笑,当然也不会想到我是保密、不讲。

自1987年后,我的采访大都是在天南地北的干休所进行的,然后关在家里成一统,用枝笔在枪打炮轰的历史中冲杀。连接家与干休所的是车站、机场,连通世界的是《大连晚报》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有时上趟街,妻子就跟着。坐在马桶上想稿子没事儿,走在路上让车碰了呢?

有时出版社要稿子,就像刚结婚就跟你要孩子。即便没人催,一本书多少万字,预计多长时间写完,每天要写多少字,那是只能超额,不能拖欠的。今天推明天,那还有完吗?

曾有人批评我:你不好抓紧时间采访吗?

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开头什么都写,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剩下了后者。而自选择了这种文学样式后,一部作品的采访工程结束了,那感觉就像听到了婴儿坠地的呱呱啼叫。

作家,特别是报告文学作家,必须倾心打造自己的诚信品牌,使读者知道你是真诚、有责任感的,看到你的作品感到亲近。还有,或者故事(世上还有这种事啊?),或者思想(这小子怎这么想的呀?),每页文字都得有点抓人的有新意的东西,使人欲罢不能。不然,如今媒体这么发达,生活节奏这么快,谁有工夫、耐性把几百页一本书读完?就像一出小品,几句话不能引人发笑,人家就换台了、不看了,那不是白写了吗?而这一切,几乎全靠采访、搜集资料。多好的故事不能编造,每件事都要有出处,还得掂量明白那出处的可信度(如今不负责任的东西挺多)。历史中的新闻很多,你不深入进去就抓不到。同样的故事,最好有几个,选最抓心抓肝、最具震撼力的那个。更重要的是宏观上的把握,即本质的真实。特别是那种通常被几笔带过,或者好像压根儿就未发生过的,舍此历史进程就掉了链子、衔接不上(瞅着衔接得好像也挺容易)的事情,尤其要小心谨慎,抠准抠细,下足气力。

谁也不能走进历史,但你必须竭尽全力走近它。

采访过程是高度紧张的过程。写作时,一觉醒来,想起一段,赶紧爬起来。采访也是一样。这跑那颠不说,边听边记边想,你得不断地思考,提出问题,脑子里的那个车轱辘一刻也不能停歇。采访工程完成1/3,起码进至一半左右,构思、立意,想写个什么东西,就得有数了。不然,你千难万苦,像个孕妇似的大腹便便揣回家的那些东西,可能许多都是没用的。

每部作品采访、收集资料的时间,几乎都是写作时间的倍数。

这本《枪杆子:1949》耗时还不算最多的,断断续续也15年了。

我早已说过,我的作品是用脚写出来的。

十几万字、几十万字的东西,每当快写完了时,就觉得累得快要顶不住了。百余万字的东西也是一样。就知道人的惰性和潜力,都是很大的。

而且,比之拼死拼活从土疙瘩里刨梦的我的祖辈,我的这种劳作方式本身,就已经够享福的了。

如今这世上最累的好像是孩子,即学生。我那时不是这样。1963年中考,一个班考上3个,也没觉得怎么的就考上了。我就读的辽宁省本溪县一中,是全县唯一的完全中学,每年招收两个高中班100人,升学率50%左右。这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进大学门槛了。那时的大学生金贵呀。父母当然高兴了,却在家庭和亲戚、邻里间激不起半点波澜,自己也不觉得怎么的。那时一年一度的高考,校门口没有家长,更谈不上社会总动员般为高考忙活了。那时就是考上清华、北大,也没有“谢师宴”。

1966年6月,就要进入考场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发表了,大学梦从此破灭。读3年书,闹两年“革命”,我称之为“高中本科”。

学校食堂上顿下顿窝窝头,个把星期有顿馒头。馒头不用说了,窝窝头也是能省就省。理化实验室临街有个小新华书店,那时一本书也就两三角钱(像《林海雪原》这样的长篇小说,我记得也未超过5角),用不上个把月就能去那里买本书。最紧张的是钱快攒够的那几天,总去看,就怕早就相中的那本书让人买走了。书到手,那就是我的节日。如今也是吃个半饱,因为吃多了坐到书桌前,胃不舒服。我至今保留着学生时代订的《鸭绿江》、《北方文学》、《诗刊》,还有买的几十本书(大都是诗集),都是这么口攒肚子省的。

