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海军学会会报》写道:“事情已经变得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成为世界上第5个拥有一支以海洋为基地具有威慑力量的核大国。”
1984年的任务, 是“三抓”中的“第三抓”——发射我国第一颗地球静止轨道试验通信卫星。父亲密切关注着发射情况。后来我在《当代中国的航天事业》一书中,看到书中写着:“在紧张的发射准备工作中,迎来了1984年的春节。节日前夕,中央军委副主席聂荣臻写信向全体研制试验人员表示致意和问候,并祝新春佳节康乐。这代表了老一辈革命家对航天战线全体人员的关怀和爱护,代表了中央对卫星通信工程试验任务的关心,鼓舞着全体试验人员以科学态度继续努力,奋勇拼搏,去夺取胜利。”
卫星发射期间,父亲正在301住院。他不顾自己的病情不能激动的要求,问这问那,那着急的样子,恨不得上第一线去指挥。4月8日发射后,他就急于知道卫星飞行进展的情况,报纸每天也有简讯报道,但父亲不满足。于是,就让丁衡高和我到病房给他介绍试验的进展情况。
丁衡高参与了这次发射试验的组织协调工作,走遍了执行发射、测控任务的各个单位,发射前后在指挥所住了一个月,对各方面的情况比较了解。父亲对我们汇报的情况听得很认真、很仔细,我们告诉他,卫星在大椭圆轨道上运行正常,他似乎不太明白椭圆轨道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丁衡高就给他画图解释。我告诉父亲,地面测控站跟踪卫星很好,星上仪器工作也完全正常,他点头微笑。
卫星进入静止轨道时,我们去告诉父亲,说入轨精度很高,通过遥控,卫星正按预定的速度向定点位置漂移。他赞叹我们专家、技术人员的知识和技能的高超。反正每天进展情况都要及时去汇报,我们稍微去晚了,他还着急催唤。当然,飞行过程中出现的险情,那是一点都不能说的,不能让老人家担惊受怕。 新的攀登(3)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直到4月16日,告诉他卫星成功地定点在赤道上空了,他高兴地笑着说:我是相信我们这支科技队伍的,是一支攻关队伍。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医护人员也放心了。
父亲4月1 8日给张爱萍写信祝贺,信中说:“我素知这支科研队伍是一支坚强的攻关队伍。从指挥员到战斗员都身经百战,百炼千锤,基础扎实,善打硬仗……此次试验成功,对我国四化建设将起重要的促进作用,使我国航天技术、信息技术等都有了新的重大突破,为 我们迎接新技术革命的挑战增添了力量和信心。”
我国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发射成功,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同步轨道上,终于有了中国的一席之地。美国宇航局局长祝贺中国同行:“你们完全可以为中国航天计划中的这一重要里程碑感到自豪,为长征三号运载火箭的性能感到自豪,仅有少数几个国家达到了这次发射所显示的技术能力。”
至此,“三抓”任务全部胜利完成。这是“两弹一星”之后我国高科技事业的又一次飞跃,是新时期新的伟大攀登。它所体现的,是创新的过程,它跟以前的“两弹一星”精神一脉相承,是“两弹一星”精神的继续和发展。
父亲在新时期虽不能上第一线指挥了,但他时时刻刻关怀着我国科技事业的发展,满腔热情地鼓励大家攀登新的高峰,他的心始终和科技人员在一起。 永远的牵挂(1)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的后半生,牵挂最多、最忧心的,就是知识分子和知识分子问题。
1982年,党的十二大之前,父亲住院四个半月,大病初愈,他就在考虑两个重要问题:一是觉得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得还不够好,二是应该总结一下科技工作的经验,以利再战。
恰在这时,《光明日报》社为配合十二大的召开,打算派记者采访父亲,听听科技战线 老统帅的意见。父亲闻知报社意愿,欣然接受了该社三位记者董克恭、邹安寿、宋光明的采访。
谈话进入正题后,父亲直截了当地说,重视知识分子,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是人民的利益所在,是我国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根本措施,忽视知识分子的作用是与马克思主义不相容的。
记者马上就问:“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政策落实得怎样?”
父亲认为远远不够,因为现在不只是摘掉“四人帮”给知识分子扣上的种种“帽子”,困难的是如何尽快地把知识分子队伍组织好,解决他们的一些实际问题,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使他们能够集中力量把工作做好。
记者又问:“现在如何才能调动好知识分子的积极性?”
