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父亲出席了“九大”。会上,由张春桥、姚文元起草,林彪所作的政治报告中,仍继续说“二月逆流”是党内最大的一次反党活动,是为刘邓翻案,是破坏新生的红色政权的反党夺权阴谋。在分组讨论政治报告时,又一次开始了对“二月逆流”的批判。
父亲在会上一言不发。他真的很疲倦了。
在“九大”上,父亲等人本来是不可能进入中央委员会的,在毛泽东的坚持下,林彪、江青一伙不得不把他选进来。但他们又煞费苦心,安排谁投赞成票,谁投反对票,把票数控制在不超过半数太多的范围,既让你当选,又让你难堪。他们就是这样从心理上折磨你。
1969年2月5日至10月中旬,父亲按照毛泽东的指示,来到北京化工三厂蹲点调查和学习。其他与“二月逆流”有关的老同志,也分别到工厂调查学习。叶帅到了新华印刷厂,陈老总到了南口机车车辆厂,徐帅到了二七机车车辆厂,李先念到了光华木材厂,李富春到了南郊木材厂,他们这六位被定为“二月逆流”的老同志都下去了。
化工三厂原是个公私合营的企业,工厂不到1000人,设备非常简陋,都是平房,全厂连个沙发都没有,所有人都坐硬板凳,没有暖气。8341部队,也就是中央警卫团派了4个人到厂里抓点,他们对我父亲,一是保卫,二是监视。一般说态度还是比较好的。
除了生病或中央有事,父亲每天上午或下午都去厂里,警卫参谋陈兆保和秘书周均伦陪他去。那年他已经是70岁的老人,坐在硬板凳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听“斗、批、改”的发言,也真够他受的。最难受的是,他腿不好,上厕所很麻烦。厂里只有一个露天厕所,他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小便还好办,如果大便,就很困难, 每次都需要有人把他架起来。时间长了,总不是个办法,警卫参谋陈兆保设法给他做了一个特制的便盆,上面是木头架子,下面放一个脸盆,需要时他就可以坐着进行。
2月19日,毛泽东突然召集这些老同志开会,交给他们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老同志们交流到工厂蹲点的经验,对开展“斗、批、改”提出建议;第二个就是由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开会,座谈国际形势,也给中央提供咨询意见。
当时的国际形势趋于复杂,美苏争霸不断升级,尤其是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对中国虎视眈眈,大有战争一触即发之势。这个时候,毛泽东又想到了这些老帅,要说打仗,他信得过他们。至于中央文革那帮人,毛泽东比谁都清楚,让他们造反,那没得说,让他们研究国际形势,拿出对国家有用的方针计策,那是指望不上的。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被定为“二月逆流反党成员”后,父亲他们这些老同志基本上看不到电报和文件了,毛泽东找他们开会之后,就发来了大量的参考材料,都是关于国际形势方面的。在这之前,订《参考资料》需要自己掏腰包。这种资料大都是外电的一些报道,厚厚的,一天一本,有时一天两本。一年订下来,需要500多块钱,而父亲他们这些老资格当时每月的工资才404元钱。秘书问父亲怎么办,这么贵。父亲说:“我自己拿钱,也要订。”结果就掏钱订了。 我还能做点什么?(2)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叶帅却不干了,他说他订不起,他的吃饭钱都不够。叶帅家里人多,生活确实困难。《参考资料》还得看,没办法,只能让军委办公厅先给垫钱,垫了一年,办公厅催他交钱,他说没钱,不给。
到后来,军委办公厅的领导发了善心,说算了,有些老同志连一份《参考资料》都订不起,公家付款吧。就这样,把父亲交的钱又给退了回来。 周恩来确定,国际形势座谈会由陈毅主持。
交流到工厂蹲点的经验,那是走形式。而让四位老帅座谈国际形势,则说明毛泽东还需要他们,国家还需要他们。这个消息让父亲心头轻松了一些。从3月份开始,一直到10月18日林彪发布“第一个号令”为止,在7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每周座谈一至两次,地点是在中南海紫光阁,一共座谈了二十多次。
能够经常与几位老帅见面,父亲心情变得很舒畅,其他人大概也是。“文革”以来,他们几个一直是不得志的,也不可能得志,可以说是“难兄难弟”。现在,能够时常坐到一起,畅谈国际形势,发表各自的意见,真可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他们认真地对国际形势进行了研究分析,提出了许多有利于国家安全、国防建设的重大问题和中肯建议,据此整理成《对国际战争形势的分析》、《从世界森林中看一棵珍宝树》等4份有关国际问题的报告,呈送给毛主席和中共中央。
珍宝岛事件发生后,全国一片紧张。四位老帅的座谈紧紧围绕这个问题,父亲说:“苏联对我们搞点紧张是可能的,但要在中国大搞,这不可能。搞一个捷克他们就动员了四五十万军队,搞中国要多少人哪!关键的是,他们士气也不行了,二战时喊一声斯大林万岁,就冲上去了,现在他们靠什么?”