1992年秋,从南方采访回来,一堆书信、杂志中,有封中国作协的信,里面是张入会表。

“高中本科”后上山下乡,接下来是35年的军旅生涯,直至退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从戎而未投笔的我,只有一个作家梦。那时没大学可考,多少人往军营里奔,又有多少人在文学之路上挤。而这一刻,多少人已经扑通扑通下海了,或者准备下海了,我捧着那张入会表的手,激动得有些发抖。

除了爱,后来还发现,除了“爬格子”(我至今仍在格子上爬)多少能爬出点名堂外,干别的就算累趴下了,也可能一事无成。

而觉得身后有只狼,就是从揣上个作家梦开始的。

如今狼已成了稀有动物。我的祖辈在辽东大山里刨梦时,狼就像今天城里的宠物狗一样多。走夜路,最好擎只火把(那也有被狼吃掉的),不然就砍个树棵子扛在肩上拖着。狼喜欢从背后偷袭,跟着你寻找机会,有时还会把两只前爪搭上你的肩膀。你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回头就扼住你的喉咙。你两条腿跑不过它四条腿,它两条腿就走不过你了。即便是四条腿,或者还有多少条腿,只要不是饿疯了,对人就不能不有所忌惮。待到它累了、放弃了,或是天亮了,或是碰到人家了,你就得救了。

老辈人都说,有狼跟着,走道不累,还快。

而无论这辈子有多少只狼在后边追撵,如果没有许多没有任何功利的手帮扶着,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解放军文艺》是“文化大革命”中最早复刊的,袁厚春是这份杂志散文诗歌组编辑。我一篇篇往那儿投稿,几乎每次退稿,他都给我复信,指出优缺点,鼓励我,字也写得漂亮。那时我是驻在辽东大山里的一个炮兵团政治处报道组的小兵,人家是总政的干部,他说我行,就有自信,就百折不挠地走下去。

另一个对我帮助莫大的人,是当时的军文化处干事杨庆禄。1973年后,军区举办几次创作学习班(那时不叫“笔会”),文件发到军里,他就给团里打电话,下通知,叫我去。1978年,军区决定每个军级单位编三个编外创作员,后来得知,又是他竭力推荐了我。

当我写着这些文字时,眼前浮现出老部队和军区一些早已离退休的老首长的音容笑貌,有的则走到对面不相识。这是些颇具我们这支军队传统风范、让人想到“党”和“党组织”的老革命,是他们使我得以从事我倾心热爱着的事业。

我们年轻,像一轮红日刚出海,

我们健壮,像一排排白杨要成材,

我们热情,像滚滚的浪潮、熊熊的火,

我们纯洁,像蓝天、白云彩……

上个世纪60年代的文学青年,有几多会忘了徐荣街、钱祖承的《接班人之歌》中的这些诗句呢?

而今,曾经年轻得像刚出海的红日般的我们这一代,已经步入老年。

2003年,颇有成就的画家、与我同岁的创作室同事李秉刚,突然辞世。向遗体告别出来,创作室的同事说:正隆,悠着点吧,别拼命了。

听说我退休了,有同学来看我。忙碌大半辈子,昨天还上班呢,今天就一个急刹车甩到家里,别说身子骨受不了,灵魂都无处安放了。同学是准备来劝慰一番的,结果也是一个急刹车,内容全变了调儿。

无论怎样不服老,心理年纪多么年轻,自然法则都到达这一站了。年轻时觉得生命仿佛是无限的,那个谁都得去的地方,遥远得简直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概念。人这一辈子,是到什么时候想什么事儿。而这些年来不能不想到的,则是有朝一日去了那个地方,会不会还有好多活没干完哪?

孩子购物回来,常让我感到惊讶,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呀?去了商场、超市才明白,任是什么样想象不到的东西都有卖的,可哪儿有卖时间的呀?就算有,也能轮到我,寸阴寸金,买得起吗?