父亲说,基本上是两方面的工作。首先是使知识分子学以致用,专业对口。这就牵扯到教育部门和人事组织部门,要从招生到教育培养、到合理分配、使用等一系列工作都得跟上,做好,不浪费一点人才。其次,就是做好科技工作的后勤工作,保障他们的工作能顺利进行。
1984年5月29日,父亲与著名科学家王淦昌亲切交谈
父亲严肃地说,这本来是很简单的问题,可现在有的还是解决不好。一个科技人员开展研究工作,还要自己去跑仪器,买材料,这怎么行呢?后勤部门一定要树立为科技工作服务,为科技人员服务的思想。父亲深情地回忆说:“五十年代,我就讲过,我就是一个大管理员,我自愿为科技人员和他们的工作服务。当我看到科技人员安心地集中精力从事科技工作时,我的心也安逸了。”
父亲还说,科研单位一定还要设法改善知识分子的生活。现在主要是中青年知识分子的生活困难多,他们任务重、工资低、住房少、家务多。这些必须逐步给予解决。
此外,父亲还谈到老专家的退休问题。他不主张让老专家和行政人员一样,到时候就退。
父亲从发挥知识分子才能的角度,还谈到自力更生与学习外国先进科技的问题,谈到知识分子任重道远,不要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那天,父亲语重心长,再次对知识分子深寄厚望。
这次采访报道,《光明日报》有意选在9月1日发表,因为那天正好是党的十二大在京开幕的日子。打开那天的报纸头版,除十二大的重要新闻外,就是父亲谈知识分子问题,宣传效果出奇的好。
十二大闭幕不久,《红旗》杂志总编辑熊复来采访时,父亲又重点大谈了知识分子政策问题,这比与《光明日报》记者谈此问题时更广泛深入了。
父亲说:“轻视知识、轻视科学、歧视知识分子的偏见,本来是愚昧和落后的表现,作为旧社会的一种遗产,在我国社会上有很长的历史。在我们党内也有反映。再加上‘左’的思想影响,在我们一些干部的头脑里,就存在着轻视和歧视知识分子的种种偏见,这也有很长的历史了。”
父亲说,为全面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对一些错误言行给予批评,甚至斗争是必要的。因为,我们的现代化建设,不能没有正确的政策,离不开科学技术,离不开知识分子。而在很多部门和地方,他们还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和爱护,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的问题就是不能很好地解决。这应引起各级领导的注意。知识分子的学衔、职称问题要很好解决,生活待遇也要研究逐步解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收到不少知识分子来信,反映各种各样的问题。收到信后,父亲不是原信照转,而是把他的看法和意见同时提出,有时他甚至大声疾呼,为尊重知识,尊重和爱护知识分子摇旗呐喊。他给中央有关部门写信,说:建国后,我们培养的中年科技人员已成为科技战线上的主力军,他们已是50岁左右的人了,“要积极创造条件,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此其时也!否则老之将至,悔之晚矣!”
对当前群众意见较大的评定职务级别的问题,父亲说,对科技干部的职务晋升,不要“片面强调有何著作,发表过什么论文……据说在此风影响下,有的医生不愿看门诊管病房,有的教师不愿上课教书,有的科技人员不愿动脑子解决生产中实际问题,却埋头写论文”。
父亲主张:“晋升的条件还是强调德才兼备的原则。首先看他对本职工作完成得如何,服从分配、安心在第一线做实际工作也是一条重要标准。一个工人在实际锻炼中,达到工程师的技术水平,就是没写论文,也应提为工程师。” 永远的牵挂(2)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的这封信,后来在中央组织部、解放军总政治部、中国科学院的文件上,及一些报纸上,都全文或摘要发表了。可见它是有说服力的。
1982年6月,父亲看到一份情况简报,反映老专家退休问题。他认为反映的问题需引起中央高度重视,便立即给胡耀邦写信。信中说:茅以升和京、沪一些老专家,对动员他们退休,思想波动,意见很大。中国科学院也有类似反映。建议对“研究员、工程师、医生、教授 等所有专家、学者、文艺家,在不担任行政领导时,除非自己因种种原因提出退休要求外,一般仍可继续从事他们的研究和著述工作。而且,这项著述任务同样列入单位的计划里,同样给予保证和支持,配备必要的助手。不要称他们为退休人员。有些还可以授予荣誉职务。因为从专业上说,没有什么退休的问题,年岁越老,造诣越深,贡献越大”。
胡耀邦阅后,即安排中央书记处讨论研究。书记处原则上同意父亲的意见,只是强调还是要有退休制度,要有一个年龄限制。
半年后,父亲从简报上看到植物生态学家、国务院环境保护委员会顾问侯学煜又对退休提出意见。父亲坐不住了,当即给中组部部长宋任穷写信,说:“我再次表示对科学工作者,特别是那些有造诣的老专家,不宜采用行政干部定退休年龄到时一刀切的办法。对他们的行政领导职务当然可以按规定年龄退出。但对他们参加第一线的科技工作,不要规定何时一定退出。如果他们的健康状况允许,本人又自愿干下去,应该给予照顾支持……因为他们都还能继续工作,带研究生,搞课题,著书立说等,这些都不会影响机构老化和提拔中青年干部。这方面的政策,请再斟酌。”
父亲办事认真执著,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一定会据理力争。这次为老专家的事,又牵扯到政策问题,所以他更是坚持己见。他说,像钱学森、钱三强、茅以升、华罗庚这样的老专家,在海内外都是影响巨大,是“国宝”,绝不能挫伤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退休干啥?只要他们身体还行,就不要让他们离开科学研究岗位,就要让他们继续发光发热。
1983年9月,国务院终于发出《关于高级专家离退休若干问题的暂行规定》,其中对离退休的年龄、待遇都有了新的明确规定。而且对学术上造诣高深,在国内外有重大影响的杰出高级专家,经国务院批准,可以暂缓离退休,继续从事研究著述工作。延长离退休年龄的高级专家,其原担任的行政领导或管理职务应当免去,特殊情况经批准的除外。符合规定情况的,退休费可以适当提高。
国务院的这一规定,基本上满足了老专家的意愿,也让父亲感到安心了。
那段时间,父亲帮助不少科技人员解决了实际困难,以至有些事,他做过了,时间稍长就淡忘了。但是,那些得到过父亲帮助的科学家,却一直难以忘怀。1984年春节前夕,周培源、周光召等科学家来家里看望他。坐下后,周光召拿出几个猕猴桃给父亲看,说:“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李钰,您还记得吗?”