众人均点头同意。徐向前说:“苏联如果在中国大搞,至少要300万兵力,这谈何容易。”
几位老帅一方面认为苏联军队不可能大举入侵,一方面认为美苏的战略重点仍在欧洲,争取控制中东的石油资源将成为他们矛盾斗争的焦点,中东局势将对世界局势产生重大影响。另外一点是大战一时打不起来,别看苏联在我国边境陈兵百万,美国叫得凶,但大战一时打不起来。他们还认为,中苏矛盾大于中美矛盾,美苏矛盾又大于中苏矛盾,为此,他们建议,中央尽快恢复中美会谈,缓和中美关系,打开我国外交战略的新格局。
在当时,应该说老帅们的观点是十分精辟的,是一个战略观点,所以被中央采纳,成为中央制定对外方针政策的重要依据。以后国际形势的发展,证明他们的观点是正确的。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几位老帅虽背负“二月逆流反党成员”的罪名,但仍一片丹心不遗余力地为国家,为民族操劳。而这时候,他们的前途依然危厄莫测,因为林彪、江青一伙正如日中天。作为他们的对立面,随时仍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1969年10月20日,中国和苏联两国总理在北京会谈。此前3天,林彪以“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为由,发布了一道“紧急指示”。18日,总参谋长黄永胜以“林副主席第一个号令”为名,正式下达了这个“紧急指示”,全军立即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后来人们才明白,这实际上是林彪一伙为实现篡党夺权而有计划地进行的一次预演,林彪是背着毛泽东发布这个号令的。他想借中苏两国的紧张态势,检验一下他号令全军是否行得通,同时以战备疏散为名,把军队的老同志赶出北京,为他们篡党夺权扫除障碍,因为这些老同志虽然大都赋闲了,但他们的威信和影响还在,把他们留在北京,是危险的。
在京的老革命家大都被告知,限期离开北京,分头“疏散”到外地。父亲接到去郑州的通知。他认为,郑州是铁路枢纽,中原地区他不熟悉。如果去晋察冀更好,打仗时,他还可以起些“参谋”作用。
父亲让秘书给总理办公室打电话,反映这个想法,提出要到石家庄去。很快,总理办公室打来电话,同意父亲到邯郸。
在这之前,我爱人丁衡高早就调到陕西秦岭一个偏远“三线”山沟里搞科研,我去了河南一所“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母亲张瑞华都是60岁的人了,长期有病,身体虚弱,仍然给“下放”到吉林省白城子的一个“五·七”干校里劳动。家里就剩下父亲和6岁的聂菲。
临离开北京之前,父亲嘱咐陈兆保上街买来了两盏马灯和一些蜡烛,翻腾出三四个战争年代用过的马榦子。他说,真要打起仗来,打游击,这些东西很有用。如今,这两盏马灯还在我家保存着,前些日子收拾储藏室,我想把它们丢掉,想了想,又舍不得,还是继续留作纪念吧。
准备行装时,按上面的要求,尽量少带东西,最好能一个人挑得动。想到这个家不知何时能再回来,父亲的情绪比较低落,他让陈兆保和周均伦把带不走的东西,一些文件、电报、资料等涉密的东西,统统烧掉。 我还能做点什么?(3)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第一个号令”宣布后的第4天,父亲带着6岁的聂菲,在陈兆保等陪同下,来到了北京火车站,乘火车去了邯郸。由于当时父亲只有一位秘书,周秘书只能留在北京值班。他去火车站送那一老一小,当老人和孩子钻进车厢,火车咣当一声开动时,周秘书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几乎落下泪来。
父亲到邯郸后,被安排在行署宾馆住宿。虽然那时的宾馆条件也很差,连暖气都没有, 但由于这一带有不少他的老部下,所以父亲和其他落难的老革命相比,还算是比较好的。
到邯郸的第二天,父亲就默默地来到了邯郸烈士陵园。他在左权将军墓前脱帽志哀,眼里含着悲伤的泪水。他一定又想起了这位亲爱战友的音容笑貌,想起当年他们还是年轻人时,做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对陪同他的邯郸军分区的一位年轻干事说:“左权年轻,能吃苦,很能干,是我军的优秀将领,可惜牺牲得太早了。”
2002年9月25日那天,我来到邯郸烈士陵园参观时,向陵园领导讲到父亲当年来这里的情景,他们都感到吃惊,因为当时处于“文革”动乱中,陵园的人居然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件事情。
