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听见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渗进发丝里。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哽咽道:“简先生。”
简启明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
他的小鹿死了。
容鹿消失在他眼前多久,他就找了多久,问同学,问老师,问邻居,挨家挨户敲门,问他们,容鹿去了哪里?你们有没有看见他?有没有看见我的小鹿?
他那个时候幼稚得不得了,跟家里关系闹得非常僵。白天骑着车满城跑,晚上回家他爸根本不让他进门。六月的天,蚊虫叮咬,空气潮湿,他站在花园里一动不动,心里规划着明天的寻找路线。
汗水顺着脖子滑下来,有些痒,他抬手擦了,不知为什么从心底涌出一股又一股的难受,铺天盖地,翻江倒海。
容鹿那么白那么软,蚊子一咬就是一个紫红的包,万一带走他的人对他不好怎么办?他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那些人会不会强迫他?他会不会已经遇害了?
简启明越想越慌,再也受不住了,跪在地上,湿乎乎的液体滴在他手心里,他分不清楚那是汗还是泪。
简启明疯了大半年,丢了魂一样,他爸气急败坏,要送他去当兵。他“咣”地一声在地上跪下了,答应好好学习,只求不要送他进部队。
他不能进去,万一容鹿回来了找不到他怎么办?
简启明一直都存着念想,到后来连活人都不想了,就当是容鹿已经死了,他只想见到容鹿的尸体。
他每天早晚都习惯看新闻,期盼着在上面看到容鹿的名字。他甚至觉得没关系,容鹿死是死了,他可以爱他一辈子,他心里的小鹿还活蹦乱跳。
一直到了今晚,一直到那句“简先生”之前。
九年来,他的心萎缩苍老,可里面长久锁着一只善良温顺的动物,那一方土地因此保鲜。没有枷锁牢笼,它就那么言听计从,十足信任。简启明有时甚至分不清,是他在保护着鹿,还是鹿在守护他的心。
简启明把它喂养得那样好,是容鹿把它杀死了。
简启明放开了他,径自去了浴室,把马桶盖放了下来,坐在上面发呆,耳边是容鹿抑制不住的啜泣声。
到底是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
他颓丧得很,甚至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容鹿已经不哭了,爬起来去客房收拾床具,抱在怀里去找简启明要洗衣桶。
简启明指了一个方向,容鹿当真接满了水,把床单被套全都泡进去,开始用手搓。简启明看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似的,伸进水里把他那双手捞了起来。
水那么凉,容鹿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一样,神色如常。
“怎么啦?”他知道简启明心情很差,不敢太大声,却不知他这样悄悄讲话的样子又让简启明回忆起往事,更加痛心。
简启明看他哭肿的双眼,心想,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最后也没让容鹿给他手洗。教会了容鹿用洗衣机后,简启明又指挥他去做吃的,擦地板,容鹿一点怨言也没有,跑前跑后的,简启明窝在沙发上看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容鹿做了碗炒饭,冰箱里能用的食材全用上了,碗里花花绿绿的,分不清是菜多还是饭多。他小心地捧到简启明跟前,又跑去拿了勺子递给他。
简启明都接过来,容鹿本来习惯性要跪在他腿边,被横了一眼后乖乖坐在沙发上,跟他隔得不远也不近。
简启明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这才感觉五脏六腑重新运转起来,“每天晚上过来打扫卫生,一个月两万,干不干?”
“嗯?”容鹿还沉浸在可以光明正大看他的喜悦中,猝不及防被发问,反应不过来。
简启明放下勺子,平静地注视他。
“不用的,”他想了想简启明刚刚说的句子,吓得连忙摆手,“先生不用给我钱。”
又来了,简启明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又要被怒火引燃,“我说了是工资,不是别的钱。”
容鹿害怕了,不敢反驳他,可又不太认同他讲的话。按理说他刚刚失去了一份工作,理应答应下来,而且又是在简启明家里干活,放在之前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太多啦。”他小声说,尽量避免勾动简启明的怒气,“您不用给那么多的。”
“话说出口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容鹿,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简启明沉声说,他明显话里有话,可容鹿摸不着头绪。
一碗炒饭,他剩了半碗,放在茶几上就去洗漱了。容鹿拿过来,就着简启明用过的勺子全吃了,洗碗时简启明刚好从浴室出来,沉着一张脸走到容鹿身侧,把水龙头往左一扳,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容鹿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已经有些干涩刺痛的眼睛似乎又要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