父亲摇摇头。周光召说:“在您的支持下,李钰解决了猕猴桃的保鲜问题。”
父亲仍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周光召又说:“李钰同志很感激您,特意托带几个经过保鲜的猕猴桃给您看看。”
父亲端详着仍很新鲜的猕猴桃,似乎记起来了,忙说:“那就请他再把荔枝的保鲜问题也解决了吧!我支持他的研究,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我。”
八十年代初,几位优秀的中年科学家相继早逝,曾经轰动一时。像长春光机所的副研究员蒋筑英、航天部的工程师罗健夫,国家气象局气象学专家雷雨顺等,他们的英年早逝,是我国科技界的重要损失。父亲为此感到十分痛心,他说:“我们应当从这些中年知识分子的早逝得到教训,我们各级党政机关的领导同志,是不是没有做到应该做到的一切,就是没有更好地关心爱护他们呢?”
1984年国庆前夕,著名数学家华罗庚来看望父亲,父亲问华罗庚身体如何,并关切地说:“70岁的人了,要多保重啊!”谁知仅仅一年之后,华罗庚竟去世了!父亲闻讯,即给中国科学院院长卢嘉锡致函,请转达他的深切哀悼之情,信中说:“华罗庚同志一生勤奋不倦,奋斗不息,即使在受到严重挫折、屈辱时,其为学术、为祖国的赤诚之心丝毫未减。”后来,华罗庚家乡金坛县写信来,请父亲为他们纪念华罗庚题词,父亲当即命笔,以慰藉群众对科学家的思念。
那些为“两弹一星”做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更是时常牵挂着父亲的心。1986年,杰出的核科学家邓稼先患了不治之症。87岁的父亲知道后,深感惋惜和焦虑,通过我不断地进行问候。我几次去医院看望他。邓稼先弥留之际,父亲又派周均伦秘书连夜去301医院,代表他转达对邓稼先及其亲属的问候。 永远的牵挂(3)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当时癌痛已经把这位大科学家折磨得昏迷过去,他的夫人是许德珩先生的女儿许鹿希,周均伦对守在病床前的许鹿希说:“聂帅讲,邓稼先同志对我国的原子能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听说他病重,派我代表他连夜来探望,希望他能转危为安。”
许鹿希握住周均伦的手说:“请转告聂荣臻元帅,我们一家谢谢他老人家。稼先讲过多次,他永远铭记聂帅对他的关怀和帮助。他工作中取得的成绩,是因为有聂帅的好领导。谢 谢聂荣臻元帅,谢谢聂荣臻元帅。”
1988年12月5日,是我国杰出的空气动力学家、中国近代力学奠基人之一的郭永怀逝世20周年。郭永怀早年留学美国,1956年响应祖国号召回国效力,1960年经中央批准调进核武器研究所。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他是有功之臣。不幸的是,1968年在“文革”的混乱中,他于飞机失事中罹难。那时父亲成为“二月逆流”反党成员,正遭受猛烈批判,但他仍然为郭永怀的不幸去世深感痛惜。后来又多次向我们谈起英年早逝的郭永怀,为他,也为我国的力学事业感到惋惜。郭永怀逝世20周年的日子,父亲题词纪念,缅怀郭永怀为我国空间技术和核武器研制做出的重要贡献。
北戴河是著名的避暑胜地。周恩来、邓小平都曾念叨过,要给科学家们创造条件,让他们也有个休息避暑的机会,每年不能只有领导同志来这里。父亲生前也是多次关心、牵挂这件事,他希望有朝一日,把国防科委系统的专家,以及边疆基地和基层的同志分批请来,让他们都体验一下北戴河的美好风光,下到海里游游泳。遗憾的是,父亲生前,这个愿望没能全部实现。
1993年,父亲去世一年之后,母亲到北戴河度夏,当她听说海边有一片刚建成的房子时,动开了心思。她和我商量,能不能请国防科工委把这批房子买下来,办个疗养院,好让基地、基层的同志有个疗养休息的地方。我当然赞同。但是去找当地政府联系时,才知道当地政府已经决定将这片房子卖给北京的一家大单位。母亲听说后,不想罢休。她说,基地、基层的同志太辛苦了,应该给他们创造个机会,到海边来看看,你爸爸生前多次谈起过这件事,但因为以前没有条件,没能办成,这回一定得试一试。
母亲让我陪她去找北戴河区的区长阎树德做工作。阎区长听了母亲的讲述,当即改变原来的决定,把这批房子全部卖给国防科工委。就这样,国防科工委在北戴河有了自己的疗养院。
1995年,也就是母亲去世那年,疗养院建好了。从当年开始,盛夏季节,每年都有大约3000名来自基地的科技人员和基层的干部职工及其家属来这里度夏。1998年,国防科工委改为总装备部之后,这个传统一直保持了下来。