在邯郸的日子里,父亲总想着做点事情,他要尽一个老兵的责任。不是搞战备吗?他就将自己在战争年代的老经验整理成文,一式几份,分送到军分区、邯郸市革命委员会、公检法等。尽管泥牛入海,父亲并不泄气。
他提出到工厂、农村去看看,经过有关部门多次磋商,拨给他一辆快要报废的旧吉普车。他在军分区岳明理干事的陪同下,先后去了邯郸制氧厂、钢厂等10家工厂和5处农村。峰峰煤矿,是刘少奇当年开展白区工作时呆过的地方,父亲冒着严寒去了,他看了采煤的坑道口,还看望了自己当年的警卫员。中午,他在一间平房里休息,矿区领导告诉他,这里久未住人,又脏又破。他却说:“这里挺好。”
聂菲在邯郸的小学校插班读书,她是北京来的,穿戴打扮显得洋气,同学们都叫她“小洋人”。她听不大懂孩子们的本地口音,交流起来困难,她有时感到很孤独。在她不上学的时候,爷爷总是愿意带上她到各处走走。许多年后她回忆说,就是在邯郸,她第一次见识了棉花,原野上那一片片洁白的棉花令她好生喜欢;她还认识了很多的农作物,大开了眼界。她还说,老爷爷那时就教导她,要学会接触社会,深入社会,了解社会,不能与社会有距离。后来,在她长大成人后,爷爷总是提醒她,要把自己融入社会和时代中,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时代抛弃。
父亲听说,离邯郸30公里远的何横城大队,科学种田搞得不错,这里人多地少,他们经过试验,摸索出“间作套种”的耕作法,两年里种了7茬庄稼。父亲兴致勃勃去了,而且一连去了好几次。
父亲第一次来到何横城,随行人员向大队支书李合贵介绍说:“这就是聂荣臻元帅。”
纯朴的乡亲们上上下下打量父亲,李合贵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地说:“像龙、像虎,像个大官。不愧是大元帅呀!”
父亲同村民们一一握手,说:“听说你们的生产搞得很好,特来这里学习。”
他们开始时有些紧张,后来看到面前这位穿布衣的元帅没有一点架子,就放开胆量,七嘴八舌地讲起了科学种田,时而放声大笑,父亲频频点头。临走时,父亲说:“人总得吃饭穿衣,像你们这样立足农村,为国家人民做贡献,我看我们的党、国家还是大有希望的。”
第二天,意犹未尽的父亲又来了,他在村子里转,到村民家里东看西看,还来到养猪场、油坊和菜园,连一口水也顾不上喝。他在琢磨何横城大队的经验。
父亲第三次来,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来到了大队的实验农场,找到正在忙碌的李合贵和他的儿子李明山。父亲单刀直入地说:“我过去是主管科学的,你们是农业战线上搞科学种田的,咱们有共同点。我虽然不懂农业种植,但我知道科学对农业是十分重要的,农业也是一门科学,而且你们已经做出了成绩。今天,想请你们再给我讲讲怎样科学种田。”
他们干脆坐在地头,李合贵和他的儿子李明山详细地讲开了,讲他们怎样“间作套种”,怎样充分利用光能和地力,在同一单位面积上使小麦、玉米、棉花、油菜获得了丰收。
在北方大部分地区处于贫穷低产的情况下,何横城大队粮、棉、油产量却连年翻番,令父亲欣喜不已。他称赞说:“你们做得很好,真不简单,这个经验推广出去,吃饭穿衣就不成问题了,我回去后要向中央报告你们的情况。”
回到邯郸住所,父亲便把何横城大队科学种田的情况,向中央写了报告。
第四次来何横城时,父亲对李合贵说:“我已经向中央写了报告,把你们的成绩报告给了周恩来总理。”李合贵听说周总理都知道他们大队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带父亲参观大队的养鸡场,父亲边看边问,这是什么品种,产蛋怎样,防病、喂养的情况等等,不厌其烦地问。其间,父亲见饲养员用力一吹哨子,不论多远的鸡都能飞跑而至,乐开了怀,说:“养鸡也能军事化呀,哨子一响,就能集合。” 我还能做点什么?(4)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还是发现了问题,他对李合贵说:“你们的鸡品种不好,需要改良。”
回到邯郸住处,父亲就给北京打电话,说是自己掏腰包,让买200只名为来亨鸡和九斤黄的优良品种雏鸡,要快些送到何横城大队,送给乡亲们饲养,并说这种鸡比乡亲们喂养的土鸡成长快,产蛋多。 在京的周均伦秘书很快照办,把雏鸡运到了何横城。30多年后,有记者去采访周均伦,他仍然感慨地说:“从这件事上你们就可以看出,我们的聂帅太爱科学了,简直是痴迷科学,在那样的处境下,他还想着科学种田,科学养鸡。”
1973年,李合贵和他的儿子李明山参加了全国棉花会议,在中南海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接见。周总理在会上说:“谁说北方地区不能粮棉双高产?何横城就能双高产!”