近30年前,有作家写小说《减去十岁》。像我这把子年纪的人,都记得那时有句话,叫“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抢回来”。时间买不到,也不能减去10岁,那就只有抢了。一天24小时,不会多出1分1秒,就只能从这有限的24小时里抢。唱歌跳舞打麻将什么的别说了,连散步都与我无缘,就只能跟睡眠抢时间了。“人这辈子觉还有睡够的时候吗?”我总记得我的祖辈的这句话。好在人老觉少,而且老天爷保佑,“不会吃饭”,睡眠质量特别好。有时来了困劲,别说上床了,连屁股都懒得挪离椅子,就想出溜到那书桌底下了。一觉醒来,头脑明晰,精神抖擞,拿起笔来,就有了与已经成了老伴的当年那个姑娘谈恋爱的感觉。清晨和上午是最出活的,中午睡一觉,就成了夜猫子。没睡午觉,脑子昏沉沉的,下午和晚上差不多就算白活了。补救办法是洗个澡,特别是好好洗洗头,使劲搓挠。

其实,我非常喜欢朋友来我家做客,也乐于参加各种聚会,特别是同行、喜欢文学的朋友。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凡属人的欲望我都有,因为我也是个正常人,只是实在耽误不起时间。

正值青春年华,赶上“文化大革命”,而且我耽误的好像还不止10年。

2003年秋,某单位(“单位”2字显然不大准确)邀我写篇东西,写完寄上级有关部门、领导审读,书稿却不知给弄哪去了。这篇东西倒是不长,十几万字,那也字字皆辛苦呀?去找,找出一嘴泡,牙也疼。没辙了,却又大难不死,而且完全是在绝望后的无意中发现的。再送审,这回可是完全、彻底了——时至今日,也不知书稿哪去了。

采访、写作耗时一年多——就得把这一年多也抢回来。

有时就恨不得有一群狼在身后追撵着。

1976年参加军区创作学习班,得名“拼命三郎”。累啊。一个身后总跟着只狼的人,是不能不累的。“你这还叫人过的日子吗?”这话其实是不用别人说的,而我感觉更多的还是痛快、幸福。来到这个大千世界,从事了自己倾心热爱着的事业,是不能不感到幸福、幸运的。况且,作家这个职业是终身的,别说60岁,七老八十,脑子好用,还能写作,即无“退休”一说。身后总能有只狼跟着,也是一种难得偏得的幸福,或者说就是被幸福追撵者。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同的个体的不同的感觉。

心里有劲,上楼上不动,我知道得加强锻炼,多活动身子骨。生命在于运动,这话没错,但首先还在于心境。心情舒畅、痛快,感觉挺幸福的人,是累不坏的。

手头这部书稿完成后,或许能轻松点?

如果没把活干好干完,那可是真的被狼吃了。

自1984年写篇东西后,再处理一个题材,就想着把它画个“。”:到此为止了,谁也别比划了。

这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很难很难的。那时还年轻,就有些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却也能激励自己不断进步。就像爬山,把目标锁定在最高点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力也要往上爬。如果目标是半山腰,可能还有力气,到那儿也泄气了。

首先是不惜气力采访,占领素材的制高点。对于报告文学来说,这永远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否则,即便有“一览众山小”的超强功力,也不可能“凌绝顶”。就像只有盖间瓦房的材料,什么样的建筑大师也建不成高楼大厦一样。

再一个体会,是不可急功近利。写完一本,放一边去,又一本写完了,再把它拿出来看。作者总是偏爱自己的作品的,特别是一颗心还沉浸其间,被冲动着,更难识好赖。这时对它的印象已经淡漠多了,重新进入,多少也能有点读者的感觉。读着有时会哑然失笑,有时会直拍大腿:这一段怎么写得这么臭呀?

有的已经放那儿几年了,改过几遍了,也不敢往外拿。

最害怕读者买了我的书,没看完,再把我笑话一通。

即便写篇几百、几千字的东西,也要反复琢磨、修改。

有些遗憾是难以避免的,被读者笑话也只能认了,因为水平达不到读者期望的那种高度。但是,不惜气力地采访,写完后再这样冷处理一下,就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少留下些遗憾,使作品的生命力长久些。把自己尚不满意的东西拿出去,那是作践自己,更是不尊重读者。一切都是身外物,能够留得下来的才是好东西。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作家的(而非人的)生命,是在作品被遗忘时结束的。我是把每部作品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壮、漂亮、长命百岁呀?只是能否如此这般,有时也是身不由己的。

回头去看,写的十几本书,没有没留下遗憾的。

这一本也是一样。

就期待下一本。

张正隆

2008年8月大连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闹相思】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