2006年夏天,我在北戴河见到了一批批来自基地、基层的科技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子女。疗养院的宋新明院长告诉我,10年来,已经有大约3万人来这里疗养,他们中很多是从边疆,从戈壁滩上,从艰苦的地方来这里的,虽然每一批次的时间只有10天,但他们尽力安排,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休息好,游览好,留下个美好的记忆。
值得一提的是,总装备部机关的同志却没有来疗养的份儿,他们把机会全让给基层的同志。有人对我说,像这样完全面向基层的疗养院,真是太难得了!
站在海边,沐浴着凉爽的海风,望着在海水里尽情搏击和嬉闹的总装各系统的疗养人员,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父亲当年在海水里游泳的身影,还有母亲为了建这个疗养院而奔走的情景。大海的涛声,浪花的响声,人们的欢笑声,仿佛都在告诉父亲母亲:两位老人家的愿望,早就实现了,你们放心吧……
想到他们对科技人员的那份永远的牵挂,想到他们对知识分子的那份不舍的感情,我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泪光…… “你的回忆录我看了三遍。”(1)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写回忆录,是父亲晚年做的又一件重要事情。
1980年3月5日,著名作家魏巍来家里见我父亲,说中央军委已经决定,组织班子,编写各位老帅的传记。父亲传记的编写任务交给了北京军区。军区很重视,确定由他牵头,成立传记编写组。 父亲当即谦虚地表示,自己没什么好写的。魏巍再三说,这是组织上交待的任务。父亲说,他考虑一下再说。
父亲反复思考后,决定先不写传记,因为为他写传,而要他本人谈情况,这不好谈。他说:还是搞回忆录好,搞回忆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比较灵活,文责自负,我自己对历史负责。我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革命,应该把看到的想到的历史经验教训写出来,供后人参考,这是我应尽的历史责任。
从此以后,两年多的时间内,父亲近百次找写作组的同志谈话,他一次次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似乎又回到了那远去的岁月,他激动、兴奋、赞叹、惋惜、痛恨、遗憾……各种情绪交织出现。那时节,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医生和我们建议每次谈话不超过一小时,但话题一打开,父亲就很兴奋,实际上每次都刹不住车,有几次甚至一气谈上两个多小时。
1981年11月初,父亲因病住进301医院,前后4个多月。那次他的病情十分危险,中央领导纷纷来医院探望。父亲做事历来讲要善始善终,决定了的事情他轻易不会放弃,因此,重病中,他仍然念念不忘回忆录的整理,多次向秘书交待,哪些章节应该怎么写,怎么修改,并要他转告魏巍,一定请代笔的同志抓紧写。
病情危重的时候,他对秘书说:告诉魏巍同志,万一我的病治不好,现有的初稿还很不成熟,可以作为资料,提供给别的同志研究党和军队历史时参考。
也就是说,父亲不愿意把不成熟、不准确的东西拿去出版,他要对历史负责。
还好,在301医院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护理下,他从死亡线上闯了过来,身体又一点点恢复了。于是,继续进行回忆录的撰写工作。他多次对写作组的同志讲:“写回忆录,一要实事求是,二要注意总结历史经验教训。”还说:“我们写回忆录不要单纯讲事情经过,更不要借写回忆录吹嘘自己,而是要汲取有益的经验教训。”
初稿写成后,父亲非常认真地审查,每个章节至少看4遍。不实之处,尤其是对自己有所夸张的地方,坚决更正和删除。
那时,父亲的记忆力还很好,对事情的叙述详尽而准确,特别是对牺牲了的战友,他的记忆尤为深刻。他说,毛主席过去经常讲,我们是幸存者,是从先烈堆里爬出来的。写回忆录,不应该遗忘先烈们的英雄事迹,能够提到的先烈要尽量提到。所以,在他的回忆录里,你可以看到大批先烈的名字和事迹,既有领导干部,也有普通战士。
1983年5月,50万字的《聂荣臻回忆录》出版了。父亲在自序中说:“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我以垂暮之年孜孜于此者,无非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寄热望于年轻同志,为他们学习党史军史提供一点参考而已……我写这些,目的在于总结历史经验,并不是说自己有多么高明。相反,自己在几十年的工作中,虽然自认为尚属勤勉,但仍不免有缺点错误。”