1974年“十大”期间,父亲将李合贵接到家中做客,说:“你们的经验好,了不起,受到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重视。这是你李合贵的光荣,你们全村的光荣!”
如今,何横城大队的老支部书记李合贵早已逝世,他的儿子李明山和乡亲们仍然念念不忘父亲来这里的情景。2002年我们到老区寻访时,我和寻访组的同志专程去了一趟何横城,乡亲们拉着我的手,给我讲父亲当年来这里的情景,让我感动不已。2004年11月,李明山来到我家,说是要向聂老帅报告村里的情况,他站到父亲的遗像前,双腿跪地连连磕了几个头,含着眼泪,把30多年来何横城的巨大变化讲给父亲听……
如果不是后来父亲得了皮肤病,他还会在邯郸待下去。这里虽然清苦,但远离喧嚣,他过得倒也自在。可是,1970年初,可能是由于水土不服的缘故,他全身起了严重的湿疹,夜里痒得睡不了觉,皮肤被抓破后,淌黄水,非常痛苦,睡不好觉又影响到他的心脏。从北京找了药送去,父亲用了也不见效。实在没有办法,他向周恩来报告了这一情况,周总理很快批准他回北京治疗,治好病再回去。
1970年的“五·一”节,父亲在天安门城楼上见到了毛泽东。毛泽东关心地询问父亲的身体,父亲就讲了他的皮肤病。毛泽东说:“你不要出去了,就在北京吧,北京好治病,出去干什么。”
于是,父亲便结束了“疏散”——其实是“流放”的生活。
在这之前,母亲也结束了在吉林白城“五·七”干校的劳动生活,坐火车回北京。周均伦闻讯去火车站接她。她是坐慢车来的,周均伦按时赶到永定门火车站,旅客们乱哄哄下车,他却怎么也看不到我的母亲。他踮起脚尖打量,终于看到一个面熟的老年妇女,可是那人打扮太奇怪了,她戴了一顶解放帽,把头发塞到了帽子里面;穿了一件老棉袄,腰上紧紧地束着一根草绳子。周均伦后来说:“看来看去,哟,那真是张处长。”
当时他对母亲说:“你怎么这么个打扮呀。”
母亲说:“我去劳动,就得像一个战士的样子,我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
她晒黑了,变瘦了,但也结实了。
母亲回到家里,人们看到她的这副样子,也是一脸的惊奇。 危难之际情更浓(1)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1973年3月初的一天,冷落了许久的我家的门前,突然驶来了一辆车牌号陌生的吉姆牌小汽车。汽车停在我家的门前,司机下来敲门,值勤的警卫战士警惕地问:“你找谁?”
司机回答说:“请报告一下,邓……小平来看聂帅。”
警卫战士惊奇地问道:“哪个邓小平?” 司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就说:“就是……那个邓小平啊。”
警卫战士道:“噢,是不是那个打倒的邓小平?”
司机为难地说:“就是。”
“请等一下。”警卫战士往里面打过电话,随即热情地打开大铁门,放汽车进来。小汽车刚驶进来停稳,我的父亲母亲就迎过来了。由于走得急,也许是太激动,他们步履有些踉跄,表情兴奋而急切。
车门打开了,从里面下来满面风霜的邓小平叔叔和卓琳阿姨。他们刚从江西的流放之地回来没几天,未及通报,就坐车来看望我的父母。自从1966年下半年邓叔叔遭到批判和软禁后,他们已经有5年没见面了。
父亲声音颤抖地说:“小平……”
邓叔叔也声音颤颤地说:“老兄……”
两双手猛地握到了一块。而此时,母亲和卓琳阿姨抱在一起,轻轻啜泣起来。父亲和邓叔叔久久地对望着,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他们只是长久地打量着对方,眼里都含着泪光……
家中的工作人员都目睹了这令人难忘的一幕,以至于30多年后,当时在我家当警卫员,后来给父亲当警卫参谋的杨何的仍然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父亲和邓叔叔的交往可以追溯到留法勤工俭学那时候,他俩差不多同时走上革命的道路,完成了世界观的改变,在周恩来伯伯领导下,成为一名职业革命家。他们三人在海外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他们相继回国,父亲继续在周伯伯领导下工作,邓叔叔虽然年纪轻些,却能够深得中央信任,被派往遥远的广西,发动武装起义。1929年夏天,邓叔叔去广西之前,路过香港,父亲曾经请他吃饭,向他介绍广西的情况。不久,百色起义的枪声,让他的名字传遍党内。
邓叔叔私下里叫我的父亲“老兄”,父亲叫他“小平”,这个称呼他们一辈子都没变。