《聂荣臻回忆录》是新中国党和国家领导人撰写的第一部自传体长篇回忆录。从这以后,写回忆录就成风了。父亲自己也没想到,他的回忆录出版后,反响会那么强烈,那么受读者欢迎。
1984年12月29日,胡耀邦告诉父亲:“你的回忆录,我看了三遍。”
邓小平看了,说不错,并且对别人讲:写回忆录就要像聂帅那样,注重实事求是,总结经验。
父亲85岁生日那天,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带领部分中央政治局委员来家,给父亲祝寿,他对父亲说:“你的回忆录我看了三遍。”还说:“过去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看了才明白。”
胡耀邦在祝寿讲话中,建议大家读两本书,一本是尼克松的《领袖们》,一本是《聂荣臻回忆录》。
那天,杨尚昆对父亲说:“上个月金日成访华,你签名的回忆录我及时转给了他。他特让我向你转达他的谢意,并说,聂帅的书,他一定认真看。”
《聂荣臻回忆录》一版再版,一共发行了40万册。1986年,还获得了全国优秀畅销书特等奖。1988年,由总参二部主持,请国家马列主义编译局译成英文版,向全世界发行。1991年,担任香港明报集团董事长的著名武侠小说家金庸,看了后也热情赞扬,经与我们联系同意,由明报集团将书改编成繁体字竖排本,在海外广大华人同胞中发行。应广大读者的要求,2005年8月,解放军出版社又一次再版了父亲的回忆录。 “你的回忆录我看了三遍。”(2)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于林彪的问题,是父亲写回忆录时无法回避的话题。他和林彪前后共事达五六年之久,应该说是比较了解他的。林彪个性极强,心机重重,话又太少,很难和他交流,一般人难以与他合作。可是,父亲和他虽然时有矛盾,偶尔也比较激烈地争一次,但总的来说,还能相处下去。林彪也比较尊重他。这可能与父亲的性格比较温和,以及父亲采取的处事方法有关。就像他在回忆录里说的,尽量支持他的工作,原则问题不让步,非原则问题少争论。 据父亲回忆,平津战役结束后,四野大军南下时,林彪曾私下动员父亲,跟他一块干,到四野来当政委,把罗荣桓给换掉,因为他跟罗不好合作。父亲当然是拒绝了,说:你点一下将,要谁我都给,我却不能去,除非中央有命令。
“文革”期间,应该说,林彪对我父亲是念了一点旧情的,否则父亲的处境可能更糟。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时父亲只分管科技工作,手中没握有兵权,没挡他的路,所以他手下留情了。否则他也不会客气的。一个想篡党夺权的人,是不会顾及什么情面的。
父亲在写回忆录时,如何写林彪,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林彪属于历史上必须否定的人物,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也有长处,首先他有很多战功,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不然他怎么会到副统帅的位置上面?有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每到关键时候,毛泽东就会想到林彪。长征,一军团是最主要的主力军团。长征结束,到达陕北,三军团合并到一军团,毛泽东仍然让林彪当军团长。西征的时候,彭德怀去指挥,毛泽东让林彪去办学校,当红军大学的校长,这似乎是个更重要的岗位。抗战开始,一军团改编为115师,115师是三个师里面人数最多的,林彪又来当师长了,而且开赴华北前线时,115师首先出征,另两个师在后面跟进。抗战结束,中央决定抢占东北,全国支援东北,毛泽东又把因伤久疏战阵的林彪派过去了,如此的重担交给他,说明毛泽东十分相信他。平津战役,林彪的部队唱主角。之后,大军南下,又把林彪放到了重要方向上,打湖南、广东、广西方向,因为敌人有战斗力的部队,大多在这个方向,截断了这个方向,就等于把敌人海上、陆上的通道堵住了。到了抗美援朝,毛泽东首先想到林彪,林彪托病不去,才派彭德怀去的。1959年庐山会议,毛泽东拿下了彭德怀,又想起了林彪,把他扶上来了。到了“文革”,毛泽东把他树为“接班人”。这充分说明,林彪在毛泽东眼里,是堪当大任的,他一度是毛泽东最信任的人。
面对复杂的林彪,面对复杂的历史,在写回忆录时,父亲定下的指导思想是:林彪的长处糅合在历史进程中,分散开来写,免得写集中了,有“歌颂”他之嫌,他的短处、错误一小部分也是分开来写,大部分集中来写。这就有了成书后的一节:关于林彪的几个问题。
回忆录出版后,父亲收到大量读者来信,有些读者说,你聂帅没有实事求是,林彪出事了,你就把林彪说成一无是处,林彪坏,是后来坏。也许,林彪的几个问题也糅合在历史进程当中来写就好了,集中起来写,似乎给人一个印象:聂帅不实事求是,光说林彪的坏话。
其实,父亲说了他不少的优点,只是分散在各章节中,不显眼罢了。
那是八十年代初,政治上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开放,能够写到这个份上,也有读者说,已经比较实事求是了。
后来许多书籍和影视剧,写到林彪时,就源自于父亲的回忆录。人们认可它,说明父亲讲的故事是真实的,可信的。
靠一本回忆录,能够影响那么多的读者,能够给大伙提供学习和批评的资料,是父亲晚年感到欣慰的事情之一。
上个世纪80年代末,父亲老家的远房堂弟、在四川省担任领导工作的聂荣贵来看望他,他问道:“我送你的书你看了吗?”聂荣贵说:“看过了。”这里说的书,就是他的回忆录。
他对聂荣贵说:“这是我的历史交待,革命那么多年,我对党没作出什么重大贡献,但是党交给我的任务都完成了,我没有做什么对不住党的事情。我已经90岁了,比毛主席、周总理、许多老帅,活的时间都长。我的回忆录写好了,我的历史交待清楚了,现在我去见马克思,死而无憾了。” 中国元帅与日本孤女(1)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2年5月16日,父亲逝世的第二天,治丧委员会收到两封来自日本的唁电。一份是宫崎县都城市市长岩桥辰也发来的——
惊悉将军阁下不幸逝世,不胜悲痛。
聂将军是居住在本市的美穗子的救命恩人,一直是美穗子的精神寄托。美穗子先前访问 贵国后,我曾高兴地听到了有关聂将军当时非常健康的介绍。聂将军虽不幸离开我们,但他帮助日本幼女的事迹,作为中日两国之间一个美好的故事,将继续被传诵。
另一份唁电是美穗子本人发来的——
由于那场可怕的战争,使我在中国内地沦落为孤儿,承蒙聂将军相救,才使我有今天。从回国之日起到今天,我一直崇视聂将军为我心灵的依托。忽接父亲去世的噩耗,而因相隔甚远不能前往凭吊,甚感遗憾。
两份唁电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敬之情。尤其是美穗子,她称我父亲为“父亲”,足见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关于父亲与日本孤女美穗子,多年来,早已是一个在中日两国间广泛流传开来的动人故事,并被拍成了电影。
2002年9月23日,我来到河北省井陉县洪河漕村寻访父亲的足迹。当年就是在这里,父亲指挥过百团大战,还救护过日本小姑娘美穗子。这个故事是大战中的插曲,它就像一首委婉温情的歌,在时光中传送了60年,并且还会继续传唱下去。
我站在山冈上,望着传说中的“送孤处”,体验着一种久别的温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
1940年8月中旬,在进攻井陉煤矿的战斗中,晋察冀军区一分区三团一营的战士们在战火中救起了两个日本小女孩。她们的父亲是井陉煤矿火车站的日方副站长,名叫加藤清利。一分区部队攻占了井陉煤矿新矿,他们撤走之前,盘踞在岗头老矿的日军向新矿猛烈炮击,加藤清利和妻子加藤麻津就是被他们自己的炮弹打死的。战士们从瓦砾中把两个日本女孩救出来,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把电话打到父亲的指挥部,报告了这一情况,请示如何处理这两个日本孩子。父亲说:“你们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好事,要把孩子照顾好,马上派人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父亲似乎不放心,又补充一句:“要快!注意安全。”
参战部队先把孩子送到四分区战地动员委员会,再由战委会派专人用箩筐挑着两个日本孩子来了。父亲看到,那个大一点的女孩有五六岁的样子,剪着短发,穿着长条花纹衣裳,显得清秀而可爱;小的尚不满周岁,还在襁褓之中,穿的也是小花衣,不幸的是,她的脚部被炸伤,伤势很重,我们前方的医务人员已经对她进行了抢救和治疗,使她暂时脱离了危险。
面对这两个日本孩子,父亲心潮难平。他身经百战,耳闻目睹了无数八路军官兵奋不顾身从日本侵略军的铁蹄下抢救落难百姓的场面。可是这一回,他的部队救下的,却是日本侵略者的遗孤。在这场野蛮的侵略战争中,日本法西斯分子不知残杀了多少无辜的中国孩子,而现在,他们的孩子却安静地躺在八路军战士肩上的箩筐中,这是何等鲜明的对比啊!