1992年,父亲去世后,邓小平叔叔的女儿毛毛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纪念文章,名为《聂荣臻伯伯永远活在我们心间》,这篇文章感情真挚,我至今难以忘怀,故在此摘录其中的一部分。毛毛写道——
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坎坷不平的革命历程后,1935年6、7月间,他们又走到一起了。
在长征过草地前,在毛儿盖,父亲从中央秘书长任上调到红一军团任宣传部长,而红一军团的政治委员就是聂荣臻。
从这时开始,直到抗日战争爆发父亲调到总政治部任副主任的两年间,父亲和聂伯伯一直战斗在一起,工作在一起。
那是在西安事变发生前,父亲在甘肃庆阳得了非常严重的伤寒,昏迷不醒,什么东西也不能吃,生命十分危险。正好此时张学良将军和共产党搞统战,派人送来两车慰问品,其中有一些罐装牛奶。
聂伯伯当即决定:所有的牛奶全给小平。
正是靠了这些牛奶,才救了父亲的命。
……
1952年,我们家随父亲从四川迁往北京。说来也巧,正好住在聂伯伯家的隔壁。
那是在景山的东北角上,一条小胡同里,一道不高的围墙,把我们隔成两家。墙上有一个小木门,打开门,两家就成了一家。
父亲和聂伯伯,两个四川老乡,两个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两个国务院副总理,两个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两个亲如兄弟的革命老战友,住在一起,来往更加频繁了。
晚上,饭后,只要有时间,聂伯伯、张妈妈,总要和我们的父母亲一起去散步。在北海公园那湖光塔影之畔,在景山公园那苍郁翠绿之中,留下了多少他们那轻松的脚步,留下了多少他们那欢快的笑声。我和我的弟弟飞飞,才上幼儿园,下学后,从来是问都不用问,开门就钻进聂伯伯家的院子,去爬假山,去钻山洞,去摘藤萝架上长满了的长豆角。
聂伯伯和张妈妈只有一个女儿——丽丽姐姐,家里没我们这样的小不点儿,因此,他们很喜欢我和飞飞。只要我们一去,张妈妈就又是拿糖,又是拿水果。在我们心里,从小,就把聂伯伯和张妈妈看成和我们自己的爸爸妈妈一个样儿。
1957年,我们搬家了。但是,爸爸和聂伯伯之间的亲密友谊依然如故。爸爸常常会带着我们全家人一起去聂伯伯家吃四川小吃——豆花。爸爸说,聂伯伯家的豆花最地道。因此,我们从来也不见外,隔一个时候,就自动提出“打一次秋风”。聂伯伯家平时人少清净,我们家一去就会热闹一场,每逢此时,张妈妈总是忙东忙西,而聂伯伯却总是看着我们这乱哄哄的一大家子人,斯文而满意地微笑。 危难之际情更浓(2)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啊,那是哪一年?丽丽姐姐结婚了,生了一个又小又乖的小女儿,取名菲菲。在北戴河,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去聂伯伯家玩,大家围着襁褓中的小菲菲一个劲儿地看,聂伯伯和我的父亲,两个爷爷,看着这第一个小孙辈,开心地、慈祥地笑了,笑中透露着那种当爷爷的心满意足。
一个春秋过去了,又是一个春秋。时光流逝,岁月如梭。转眼之间,六十年代过去了; 转眼之间……
文化大革命初期,邓小平和刘少奇一起被打倒,父亲深感忧虑。如果说他对刘少奇了解不够,不便发表意见,那么他对邓小平,是非常了解的,他一时难以接受中央对邓小平的处理结果。
1966年10月,中央召开工作会议,批判“刘、邓”,军队两位领导干部写了批判邓小平的发言稿。他们分别把发言稿送请父亲审查,父亲看后对这两位领导干部说了意思大体相同的话:“我没法表态,你们的调子太高,与事实不符。对小平同志我非常熟悉,你们对他的批判,这样上纲,我不能同意。”
邓叔叔从政坛上消失之后,听说他们一家去了江西。我记得有好几次,父亲对母亲念叨说:“不知小平怎么样了,但愿他身体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现在,邓叔叔从江西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父亲、母亲当然是高兴得不行。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话:“保重!保重!”
邓叔叔的吉普车从我家门前消失了。父亲、母亲仍然是久久地望着胡同拐弯处,似乎意犹未尽。
不久,父亲对母亲说:“小平全家从江西回来了,我们请他们来吃豆花吧。”母亲说:“好啊。”4月1日,我记得是一个星期天,邓叔叔全家来到了我家,我家的院子里马上热闹开了,父亲、母亲、邓叔叔、卓琳阿姨,四位老人开心地说笑,孩子们叽叽喳喳到处跑。开饭了,我拿出一瓶存放了好多年的茅台酒,打开盖子,邓叔叔闻了一下,说:“好香啊!”
那天,邓叔叔一家在我家玩得好开心。邓叔叔的继母年龄大了,来不了,邓叔叔他们临走之前,父亲叫用小锅打一盆豆花,给邓家老祖母带回去。
邓叔叔恢复工作后,协助周恩来伯伯做了很多大刀阔斧的整顿,深得民心。父亲为老战友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多次说:“小平了不得!”可是,1975年冬,邓叔叔再一次被打倒,父亲对此深感不平,也更加痛恨“四人帮”的颠倒黑白,倒行逆施。
在周总理病重,邓叔叔处境困难的日子里,总部机关有的领导人不敢去见他,父亲批评这些人,说:“小平同志还兼着总长嘛,中央没有免他的职,你们为什么不去向他请示报告工作?”
在邓小平叔叔处境最困难的1976年1月,父亲更加地牵挂他。1月10日,父亲到北京医院向周恩来伯伯的遗体告别后,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告诉随行人员,去看看小平。
他的车子开到了位于东交民巷的邓叔叔家。邓家的工作人员说:首长外出了。
父亲就怕有什么意外,又问了一遍,确定是到人民大会堂开会了,而不是被软禁,他才放心地离开了邓家。
没有见上面,让他感到很遗憾。
2月4日,是中国传统的春节,父亲吩咐我代表他和母亲,给邓叔叔的女儿邓楠打电话,给他们拜年,问候他们全家好,并且特意嘱咐,“要小平保重身体”。我把电话打通了,邓楠很感动,她当即代表父母问候我的父母亲。
说到危难之际的感情,我不由又想起父亲与陈毅叔叔的一段轶事。
1970年10月,父亲住进了301医院。一天,他正躺在床上做治疗,忽然看到门外有个身影一闪,很熟悉,像是陈毅,就大声说:“门外是谁呀?陈老总吗?”
当时,陈毅叔叔的处境比父亲的还要差,因此,陈叔叔的“尾巴”更需要夹起来。他想进来看望我的父亲,又怕连累了老兄,所以在门外犹豫、徘徊。
陈叔叔说:“聂老总,是我,陈毅。”
父亲说:“你进来呀,有什么哪!”
陈毅叔叔迟疑一下,还是进来了。两位老战友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说起来,父亲和陈毅叔叔的关系,有点像和邓小平叔叔,既是老乡,又是在法国认识的,后来在毛主席领导下,在各个战略区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建国后,陈叔叔当外交部长,父亲管科技工作,两人都算是没闲着。而且陈毅叔叔性格豪爽,为人潇洒,才华横溢,和他交往,令人感到轻松愉快。父亲轻易不和别人开玩笑,但和陈毅叔叔在一块,他有时还开开玩笑。
“文革”爆发后,陈叔叔挨的棍子比父亲多,处境也更艰难。感觉他很快地衰老了,以前的锐气也磨掉了不少。
他们好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彼此也很牵挂。二人聊了一会,秘书来到病房,要给父亲念文件。陈叔叔一见,起身要走。因为按照陈叔叔当时的处境,有些绝密或者机密文件他是不能看的。 危难之际情更浓(3)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忙说:“走啥子呀?一块听!”
陈叔叔用夸张的语气说:“这可是大事呀!一般人要杀头的噢。”
父亲说:“今天你听我的,我们一块关心国家大事嘛!” 陈叔叔犹豫一下,还是留下了。
从这以后,住院的那段时间,每次秘书念文件时,父亲都会把陈毅叔叔叫来一块听,老哥俩一块分析形势,一块摆龙门阵,谈笑间似乎忘记了忧愁,他们就是这样互相安慰和鼓励着对方。
有一次,陈叔叔说:“聂帅啊,我感谢你。”
父亲说:“感谢我啥子?”
陈叔叔说:“你老兄没有落井下石啊!”
父亲沉默了。原来,前段时间有些人揭发批判过陈毅,包括不少过去和他交往甚深的同事、战友、部下,而我的父亲,没有说过一句不利于陈毅的话。
1972年1月初,晚景凄凉的陈毅叔叔到了弥留之际,父亲来到他在日坛医院的病床前看望。陈毅叔叔去世的消息传来后,父亲异常悲痛,立即赶到日坛医院,向老战友的遗体告别。随后,他又参加了在解放军总医院太平间举行的遗体告别仪式。也就是说,父亲两次向陈毅的遗体告别。
陈毅叔叔去世不久,父亲又和母亲商量,把张茜阿姨接到家里来,请她吃饭,陪她聊天,安慰她,让忧伤中的张茜阿姨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许多年之后,陈家的孩子还记得这事。
还有一件感人的事。1992年6月,父亲逝世不久,他的老部下、老战友肖克叔叔亲笔写下一篇深情的怀念父亲的文章。肖克写道——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你也和我们一样,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那时候大街上的大标语是“万炮齐轰聂荣臻!”我们都很担心你的处境。就在这时候,我被造反派抓走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1967年7月30日的上午,我被他们弄到了农业大学的一间房子里,说是要开万人大会批判我。
我去了哪里,家里人不知道。先佛同志(注:肖克爱人)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到了聂司令。
她到了你的家,写了一封求援的信,请你转交给周恩来总理。你当时的处境也很困难,但你还是很快地把信转交给了周总理。
我在“群众专政”中,不知道这些情况,只是知道后来他们对我放松了管制,十天后我就回家了。
每当提到这件事,先佛同志总要说:多亏了聂司令!