父亲后来回忆说:“当时,我的想法是,孩子是无罪的,应当很好地安置她们。至于究竟怎么办,我考虑,或是由我把她们养起来,或是把她们送回去。”
父亲走近箩筐,蹲下来,亲切地抚摸着这两个敌国的女孩。参谋长聂鹤亭和一群参谋也围上来,大家静静地看着父亲与两个孩子进行默默的交流。他们都知道,父亲特别喜欢孩子,只要有空,他就要逗逗老百姓家的孩子。他们也都知道,父亲的独生女儿丽丽——也就是我,已多年没有音讯。父亲格外地喜欢孩子,疼爱孩子,是不是就寄托着他对失散多年的女儿无限深情的思念?
父亲先抱起那个受伤的婴儿,看到伤口包扎得很好,孩子安详地睡着。他便嘱咐身边的医生和警卫战士,好好护理这个孩子,看看附近村子里有没有正在哺乳期的妇女,赶快给孩子喂喂奶。一个警卫员赶紧跑开了。
父亲看到两个箩筐里各放着几个雪花梨,还放着为孩子赶苍蝇的苍蝇拍子,满意地点点头。他问送孩子来的民兵:“孩子来之前,在你们那儿是怎么安排饮食的?”
来人说:“我们四分区政治部的袁心纯副主任规定,按团职干部负重伤的标准特别照顾,供给奶粉、罐头、白糖、水果。我们用西瓜沾白糖,一口一口喂这个受伤的小姑娘。”
父亲高兴地说:“你们做得对!”
这时候父亲并不知道,那位一路上精心照料和护送日本孩子的民兵,其母亲尽管是个瞎子,也竟于不久前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活活捅死;而那位半夜还打着手电为日本孩子查铺,送走孩子前还叮嘱路上要注意驱赶苍蝇的袁心纯同志,后来竟被日军用马刀砍了头! 中国元帅与日本孤女(2)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父亲拿起一个雪花梨,送给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她不肯接。父亲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用清水冲干净,她这才高兴地接过去,吃了起来。父亲笑了。
把两个孩子安顿下来后,父亲让炊事员做了一盆稀饭,他把那个大点的女孩拉在怀里,用小勺喂她。慢慢地,她不再拘束。父亲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嗯嗯”地回答着。翻译在旁边说:“她说叫‘兴子’。”父亲听了,感觉像个日本女孩的名字,就此把她叫做兴子了。 两个孩子在指挥所停留期间,那个叫“兴子”的女孩像个影子一样,一直跟着父亲,常常用小手拽着父亲的马裤腿,父亲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那两天里,父亲把本应给自己女儿的深沉的父爱,给了那两个战火中的敌国遗孤。同时他一直琢磨,怎样安置这两个孩子?他真的很想把她们养起来,但又考虑到战事频繁,整天东奔西走,而且边区环境太艰苦,照顾她们有不少困难,尤其是大一点的兴子已经懂事,把她们留在异国的土地上,将来也许会给她们造成痛苦和隔阂。渐渐地,父亲倾向把她们送回去,虽说她们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但她们日本的老家总会有亲戚朋友可以照应她们吧?……
父亲最终决定,把她们送走。他亲自安排送孤事宜,派人找来可靠的老乡,请他帮忙,用箩筐挑着两名日本孤儿,送往石家庄的日军兵营。为了防止孩子在半路上饥饿啼哭,他特地准备了各种食品,放在挑子里。孩子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地抱起她们,摸摸她们的小脑袋,以示祝福。兴子似乎意识到要与这个她已经熟悉的大人分别,所以紧紧皱着眉头,神情有些忧郁。
恰好这时候,著名摄影家沙飞从前方回到了指挥所,他被眼前的场面深深地打动,拿出照相机,拍摄下一组照片。就是这组照片,后来成为了珍贵的历史见证。
一切都准备好了,父亲拍拍老乡的肩膀,说:“老乡,请把这两个孩子送到敌人那里去吧。”
说完,他交给那位老乡一封自己的亲笔信。信没有封口,便于沿途的敌人阅看。信中写道——
日本军官长、士兵诸君:
日阀横暴,侵我中华,战争延绵于兹四年矣。中日两国人民死伤残废者不知凡几,辗转流离者又不知凡几。此种惨痛事件,其责任应完全由日阀负之。
此次我军进击正太线,收复东王舍,带来日本弱女二人……彷徨无依,情殊可悯。经我收容抚育后,兹特着人送还,请转交其亲属抚养,幸勿使彼辈无辜孤女沦落异域,葬身沟壑而后已。
…………
我八路军本国际主义之精神,至仁至义,有始有终,必当为中华民族之生存与人类之永久和平而奋斗到底,必当与野蛮横暴之日阀血战到底。深望君等幡然觉醒,与中国士兵人民齐心合力,共谋解放,则日本幸甚,中国亦幸甚。
专此即颂
安好
聂荣臻
八月二十二日