1972年,我从江西的“五七干校”回到北京,给你那里打了个电话,说想去看望你,你叫我马上就去!
我很快到了你的家里。你问我江西的情况,你问我的处境,你还问我的家人……我们不能不谈到文化大革命。你对江青等人的行径表示了极大的义愤,你说:“什么文攻武卫,在共产党的领导下,还搞这一套,这不是号召全面内战嘛!”
我们当时说啊说,好像要说的话总也说不完。出门时你还叮嘱我,到外面还是少说为佳……
1975年深秋、入冬时节,好长时间没有心情钓鱼的父亲,突然又迷上了钓鱼。下午,或者是傍晚,他只带上警卫参谋,一声不响地出家门,步行穿过景山公园,再穿过马路,来到北海公园,到北海公园北端靠近305医院的那个小门附近钓鱼。那时候,北海公园的这一部分还没有对公众开放,父亲钓鱼的地方非常安静,很少有人走动。
父亲这时已经是76岁的老人了,在他不犯心脏病的时候,他的身体看上去还算好,他的步伐还算整齐,他的精神还算矍铄。只是他有些驼背了,动作迟缓了一些。
每天,父亲到了那里,警卫参谋帮他下好鱼竿,他挥挥手,意思是不要打扰他。他默默地钓鱼,好半天一言不发。有时抬眼望一下公园通往305医院的那个小门,仿佛在期待什么。
时间久了,陪同他的人渐渐看出来了,父亲的心思根本不在钓鱼上。他的心思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便是周恩来伯伯。
父亲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周伯伯了。不断有周伯伯患病、病重、反复手术的消息传来。每当听到这样的消息,父亲就轻轻地叹口气,脸上显露出焦虑的神色。他很注意从报纸上留神周伯伯的行踪,看到周伯伯出来接见外宾,或者是参加会议,他就会舒心地笑一下。有段时间没周伯伯的动静了,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他一定又住院了。以他对周伯伯的了解,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休病假的。
早在“文革”初期,父亲就留意到,繁重的工作已经严重影响到周伯伯的健康,非常牵挂他,想替他分忧,但又无可奈何。据父亲的秘书们回忆,1967年7月6日那天,父亲曾草拟了一封给陈伯达的信,信中说——
文化大革命以来,总理夜以继日地工作,是我们老一辈的一个很好的榜样。最近感到总理的体质有明显的下降,我很担心,也听到其他同志有同感……现在是否有可能适当减轻些总理的担子。如把一些经常性的工作分分工,一般事情由分工的同志帮助总理直接处理,十分必要的,分工的同志不宜解决时,再请示总理或提请中央碰头会讨论。这样,不知是否能使总理减轻些工作,适当增加些休息时间,不致使身体垮下去。总理为党为人民辛勤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从来对自己非常克制。这个问题,他本人是不会提出的。我这样考虑提出,不知是否合适,请你斟酌。 危难之际情更浓(4)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这是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其中不难看出父亲对周伯伯的深切的挂念。但是,那个年代,他只能把这封信交给陈伯达,陈伯达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而在当时,中央“文革”小组已经取代了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是中央最核心的部门。但是,谁也没想到,陈伯达看到信后,反诬父亲想夺总理的权。这让父亲气愤不已。
1975年过去了,1976年来临了。1976年1月初,父亲因心脏病复发住进了301医院,7日上 午,周均伦接到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的电话,汪东兴声音沉重地说:“总理病危,请转告聂帅,来305见一下吧。”
周均伦先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母亲听说总理快不行了,当即就哭了,她说:“我也要去看总理。”
母亲和周秘书赶到301医院,父亲正在卫生间里,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坐在马桶上的他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周均伦扶起他来,帮他披上大衣,又帮他戴上棉帽,然后搀扶着他往门外走。
他们急急忙忙乘车去医院。事隔30年后,周均伦仍然记得这个过程中的每个细节。他回忆说:“在车里,老帅两口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哗哗地流,气氛特别压抑。”
到了医院,值班人员只允许父亲一个人进去,不让母亲进,说是规定。母亲执意要进去,人家就是不同意。母亲抹着眼泪说:“不行,我认识总理几十年了,现在他病重,我一定要看一看。你们给邓大姐打电话,如果邓大姐讲,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别人不让我去,那不行!”
后来里面同意母亲进去。母亲这才随父亲进入,周均伦他们焦心地等候在外面,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母亲搀着父亲出来了,他们边走边哭,居然哭出了声,都是泪流满面,简直哭成了泪人一般,走路摇晃,神情恍惚。在场所有的人都受到感染,不由得跟着抹眼泪。
周均伦说,他跟父亲30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流泪。
一天后,周恩来伯伯去世了。收音机里传出这个惊天消息时,我正在单位,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匆匆回到家里,我看到父亲和母亲痛苦不堪的样子,心如刀绞,想安慰他们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陪着流泪。
说起来,我们家和周伯伯、邓妈妈的关系实在是非同一般,从法国勤工俭学的时候起,父亲就在周伯伯的领导下工作,后来回国参加大革命,在黄埔,在北伐中,在南昌起义和起义成功后南下的路上,父亲一直是周伯伯的助手。尤其是在白色恐怖的上海,我们两家更是亲若一家。再后来到了中央苏区,到了长征路上,到了陕北,他们仍然一直战斗在一起。乃至建国后,在领导“两弹一星”的漫长岁月里,父亲一直担当周伯伯的助手。因此,父亲总结说,他这一生,就是总理的助手。
周恩来是父亲一生中最为敬重的人之一。在漫长的革命生涯中,父亲和他结下了战斗的、生死的、兄弟般的友谊,我的母亲和邓妈妈也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谈。至于我,可以说,他们待我就像亲生的孩子一样。每次见到周伯伯和邓妈妈,我一点都不感到拘束,仿佛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不说别的,就说一件事——如果没有周伯伯的真心牵挂和周密安排,我回到父母身边的时间肯定还得推迟。
周伯伯叫我的父亲“荣臻”,连“同志”都省掉了,邓妈妈早年也叫他“荣臻”,后来改叫他“老聂”,父亲则叫她“小超”,当年在上海就这么叫,一辈子都没变。
周伯伯的去世,对我的父母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们连日沉浸在哀伤中,父亲喃喃地对我和母亲说:“他是累死的,他操的心最多。没有他的保护,我们这些老家伙会更糟糕。”接着,他忧心忡忡地说:“可是他一去,谁和‘四人帮’斗?……”
周伯伯的遗体从305医院移到北京医院太平间整容时,我代表父母到现场去看了一下,看到周伯伯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冰凉的台子上,想到这个被我称为“干爸爸”的人曾经是那么英俊潇洒,那么的可亲可敬,而今却撒手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难过得心如刀绞。
在告别时,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邓妈妈后,我更是克制不住自己,放声恸哭,邓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丽丽,要坚强。你周伯伯很坚强。”我想,是啊,周伯伯跟敌人斗争,跟疾病斗,跟坏人斗,跟修正主义斗,从来都很坚强。我要学习周伯伯。
回到家,我仍然是悲伤不已,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下午。后来我想起邓妈妈的话,脑子突然清醒了。以后,我记住了邓妈妈的话,我要坚强。 于无声处听惊雷(1)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从邯郸回京后,虽然名义上还是中央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但实际上他一直赋闲在家,基本上算是靠边站了。
他期待着国家出现重大的转机。虽然自己一点点老去,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够为国家出力。 周总理去世不久,王震到301医院探望父亲,说到“四人帮”,王震激愤地表示:对江青一伙诬陷周恩来等的倒行逆施思想不通,就是一死,也要同他们拼了!
父亲冷静地提醒王震说:“这一场决战不可避免,但你不要打单炮,要注意斗争策略。”
1976年9月9日,一代伟人毛泽东远行了。当时,父亲的身体也很不好,心脏病频频发作,整天卧床休息。当秘书把这一惊天噩耗告诉他时,他凄然泪下,过了好一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们要搞分裂,怎么办呢?”
大伙心里都明白,“他们”指的是“四人帮”。
自从总理逝世,邓小平再次被打倒之后,父亲就忧心忡忡。尤其是听说毛泽东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时,他更是感到忧虑。他担心“四人帮”跳出来,真刀真枪地动手。如果让他们得逞,中国的局面将无法收拾。
父亲对江青一直没有好感。据说,当年毛泽东在延安和江青结婚,父亲就有不同意见,因为他听到不少有关江青的议论。
他对江青的反感,主要是从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她煽动打倒一切,上窜下跳,“文革”中的冤假错案,不知有多少是她促成的。在人民大会堂开会也好,在中南海开会也好,只要江青在,父亲几乎就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