老乡挑着孩子走远了,父亲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几日后,老乡回来了,说已安全送到,并且带来了石家庄日军的一封感谢信。父亲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父亲后来说:“自从送走了两个孩子后,这些年来,每逢想起这件事,还常常为她们担心。烽烟四起,兵荒马乱,不知两个小姑娘当时是否安全回国了。”
40多年里,父亲一直记着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的名字——兴子,一直牵挂着她们姐妹。
40多年过去了,这个故事似乎被岁月遗忘了。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它却又来到了人们面前,并且一下子感动了无数的人。
1980年4月25日上午,总政治部副主任华楠等人来向父亲汇报事情,汇报结束后,随同前来的《解放军报》副社长姚远方来到父亲面前,拿出3张照片,请父亲过目。父亲眼睛一亮——3张照片均是百团大战期间,著名摄影家沙飞拍摄的,内容分别是:父亲身着八路军军服,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父亲望着一名战士给另一个小女孩喂饭;一位老乡肩挑箩筐,筐里坐着小女孩,父亲慈爱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父亲端详着照片,微微点头。姚远方问:“聂帅,您还记得这几张照片吗?”
父亲说:“记得,记得。这是在百团大战中我军从井陉煤矿救出的日本小姑娘。”
姚远方说:“您的记性真好,都过去快40年了。我写了篇文章,可就是不知道日本小姑娘的名字,您还有印象吗?”
父亲略微愣了愣,说:“大点的女孩好像叫兴子。对,就叫兴子!”
姚远方满意地走了。
5月,《解放军报》和《解放军画报》相继刊登了姚远方的《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的文章。文章一经刊出,立即在中国和日本产生了强烈反响。5月29日,日本最大的报纸《读卖新闻》全文转载了姚远方的文章,同时编发了一篇题为《战火里救出孤儿,聂将军四十年后呼唤兴子姐妹》的报道。30日,该报又通过两名驻京记者星野和荒井约见姚远方,详细询问此事的经过,表示一定要设法找到当年的那两个小女孩。一时间,两国人民都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兴子。 中国元帅与日本孤女(3) 连载:山高水长 作者:聂力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奇迹很快发生了,不到10天,《读卖新闻》的记者居然真的找到了那个五六岁的女孩,她真正的名字叫加藤美穗子(现名美穗子)。那年美穗子43岁,是3个孩子的母亲,住在日本九州宫崎县都城市,与丈夫经营一家小商店,日子过得还不错。
6月10日,《读卖新闻》以《真的是“兴子”,她写信给聂将军,盼望着再会》为题,报道了已经找到日本小姑娘的消息,一时成为关注的焦点。很快,《读卖新闻》转来了美穗子 希望访华看望父亲的亲笔信。
当父亲确认兴子就是美穗子时,非常欣慰。在日语中,“兴子”和“死了”的发音较为接近,而在当时,父亲问小女孩叫什么,也许是小女孩年纪太小,受到惊吓,答非所问地一个劲地说:“妈妈死了,妈妈死了。”对日语不太精通的翻译就此译成了“兴子”。她的那个襁褓中的妹妹送到石家庄后,因伤势过重,死去了。
父亲看过美穗子热情洋溢的来信,高兴地对我们说:“我看了她的近影,很像她小时候的样子。阔别40年,终于找到了,很难得。这件事能够促进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父亲又对我说:“我又多了一个女儿,你多了一个妹妹。”父亲的这个说法让我感到特别的温馨。
解放军总政治部转来了日本“日中合作战友会访华团”赠送给父亲的日本古代武士盔(又名鎏金狮子兜),还转达了一段话:“赠送古代武士盔,是日本传统的崇高礼节,我们谨以此向聂荣臻将军阁下40年前在战火中救出日本小姑娘的人道主义精神,表示最崇高的敬意。我们中不少人曾在华北地区与八路军作过战,对聂将军很钦佩,一定要反省自己的侵华历史。”礼品单上,有很多日本旧军人的签名。
父亲看过之后,嘱咐向日本朋友转达:“这是化干戈为玉帛,愿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永不兵戎相见。”
那个金光灿灿、十分精致的日本古代武士盔,办公室根据父亲的意愿,送交军事博物馆作为永久的展品。